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煉獄的彷惶者 第四章 無星夜空(2/2)
櫃間俊美的臉斜眼瞄過來,狠狠瞪視悠河:
「總之你的意思是你手中那顆子彈能殺死紅露火垂?」
「那當然。紅露火垂頂多只是等級Ⅱ,不論再生能力多麼出眾,等級Ⅲ也是極限。」
「既然如此,那些傢伙就完全交給你處理——不過話雖如此,你好不容易弄來那種子彈,搞不好會白費工夫。」
「此話怎麼說?」
「或許很快就會查出里見蓮太郎跟紅露火垂的藏身之處。透過高速公路機槍掃射事件以及司馬重工事件,他們從現場逃離的方向進行三角測量計算可能的範圍。目前已經在那一帶周遭展開搜索。」
悠河心想原來是這麼回事,於是攤開雙手聳肩:
「即使找到地點,普通的警察也對付不了他們吧?」
「這個時候就要派出民警。」
悠河的眼神不禁變得銳利。
「……民警?」
櫃間從一旁的咖啡機用紙杯裝了咖啡遞過來,但是悠河揮手加以婉拒。
「這種場合應該不能找民警吧?」
原先警方就隱瞞在勾田廣場飯店包圍戰中,讓蓮太郎從重重封鎖之下逃脫的窘態,以結果而論,這也迫使警方陷入無法找其他機關協助的死胡同。
「那可不見得。」
「您打算派誰過去?」
櫃間不想浪費,於是自己喝起咖啡。
「有些人非常適合這項工作,聽過我的說明之後馬上派他們到現場。很遺憾,還是沒有你的出場機會。」
悠河沉默地思考一會兒,最後終於靜靜搖頭。
「我還是按照預定,前往那個場所等待里見蓮太郎吧。」
櫃間露出困惑的表情。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沒有親自與他交手的櫃間先生,恐怕沒辦法理解這個次元的問題。我可以斷定他一定會過去。」
櫃間雙手抱胸想了一下,最後還是放棄理解對方,將喝完的紙杯扔掉。
咚——垃圾堆積如山的垃圾箱發出輕快的聲響,又多了一個紙杯。
「隨便你吧。」
悠河輕輕點頭,櫃間也以點頭回應。
「那麼告辭了。」
「嗯。」
道別這樣就夠了。
行禮走出休息室後,悠河獨自一人步向最終的決戰場地。
4
漆黑的天空不時發出好像很不悅的低沉隆隆聲,下起驚人的滂沱大雨。
沿著水溝滑落的水聲流進水窪後,以緩慢的流速傳入耳中,配合天花板漏雨打在地上的滴答滴答聲,交織成合奏曲。
蓮太郎一邊聽著這些聲響,一邊躺在雕刻工廠里。
濕度很高,不過氣溫倒是下降一點。對蓮太郎而言,比起熱得半死的氣溫,這種天氣還比較舒服。
只要轉身,背部下方的石粉就會漫天飛揚,因此蓮太郎儘量保持姿勢不動。
睡在窗戶始終緊閉的昏暗雕刻工廠地板,覺得自己好像快成變死人。
仰躺的蓮太郎雙手交疊在胸前,雖然活著卻在模仿死者。
他跟火垂講好了,今天一整天都要好好休息養傷。
雖然他很想儘早爬起來,趕緊查明「黑天鵝計劃」的真相,但是即使內心有這股衝動,身體狀況卻無法負荷。
補充熱量過後,這種無謂的思考就是無法停下來。想刻意不去思考,還真的是一件困難的事。
記得佛教為了達成最終目的之一「頓悟」,有一門修行正是要訓練自身停止這種無益的思考。
起初蓮太郎腦中浮現的,是早晚被迫要與其他促進者搭檔的延珠。
蓮太郎自己身為民警,他知道組成的搭檔要解散有多麼困難。況且與延珠組隊的促進者要是發現她隱藏的實力,就更難讓他放手。
但是誰也沒想到自從被關進拘留所的那天起,就再也無法見面。
好想見延珠,蓮太郎打心底想念她。
不知道她有沒有受到限制行動?不過延珠是從新聞得知他的死訊了呢?還是完全與外界的資訊隔絕呢?
