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逃犯,里見蓮太郎 第二章 新世界創造計劃(2/2)
那傢伙還活著的事要是傳出去,除了警方會被嘲笑無能,好不容易順從自己的天童木更也會懷抱無謂的希望。
櫃間的怒氣正要發作時,悠河伸出右手指著面板上的一點:
「櫃間先生,這個女孩應該是水原鬼八的起始者吧?」
他指出的畫面,是靜靜佇立蓮太郎身邊的短髮少女。透過資料看過她的長相好幾次,絕對不會認錯。
「紅露火垂……?」
水原鬼八的起始者。巢穴也找不到失蹤的她,沒想到會和蓮太郎在一起……
一旁的多田島敬個禮表示:
「我回本部呼叫支援派車輛前往。櫃間警視請在這裡指示我們那傢伙往哪裡逃。」
語畢的多田島加緊腳步離開控制室。
等到目送對方的背影完全消失,櫃間收起臉上的表情,緩緩取出手機撥號。在連續發出的呼鈴聲中,櫃間陷入沉思。
不能把蓮太郎交到警方手中。儘管不清楚他對內幕了解多少,但是他確實是個棘手的傢伙。最好不要以為用普通的手段可以解決他。櫃間不想再失敗了。
對方接起電話。
「是巢穴嗎?能不能引發交通堵塞?我希望某幾輛警車能夠卡住。另外那傢伙還活著。把『蜂鳥』叫來,這回一定要解決他。」
聽到這番話,原本態度悠然的悠河臉色大變:
「請等一下,櫃間先生,為什麼是蜂鳥?里見蓮太郎是我的獵物。讓我出動吧。」
「警察已經看過你的臉了。」
「我的要求性能是『足以秒殺里見蓮太郎的等級』!除了我以外沒有更適合的人選!」
「蜂鳥就夠了。」
「但是——!」
「——夠了!」
悠河張著嘴巴還想抗議,最後還是悔恨地咬牙切齒走出控制室。
櫃間的鼻子哼了一聲,再度瞪向在面板上再次放大的黑衣少年。
既然對方試圖毀滅自己咬向喉嚨——那就按照古老的諺語,讓死人不會說話吧。
4
「就是這個房間。那麼還鑰匙時放在管理員室就可以了。」
一雙消瘦的手將鑰匙交給火垂,語畢的大樓管理員不耐地調整老花眼鏡,轉身離去。
記得當簽約人以外的人想進入房子時,為了避免物品被詐領,管理員應該要陪同在側。
蓮太郎望向身邊的冒牌妹妹。
火垂等待管理員離開,立刻收起微笑恢復撲克臉。
察覺到他的視線,火垂抬頭仰望,用「你有什麼意見嗎?」不帶感情的眼眸看過來。蓮太郎真是拿她一點辦法也沒有。
「快要晚上了。希望今天能在這裡查個水落石出。」
黃色夕陽從敞開的窗戶射入,照在背上只剩下些微的熱度。總算可以逐漸擺脫白天的暑氣了。
蓮太郎等人位於高層公寓的走廊。
他迅速環顧周圍。在「工」字形的走廊設有兩部電梯、緊急逃生梯、普通樓梯。還有一具位在戶外,可以放下的舷梯。經過廣場飯店包圍戰之後,蓮太郎已經染上隨時確認逃命路線的習性。
看了門牌一眼,上頭以褪色的文字寫著「1203 駿見彩芽」。
在拜訪管理員室之前,他們已經按過好幾次電鈴,不過這時還是抱持最後一絲希望伸出手指。
叮咚——門鈴空虛響了兩聲,只不過內部還是毫無回應。
看了腳邊一眼,門口躺著一隻腹部朝上的噁心死蟬,想必是認為這是美味的大餐吧,上面滿是黑壓壓的螞蟻。
「是閉門不出還是人間蒸發了?總之要是能找出『黑天鵝』的線索就好了。」
「閉門不出?人間蒸發?你真的以為事情會那麼簡單嗎?」
「咦?」
「火垂,你有看過屍體嗎?」
火垂露出驚訝的表情。
「我先進去。」
蓮太郎轉動鑰匙稍微推開門。
室內猛烈竄出冷氣,毛骨悚然地撫過蓮太郎的脖子。同時還有腐臭味混雜其中。
拉動腰邊的手槍滑套保持隨時可以發射子彈的狀況,蓮太郎悄悄進入屋內。
進門的左手邊是廚房,放著一張半月形的餐桌。流理台上的蔬菜已經腐爛萎縮,吃到一半的蛋糕滿是螞蟻。當時是在準備做飯吧,切好的蔬菜泡在碗裡,表面長滿漆黑的黴菌。
事先聽說這楝公寓部是兩房一廚的格局。
蓮太郎不敢大意地舉著槍,將手放在內側的拉門,緩緩拉開。
由於窗簾全部放下,室內的光線很差。
房內有發出矗隆運轉聲響吐出冷氣的空調,在無聲無息的家裡,只有那個聲音聽起來異樣嘈雜。
儘管是女性住所卻毫無裝飾,顏色也統一成米黃色。
臥房兼電腦室里沒有張貼海報,置物架上只有電子相框。
終於要走向最裡面的房間,蓮太郎下定決心拉開門。
衣櫃與梳妝檯上部積著薄薄的灰塵,占據整面牆的書架旁邊有張大書桌。
到處都沒有屍體的跡象,腐臭味甚至減弱了。
那麼說來,臭氣的源頭究竟是——
這時用力倒吸一口氣的聲響從外傳來,蓮太郎趕忙跑回廚房。
火垂的眼睛凝視一個點,整個人化為雕像。她的視線前方有浴室門。微微打開的門下緣滲出烏黑的血液。
「退後。」
蓮太郎咬著下唇,拼命防止聲音顫抖開口,這才鼓起勇氣輕輕推開那扇門。
