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21(2/2)
可是,既然如此,他為什麼要做出那種事?即使事到如今,我還是不太能理解。在老師企圖讓一切曝光的時候,我為什麼會阻止他呢?果然只是我的私慾嗎?
「你有你自己的人生啊,幕居。」
「我想你不會明白的,守屋學長。一輩子都不會。」
關於我究竟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活到今天。
守屋學長只是個極其普通的男人。
或許正因為如此,他才能輕易地殺掉遙川悠真。他可以打著「為可憐學妹著想」的名義,輕而易舉地制裁那個人。能夠成為神的斷頭台的,一定就是這種人。
「……本納的十字架。」
「什麼?」
「你聽說過本納的十字架嗎?那是在西元九八○年左右完成的一尊美麗的黃金基督像。原本應該是神聖又華美、被細心珍藏的寶物才對,卻有不夠虔誠的祭司先是融化了黃金像的腳,接著又融化它的雙手。過了約莫兩百年後,整座雕像已經化為一隻普通的金塊。」
儘管是高尚的十字架,但看在不明就裡的人眼中,不過是一隻金塊。而我跟老師之間的關係,看在外人眼中,也只是一種不人道的壓榨關係。所謂的信仰,或許只有在不為他人理解的時候,才會是最耀眼的。
「……抱歉,我並沒有想把你逼得走投無路的意思。」
現在我究竟露出了什麼表情?因為守屋學長這麼輕喃時,臉上浮現的表情真的很痛苦,我不禁吃了一驚。
「可是,我實在很擔心你……我只希望……你能跟遙川斷絕關係就好……」
「為什麼要說這種話?」
「……那是因為……我……對你……」
這句話的後半段,是跟我的想像如出一轍的坦率告白。我隱約有這樣的預感。那是不同於自戀、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我和守屋學長,其實可說是一丘之貉。儘管對象不同,卻同樣藏不住自己熱切的信仰心。這種任何人都沒有資格苛責的感情,對我來說過於炫目了。
「……對不起,學長,我無法回應你的期待。」
「……你不用說這種話。我也會照我想做的去做。」
這是個很明確的決裂宣言。無論我再怎麼懇求,都不覺得守屋學長會放棄揭發這件事。因為他深信,只要拆散我跟遙川悠真,狀況就能夠好轉。
「學長,可以請你給我一點時間嗎?只有明天一天也好,請你先不要向媒體爆料這件事。」
此刻,我被迫做出決定。就這樣等待一個什麼都不懂的旁人來處刑嗎?又或者由我親自動手?
「……我需要一點時間做心理準備。至今,我一直都跟老師一起生活,所以不太懂該怎麼一個人活下去。」
「總會有辦法的。」
「或許吧。可是,我也想好好跟老師攤牌這件事。」
其實,我壓根兒沒打算向老師提,不過,不自覺偏袒我的學長不疑有他。
「……我知道了。」
「謝謝你……你要去出版社爆料這件事的時候,可不可以帶我一起去?」
聽到我這個提議,學長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然而,我想不到比自己更適合將這個故事娓娓道來的人。
「不要緊,我不會當場哭出來的。」
「這可不好笑耶。」
「那麼,我就先失陪了。」
「幕居,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什麼?」
「如果當初救了你的人是我,你是不是就會喜歡上我呢?」
學長提出的這個問題,有一種天真爛漫的可愛。這一點確實令人在意。人們總是喜歡討論假設的可能性。倘若在平交道前叫住我的人是守屋和幸呢?倘若他像邀請我加入文藝社時那樣,對我露出笑容呢?倘若他接納我住在他家呢?倘若當時出現在那裡的人,是會坦率表示「有你陪在身旁,我會很開心」的學長呢?
我明白的。這樣的想像沒有任何意義。因為這樣的假設根本不可能成立。
「看我打算尋死的時候,你知道老師對我說了什麼嗎?」
「咦?」
「他說『你這樣會給我添麻煩』。」
換成守屋學長,想必不會說這種話吧。所以,他無法阻攔我。
「那麼,學長,之後見了。」
不是任何一個人都行,是因為那個人出現在那裡,而我手上剛好拿著他的書。老師大言不慚地表示「這是命中注定」的身影閃過腦海,而我是真心這麼認為,直到現在亦然。
之後,我直接返回老師家。他近期的工作預定,大概只有後天舉行的見面會而已,今天跟明天都沒事。而且,就算是休假日,這個人想必也不會特別外出。
「你來了啊。」
「……我回來了。」
老師面無表情地佇立,像個跟一切毀滅都無緣的人。我聽說蘋果是從內側開始腐爛的,這樣的機制或許也能套用在老師身上。無論陷入何種狀況,老師都跟我們相識時沒兩樣。只要我們還像這樣欺瞞整個世界的時候,遙川悠真一定一直都會是個小說家吧。
不過,結局已經逼近了。
目睹憧憬的人墮落得一塌糊塗時,會湧現「拜託你快死吧」的想法,是因為敬愛對方。而我現在也這麼想。即使看到對方一蹶不振,仍期盼「就算這樣,也請你繼續活下去」,則是基於個人執著。我究竟屬於何者?
「老師,你明天有空對不對?」
「明天?」
「我有一個請求。我想,這應該是最後一次了。」
或許從嗓音中感受到我無路可退的懇切,我感覺到老師變得有點緊張。最後,他靜靜地點頭。
「那麼,我們明天出去約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