還有蒂娜怎麼了。如果要上法庭審判之後才判刑,得花上不少時間,但是一想到法官、律師、檢察官,甚至陪審團都屬於「被掠奪世代」,蒂娜的審判就完全不容樂觀。
就算她跟普通人類一樣人權獲得保障,如今也是在拘留所的角落抱著膝蓋吧。
對於遭到骯髒大人隨意驅使的蒂娜,蓮太郎實在不想再讓她目睹同胞的羞恥行為。無論多麼艱苦,蓮太郎都打定主意要保護她。
這時蓮太郎發現,自己似乎刻意不去想木更的事。
沒錯,自己還是完全沒想那件事。關於決定與櫃間結婚的木更,蓮太郎就這麼將思考凍結,無限期延後結論的時間。
話說起來,事態為何會惡化至此,都得怪自己蠢到相信櫃間是個好人,還想把木更託付給他。
蓮太郎眼角突然一熱,淚水自眼眶滑落臉頰。
一切都是自己不好。
現在怎麼還有臉說「我希望你放棄婚約回到我的身邊」這種夢話。何況自己在會客室道別時,還說了難聽的話踐踏木更的尊嚴。
就在此時,蓮太郎聽到樓下傳來腳步聲,他慌忙擦乾眼角裝睡,不久生鏽門鉸鏈的磨擦聲接著傳來。
即使不把脖子轉過去,蓮太郎也能從氣息明白來者是火垂。
「蓮太郎,你睡著了嗎?」
「……沒有,我還醒著。」
小心翼翼撐起上半身,火垂甩動沾滿雨水的栗色頭髮並用雙手擰乾背心下擺。從貼身的單薄衣物,可以清楚看見火垂苗條緊緻的腹部,還有透出艷麗線條的胸部。
這時察覺蓮太郎視線的火垂,以抱住上半身的姿勢當場蹲下,她用力抿起嘴唇瞪著蓮太郎。
「你看到了?」
蓮太郎用力搔搔後腦勺。
「笨蛋。小鬼的裸體看了也沒什麼好開心。」
火垂忍不住念念有詞,最後才終於輕嘆口氣搖頭:
「我幫你換繃帶和擦身體,把衣服脫了。」
她不待回應就伸手到蓮太郎的背後脫去他的學生制服襯衫,用力擦起蓮太郎的背。
蓮太郎只能任憑她擺布。
他體會沾濕的手巾在自己背上來回的冰冷觸感,然而關於明天恐怕就是最終決戰這件事,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不知從何時開始,火垂對自己的態度明顯改變,剛認識時的敵意蕩然無存。
「你真是傷痕累累。」
「記得這是『第三次關東會戰』的傷。這邊是『聖天子狙擊事件』造成的。這邊則是『蛭子影胤恐怖攻擊事件』留下的。」
蓮太郎一一指出來。不論哪一場都不是輕鬆的戰鬥,戰爭的記憶就刻在他的身上。
自己的背突然被某個柔軟又帶有溫度的東西用力擠壓,蓮太郎不由自主伸直背脊。過了一會兒才察覺那是火垂的臉頰。
「對不起。我以前對蓮太郎一直有誤解。」
沉默冷不防地籠罩。
與表面冷漠的態度相反,火垂的內心其實十分感性纖細,儘管相處時間不長,蓮太郎還是能夠感受。
——果然,再這樣下去……
蓮太郎側眼望著火垂的臉,在心中下個決定。
「沒關係,讓我睡吧。」
不等待對方回答,蓮太郎就關上手電筒,以自己的雙臂為枕躺下了。
感覺火垂好像發出欲言又止,凝視自己的氣息,最後還是發出衣物磨擦的聲音躺下。
蓮太郎在幽暗之中睜大眼睛,盯著微微泛白的天花板。
儘管身體疲憊不堪,但是現在可不能就這樣入睡。
不知道盯著漆黑的上方多久。等到蓮太郎當枕頭的手臂發麻時,他感覺火垂髮出熟睡的氣息。這時他才算準時機靜靜起身。
伸手到長褲屁股後面的口袋,當初在便利商店買手電筒時順便偷偷買了小枝的筆及便條紙,撕下一張紙,摸黑憑著感覺寫字。
儘管因為太暗無法確認,不過他還是把紙放在火垂身邊,靜靜地站了起來。正當蓮太郎躡手躡腳準備離開廢墟時。
——手電筒的光線突然射來,蓮太郎伸手擋住臉部。
「……你要去哪裡?」
火垂的語氣極為冷漠。
「………………」
蓮太郎無言以對,只能默默回望火垂。
火垂察覺自己的枕邊有張便條紙,於是拿起來低頭閱讀。
「……
這是,什麼?」