死者的臉浸在幾乎快要滿出來的浴缸里,屍體跪在裡面。
身上沒有穿衣服,肌膚因為血液流光顯得蒼白。長發有如海藻漂在水面。
水面變得一片黑,排水口附邁的地板被凝固的血液堵塞,三片拔下的指甲落在地上。
她肯定就是屋主駿見彩芽。
看來她似乎經過拷問。只拔了三片就結束,想必是早早說出拷問者想要的情報。
蓮太郎迅速檢視她的遺體,便回頭打開衣櫃抽屜在裡面翻找。接著拿出一塊塑膠墊蓋在遺體上面。
儘管弄亂現場應該也沒關係,但是在借鑰匙時蓮太郎與火垂的臉已經被人目擊,驗屍之後就可以明白死者死亡多久,從死亡推測時間倒推回去,可以知道蓮太郎等人不是兇手。
不知何時,火垂站到蓮太郎身邊。
起初還以為她是因為恐懼而嚇傻,然而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真可惜,如果還活著就可以問她許多問題。被搶先一步了。」
蓮太郎不禁感到愕然:
「可惜?被搶先一步?只有這樣嗎?你們認識吧?」
「所以呢?」
火垂
只是不愉快地眯起眼睛。蓮太郎因為怒氣而緊握雙拳,緩緩搖頭:
「我真是搞不懂你……!」
「你沒有必要懂。」
如此說道的她轉身背對蓮太郎,微微轉臉過來:
「如果你堅持的話,我們也可以就此拆夥。」
「別開玩笑了。」
「這樣啊。」
火垂只是說了一句便大步走進浴室,開始檢查屍體。
「因為冷氣一直開著,所以減緩了腐敗速度吧。」
蓮太郎為了平息怒氣深呼吸。
她也是重要事件的關係者。跟她在一起能更快掌握事實,不會有其他壞處。比起單獨行動,這樣的效率要好得多。
現在不是自己能挑三揀四的時候。
——即便同伴是人格多麼無法尊敬的傢伙。
另一方面,蓮太郎也確信敵人會除掉接近真相的人,這點毫無疑問。自己距離逃出虎口的狀態還很遙遠。
大概已經了解狀況,火垂就此離開。一邊目送她的背影,蓮太郎一邊走進西式房間。
一想到這是死過人的地方,很自然會產生仿佛打擾死者安寧的想法。
拉開門就能看到置物架。在相框的熒幕上,顯示出以大學校舍為背景,應該是學生時代的照片。過去的駿見毫無疑問度過愉快的時光。每張照片上的她都在笑。可能是男朋友的人也出現過許多次。
冷不防地,角城醫生的話在腦中浮現。
『駿見醫師一個月前負責解剖的原腸動物解剖診斷書電子版,不知為何從資料庫里消失了。消失前還留下她列印資料的紀錄,所以我想她手上可能會育備份。』
水原與駿見醫生的接點,就是原腸動物。假設那份解剖診斷書另有隱情也是很正常。
蓮太郎再度進入隔壁的房間,剛才一直沒注意到書桌的抽屜鎖遭到破壞,裡面有被人搜過的痕跡。
蓮太郎忍不住咋舌。拷問並且殺害駿見醫師的某人,肯定是想問出她把診斷書放在哪裡。自己只能亦步亦趨跟著敵人的足跡。越來越覺得他們是不可輕匆的對手。
然而敵人也不可能萬無一失。只要不是機器人,就難以避免人為的失誤。一定還有,一定還留下了什麼線索。
蓮太郎以祈禱的心情一本一本抽出書架上的書啪啦啪啦翻頁。
這時他發現有什麼東西夾在書桌邊緣與靠著的牆壁縫隙。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來並拍掉表面的灰塵,那是列印出來的照片。
看到照片的瞬間,蓮太郎便不由得皺眉。
那是解剖原腸動物過程的照片。照片拍攝切開的原腸動物腹部,讓人聯想到烏賊內臟,沾著黏液的臟器上,刻有某種符號。
蓮太郎定睛凝視,發現那是所謂的五芒星。也就是「☆」。五個頂點內部描繪著一根精細複雜的羽毛。
「火垂,你過來一下。」
他把火垂叫過來,讓她看這項成果。
「有印象嗎?」
「照片角落有原腸動物的爪子……在來這裡之前提過那隻一個月前打倒的個體,特徵和這很像。這個星形符號倒是第一次看到。」
「是嗎……」
「搞不好這就是角城醫生想要找的那個?」
原腸動物的誕生儘管詭異,畢竟還是自然的產物。身上應該不可能出現人工符號。
當蓮太郎沉入思考的大海時,突如其來的驚人聲響大作,害他嚇得跳起來。
那是電話鈴聲。來自隔壁的西式房間。
他先是略微探頭,然後才進入房內。小心翼翼站到音源前方,那的確只是普通的電話。被手機與衛星電話逐漸取代,如今只剩下些微占有率的固網電話。
蓮太郎與火垂對望一眼點個頭,膽戰心驚地拿起話筒貼在耳邊。
『是里見同學吧?』
那是加了無數泛音的說話聲,音域交疊擴散到人類發不出來的頻率。是透過機械變造,掩蓋原始聲音的產物。
蓮太郎盯著話筒好一會兒。
「你是……什麼人?」
『現在有敵人過去你那邊了。代號蜂鳥。是「新世畀創造計劃」的戰士。』
「你說什麼?敵人?蜂鳥?」
