第一卷 6(2/2)
「我不是小孩子了。」
「在我看來,你徹頭徹尾是個孩子啦。」
我想,事實也真的是如此吧。還是個孩子的我,跟老師站在一起的時候,看起來恐怕只像他的妹妹。說得更離譜一點,甚至有可能被誤認為是他的女兒。
「我到底在說什麼啊……」
在纜車裡的我和老師之間,有著令人絕望的遙遠距離。或許正因為這樣,這個人才會對我如此溫柔吧。關於這一點,我再清楚不過。這種極其理所當然的事,卻讓我寂寞得無以復加。
「……老師,謝謝你。」
「不用謝啦。」
緩緩降落的纜車,明顯提示著這段宛如魔法的時光即將結束的事實。
「我們改天可以再來嗎?」
「一定會再來的。」
或許只是我的錯覺吧,不過,比起往上升起的時候,纜車降落的速度似乎更快。我們是在什麼時候通過最高點的呢?儘管是老生常談,但即使抵達了追求的目的地,人們或許也通常都不會發現這一點。
纜車無視我內心的祈禱,迅速降落到地面。
「呼~玩得好痛快。」
「不好意思,在你這麼忙的時候……」
「這可不是應該對過氣小說家說的台詞呢。」
從遊樂園走向車站的路上,有一道往下的長長階梯。老師穩穩踏在每層階梯上,一步一步慢慢往下走。個子比我高許多的老師,現在走在比我的視野低很多的位置上。
明明是比我年長的成年人,但不知為何,老師的背影看起來很瘦小。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的,步伐一點都不穩。說得好聽點,感覺像是在跳舞;說得難聽點,看起來像個醉漢。老師踏著這樣的腳步,往下方移動。
我是個小學生,看在老師眼裡,也徹頭徹尾是個孩子。在我的人生當中,這一天是幸福得數一數二的日子。
所以,我這麼想──
我或許應該在那時候殺死老師才對。
我和老師第一次一起外出的日子。老師完全沒有對我懷抱警戒心的日子。毫無防備地背對我的老師,對我來說是絕佳的獵物。
「小梓,來。不然會走丟喔。」
在我推他的背之前,老師便轉過身來。久未修剪的長長髮絲在風中揚起,遮住他臉上童心未泯的笑容。
「……是。」
老師以理所當然的態度對我伸出手。我快步踩著階梯往下,牽起他的手。老師的手已經不冰了,掌心感受到的是不冰也不熱、宛如水窪的溫度那樣的體溫。
「老師的手現在不冰了呢。」
「因為我是人類啊,體溫多少會變嘛。」
*
至此,兩位警官的閱讀暫時被迫中斷。一名年輕的男性警官走進房裡,在壯年刑警耳邊說了些什麼。雖然繼續往下看也無所謂,但她選擇暫時打住。要讀完整篇故事,想必會對精神造成不小的負擔。聽完報告的刑警,同樣露出凝重的表情。
「查到什麼了嗎?」
「這份詭異文件里的『幕居梓』是確實存在的人。真是太好嘍。」
道出不知是不是在開玩笑的這句話之後,他重重嘆了一口氣。幕居梓是確實存在的人──也就是說,這個故事的可信度提升了許多。她一面環顧這個一團亂的房間,一面回想剛才閱讀的「詭異文件」里的內容。那名小說家跟這個女孩子,過去真的共同生活在這個房間裡嗎?
「幕居梓,十七歲,目前是西浦高中二年級的學生。能一下子查出這傢伙的情報,其實是有理由的。」
「理由?」
「幕居目前陷入昏迷狀態,正在住院。因為感覺事情不單純,案子就被轉介到我們這裡來了。所以,只有幕居梓這個名字浮上檯面。」
「……陷入昏迷?」
「原因是攝取了過量安眠藥。幕居被發現的地點,是距離她就讀的西浦高中最靠近的車站附近的網咖。雖說她待在單人包廂里,但畢竟是網咖嘛,同樣在附近使用單人包廂的客人,因為聞到嘔吐物的味道而通報櫃檯,於是,店員才發現了昏倒在單人包廂里的幕居,進而報警。幕居是在下午兩點三十二分被發現,是關鍵人物遙川悠真召集信眾舉辦見面會的時間。」
聽著對方語氣平淡的報告內容,她感覺自己的表情愈來愈沉重。她能明白這些調查報告代表什麼。劇本十分簡單易懂。人生一帆風順的小說家,以及掩人耳目地和他同居的少女。現在,該名少女陷入昏迷,小說家則是消失了蹤影。
這是跟剛才的故事內容格格不入,令人不快的事實。接下來的發展,不用明說也可以想像。
「……所以,是遙川殺害了幕居梓,再將它偽裝成自殺事件,然後逃跑了嗎?」
「從剛才那份文件看來,遙川就是個喜歡年輕少女的變態,還是殺人犯吧?」
「從剛才讀過的內容來判斷,遙川只是個無法拿捏跟他人之間距離的普通人而已呀……就像他企圖阻止一名小學生拿著自己的小說自殺那樣。」
「很難說喔。任何擁有正常道德良知的人,不可能對一個小學生做出這堆有的沒的蠢事吧。」
「但遙川試圖拯救幕居呢。」
「那哪裡算得上拯救啊?」
他以苦澀語氣輕聲道出的這句話,跟小說里的內容一樣。
被當成神仰慕的小說家,和身為自己書迷的小學生之間的交流。在千鈞一髮之際阻止了少女自殺的男人──只看這些部分的話,或許可說是一段佳話。倘若故事在這樣的狀況下結束,說是皆大歡喜的結局也不為過。
然而,這個救贖故事不斷延續之後,卻出現了幕居梓昏迷和遙川悠真失蹤的事件。將這兩者連結在一起的,究竟是什麼?