火垂的眼眸銳利眯細,話語的溫度完全凍結。儘管還是用平日那種缺乏表情的聲音開口,但是確實正在生氣。蓮太郎對紅露火垂這個人的理解,已足以讓他知曉這件事。
「正如上頭寫的意思。我們在此分道揚鑣吧,火垂。我在上面寫了步驟。你去警察那邊自首,就說是我脅迫你幫忙的。雖然不清楚敵方組織滲透警察到何種程度,不過寫在上頭的勾田警署多田島警部是可以信賴的對象。」
「別開玩笑了!」
「我沒有開玩笑。」
「你想逃離我的身邊嗎?」
「應該是你得從我的身邊逃走。」
隔了一拍,蓮太郎接著說道:
「火垂,你現在處於即將無法回頭的邊緣。雖然你相信我不是兇手這點讓我很開心,而且那也是真的。然而敵人是連警察都能操弄的厲害角色,明天的戰鬥鐵定會比今天更嚴苛,如果你還和我一起行動,這次肯定會喪命。」
蓮太郎故意用充滿恫嚇的嚴厲語氣恐嚇對方。
然而火垂接下來的反應,完全超出蓮太郎的預測。
「就連蓮太郎也要跟鬼八先生一樣消失不見嗎?」
「什麼?」
火垂的表情極為哀傷,仰望的眼眸因為淚水而模糊。
「鬼八先生也是這樣。從某天開始就變得經常心神不寧,對我隱瞞了很多事,經常分開行動……不論我怎麼問他都不回答。我的生日快到了,我跟他說希望至少生日可以陪我,結果還吵了起來……隔天一早起床發現他留了便條紙給我。上頭寫著生日之前會把所有事情處理完畢。然而沒過多久,警察就打電話通知鬼八先生遇害了。」
「這……」
這種超乎想像的情況,讓蓮太郎無法輕易說出安慰的話語。
「現在我還經常作不知該怎麼看待的夢。裝睡的我起床追著鬼八先生出門,鬼八先生被手槍射擊時,我擋在他的面前。鬼八先生擊退偷襲的敵人,對我說出來不及說出口的抱歉。鬼八先生抱著我,在我的耳邊輕輕說著,以後要永遠在一起。」
火垂有氣無力地搖頭:
「每次都是在這個時候醒來,看著變得太寬敞的床,忍不住咬牙切齒。所以這回我絕對要好好保護自己的搭檔。蓮太郎拜託了,讓我繼續和你一起行動。我想弄清楚讓鬼八先生性情大變的事件,真相究竟是什麼。假使你不答應我用復仇的心態跟著你,至少要讓我自己面對未來!拜託了蓮太郎!」
兩人的視線對上了。不知道對看多久,蓮太郎才閉起眼睛,緩緩從鼻子噴出氣息。
「我明白了。我會負責填補水原死後你內心的空洞。」
緩緩理解這句話的火垂表情變得開朗。她本來張開嘴巴打算說些什麼,最後還是緊閉嘴唇低下頭,勉強擠出一句「謝謝」。
火垂以喜極而泣的表情伸出右手:
「那麼再次請你多多照顧了,蓮太郎。」
這才是這名少女的真實性格吧。蓮太郎心想她笑起來還挺可愛的,也緊緊握住對方的手。少女小巧的手掌讓他感覺難以置信地可靠,還散發熾熱的體溫及脈動。
「對了,你剛才說生日快到了,究竟是什麼時候?」
「啊,關於那個。」
火垂從口袋取出手機,說聲「時間剛好。」便打開液晶熒幕的背光。
時間顯示著〇點〇〇分。恰巧是換日的時候。
「今天就是我的生日。這麼一來我就滿十歲了。」
急遽的發展使得蓮太郎啞口無言,他趕忙在腦中搜尋祝賀的話語,但是本來就不習慣恭喜別人的他,除了無奈抓頭別無他法。
就在此時,他突然感覺到強烈的殺氣,立即抓起貝瑞塔手槍轉頭。
火垂也晚了半拍察覺,眼珠頓時變成鮮紅色,解放自身的力量。
「蓮太郎,來了。」
「是啊。」
殺氣來自雕刻工廠的外面。
不過那股殺氣沒有大舉進攻,當中參雜了某種「遲疑」而暫時停留。
或許是不知道該怎麼進攻,也不能排除等待支援的可能性。
蓮太郎有種不好的預感。
不管是哪一種,據守在雕刻工廠里都不是上策。
「我們走吧,跟我來。」
跟火垂說好之後,蓮太郎舉起貝瑞塔壓低腳步聲移動。
蓮太郎等人過夜的雕刻工廠是棟兩層樓建築,由於位置是在郊外,即使突然展開戰鬥,也不會因為噪音引發鄰居報警。