『信不信由你。不過我這麼說你應該聽得懂吧?那傢伙就是殺死前「新人類創造計劃」芳原健二的兇手。』
「啥!」
儘管內容超乎蓮太郎的理解能力,至少他聽得懂這件事。既非扯謊也非開玩笑,電話另一頭的人想傳達危機即將逼近蓮太郎的警告。
『接下來我會告訴你那傢伙的能力。你就和旁邊的小不點一起討論對策吧。』
蓮太郎保持沉默,促使對方繼續說下去。
『聽好了,蜂鳥的能力是——』
話筒傳來嘟嘟斷線聲,通話中斷了。
「喂,怎麼了?餵——」
「——借我。」
一旁伸來的手搶走蓮太郎的電話。
火垂聽了電話好一陣子,最後才搖搖頭放回話筒:
「連掛斷的聲音都沒了。電話線好像被切斷了。」
火垂在口袋裡翻找,取出手機把液晶熒幕對著蓮太郎,讓他看上頭顯示「無訊號」。
蓮太郎的背脊不禁發抖。剛進入公寓時手機明明還能用。
雙方無言以對,刺耳的寂靜充斥房間。
「敵人已經來了。對方已經侵入公寓。」
劃破空氣的猛烈螺旋槳聲響徹機艙。
久留米莉佳打開滑門,風頓時吹襲全身,寒風足以吹跑她頭上的草帽,並且劇烈吹動連身洋裝。
西方的天邊,黃色的夕陽有一半被巨石碑擋住,眩目得讓她忍不住眯起眼睛。
這裡是高度一〇〇〇公尺的空中,她位於運輸機的機艙里。托天氣晴朗的福沒有礙事的層雲或亂層雲。眼下的光景有如精巧的模型,看不清楚人與車的模樣。天空的味道很清新。
「蜂鳥——要出動了。」
莉佳踏出機艙,接著直接背部向外倒下,縱身一躍。
以頭下腳上的垂直方式墜落,少女拖著長發同時以驚人的速度撕裂大氣。
莉佳的腦中從墜落之後便開始倒數。
靠著經驗得知落下五〇〇公尺時,她在空中迴轉身體,像是鼯鼠把身體攤成大字,使勁拉開背上的降落傘開傘繩。
衝壓空氣式降落傘展開,伴隨強烈的減速感,傘韁拉扯全身使人疼痛。
不過這種狀態沒有持續太久。
睜開眼睛望向下方,腳底沒有踩到地面,身體卻在空中緩緩降下。抬頭仰望上方,完全打開的方形降落傘沐浴在斜陽下,染成茜紅色。
再度朝下俯瞰街景,奮力揮動右手。
這麼一來在無數的建築物屋頂,有一棟發出「TARGET」的光點充當記號,同時垂直距離與水平距離也會投影在視野上。
在空降作戰前裝備的特殊隱形眼鏡,具備擴增實境(AR)功能,可以在真實視野上面附加圖像,投射於視網膜上。
莉佳操縱控制繩,謹慎地微調降落傘的角度與降落方向。
不久目標公寓的屋頂便越來越近,她的雙腿踏在AR顯示的紅圈裡。
不論跳過幾次,都會因為腰部突然感受到的劇烈衝擊向前傾,之後整具降落傘便將莉佳整個覆蓋。
莉佳解除連結傘韁的背帶拋棄降落傘,把夾在傘疆與連身洋裝之間的草帽戴在頭上,抱住喜愛的小熊布偶。
她拍拍裙擺上的灰塵,拿起萊卡襪中的手機撥打事先設定的號碼:
「這裡是蜂鳥,順利抵達目標地點。」
『收到。現在把目標的照片傳過去。』
之後傳來的檔案,變成全像畫面在空中展開。兩張臉部照片,是一名比年紀比自己大的少年與年紀比自己輕的少女。他們分別為「里見蓮太郎」、「紅露火垂」。
「等一下巢穴。最近出任務的次數會不會太頻繁了一點?之前我才剛殺死一個奇怪的大叔,殺人的間隔太短了。」
莉佳用少女尖銳的聲音抱怨,但是電話另一頭的人毫不猶豫地回應:
『這是任務。別抱怨了。正如你的要求,公寓只有卅分鐘的電子隔離。錯過現在那些傢伙又要逃走了。』
莉佳忍不住咋舌,切換心情指著蓮太郎的照片。她不自覺地發出憐憫的笑聲:
「這是黑暗潛行者失手的目標吧?真丟臉啊。」
『那個黑暗潛行者有留話給你。「不要小看里見蓮太郎比較好。搞不好你會因此吃到苦頭」。』
莉佳用鼻子輕蔑地發笑:
「他是白痴嗎?還
是失敗的藉口?真丟臉……算了,我會快速解決之後回去。」
這時兩個小小的降落傘在莉佳之後落在公寓屋頂。
乍看之下像是輪胎。尺寸與飛盤差不多,不過那當然不是單純的輪胎。
莉佳的腦內埋入移植晶片,具備光以念頭連結就能使物體移動的能力——也就是所謂的腦機介面(BMI)。
這個輪胎正是久留米莉佳的思考驅動型介面——
「『死滅都市的徘徊者(NECROPOLIS STRIDER)』——甦醒吧,我可愛的使魔們。」
只見她拍了一下手,精密化的動力機關就此啟動,輪胎像是有自我意志一般站了起來,開始在莉佳的身邊繞圈。
莉佳檢視傳送過來的公寓結構圖,找到位於地下一樓的配電盤與通過後方的電話線。她還決定讓警鈴也失去作用。
「對了,首先要防止有人打擾——攻勢附加(OFFENSIVE ENCHANT)『棘(THORN)』。」
只聽見噗滋的聲響,輪胎各處都冒巨大刀刃。
兩顆輪胎瞬間化為長滿尖刺的兇器,一邊粉碎地板一邊在莉佳周圍打轉。
