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月之沙漠 1927(2/2)
看來叔母是盯上了那些布匹,想要拿去當做表妹的嫁妝吧。
這麼膚淺的打算讓八重不禁嘆氣,這明顯不應該是由她主動提出來才對。但是再想想,上野的叔母家雖然沒事,但是叔父經營的玻璃工廠受災嚴重。雖然已經重建了,以前就聽說過在資金周轉方面還有很多問題這樣類似的傳言。在蕭條的經濟形勢下還遇到了震災,大家的生活都不好過啊。
接下來的休息日從早上開始就在下雨。
八重從櫥櫃裡頭拿出來一個大茶具箱,上次打開這個箱子已經是一年以前的事情了。這裡頭裝的是為愛子結婚而準備的東西。當然這些東西一次都沒有使用過,都是嶄新的。
叔母說的話姑且也算有點道理,八重這麼想著。就這樣收起來也不是個辦法。如果能被誰拿去用的話也算是一件好事。
這也是復興的一環
心煩意亂的八重停下了手上的動作。果然還是沒有辦法接受。復興了復興,這樣叫著的男人的聲音越大,逝去的人身影就變得越小。等到幾十年之後,就連那些人曾經存在過這件事情也都會被忘記吧。
就好像從來沒有發生過這件事情一樣。
那時死去的人。
還有倖存下來的人。
從八重的口中流露出了悲嘆。她仿佛全身的血液都沸騰了一樣。
緊緊地抓住了放在茶箱裡的那捲布匹。八重把本身應該變成愛子留袖(短袖和服)的那捲布匹,用盡全力往雨中的庭院裡扔去。縮緬就這樣散落在雨中庭院的地上。接下來八重又把已經做好的丸帶(衣帶)、襦袢(和服內的襯衣)、羽織一件接一件的扔了出去。
但就算這樣內心還是不能平靜下來,她光著腳跳到庭院中,用力踩著散落在地上的衣物。眼淚像決堤了一樣流個不停。愛子死後,她還是第一次哭。
站在雨中的八重一點都不覺得寒冷,反倒是感覺到有熱氣從背後湧出。她踩在散落在庭院內的衣物上,任由感情爆發。
不知從何時開始,面前站著一個人。打在臉頰和手腕上雨滴的觸感消失了。
八重抬起頭,竹井遞過來一把雨傘。
竹井什麼都沒有說,只是用清澈的眼睛靜靜地望著八重。必須向他解釋自己現在在想什麼,在這裡又是在做什麼。但是,能代替自己傳達這些的人已經不在了。
八重張開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不甘心」
喉嚨里終於發出了乾巴巴的聲音。
「愛子死了,不甘心…我,不甘心」
妹妹是為何而生的,自己又是為何而生的,從今往後要怎麼辦,什麼都不知道。自己心中只有這份悔恨和不甘心的感情
不經意間聽到了啜泣的聲音,並不是自己。八重瞪大了眼睛,哭泣的人是竹井,緊緊握著傘的手正在不住的顫抖。
「姐姐」
帶著哭腔傳來的話語只有這個,之後傳來的就只有不成話語的啜泣聲。就算這樣他也想要說出口的話,八重很明白。
這個人也一直很懊悔
真如愛子所說的那樣,這個人跟自己很像。忍耐著懊悔的心情,什麼事都做不了,只是不停的重複著來這裡的路。
那個時候,八重感覺跟竹井心意相通了。
雖然兩人什麼話都沒有說,但是有這種感覺。當然在那之後兩人並沒有變成男女朋友關係。只是在那之後的幾年裡,竹井都還保持這這種定期會到茅茅崎的習慣,年號變成昭和的時候,他透過叔母這層關係來提親了。
當時也想過要拒絕,但是,因為八重也挺喜歡竹井這樣踏實的性格。而且,作為與自己懷抱著相同感情的人,一起靜靜的生活好像也不壞。
而且如果兩人就這樣再也不與對方相見的話,愛子一定也是不想見到那樣的情形。於是就決定,兩個懷著對妹妹思念的人,共同生活了。
因為兩人並不是從情愛關係開始的,所以自己就擅自認為嫉妒這種感情應該也不會存在才對。
發現了信的那一晚,八重徹夜難眠。或許是因為這件事的關係,早上起來的時候,比往常要早好幾天的月例來了。隱隱的痛感從身體內部傳來,連坐起身來都覺得很辛苦。
好不容易把丈夫送出了們,八重沒有馬上回去睡覺。她打開了書桌的抽屜,一定要看看那封信才行。但是落空了,信封裡頭是空的,把抽屜整個拿出來仔細翻找也沒有找到像是那封信的東西。
