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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大家的家 199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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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呢?」

千夏指了指路邊的一個電話亭。雖然亭子的玻璃全都碎掉了,但是裡頭的電話看起來好像還能使用的樣子。電話線也沒有斷。只要投入硬幣,就算停電了,電話應該也還是可以使用才對。

「你仔細看看,那個也用不了」

千夏仔細看了看才注意到,投幣口已經塞滿了十圓的硬幣。

大家都有想要報平安的對象啊,對方一定也在等待著自己的聯絡。

腦海中浮現了那些還在醫院等著的自己的親人們。真想早點把兩人還活著的消息告訴他們。

「你是從八重婆婆那裡出發的吧,真沒想到你能過來」

「是曾祖母跟我說的,讓我去吧」

「…是麼」

毫無起伏的聲音附和了一句。她沒有繼續問下去。不知什麼時候停住了腳步的母親,用沒有受傷的手,緊緊握住纏著繃帶的手臂。

「媽媽?」

「你能來我真的很高興」

失去了血色的嘴唇在顫抖。

「真是太好了……謝謝。謝謝」

厚子低著頭哭了出來。千夏還是第一次見到那樣的母親。在幾十年一遇的大災害中失去了常年居住的房子,丈夫也受了重傷,內心積蓄的不安早就已經到了極限。但她還是在忍耐著。與母親抱在一起的千夏,眼睛裡也湧出了熱熱的東西。

醫院裡的不光是受傷的人,還有前來避難的人,把醫院擠的滿滿當當的。

父親浩太就躺在走廊上睡著,手上還掛著點滴。在躺在地上的眾多患者中,會分配到珍貴的藥品,就意味著傷勢相當嚴重。再晚來醫院一會的話,可能就要攸關性命了。

「從那麼遠的地方過來。真是辛苦你了」

望著天花板,父親的聲音聽起來很虛弱。

「不,也沒什麼。一天就能到的距離而已」

突然,浩太的臉上浮現出了笑容。看起來像是想起了什麼的樣子。

「怎麼了麼?」

厚子向他詢問。

「上次被抬到醫院,還是小時候的事情呢….你們應該知道吧。代官山公寓的那場火災,那個時候是婆婆把我救出來的」

那件事情從進叔叔那裡聽過。原因是年幼的進玩火造成的。那個時候八重衝進火場,把浩太從三樓抱了下來。

曾祖母看起來很文靜,但遇到重要的時候就會展現出驚人的行動力。過去,她把鑰匙交給千夏的時候也是,絲毫看不出有猶豫的樣子。

「說起來。剛剛夢到婆婆了呢」

父親繼續說著。他那朦朧的語調,就像是現在還沒從夢中回來一樣。平常的他是不會說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應該是意識還沒完全清醒過來。

「是個很奇怪的夢….婆婆牽著駱駝,把我送到了這個醫院。已經死去的爺爺也在一起。在醫院前把我放下來之後,兩人就那樣繼續走向了遠方……」

千夏的表情呆住了。曾祖母唱過的那首歌在她腦中迴響。

前面的鞍上坐著 王子殿下

後面的鞍上坐著 公主殿下

坐著的兩人   穿著成套的

純白色的上衣

深夜的時候,千夏才用醫院的公共電話,跟進取得了聯繫。

那個時候她才得知,傍晚的時候,八重去世了。

兩年的現在,千夏回到了這個曾經是代官山公寓的地方。

用借來的單眼攝像機連續拍了幾張之後,千夏就乘坐東橫線離開了。她之前一直沒有來這個公寓被拆毀的現場,是因為那場地震的記憶還殘留在她的內心。

在學藝大學車站下車的千夏,走進了附近一棟面向小家庭的出租公寓。摁響通訊門鈴之後,對方沒有說話,大門就直接打開了。一個比門把手還要矮上一點的男孩站在那裡。像一道線一樣單眼皮的眼睛和薄薄的嘴唇都很叔叔非常像。

「你好啊,友希」

千夏低下頭跟他打招呼。他是叔叔的兒子,馬上就要三歲了。是跟千夏年齡相差很大的,她的表弟。

「你好」

他有些笨拙又有些害羞的拉起了千夏的手,把她拉到了客廳。進叔叔還有叔母奈央子都在那裡等著她。這裡是叔叔一家在代官山公寓重建期間臨時租住公寓。

「叔叔,我拍照片回來了」

千夏把相機還了回去。因為進說他想要記錄下整個過程。所以會定期去代官山的施工現場拍照。這次是因為千夏說她要去代官山,所以進就把照相機拜託給她了。

「這次去代官山,感覺怎麼樣」

奈央子端來了兩人份的咖啡放到客廳的桌子上。進此時正在旁邊的和室裡頭很認真的在給正在拼裝模型的兒子當幫手。他會這麼認真的照顧兒子讓人感覺很是意外。大概是因為年過四十才有了孩子的關係。