莉佳緩緩對屋頂的門伸出手,解放「徘徊者」。
「GO!」
以聲音為信號,「徘徊者」搭載的衝擊波引擎開始咆哮,以猛烈的速度衝出去。撞上屋頂鐵門,「棘」的部分就像電動圓鋸針對門的縫隙弱點加以切斷。
震耳欲聾的怪聲與火花。門閂不久就連插鎖一起被切斷,無法抵抗這股力量的鐵門往內側倒下。
絲毫沒有半點感慨的樣子,「徘徊者」繼續驅使衝擊波引擎,像是彈珠檯一般在地板、天花板、牆壁之間亂撞,同時沿著樓梯轉角往下沖。它們恣意行動的暴虐途徑,都留下深深蹂躪的痕跡。
樓下很快傳來慘叫聲與劃破溫暖血袋的聲響。
在殺死里見蓮太郎與紅露火垂之前,「徘徊者」不可能停止行動。她啟動能力以後,凡是活著會呼吸的東西都無一能倖免。這便是「死滅都市」這個綽號的由來。
不久後一號機切斷目標電話線的信號傳入腦內。
二號機為了防止有人逃出,在正面的大門看守。
「OVER THE RAINBOW ?。」
沉醉在殺戮音樂中的莉佳抱緊布偶,一邊哼著童話風格的歌曲一邊往樓下走去。
對外通信被切斷的蓮太郎與火垂,只得被迫先商討接下來的對策。
「這下不妙。從電話的內容判斷,敵人已經發現你在場了。」
火垂儘管裝出冷靜思考的模樣,體內奔騰的腎上腺素卻傳達復仇的熱意。
好機會,終於來了。真沒想到揮出制裁鐵錘的機會這麼快就會到來。
拔出後腰槍套里的兩把制式手槍,火垂閉上眼睛從冰冷的鋼鐵觸感尋求救贖,同時用拇指按下安全裝置打開保險。
——鬼八先生,請把力量借給我。
「還是專注在先逃出這棟公寓比較好吧。」
「不行,要迎擊敵人。終於可以為鬼八先生報仇了。」
「不要勉強。除了不明白敵人的真實身份,也不知道他的能力。這樣會沒命的。」
火垂斜眼瞪視蓮太郎。就是這種軟弱的思考方式,才會害死鬼八先生吧。
「我說過吧?我和你一起行動,只是想以你的鮮血引來大批敵人進行狩獵。作為誘餌的你非常成功。儘管有點過意不去,但是你抱持的同伴意識只是幻覺。其實我很討厭你。」
「現在不是說這些話的時候吧。敵人恐怕也把你也列入暗殺名單了。我們在這裡起內鬨,剛好順了敵人的意。原本能打贏的戰鬥也會輸。」
蓮太郎朝著這裡伸手:
「我們合作吧,火垂。敵人既然為了不讓我們呼救切斷這裡的電子訊號,最糟糕的情況搞不好打算殺了整棟公寓的住戶。首先要讓公寓裡的無辜人們逃出去——」
啪,乾燥的聲音響起。蓮太郎伸出的同盟之手,被火垂極為冷靜地揮開。
「既然想救其他人的命,當初為什麼沒救鬼八先生?」
蓮太郎頓時露出被對方嚇傻的表情。
「蓮太郎,你真的是在『第三次關東會戰』團結士氣崩潰的民警,打倒畢宿五的英雄嗎?我看起來不像。」
「……你搞錯了,火垂。我是高中生,天童民間警備公司的職員,此外還是延珠的監護人。我不是什麼英雄還是救世主。」
蓮太郎筆直望著火垂繼續說道:
「死者一點也不希望你幫他復仇。」
「無論你說什麼我都要去狩獵敵人。我不需要你的幫助。別了。」
「火垂!」
她背對想追上去的蓮太郎走向大門。
火垂來到公寓的走廊,伸手到背後關上門,用力深呼吸一口氣。
靜靜在丹田蓄力。四肢逐漸發熱,有種五感正在擴張的感覺。火垂就此解放力量。
火垂靜靜睜開眼睛。他錯了。自己一個人沒問題。只要單獨打倒敵人證明這點就行。
望向工字形的走廊,確認沒有異常。電話線以外的電力供應也無虞。
這時樓上傳來慘叫聲以及什麼東西被割裂的聲音。
三步並作兩步衝上緊急逃生梯來到十三樓。強烈的血腥味撲鼻而來。
十三樓呈現屍體堆積如山、血流成河的模樣。腦袋、肩膀被切開的人們趴在走廊上,深紅色的血液無聲蠶食亞麻油地氈的地板。牆壁與天花板就像被巨人的刀子劈過一樣,留下無數的傷痕。
火垂蹲下檢視附近的女性屍體。
切斷處像是被有厚度的刀刃鋸過。
走近觀察,發現有的屍體是手腳、脖子被切斷,還有的是被分屍。這些人想必經歷了地獄一般的痛苦吧。
肯定是公寓的住戶聽到悲鳴與轟隆聲響之後開門查看,依序成為犧牲品。仔細檢查兩部電梯的其中一部,已經因為被屍體卡住而無法關門。電梯門空虛地開闔,被夾住的屍體隨著每次動作改變位置。
敵人似乎正如蓮太郎所言,完全不知分寸。如此徹底罔顧道德的對手,自己究竟能否打倒呢?
輕微的汽車排氣管聲音使她回頭,只見走廊另一頭的屍體上方有什麼東西。
一開始她還看到豹在進食屍體的幻象,不過很快察覺那是飛盤大小的小型輪胎。那玩意各處冒出鋸齒狀的刀刃,既然不會爆胎,代表裡面是用硬化樹脂之類的東西代替空氣吧。
兩根伸出的排氣管發出轟隆的排氣音,長滿刺的輪胎以鋸齒不停喀哩喀哩刨削屍體。
火垂直覺認為是那個。儘管完全不明白運作原理,但是那就是屠殺公寓住戶的兇手。
所以那個就是蜂鳥?