或許是藏在了更隱蔽的地方,跟別的信一起。不過八重已經沒有力氣再接著找下去了,放棄了之後她就回到了四疊半的小房間裡睡過去了。
仰躺著的八重望著天花板沉思著。竹井與自己很像,或許只是自己的錯覺。自從兩人開始一起生活就淨是不能理解的事情。
本身就是受的教育不同,思考方式也不同的兩個人。這間莫名其妙的公寓就是最好的物證。
這裡不是八重所期望的住所。
或許丈夫只是想像跟愛子一起生活那樣罷了,自己只是妹妹的代替品而已。
但是,這樣說的話自己有怎麼樣呢。失去了妹妹這唯一的親人,被寂寞包圍著的自己,想要用什麼東西去填補這樣空寂的內心而已,又有什麼資格去說別人呢。
就算丈夫真的懷有這樣的想法,自己也沒有責怪他的資格。大家或多或少都有著這樣的想法。
不知不覺中就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快到頭頂了。比起早上的時候,疼痛緩解了不少。晃了晃有些暈的腦袋,往盥洗室走去。水流到走廊上,從背後傳來奇怪的聲音。
回過頭一看,八重的臉色頓時變得慘白。被染紅的水從便池中溢了出來。這才突然想起了昨天才看的那個【請注意】的內容。上面確實寫了,脫脂棉不能投入馬桶。
只能去找那個可怕的管理人,拜託他來處理了。
或許是因為昨天才發生過曬被子那件事情。男人不停的向八重怒吼著。月例不光讓男人來幫忙收拾,而且偏偏還是那個管理人,強烈的羞恥感讓八重不禁縮起了身子。在來這個公寓之前從來就沒有用過沖水馬桶。因為不習慣才會弄出這樣的事情,但是現在的氣氛讓八重完全沒有辦法說出這樣的藉口。
「沒有辦法遵守規則的人必須要搬出去。這下必須要跟家主好好談一下才行了呢!」
修理好堵塞的下水管之後,管理人砰的一下關上了門。
疼痛的感覺完全消失了,八重用抹布擦拭著走廊的積水。想起剛才管理人的怒吼,手還在微微的顫抖。
簡直羞愧的無地自容,但是自己為什麼一定要住在這裡呢。本身也不是因為喜歡才來這裡的。為什麼一定要去熟悉那些規則呢。
蠢死了。
八重把抹布往銅盆里一丟,猛地站起身來。穿上鞋子出去了。
但是自己也沒有能去的地方,跟第一次從丈夫那裡逃走的時候不同,就算回到茅茅崎的老家也沒有人會來迎接他。也完全想不到能夠依賴的親戚。而且別說是行李了,她連錢包都沒有帶就出來了。八重自己也知道,她不是真的想要離家出走。
在同樣的建築物下面,邁著沉重的步子來回走了幾圈之後,八重又回到了最初的位置。抬頭望著自家的窗戶,卻一點也不想回去。她坐到了堆在公寓門口的長木箱上。這應該是住在這裡的人放在這裡之後就忘了的東西吧。那個管理人如果現在從這裡經過,一定又會發火。不過就算想到了這些,八重也一
點都沒有要起身的打算。
前面的鞍上坐著 王子殿下
後面的鞍上坐著 公主殿下
坐著的兩人 穿著成套的
純白色的上衣
傳來了跟昨天一樣的歌聲。在對面那棟公寓的入口,樓梯上男孩和女孩並排坐著。年齡看起來差不多剛要上小學的樣子。八重側耳傾聽,女孩子唱的稍微有點跑調,男孩子則唱的非常好。兩人都面帶笑容看起來很開心的樣子。
面朝著廣闊的沙漠
兩人究竟要去向何方呢……
真的,是要去哪裡呢,八重思考著。總之應該是兩人一起繼續旅行吧,在荒無人煙的月之沙漠,兩人也不可能會分開。
就算不是王子和公主,換做是別人也一樣。
在公寓的入口處,八重等待著丈夫的歸來。她想要先聽聽丈夫的話,不管有多麼難以忍受,也想要早一刻知道丈夫的想法。
時間一點一點的過去了。
魚店和豆腐店的人騎著自行車開始沿街叫賣,女人們紛紛從屋裡出來購買。認識的人們之間互相打聲招呼,買完東西之後又站在那裡聊天。
本身覺得這裡是個奇怪的地方,但是這麼一看,就覺得很普通。這麼說起來,因為住的地方很高,八重平常都不怎麼出門的。而且要怎麼跟這些住在最新式的公寓裡的人接觸,也讓八重覺得很困惱。薄紗一樣的雲層,染上了淡淡的紅色。