閱讀剛才那份文件時,裡頭確實有讓人在意的部分。
從遊樂園返家的路上,寫下那段開心玩樂的描寫之後,幕居梓為何會湧現殺害遙川悠真的想法?是因為接下來會發生什麼讓她下定決心殺死他的關鍵事件嗎?是因為尚未讀到的部分,發生了足以將這兩件事串連起來的悲劇嗎?
「……我想,或許也不能一口咬定是遙川悠真打算加害幕居梓呢。」
「啊?」
「請你試著思考看看。倘若遙川對幕居梓……那個……下手的話,為什麼會選在網咖這種地點?遙川不是網咖的客人,還是電視曝光率很高的知名人物。倘若他出現在網咖,應該會相當引人注目才對。」
最重要的是,遙川是個秀麗的男人。
不只有清秀的面容和高挑的身材,他舉手投足的動作,總是有種足以引人注目的特質。這樣的男人,真能在沒被任何人察覺到的情況下,踏進幕居梓所在的單人包廂嗎?
「而且,才讀到一半的這份文件的後續,也很令人在意。我們剛才讀到哪裡了?」
「去遊樂園玩那邊。真是讓人不舒服的文章,像個被洗腦的孩子寫出來的東西。」
「被洗腦的孩子……是嗎?或許是這樣沒錯呢。不過,真要說起來,這篇文章又是為了什麼而存在?」
道出這幾句話的同時,另一種苦澀湧上她的心頭。遙川悠真殺害了幕居梓──足以覆蓋這個糟糕劇本的另一個更加惡劣的劇本,正在緩緩成形。
「這篇文章是幕居梓寫的對吧?文章里敘述了她的人生。倘若這是她的懺悔錄呢?幕居梓跟某人共同策劃了殺害遙川的計畫……但在執行計畫之前,卻因為罪惡感而選擇自盡。如果事情是這樣呢?」
這段故事的前方,是否有著讓幕居梓湧現殺意的真相?與其為你感到失望,倒不如讓你死去──她是不是這樣想的呢?
「是有人想要殺了遙川嗎?」
「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這麼有名的人,想必讓不少人眼紅吧。」
「而且從這篇文章看來,幕居梓很感謝遙川那傢伙。無論真正的遙川是什麼樣子,她都對他崇拜得不得了。這樣一來,幕居梓哪有下手殺掉遙川的理由啊?」
「可是,剛才讀到的文章里,幕居梓還是個小學生……我們並不知道在這之後發生了什麼事。」
這個一團亂的房間裡,到處散落著遙川悠真的小說。《遠方之海》、《星象考察》和《淚濕的夜》──還有《無題》和《艾蘭迪拉斷章》。這個房間裡,存在著許多尚未出現在這段故事裡的作品。
「……你知道遙川悠真的轉捩點嗎?」
「轉捩點?他有那種東西?」
「遙川悠真的出道作《遠方之海》以及第二部作品《星象考察》都廣受好評……至此為止,都是幕居梓的小學時代。在《星象考察》出版後,隔了一段時間,他才發表了《淚濕的夜》……之後,遙川悠真成了沉寂的作家。」
「為什麼?他搞砸了什麼嗎?」
「單純是因為宣傳說是他畢生傑作的第三部小說,在上市後的評價差強人意……雖然這也是很常見的事就是了。他的第三本小說確實寫得不夠好,但也不是作品整體的水準下降,該怎麼說呢……」
「寫作還真是複雜的事情啊。」
擁有著亮眼資歷的小說家,開始了懷才不遇的時代。最後,他透過第四部作品《無題》,成功以人氣小說家的身分復活。不過,在完全沒發表新作品的那兩年,有許多謠傳他的作家生涯已經畫上句點的聲音。
這段時間,剛好跟幕居梓的國中時期重疊。從她剛升上國中時開始,到國二下學期結束。在幕居梓升上國三的時候,遙川悠真突然華麗地復活了。
「這段期間裡,究竟發生什麼事了……你不想知道嗎?」
他沒有回答她的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