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在這個房間裡與你一起 1977(2/2)
進的肩膀比想像中要小,身體也很瘦弱。
「那麼,要出發了。如果覺得痛的話就趕緊說出來」
竹井的背部離開了靠墊。背著祖父的進搖搖
晃晃的向玄關走去。走在前面的八重打開了門。
雖然因為長期生病的關係,竹井比以前瘦了不少,但是畢竟個子高,還是相當的有分量。踏上樓梯的時候,進的脖子就已經開始滲出了汗滴。
「不好意思,能在那個樓梯口先休息一下麼。現在的我,沒什麼體力」
從進咬緊的牙齒之間發出了聲音。快步追上兩人的八重,把椅子放在了樓梯間。進小心的放下了背上的祖父。
「二樓因為媽媽在那裡,所以我準備一口氣上去」
進一邊偷偷的看著上面的情況,一邊用單手揉著有些抽痛的胃部。
(因為不想讓別人擔心所以才沒說,之前就有胃潰瘍的毛病。因為病症加重了,所以才會從公司辭職)
從屋子裡出來之前,進說過的話在他腦袋裡迴響起來。兩人的視線依舊沒有交集,進漲紅了臉說著。
(我在啤酒公司的工作,從早到晚都在各個居酒屋和酒吧之間來回穿梭,在那之後還要去給超市進貨的人當接待。
本身我就不怎麼會說話,業績也總上不去,每次遇到科長就會被罵。但就算那樣我也一直在忍耐著,直到有一天在廁所吐出了一大攤血。因為胃潰瘍變嚴重了,吐出來的血看起來就像是濃稠的顏料一樣)
說完這些之後,進像是突然回過神來一樣抬起了頭,雖然跟爺爺比起來不是什麼大毛病就是了,他補充的說了一句。沒有跟竹井他們說過這件事,或許就是在顧慮這些。
(無所謂,都無所謂了,這樣說著離開了公司,從那之後就再也沒有去過公司了。胃潰瘍還沒有隻好。吃飯也沒什麼食慾…但是,等治好了之後我一定會好好回去工作的。不過就算我突然出去工作了,在爺爺你們看來也會覺的很奇怪吧。)
竹井覺得倒也沒有什麼奇怪的。這跟八重從最初的丈夫那裡逃走的事情很像。對於沉迷女色的丈夫忍氣吐生的她,有一天就突然回老家然後再也不見了。
他做的事情跟幾十年前祖母做的事情根本就是如出一轍,自己卻擅自把進跟最近的年輕人歸為一類。從不講理的事情中保護自己是理所當然的,不管在哪個時代都一樣。
「……好,走吧」
進再一次背起了竹井。向窗外望去,太陽已經開始西斜。距離傍晚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越接近二樓,就越能感受到從孫子背上傳來的緊張感。二樓的門微微開著。惠子為了給屋裡透透氣的時候偶爾會這麼做。從屋裡還傳來了微弱的電視機的聲音——自己這邊發出來的聲音也會像這樣傳到屋子裡頭吧。
在走上三樓的樓梯前。竹井稍微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勢。或許是因為壓迫到了神經的關係。突然的劇痛讓他的視野都變得模糊起來。
強忍著不讓自己發出聲音,取而代之的是從額頭冒出了大量的汗珠。一時間都感覺像是要失去意識了一樣。終於疼痛消除了,竹井在二樓的樓梯間坐了下來。
「要回去麼」
竹井對提問的八重搖了搖頭。
「不….已經沒關係了」
姑且算是做出了回答。好不容易才上到這裡。如果這次回去了的話可能自己就再也沒有上三樓的機會了。
突然,屋裡電視機的聲音消失了。不知何時們也打開了,穿著拖鞋的惠子走了出來。
「你們在幹什麼啊」
仿佛空氣都在顫抖。就在竹井和八重準備開口的時候,進站到了中間。
「我想讓爺爺去看看三樓的屋子而已,是我想這麼做的,不是他們拜託我這麼的」
「不要說的你好像什麼都知道的樣子」
惠子嚴厲的說道。
「只有在這種時候才裝的像個好孫子。明明爺爺早就回來了,你卻打小鋼珠到剛才才回來。厚子和千夏兩個人都來過了」
聽到厚子這個名字的的時候,進的表情變得有些扭曲。竹井大概察覺了事情的原因,他是不想跟厚子見面。