不知不覺中,站著說話的女人們,還有唱歌的孩子們,人們的身影都消失了。天色也漸漸暗了下來。
「為什麼,待在這種地方?」
感覺呼吸都要停住了,重要的事情說不出口,這是八重的老毛病了。
「有話要說,所以就在這裡等了」
八重像是把喉嚨撬開一樣,生硬的回答。丈夫則是一頭霧水的樣子,抬頭看了看三樓家裡的窗戶。
「回屋裡再說怎麼樣?」
八重搖了搖頭。
「我想在這裡說」
稍稍思考了一下,竹井在旁邊坐了下來。抄起雙手看向八重的臉。
「為什麼,要選擇住在這裡」
八重說道。果然,沒有辦法這樣一上來就直接提信的事情。
「怎麼了麼?」
竹井驚訝的挑起了眉毛
「我不喜歡這間公寓」
八重心想著終於還是說出口了。當然,丈夫會問為什麼不喜歡的理由吧。要怎麼說明呢,八重腦袋裡不停在整理著,但是丈夫卻只是靜靜地說。
「現在的話,我也不怎麼喜歡」
「誒?」
這回變成八重發問了。
「真的麼?」
「是的。這樣現代化的公寓我也是第一次住。而且偏偏還是三樓,總感覺冷靜不下來…我還特別去跟管理這的事務所談過,想要換到一樓或者二樓的房間去」
突然八重就覺得有些就放鬆了下來。他也是跟八重差不多的想法。但是,既然如此的話又是為什麼。
「那又是為什麼,想要住在這裡」
「因為這個」
說著,用手指向建築物的外牆。
「鋼筋混凝土結構的建築物,比起木造建築物在遇到地震和火災的時候要可靠許多。萬一再發生大震災的話,躲在這樣的建築物裡頭也要安全不少」
丈夫說完之後就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膝蓋。
「不想讓同樣的事情,再發生一次」
八重盯著丈夫的側臉。選擇住在這裡的原因,不是為了緬懷死去的婚約者。而是為了保護活著的妻子。
八重舔了舔嘴唇,現在的話,她一定能說的出口。
「昨天,我看到抽屜里放著一封信」
信?丈夫喃喃地重複了一遍。看起來是什麼都沒有想到的樣子。
「是妹妹寄給你的信。因為太在意了,所以就打開看了。雖然什麼都沒有,裡面是空的…不過,抱歉」
那種東西,不應該擅自打開。不管是什麼信都一樣。八重心中暗暗發誓,絕對不會在做這種事情的時候,丈夫突然站起了身。
「等我一下」
這麼說著,跑上了樓梯,應該是去回家裡去了。沒一會又跑了下來,走到八重面前遞給了她一張信紙。
「本身就是準備要給你看看的,就跟重要的書籍收在了一起,但是因為信封找不到了所以一直很苦惱呢。」
八重手上拿著信紙。對丈夫說話都還沒有完全理解,就靠著最後一點夕陽的餘光看了起來。
竹井光生先生
感謝您的來信。
光生先生的事姐姐是怎麼想的,可能您還在擔心,但是我覺得不必。姐姐雖然不善言辭,但卻是非常溫柔的人。
我覺得姐姐是與光生先生非常相似的人。
雖然已經寫了很多遍,您可能都覺得有些厭煩了。但是,果然還是想寫下來。
總有一天,你們兩人應該會變的無話不談,變成意氣相投的關係吧。為了達成這個目標,希望我也能幫上忙。
「愛子寄給我的信中,必定會寫到你的事情」
聲音中拼命壓抑著的情感,也傳達給了八重。
「你是個溫柔的人,所以一定也能跟我相處的很好….我們三個人,一定能幸福」
八重鄭重的吧信紙疊起來還了回去。就像是聽到了許久未曾聽到的,妹妹的聲音一樣,八重緊緊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就像是在表達自己這不甘心的心情一樣。
如果真的能三人一起幸福的生活就好了。或許也有三人一同前行的,月之沙漠的旅途也說不定。但是,妹妹已經不在了。
這裡剩下的,就只有兩個人。
「回去吧」
默默地點頭表示同意,八重站起了身。接下來要怎麼做還不知道,但總之,還是先在那間屋子裡再生活一段時間吧。跟這個人一起。
就在這時,公寓入口的電燈,終於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