火垂立刻搖頭。不,那個根本不是人類。
殺戮機械察覺到她的存在,開始移動位置。
等到覺得不妙時已經太遲。以石化燃料驅動的引擎發出明顯截然不同的咆哮,一直線朝著這裡衝刺。
眼見鋸齒以驚人的速度逼近,火垂慌忙交叉兩把槍進行防禦。輪胎剛好撞上去,因為強烈的衝擊往後遠遠彈開。輪胎繼續旋轉,靠在一起的地方發出巨大聲響迸發紅熱火花。
火垂咬牙切齒,用起始者的臂力把對手推回去。
雙方接開距離。她以槍口瞄準,迅速接連扣下左右雙槍的扳機。
結果再度讓火垂瞠目結舌。
機械以之字形路線前進,輕鬆迴避四五口徑的子彈,一邊從地板上彈起刺進牆壁前進。不只如此,行走於牆壁的途中還逐漸來到天花板,用倒掛的方式在行經途徑留下破壞的痕跡,迫近火垂的頭頂。
失去準度的火垂瞬間向旁邊跳開,原先所在的位置地板瞬間就被殺戮機械刨削。
即便明白可能因此受傷,依然踢出一腳。刀刃就這麼刺進膝蓋,儘管咬緊牙關還是忍不住發出呻吟。
然而敵人的損傷也是非同小可。吃了起始者使出渾身之力的一踢,輪胎猛烈撞擊牆壁,嵌在裡面發出轟然巨響,最後掉在地上。不想就此停止的它還在痙攣。
火垂只用一隻腳跳起來,右腿的傷口在空中再生完畢,然後以雙腳狠狠踩下想爬起來的輪胎側面輪軸。
踩住它之後舉起兩把手槍,就這樣在極近距離連射。除了槍聲以及眩目的槍口焰,更感受到襲擊手臂的后座力,彈殼在牆壁與地板上舞動。
輪軸粉碎,與輪殼一體化的衝擊波引擎也被四五口徑的子彈破壞。
左右手的槍滑套同時退到最後。她的子彈全部射完了。
瞬間的寂靜。刺鼻的煙硝味。火垂還覺得有什麼聲音好吵,結果是從自己
喉嚨發出的劇烈喘息。
她用手臂擦拭額頭的汗水,神秘的機械完全陷入沉默。
看來是自己獲勝了。如果可以,希望敵人只有這個。
「救救我!」
突然傳來的尖叫聲使她回過頭,一名少女正朝這邊跑來。
剛才明明在蓮太郎面前表示自己對救助生還者沒興趣,但是這種慘狀還有人活著,毋寧說是心底鬆了口氣。
少女順勢撲進火垂的懷中。
只聽見噗滋的聲響伴隨貫穿身體的衝擊,火垂不由得痙攣。
「咦?」
火垂膽戰心驚地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
頭戴草帽抱著小熊布偶的少女,取出藏在布偶里的短刀。至於短刀的尖端——
戴草帽的少女把嘴唇輕輕貼近火垂的耳邊:
「笨~~蛋。」
「啊……啊…………」
輕易穿過背心的刀刃,刺穿火垂的左肺。一半以上埋進體內的刀身是黑的,那毫無疑問是能妨礙再生的錵製品。
「怎麼樣?感覺如何?看到了嗎?自己快死的心情是什麼?」
「怎、怎麼會……」
真沒想到這個少女——
「永別了,美麗的公主。」
對方順勢拔刀,下一擊對準心臟。
全身仿佛被電擊的顫抖讓火垂肌肉緊繃,激烈吐血。少女輕盈地往後跳開躲避。
視野搖晃,雙膝跪地。四肢末端變冷。朦朧的視野仰望敵人,那個身穿連身洋裝的少女俯視自己露出微笑。
地面近在眼前。火垂的意識在撞上僵硬的亞麻油地氈之前分解,就此喪命。
她抓起倒在腳邊的火垂手臂,確認脈搏已經停止。為小心起見再觀察瞳孔反應。至於心跳——應該不用聽了。
像個傻瓜的屍體感覺很可笑,莉佳踐踏著火垂的屍體,以鞋底磨蹭。
「還剩——一個人——?」
莉佳轉身走下樓梯,追擊剩下的一名敵人。
5
蓮太郎按著對講機斗鈴,在對方開門的瞬間立刻伸腳卡住門縫,同時伸出手槍。
「出來。慢慢走。」
冷不防被槍口指著的浴袍老人原本一臉悠哉,卻因為驚訝錯過尖叫的時機,只能乖乖聽話走出門外。
「你、你究竟是誰?」
對方好不容易提出的質問被蓮太郎無視,他讓老人轉身並揪住浴袍的背部,把老人推進電梯。當中已經有蓮太郎用同樣方法集合起來的十名十二樓住戶。
「錢?你的目的是錢嗎?」「剛才的怪聲是什麼?槍聲嗎?到底發生什麼事?」
「——現在沒時間說明了。等會兒你們下去一樓,離開建築物之後立刻求救。」
打從剛才樓上便響起槍聲與戰鬥聲。敵人在十三樓。往下逃命應該不至於碰到敵人。
他如此心想並按下一樓按鈕,離開樓層面板數步。但是就在此時,懷疑的想法突然浮上心頭,讓他有不好的預感。
敵人為了切斷我方通信破壞電話線。配電盤與各種管線應該是在一樓與地下室。很難想像那些東西會在十三樓。
也就是說,切斷電話線的敵人與跟火垂交手的敵人是不同人,襲擊者是複數。
電梯門即將關閉之際,蓮太郎伸手擋住電梯。
「等一下,果然我也下去。」
十二樓的住戶露出絕望的表情。混帳,我可是來保護你們的。
這次電梯門總該順利關上,結果又聽到「等一下,救救我。」的呼喊,連忙打開門。只見一名年約十三、四歲,頭戴草帽,懷抱布偶的長髮少女朝這裡過來。
「樓上有輪胎怪物,死了好多人!」
「輪胎怪物?——對、對了,你有看見大概這麼高的女孩子嗎?」
蓮太郎把手掌舉到自己胸口,示意火垂的身高。少女抱著布偶的手稍稍加重力道,接著搖搖頭。
「是嗎……」
槍聲與戰鬥聲都中斷了。不知道火垂是贏還是輸。希望她平安無事才好。
望向顯示樓層的面板,這棟公寓似乎是地上十五層加地下兩層。
大概是聽過少女可怕的描述改變認知吧,電梯裡的人們儘管好奇,還是微妙保持沉默。