「嗯….真的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兩人都喝了一口咖啡。她第一次見到奈央子的時候就感覺兩人非常合得來。雖然有些古怪,但是說過話之後就感覺是個很親切可靠的人。那些沒有辦法跟父母說的事情她每次都是找奈央子來商談的。

「下個月的開工儀式你準備怎麼辦呢?我們不打算去就是了」

新公寓的開工儀式,代官山的原住民都可以去出席。

「我也不去了。大學那邊要有定期測驗」

今年四月千夏升上了四年級。就職活動也已經開始了。這種時候她可不希望有掛科。

「不過我父母他們好像準備要去」

「哥哥他們,身體還好吧」

「都挺精神的。雖然現在還要拄著拐杖就是了」

地震之後,父親浩太被送到大阪的大學醫院接受了手術,之後又轉到東京的醫院進行了好幾個月的復健治療。

恢復工作才剛剛不到半年,工作地點是橫濱子公司的管理部門。並不是被降職,而是本人希望能夠調到一個加班比較少的部門。因為這次險些喪命,所以才愈發珍惜與妻子在一起生活的時光。

「人啊,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出事」

他還擺出一副奇怪的看起來很釋然的表情,笑著說了這麼一句話。媽媽倒是很開心的樣子。

最近,千夏像是又回憶起了那場地震的事情一樣。或許是因為那之後已經過去了兩年,就像是某種紀念日一樣的又出現了一些關於那些事情的報導的原因,不過理由不止是這個。

「發生什麼事情了?」

從視線外傳來了質問的聲音。臉頰被人用手指戳了的千夏馬上就抬起頭來。奈央子正目不轉睛的盯著自己。

「昨天晚上,在

這邊吃飯的時候你就有些奇怪了」

千夏悄悄看了看進和友希所處的那間和室。他們好像用了不少的材料在做一個相當大的東西。嗯,仔細想想好像說出來也沒什麼。

「小學的時候,有一個同伴的男生跟我告白這件事情,我有說過吧」

「對。是你還住在神戶那邊時候的事情吧」

「不久前我才知道,那個人,在地震的時候死了」

千夏深吸了一口氣。奈央子靜靜的等她說下去。

「地震發生前幾天的除夕,我才跟他見過面。在神戶的車站」

從新幹線上下車,正準備往家走的時候。杉岡,她在檢票口前被人叫住了。對方是一個背著雙肩包,看起來像是要去登山的男青年。在聽到他的名字之前千夏都還沒想起來是誰。

他那熟絡的樣子還有與人之間的距離感之近,都跟以前沒有變化,不過自己倒沒有感到像以前那樣的壓迫感。大概是因為兩人的身高差沒有以前那麼大了吧。這些年千夏也長高了不少。

問了一些像是,現在在哪裡呢,這樣無聊的問題,千夏就直接就回答了在東京上大學。他說他也一樣。還說他從正月開始就要打工,所以回家和回東京公寓的時間都提前了。聽他說到他就讀的大學的時候著實讓千夏吃了一驚。因為就是相鄰的大學,兩人平常去的咖啡店和超市也都是同一家。

就在兩人還想再多說點話的時候,他看了看列車時刻表。好像他要乘坐的新幹線馬上就要到了。

「下次,我去你學校找你吧」

最後留下這麼一句唐突的話,他就跑向新幹線的月台那邊了。本身以為就是普通的社交辭令,並不會真的過來找我。但是已經回東京的學生,居然會被捲入神戶的地震身亡,這種事情真的難以想像。

「看來他最後說的那句話,並不是社交辭令呢」

千夏點了點頭。她會知道這些事情,是因為千夏打工的那家大學旁邊的咖啡店裡頭,他大學的朋友也去了那裡打工。

偶然跟他說起自己老家是神戶之後,他就說起了那個在地震中死亡的朋友。

據說那個朋友給他打電話的時候很興奮的說自己知道了初戀對象就在旁邊的大學裡頭,但是因為但是沒有問對方要聯絡方式所以非常後悔。就準備在姐姐結婚的時候再回一次老家,這一次似乎是準備去見對方——