方才讓人覺得很煩的豪雨,在這時也扮演掩蓋戰鬥聲響的角色。
蓮太郎等人安靜地移動。躲在支柱後方,步下水泥剝落的階梯,背倚正面大門兩側的牆壁,稍微探頭窺視屋外。
毫無掩蔽,站在大雨下的人影有三個。
在MAGLITE手電筒的光線照射下,蓮太郎眯起眼睛,當他理解那幾個人是誰的瞬間,思緒好一陣子變得空白。忘記要繼續躲藏的蓮太郎衝動地現身。
「你們幾個……為什麼……?」
被MAGLITE照亮的三個人影,包括一名身材高大的男性,以及兩名少女。
高個子的男人披著野戰夾克,面戴蜜糖色的墨鏡。
身旁的少女全身漆黑打扮,脖子上有項圈。
與這兩個人成對比,剩下的一名少女站姿有如湖水一般平靜,全身包裹著類似武士鎧甲的外骨骼。
蓮太郎不自覺地朝建築物外面跨出一步。強烈的雨勢眨眼間完全濕透蓮太郎的衣服,但是他渾然不覺。
那三個人的臉他都很熟。
是曾經與他生死與共,完全信賴的戰友。也是以一當百的勇士。
「真沒想到我們會這麼早就再見。」
發出凜然的聲音,踏出一步的古裝風格少女,正是壬生朝霞。經常緊閉的眼眸微微睜開,以輕蔑之色望過來。之前為了打倒畢宿五,蓮太郎曾與這名女戰士並肩作戰。
為什麼她會出現在這裡?
她因為失去搭檔,應該受到IISO監護才對。
朝霞大概是看穿蓮太郎內心的疑問,投來冷冷的一瞥。
「在警方的安排下,我暫時離開IISO的管制。為了解決殺人逃亡的兇惡前民警。」
以前佩戴日本刀的她,如今手握名為雙劍的特殊武器。那大概是繼承死去促進者的技術吧。朝霞以雙劍頂著地面:
「本來一直期待能與閣下再度聚首的日子,沒想到時運竟是如此不濟。覺悟吧。」
仿佛是接續朝霞的發言,片桐玉樹朝地面吐口口水,從墨鏡底下瞪過來:
「警察跑來找我們委託任務。你除了殺人逃亡之外,竟然還涉嫌高速公路的掃射以及司馬重工的屠殺事件!我已經看過證據了。」
「…………」
他說的警察,就以躲在幕後操控的櫃間可能性最高。蓮太郎不清楚那傢伙拿出什麼偽造的證據,但是這個氣氛已經沒辦法與三個人好好講理。
在「第三次關東會戰」的生死關頭,大夥曾經一起歡笑、哭泣、共赴戰場,如今這個友情卻被櫃間貶抑羞辱,蓮太郎不禁靜靜醞釀殺氣。
另一方面,腦中的其他部分正在分析敵我的戰力差距,結果就連蓮太郎也陷入絕望。
對方的實力,曾經擔任輔助部隊指揮官的自己再清楚也不過。
「蓮太郎,這些人是你的……」
一旁的火垂臉上浮現不安之色。
蓮太郎對她用力點頭。意思是要她不必擔心。待會兒兩人還得並肩作戰。
朝霞與玉樹都因為畢宿五之戰培養的信賴遭到背叛,所以顯得忿忿不平,不過他們當中唯有一個人,以不同於這種態度的心情悲戚開口:
「為什麼你不辯解?說話啊。」
綁在腦袋兩側的金髮都亂了,依然毫不在乎地用力搖頭,這個人就是片桐弓月。
「你滿身是傷啊……!這樣不可能打贏我們的!快投降吧!我不想和你戰鬥!」
「舉起武器。」
「咦?」
「我的意思是不需要無謂的舉動。我不會投降的。」
朝霞與玉樹臉上籠罩陰霾,眼中充滿失望之色。
弓月則是一臉絕望,向後退了一步。
「你……」
蓮太郎水平伸出手臂,展開義肢的各個部位。
同時解放義眼。義眼的黑眼珠冒出幾何學的圖案,開始旋轉。
「這還是第一次對你們報出名號吧。」
蓮太郎擺出天童式戰鬥術「水天一碧架勢」的準備動作,緊盯敵人開口:
「我就報上名號吧,
我是前陸上自衛隊東部方面隊七八七機械化特殊部隊『新人類創造計劃』的里見蓮太郎。讓我來當你們的對手。」
「啊…………」
劇烈顫抖的弓月先是垂下臉龐,抬起來之後再度垂下。沒人知道她的心中究竟猶疑過多少遍。
「死了那條心吧,弓月!」
兄長的斥責似乎終於讓弓月下定決心。她最後一次抬頭時,臉上充滿敵意。
玉樹等人散開,對蓮太郎與火垂展開包圍陣勢。