這下子門總算順利關閉,蓮太郎按下一樓的按鈕。
移動的電梯產生些微飄浮感。顯示樓層的面板上一個個數字明滅並往下降。
大家都屏住氣息不發一語。空氣充斥汗臭味,嘴裡有苦澀的唾沫味道。這個凝重的沉默,絕不單純只是因為電梯擠得像沙丁魚罐頭的緣故。
電梯突然停住,燈光熄滅——灰暗的妄想漫無邊際地在腦內膨脹,手掌冒出的汗水只能擦在長褲上。
幸運的是蓮太郎的想像沒有變成事實,電梯平安抵達一樓,到達的叮咚聲響起。
冷不防地,一股沒有理由的猛烈惡寒竄過蓮太郎全身。
——就在這時,足以使電梯門凹陷的轟隆聲伴隨被什麼玩意撞擊的力道,突然搖晃電梯。巨大的刀刃插入門縫,同時刀刃還在旋轉,火花四散。即便按下「閉」的按鈕,門還是被硬生生打開。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電梯裡滿是毀滅性的恐慌,蓮太郎被擠到前面。
沒有時間思考了。
他看準試圖挖開金屬門的刀刃,捲起右手衣袖露出義肢,壓低身體重心準備迎擊。
看好門打開的時機,他驅動義手。
擊發的同時,一枚空彈殼旋轉拋向空中。
「——『虎搏天成』。」
任憑猛烈的推進力驅動手臂不斷揮出。謎樣的旋轉物體與無雙的堅硬鐵拳激烈爭鋒,一股刺激的麻痹感透過義肢傳到蓮太郎的身上。
只不過均勢沒有持續太久。就連小型巴士都能打飛的蓮太郎拳擊,逐漸壓倒敵人不知道是電動圓鋸還是什麼玩意的斬擊。
打飛的神秘敵人在地上反彈,最後激烈撞向另一側的牆壁。
「那是……?」
這時蓮太郎的視野才首度捕捉敵人的姿態。輪胎怪物,那個只能以這個方式形容的兵器再度提高引擎運轉聲爬了起來。
無人攻擊機……還是——
打到駿見醫生家裡的詭異電話聲音在腦中重播——
『現在有敵人過去你那邊了。代號蜂鳥。是「新世界創造計劃」的戰士。』
如果這就是來電者所言的那個蜂鳥的能力,蓮太郎還知道另一個能力類似的人。
蒂娜·斯普萊特。
她是被稱為腦機介面(BMI),以腦部訊號驅使機械運作的能力者。據說這是由名叫安·蘭德,原本和堇是同事的天才科學家發展的實用化技術。
最先遭遇的巳繼悠河又稱黑暗潛行者,保有與室戶堇堅持完成的超級技術「二一式黑膂石義眼」相同的能力。
到底是誰複製那些技術,然後加以升級呢?「新世界創造計劃」背後主使者是……?
就在這當中,輪胎怪物已經重新站起來了。
蓮太郎立刻從槍套拔出貝瑞塔連開兩槍,令人驚訝的是敵人以之字形路線躲開。
蓮太郎把准心移開BMI終端再度射擊。這回他瞄準敵人旁邊嵌在牆壁里的滅火器,以高硬度聞名的錵彈擊碎玻璃,使滅火器的鋁製外殼凹陷。
繼續連續扣扳機。終於屈服在第四發以超音速射出的九毫米錵彈下,滅火器開了個洞。
加壓式滅火器頓時爆炸,裡面的滅火劑噴灑出來,在一旁遭到爆炸波直擊的輪胎怪物無法閃避,就此被吹飛。
若在這時逃跑就不是蓮太郎。
「哈啊啊啊啊啊!」
他瞬間縮短距離,對著輪胎的中心部位——與輪轂一體化的引擎揮拳。
「天童式戰鬥術一型十二號——」
義手裡的彈匣擊發。硝煙刺激鼻腔。輪胎也因為恐懼而顫抖,不過已經太遲了。
「——『閃空漣漪』。」
激烈震動搖撼整層樓。輪胎的引擎破碎,並且發出轟隆聲陷進地板里。
以密合狀態揮出的拳頭勁力使得敵人沉默。微微閃爍的機械信號中斷,失去動力再也無法啟動。
蓮太郎確定對手不會再動之後,才解除緊繃的緊張感呼氣。
放著BMI終端不管,只會招來莫大的災禍。敵人的終端只要看到一次就擊潰一次,沒什麼比這更重要。面對蒂娜的那場戰鬥,讓蓮太郎學到這個痛苦的教訓。
煙霧瀰漫的滅火劑濃霧逐漸散去,蓮太郎環顧一樓,不禁皺起眉。
最早發覺事態異常,企圖逃出這裡的居民似乎
都倒地成了BMI終端的食物,化為令人鼻酸至極的殘缺屍體散落在牆壁與地板。
沒想到「新世界創造計劃」是如此毫無節制的傢伙……
回想起自己的任務,在滅火劑的白煙之中,他回頭對電梯裡招手:
「已經沒事了。」
裡面的人們膽戰心驚走出電梯。那名浴袍老人代表提問:
「這、這是怎麼回事?到底——」
蓮太郎搖搖頭:
「我也不清楚。不過這麼一來正面玄關就可以通行。快趁現在逃出去報警吧。」
「你是?」
「在警方趕來之前,我要讓更多的居民逃命。」
就算被說無謀也沒辦法,既然連警鈴都被切斷,只好在警方來臨之前,不斷重複以電梯輸送居民出來。
由於自己是被追捕的逃犯,警察大舉趕來之後是否能順利逃走還是個疑問,不過蓮太郎無法坐視如此驚悚的虐殺現場不管。況且這裡之所以被當成戰場,全是由於蓮太郎拜訪駿見醫生住所的緣故。
目送十二樓的居民全數通過玄關,蓮太郎轉過身。
就在此時,他察覺電梯裡還有人。
那是剛才那名抱著小熊布偶的少女。
蓮太郎不耐地揮手:
「你也快去逃命。想死嗎?」
少女露出可愛的笑容望向他:
「我也來幫忙。兩個人總比一個人有效率吧?」
沒想到會有這個提議,蓮太郎吃了一驚。
就算是平日受過訓練的人,要不是具備強烈的使命感,突然遭遇性命受到威脅的狀態,也很難輕易跳出來幫助別人吧。
被獅子追逐的人們根本無暇理會一起逃命的其他同伴,就是這個道理。
然而這樣的小女孩……?