結果,他就沒有能再回到東京。

「說實話,我並不想見他。當年就是因為他的關係我才會被人欺凌,因為他的告白,我才會有後面的那些經歷…但是,無論是我不想再見他這件事,還是當年在他告白之後發生的事,這些都已經沒有辦法告訴他了……」

千夏咬著嘴唇。這份焦躁的感情,不知道要怎麼用語言表達出來。

「是覺得,不甘心吧」

奈央子輕聲說道。

「誒?」

「八重婆婆曾經說過這樣的話。那是她還住在代官山公寓的時候……」

不甘心。千夏心中默念了一遍。她覺得這個表達再恰當不過了。

「莫非,曾祖母也,在什麼人死去的時候這麼想過麼」

「誰知到呢….但是,我多少也能理解。其實我跟父母相處的不怎麼好,二十年前斷絕往來之後,就再也沒有見看過他們」

跟往常一樣平淡的語氣說出了這麼沉重的獨白,讓千夏說不出話來。這些事情她完全不知道。

「誒…真的麼?」

「是的。那兩個人對孩子都沒什麼感情,連學費都不怎麼出。靠著兼職打工高中畢業之後,又靠著獎學金才能上的大學」

這麼說起來,叔母他好像從來沒有說過自己親人的事。兩人的婚禮也是新婚旅行時候在夏威夷舉辦的,只有兩人的婚禮。理由或許就是因為奈央子和雙親的關係。

「雖然我沒有後悔與他們斷絕來往,但是一想到現在這兩個人可能已經不在了的話,果然還是會感覺有些複雜吧。某一方死去了的話,兩者之間的關係就永遠不會改變了。這樣是好還是壞,誰也說不清楚…….」

「……不甘心」

「就是這種感覺」

兩人都沉默了。或許大家都有著這種無法割捨的心情。

八重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說出這句話的,現在已也不得而知。但至少這裡有兩位女性對這句話產生了同感。就算只是這樣,八重的這句話就有了意義。

「姐姐!你看」

突然視野中出現了色彩鮮艷的拼裝模型。是友希抱著完成的作品過來了。

那是一個很大的,有兩層的房子。有著三角形的屋頂,對開的窗戶,還有雙開的大門。每一個部分都左右對稱的配置在上面。

「大家的家,完成了哦。很厲害吧」

他自豪的挺起了胸膛。確實這個完成度相當高,看起來根本就不像是幼兒能做出來的。大部分應該都是父親做出來的吧。

「最近,這孩子突然就喜歡起做房子的拼裝模型了」

奈央子跟千夏說明。

「可能是因為最近我們老是在說有關新建公寓的事情」

千夏從小小的窗戶往建築物裡頭看去。裡面還有擺放整齊的小家具。就在她想要打開門好好看看的時候,友希緊緊的抓住了她的手指。

「鑰匙,沒有的話是進不去的哦。稍等一下!」

說著他就跑去了旁邊的和室裡面。看著他拘泥於這些細節,很有小孩子的風格。

「要是,借給我!」

爬到了父親的膝蓋上,擅自把手伸到進衣服的口袋裡開始翻找了起來。進的表情有些嚴肅。

「鑰匙可以給你,但是不能打擾姐姐她們」

友希毫不在意進說的話,拿到了想要的東西之後就跑了回去。看到他手中握著的那把鑰匙,千夏吃了一驚。陳舊的黃銅鑰匙。那是代官山公寓的鑰匙。

「用這個」

說著,就把鑰匙遞了出去。這應該是進使用過的鑰匙吧。現在代官山公寓都已經被拆除了,但他還保留著這把鑰匙。想到這些的千夏露出了微微的笑容。

「那把是友希的鑰匙吧。姐姐有自己的鑰匙」

千夏從剛才脫下的外套裡頭,拿出了一把同樣的黃銅鑰匙。那是她還在上中學的時候,從八重那裡收到的鑰匙。現在那把鑰匙是她的護身符。

友希眼中發出了光芒。

「一樣的鑰匙!」

「是的啊。我們的鑰匙是一對呢」

這兩把鑰匙最初的主人都已經不在世上了。人的生命必然會有終結的一天。未來的某天,這個孩子也會明白這些。

在代官山原址上建起來的公寓,千夏也準備要搬進去。進一家還有千夏的父母也都是同樣的打算。家變了,住進去的人也變了。

快樂的事情也好,悲傷的事情也罷,能與家人生活在一起,分享這些就好了。

「我們一起打開門吧」

千夏兩人同時把鑰匙指向門前,做出了開門的動作。

「我回來了!」

友希明亮的聲音在客廳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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