現場充滿一觸即發的氣氛。
戰況拖長絕無勝算。既然要出手,就從我方開始。
蓮太郎的腦中閃過與他們一起面對艱辛戰鬥的記憶。
在因雨變得泥濘的地面,蓮太郎點燃腿部的彈匣沖了出去。
5
在蓮太郎即將投身死戰之前——
(插圖161)
即使是傾盆大雨,還是無法衝去整條街上瀰漫的酒味。
閃著紅色與綠色的街燈滲過雨水投下光芒,在過來這裡的途中,雨傘已經好幾度撞到腳步搖搖晃晃的醉漢。
明顯違反都市條例的死纏爛打皮條客,讓他不時感到厭煩。假使自己身穿警官制服,那些人大概瞬間就會從醉意之中清醒吧,只可惜當了刑警以後,幾乎沒有穿制服的機會。
多田島茂德用脖子與肩膀夾住傘,攤開如今很少見的紙本地圖尋找目的地。
順利找到他想去的地址時,他從地圖抬頭,仰望被雨遮蔽視野的對面那棟大樓。
「是……這裡嗎?」
多田島懷疑自己是不是搞錯了,但是很遺憾的是三樓的牌子的確以楷書寫著「天童民間警備公司」。
他實在忍不住想要吐槽這是什麼破爛大樓。
即使他們曾被譽為東京地區的救世主,卻是在這種就連低俗脫衣舞廳都不願開門營業的落魄建築設立辦公室。
儘管不覺得自己想找的人這個時間會待在這裡,但他已經白跑一趟住處,所以現在只能試試這裡。
多田島收起雨傘,敲敲石地板抖落水滴,爬上階梯來到三樓。在掛有天童民間警備公司牌子的磨砂玻璃門前立定腳步,按下門鈴。
按了三次確定沒有回應,正打算轉身離開時,隔著毛玻璃的後方有人影在晃動。
於是他敲門並且不厭其煩地喊著「不好意思,我是勾田警署的人。」過了一會兒一名黑髮少女才終於伴隨著開鎖的聲音探頭。
「呃,你知道現在幾點——」
少女打住揶揄的話,臉上微微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您是多田島警部,沒錯吧?」
多田島敬個禮,客氣地回答:
「很抱歉這麼晚還打擾你。關於里見蓮太郎的事件,可以稍微耽誤一點時間嗎?」
木更顯得猶豫不決,最後似乎還是決定請多田島進去,於是打開門後退一步。
仔細一看,發現她穿著連衣裙式的睡衣。
儘管款式樸素不華麗,但是這不是年輕女性該出現在意中人以外的異性面前的模樣。
看來少女毫不介意這種事,只是以搖搖晃晃的腳步穿過廚房布簾。
有如玻璃珠一般空洞的眼眸,具備稍微碰觸就會崩解的危險與毫無抵抗的美感。原來如此,這就是讓那個蓮太郎怦然心動的美女,多田島雖然懂了,不過也同時產生其他不解。
「蛭子影胤恐怖攻擊事件」之後,多田島幾度在案件現場與她遭遇,這名少女總是以略顯嚴苛的態度,岔開兩腿雙手抱胸對蓮太郎頤指氣使——多田島的腦中只有對方態度如此傲慢的記憶。
但是如今的她判若兩人。多田島心想,原來她是這樣的女孩子。
這時他發現一樣和這個充斥霉味的辦公室不太搭調的物品。
那是穿在辦公室旁邊無頭塑膠假人身上的純白結婚禮服。而且還是可能價格上千萬的最高級品。
「我,要結婚了。」
多田島嚇得轉頭,木更剛好從廚房端著放有茶杯的托盤走回來。
「……恕我失禮,你的芳齡是?」
「十六歲。」
「啊,這個嘛……法律上來說是沒有問題。不過學校怎麼辦?」
「不念了。」
堅硬平淡的說話聲。垂下一半的眼眸好像放棄什麼,視線始終盯著多田島的腳邊。
「什麼時候要舉行婚禮呢?」
「明天。櫃間先……對方不知為何急著想舉辦儀式。」
多田島懷疑自己的耳朵。
「櫃間?你剛才說櫃間嗎?」
「嗯……」
「是警視廳的櫃間篤郎警視嗎?」
「您認識他嗎?」
「與其說認識——」
多田島幾乎忘記原本的目的,打從心底啞口無言。櫃間竟然就快結婚了,自己卻完全感覺不出來。
而且急著在明天舉辦婚禮,對象還是年僅十六歲的少女。
——櫃間對外隱瞞結婚這件事?可是為什麼?