比起感動,蓮太郎先是感覺疑惑。
少女可愛地偏頭展露微笑:
「快點行動吧,大哥哥。在這裡拖拖拉拉,輪胎怪物還會繼續肆虐吧?兩人一起行動效率會變兩倍喔。」
她的說法完全正確。
蓮太郎閉上眼睛,深呼吸之後緩緩睜開。
「我明白了。那就讓你幫我的忙吧。我要搭電梯到十一樓,你到十樓。」
如此說道的他進入電梯,按下「閉」的按鈕。
這時蓮太郎聞到一股甘甜的氣息。是香水嗎?剛才擠在電梯裡時沒有察覺,看來是從她的身上散發出來。
蓮太郎的腦袋似乎想到什麼。
對了。記得是前往堇的地下室,聽她說明被害的芳原健二、高村莢、海老原義一那次。
『老實說我很關心這個事件,所以請未織幫忙取得情報。芳原健二在歌劇劇場被殺沒有目擊證人,用來殺人的刀上也沒有指紋,不過兇器似乎殘留淡淡的甘甜香味。』
——甘甜的香味?
蓮太郎不禁毛骨悚然。
假設輪胎怪物與蒂娜的「仙費爾德」一樣是BMI終端,那當然會有個負責操縱的人躲在某處。倘若公寓已經被那個蜂鳥入侵,對方究竟身在哪裡?
叩咚——電梯門微微發出聲響逐漸關閉。
悸動變得激烈,蓮太郎感到胸悶,很想嘔吐。
確認腰際手槍位置的掌心,黏答答都是冷汗。
偷偷瞄了電梯裡站在旁邊的少女一眼,由於大草帽的掩蓋,看不見她臉上的表情。少女的左手抱著布偶,右手伸入布偶的腹部。
仔細觀察,布偶的腹部有異常鼓起,很明顯除了棉花以外還塞了其他東西。
腦中的紅色警報響起。
電梯門完全關上。少女開始動作。蓮太郎也同時展開行動。
他以閃電般的速度拔槍瞄準。
然而回過神來才發現漆黑的槍口占據視野,同時發現自己的腦袋被對方的手槍指著。
少女望過來,露出猙獰的笑容:
「啊哈~~?大哥哥怎麼突然想通了?我還是第一次被看穿第一擊。超新鮮的。」
「你就是蜂鳥?」
「是呀。我是第二個刺客。」
蓮太郎恨得牙痒痒。自己真是大笨蛋。為什麼暗殺者逼近到這個地步都沒有察覺?
「我之前騙了大哥哥。」
隔了好一陣子,蜂鳥的臉上才浮現邪惡的笑容:
「紅露火垂的身體應該已經冰冷了。」
一股激憤瞬間從腳尖衝上頭頂。
食指扣下扳機的同時,腦袋用力往旁邊倒下,躲避敞人的槍口。就像照著鏡子一樣,敵人也做出同樣的舉動。
震耳欲聾的兩發破裂聲。槍口焰在眼前炸開,衝擊臉頰的熱波迫使人眯起眼睛,超音速子彈掠過耳邊,音爆也同時襲來。
一發變成跳彈在電梯裡彈跳。這是惡魔的偶然嗎?雙方都安然無恙。
總之要先把敵人的手槍無效化,他揮開少女纖細的手臂,以義手手肘部毫不留情地攻擊她的手背。少女發出苦悶的呻吟扔下槍,但是下個瞬間,她卻發出瘋狂的笑聲。
這傢伙是怎麼了?
蜂鳥壓低身子,使出對準重要部位的一踢。蓮太郎害怕重要部位遭到直擊,迅速以持槍的義手朝著腋下使出關節技,接著感覺到一陣人工肌肉幾乎快要碎裂的劇痛。
晚了半拍切斷痛覺神經,自己的手槍遲了一點也掉落在地。
對方全身壓了過來,自己的背狠狠撞擊狹窄電梯的牆上,空氣從肺部硬是被擠出去。由於背部壓到顯示樓層的面板,電梯在些微的振動之後開始上升。
蓮太郎冷汗直流。自己明明使盡吃奶的力氣,但是那股完全不像是少女的恐怖蠻力絲毫沒有退縮。
他瘋狂地以膝蓋狠頂對手的腹部三下,看準對方放鬆壓制力道之際,沿著電梯逃到對手的背後。
但是他的腦袋發出危險信號。直覺驅使他仰起下巴,蜂鳥鎖定眼睛的手指剛好割過眼前。就連覺得好險的空檔都沒有,左小腿肌肉被擊中的劇痛就讓他忍不住發出叫聲。
原本打算毀掉對手雙眼的上段攻擊,巧妙轉為下段踢擊。
蜂鳥從落地的布偶取出匕首,舉到胸口的高度整個人衝過來。這裡實在太過狹窄,根本無處可逃。
伴隨「叮!」的電子音,背後的電梯門開啟。不知不覺電梯已經抵達五樓。
蓮太郎腦中浮現起死回生的一招。連考慮的時間都沒有,他便抓住對手的雙肩,利用手持短刀衝過來的少女突進力道往後跳,接著以自己的身體為支點,往後倒下將對手朝後方摔出——這是稱為巴投的柔道捨身技巧。
滿臉驚訝根本來不及反應的少女身體在空中旋轉。看來她在慌亂之中,肯定搞不清楚剛才發生了什麼。
被自己的突進動能扔出電梯的少女嬌小身軀,激烈地撞擊五樓電梯間的牆上。
儘管這是絕佳的追擊機會,但是剛才遭到下段踢擊中的腿傳來鈍痛,讓蓮太郎眼睜睜錯過良機。
飛身的蜂鳥掀起裙子,從綁在大腿的槍套快速拔出預備手槍射擊。蓮太郎連忙躲進電梯閃避,隨後傳來的激烈聲響與火花令他忍不住縮頭。
他連按「閉」的按鈕。不久門便關上,接著他又按下一樓。電梯開始下降。
背靠在彈痕累累的電梯牆壁,蓮太郎勉強讓自己不要倒下。
全身各處關節都發出悲鳴,原本用繃帶纏繞的舊傷也裂開了。
儘管一時之間拉開雙方的距離,但是威脅依然沒有遠去。
他全力動腦思考。該怎麼辦?怎麼辦?