接下來惠子又把怒火指向了八重。
「還有媽媽也是的,剛才才囑咐過才對吧。居然無視也太過分了吧。為了這次臨時回家我花了多大功夫,媽媽你應該是最清楚的吧」
「…惠子」
把身體靠在椅背上,竹井抬起頭看向女兒。自己的話又中斷了。看著自己的女兒都已經這麼大了。作為父親,自己是真的老了。
「別怪他們倆,都是我任性,硬要他們帶我上來的」
「這我當然知道。但就算這樣,也不能讓爸爸的身體惡化了。要不然就再也沒有辦法拿到外宿的許可了。在這以後也能偶爾回來住住,對爸爸來說這樣也會更高興吧」
聽到這些的竹井吃了一驚。原來在惠子看來,這次的臨時回家並不是最後一次。她認為在這之後父親還會活很長時間——不,應該是她決定要這麼想。
「我回來的,惠子」
樓下傳來了洪亮的聲音。穿著有三排扣西服的杉岡俊平走上了樓。女婿的外貌跟年輕的時候有了極大的變化。體型和臉型不光變圓了,而且都大了一圈,頭髮也變得越來越稀少。與頭髮相對的是嘴邊的鬍子越來越茂盛了。只有那稜角分明的粗眉毛還能看出一點過去的影子。
「爸爸,歡迎回來」
他鄭重的低下頭打招呼。他今天會這麼早回來也是因為竹井在家吧。
俊平經營的公司因為石油衝擊的影響,現在應該正在順利的擴展業務吧。公司的員工在最近的這十年翻了一倍。(上個世紀國際原油價格經歷過一輪驟降)
「怎麼了麼,為什麼大家都聚在這種地方」
「進擅自帶著爸爸想要去三樓。雖然爸爸說是他自己要求的。剛剛被我發現所以阻止了他們」
惠子說明的時候口中還帶著怒氣。嗯嗯,俊平撫摸著自己的鬍子。
「三樓現在是我在使用。只是要帶去我的房間而已,沒必要意義跟你們報告吧」
進撇了撇嘴說道。俊平像是剛剛注意到他的存在一樣,從頭到腳仔仔細細的打量了一番。
「想要說出這種藉口的話,不如先去找找工作怎麼樣。你年紀也不小了,還打扮成這個樣子整天遊手好閒…別總讓你媽操心」
俊平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對他說教。但是少年時代的俊平也有過一段整天無所事事閒逛的時期,這些竹井當然都知道。
「爸爸,你為什麼要去三樓呢」
俊平蹲了下來,向坐在那裡的竹井問道。
「……三樓的房間,那是我的家」
跟女婿完全沒有辦法比,無力的聲音。
「一樓的房間不是麼。為啥還特地要回到以前住的老屋子裡頭去,去了要做什麼呢?」
竹井只感覺到一陣空虛。他只是想回到那個被夕陽包裹著的房間,自己究竟想要做什麼呢——應該只要去就會滿足了吧。
「我…」
在心中尋找合適的答案。仿佛是從寂靜幽黑的內心中浮現出來,突然就出現了答案。
「我,只是想回到三樓….說一聲我回來了」
自己重複了幾十年,每天都會做的這件事情。如果不這麼做就沒有回來的感覺。但她同時又因為覺得自己的行為太孩子氣而有些傷感。就算做了那樣的事情,自己的狀況也不會改變。
「是這樣啊….」
俊平陷入了思考。平時家中的事情,他是不會反對妻子的決定的。公司的事情是自己的範疇,家庭的事情是妻子的範疇,從以前就這樣決定好了。
終於他慢慢的開口了。
「嗯,總之先去三樓吧」
俊平這出乎意料的回答,讓大家都瞪大了眼睛,特別是惠子顯得格外吃驚。
「老公,怎麼…」
「惠子,這樣不也挺好的」
他靜靜的阻止了還想說什麼的妻子。
「雖然不是很明白,不過對父親來說這應該是很重的事情吧。如果有什麼問題,馬上下樓就好了」
然後,他又輕聲自言自語的說了一句。
「如果有我能做到的事情,什麼都可以。」
在竹井的腦袋裡,四十年前俊平說過的那句話有甦醒了過來。
(這份恩情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如果有我能做到的事情,無論是什麼事情我都會去做。)