木更站起身打開黑檀木的辦公桌抽屜走回來,手裡多了一隻金色懷表。打開懷表的蓋子,盤面周圍鑲著有如銀河閃爍的寶石,一眼就知道那是好東西。
「櫃間先生,在相親的那天拿這個送我當禮物。我以後再也不必為了錢的事煩惱。」
木更的聲音不帶任何喜色,簡直像是為了說服自己,試圖作出某種割捨。
多田島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沉默地將茶杯舉到嘴邊——隨即忍不住繃起臉。
「那個,雖然很失禮,不過請問這個紅茶是用冷水泡的嗎?」
「咦?」
木更隔著油膜的眼珠瞬間亮起理性的光輝,臉頰也為之發紅。
「討厭,我又搞錯了……而且穿著這種衣服接待客人……簡直像個傻瓜。」
木更突然表情扭曲哭了起來,雙手遮住自己的臉。
「討厭。」
「咦?」
多田島察覺她的體內好像有什麼東西崩潰時,木更的身體劇烈顫抖。
「討厭……老實說,我真的不想和櫃間先生結婚……好想見里見同學,里見同學……為什麼……為什麼你要死?」
木更不停抽噎,因為無聲的痛哭抖動肩膀。
到了這一步,多田島終於搞清楚那種不對勁的感覺是什麼。
櫃間不知為何對木更隱瞞蓮太郎還活著的事。此外她看過廣場飯店的包圍戰始末,也認為蓮太郎已經死了。
多田島一下子怒氣上腦。
那確實攸關警方的面子問題,所以要對市民隱瞞蓮太郎還活著的秘密,但是至少對當事人親友的她,在強調不能泄漏出去之後應該據實以告吧。
然而櫃間卻半拐半騙這名年紀輕輕的少女和自己結婚,他的腦袋究竟在想什麼?
正當多田島打算告知對方真相時,內心理性的聲音要他稍待片刻。
這個行為恐怕會被視為對櫃間篤郎的背叛吧。
他背後還有他的父親——櫃間正可是警界之首警視總監。假使被那傢伙盯上,多田島的未來可就無人知曉。
然而如果這時閉嘴不說,自己將來一定會後悔。
——是你錯了,櫃間。
把雙手手肘撐在待客桌的玻璃桌面上,多田島深呼吸一口氣,然後再吐出來。
「天童社長,我希望你仔細聽我說。儘管是為了警方的失態刻意隱瞞事實,其實里見蓮太郎還活著。」
匡啷——震耳欲聾的碎裂聲響起,木更弄掉手中的茶杯僵在原地。
那對瞪得老大的眼眸慢慢積滿淚水,只見她以雙手捂著嘴巴。
——這時好像看準時機,突然響起不知來自何方的音樂聲。
那是多田島聽過的旋律。以鋼鐵細齒敲擊鍵盤發出的音色,可以明白那是來自機械式的音樂盒。
至於聲音的出處,不必刻意尋找也能發現。
「為什麼這個……?」
看了放在桌上的那玩意好一陣子,多田島猛然將目光轉向牆上的掛鍾,指針剛好對準深夜零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