在日中戰爭開始那年的年末,他把為惠子買回來的聖誕禮物,送給了俊平的妹妹花奈,曾經發生過這樣一件事情。那個時候他跟俊平就是站在這棟公寓的樓梯上。那個時候俊平也說過跟現在類似的話。竹井早就已經忘記了那件事情,不過俊平好像並沒有忘記。
到三樓的最後一段是由俊平背上去的
當年竹井夫婦用作起居室的那間朝南的和室。因
為掛著厚厚的窗簾,屋子裡有些暗。應該是進為了能沒有顧忌的聽音樂而吧房間布置成這樣的,屋子裡還有一個塞滿了唱片的大書架,屋子的角落放著一台唱機。房間收拾的很乾淨,整潔的看起來都不像是年輕男性的房間。
「這裡就行了麼」
俊平用下巴指了指窗戶邊放著的一把安樂椅。在進的幫助下,竹井小心翼翼的把俊平放了下來。
時間已經是傍晚了。他用手抓了抓窗簾的下擺。注意到這些的八重馬上過來幫忙把窗簾拉開了。
「啊……」
眼前的場景讓竹井大吃一驚。這個住宅區的公寓全部都建在平緩的斜坡上。從窗戶向外看的話應該能看到其他公寓的屋頂和代官山小鎮。
但是現在,視野里能夠看到的就只有翠綠茂的銀杏樹枝。關鍵的夕陽幾乎全都被遮住。只有些許光芒穿過了銀杏樹的枝葉在牆上形成了不規則的光斑。
上了年紀的竹井夫婦已經很久沒有來過三樓了。沒想到這段時間裡銀杏樹居然長大了這麼多。
「跟以前比起來,採光和通風都要差了不少呢」
進用有些抱歉的語氣說道。就在這個時候,玄關的門被打開了。
「我回來了~!」
走進和室的是穿著連衣裙的千夏。緊接著,手上提著百貨公司紙袋的浩太和厚子也走了進來。應該是買完東西剛回來。看到大家都聚集在這個小房間裡頭的時候,浩太瞪大了眼睛。
「一樓和二樓都沒有人所以就上來看看…大家,為什麼都在這裡」
惠子用有些不快的語氣回答。
「爸爸。這樣就滿足了吧」
竹井回答不出來。自己都弄出來這麼大的動靜,事到如今他根本說不出來來自己的期待落空了這種話。
「哇!好漂亮!」
千夏把額頭貼在了窗戶上。應該是在說透過銀杏枝看到的夕陽很漂亮吧。她帶著笑容轉身看向坐在安樂椅上的竹井。
「很漂亮呢,爺爺」
曾爺爺,她似乎到現在還沒有記住這個稱呼。聽到她這麼說,竹井也透光窗戶凝視起來。雖然跟自己心中所描繪的有些不太一樣,不過確實是非常漂亮的景色。
「…大家都來喝杯茶吧」
有些出乎意料的,八重在這個時候開口了。
「久違的,就在這個房間裡吧」
「好像也挺不錯的呢」
率回答的人是俊平。
「正好我也有些口渴了。說起來也有很久沒有在這間屋子裡頭吃過東西了呢…怎麼樣,爸爸」
「…那麼就這麼決定了吧」
竹井點了點頭。自己還想在這裡多呆一會。八重肯定已經察覺到了自己的想法。
「這么小的屋子,坐不下吧」
一臉無奈的惠子這麼說道,但是進用手指了指分割房間的拉門。
「把那個拉門取下來,讓兩間屋子連到一起不就好了。而且我也想喝點茶」
「我們在百貨公司買了紅茶哦。就把那個打開喝吧」
厚子開心的補充道。
在竹井的注視下,大家開始了準備。
惠子跟厚子兩人去二樓拿茶杯。進在廚房燒水。想要把手神道暖爐裡頭的千夏被浩太給制止了,站在廚房的兄弟二人不知道在說這些什麼。
明明是第一次見到眼前的這番場景,但不知為何卻覺得是如此的令人懷念。
甚至感覺,自己最開始就是為了這樣的場景才會到這裡來。
俊平從隔壁的房間裡拿出了一張很舊的矮桌。那是新婚那會竹井和八重兩人使用的矮桌。
「那個,還留著在啊」
聽到竹井這麼說,正在給他膝蓋蓋上毛巾的八重抬起頭看著他。
「你在說什麼呢」
他凝視著眼前的八重——夕陽的碎片,奇蹟般的穿過了銀杏的枝葉,照在了面前八重的臉上。
夕陽的光輝中,五十年前迎接自己回家的八重,跟面前的妻子重疊在了一起。在這一瞬間,他感覺自己就像是又變回了那個年輕的自己。
「……八重」
竹井有些害羞的,像以前一樣呼喚著八重的名字。
自己終於回家了。
「我回來了,八重」
「歡迎回家」
八重微笑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