天花板的照明瞬間閃爍,電梯搖晃還以為是發生直下型地震,蓮太郎連忙扶著牆壁避免摔倒。
有什麼東西落在電梯上方,那是什麼?不消說,肯定是蜂鳥從五樓展開追擊。接著蓮太郎立即趴到地上,撿起自己掉在地板的貝瑞塔手槍,加上敵人弄掉的武器組成雙槍,對著天花板扣下扳機。
對手也在天花板上憑藉直覺開火。跳彈粉碎樓層面板與天花板燈,正上方的玻璃有如驟雨灑下。蓮太郎不怕死地瘋狂應戰。子彈亂飛演奏出戰場的音樂,彈殼散亂一地。割傷的臉頰感到疼痛。甚至有一枚跳彈擊中蓮太郎的膝蓋埋入骨中,在體內發燙。
兩把槍都用光子彈。敵人也沒子彈了。
足以讓耳朵感到刺痛的寂靜就此降臨,蓮太郎的鼻腔充斥刺激的強烈煙硝味。
現在的情況如何?
過了一會兒,天花板才發出某個物體倒地的聲響。
不知何時,電梯已經因為雙方的舉動停止。看來是跳彈破壞控制面板,導致電梯停止運作吧。天花板只剩下一盞閃爍的燈,其他都熄滅了。整個空間顯得很昏暗。
蓮太郎用手撐住牆壁小
心翼翼起身,把干瘡百孔垂下的天花板建材扯掉。
倒在天花板上的蜂鳥頓時摔下來,撞擊電梯的地板發出呻吟。
腹部兩槍,胸口一槍的九毫米彈頭將她的連身洋裝染成深紅,胸膛激烈地上起伏。蜂鳥已經不可能繼續戰鬥。
少女凝視天花板,用難以置信的表情喃喃開口:
「怎麼會……騙人,騙人的吧。為了超越『新人類創造計劃』……製造出來的我,竟然輸了……」
蓮太郎有好一陣子沉默俯視那名少女。
「……我有很多事想問你。如果你放棄抵抗,我就幫你治療。」
蜂鳥有如自嘲地扭曲臉龐,胸口的疼痛使她劇烈咳嗽。血沫橫飛,嘴角也在流血。
「真是笨蛋。別開玩笑了。」
虛弱的她如此說道,用顫抖的手拍拍自己心臟的位置。
「我的心跳……受到監聽。如果,被你救的事,讓人知道了……無論如何,我都會被除掉……沒有安身之處。我,就算,死了……也只是,換個腦袋。同伴會,把你……殺掉。結果是,一樣的。」
仰臥的她對著天花板,以類似放棄的語氣說下去:
「結局……正如,黑暗潛行者所說的……一樣。」
「你說什麼?」
「只有黑暗潛行者……在組織里,正視,你的威脅……高度評價。他說你是……戰鬥天才。此外,他還想跟你,再戰,所以跟上頭,發生爭執……好像吧。」
「…………」
蓮太郎內心,對那個不正經的悠河竟然如此高度讚賞自己,感到很驚訝。
巳繼悠河,果然才是眼前最強大的敵人……
這時他發現蜂鳥的連身洋裝下擺掀起,露出自皙的大腿。
蓮太郎不禁瞠目結舌。她的大腿上竟然有「☆」型的刺青。五個頂點有兩個畫著圖案複雜的羽毛。一樣。和照片裡原腸動物內臟刻印的一樣。
「喂,這是什麼?這個五芒星代表什麼意義?」
蓮太郎急忙詢問對方,然而蜂鳥只是咧嘴發笑:
「我的,布偶……裡面,你自己看。」
儘管感到懷疑,蓮太郎還是默默照做。纏繞圍巾的白熊肚子鼓起,裡面可能還塞了武器之類的東西。
將手伸進去試圖拿出內容物,卻因為東西太大拔不出來。白熊的刷毛肚子觸感良好,但是裡面的東西很大,感覺還硬邦邦的。
這是什麼?
不耐的蓮太郎乾脆破壞布偶上半身。棉絮飛出,內容物暴露在外。見狀的蓮太郎不禁倒吸一口氣。
熊的肚子裡到處纏有電線與黏土。中央安置一具便宜的數位計時器,倒數計時剛好過了三十秒。等到察覺這是定時塑膠炸藥的瞬間,蓮太郎被血液為之凍結的惡寒所襲擊。
蜂鳥以痛苦的模樣笑道:
「我的……心跳,一旦微弱,炸彈就會自行,啟動。電梯停擺,腳也受傷的你,想逃跑是……不可能的。這麼一來,就算……平手了。」
「混帳!」
蓮太郎沖向電梯門試圖打開,但是門一動也不動。
他一邊注意自己的腿同時小心翼翼試圖跳上天花板,可是被子彈擊中的左腳傳來劇痛。
倒數計時只剩下廿秒。
這時突然響起的轟隆聲與激烈的視野上下晃動,讓他站不穩腳步。這次他比剛才更快理解,又有什麼東西用力落在電梯上方。
從破裂的天花板縫隙,他看到了。
蓮太郎與蜂鳥都瞪大雙眼,尤其是蜂鳥還因為狼狽而大叫:
「你不是已經死了——」
回答她的是子彈。伴隨乾涸的開火聲,蜂鳥的頭部噴出血沫,朝著牆壁無力癱倒。
「永別了,美麗的公主。」
天花板上有個冰冷的聲音傳來。
「火垂!」
上方的人影十分纖細,那是眼眸仿佛凍結的紅露火垂。
「你……蜂鳥說你已經死了……」
接著搖搖頭,現在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他再度看向計時器。
剩下七秒鐘。
「火垂!這裡有炸彈。」
「伸手!」
蓮太郎伸出手臂,被一股幾乎會讓肩膀脫臼的力量拉起,整個人被拉到天花板上方的電梯井。
視野頓時變暗,不知從何發出低鳴的纜索聲敲擊耳膜迴蕩。
「抓住鋼索!」
他乖乖照辦,還剩下四秒鐘。
火垂用手槍連續開火,將卡住導軌的電梯緊急停止裝置全數破壞。
——三秒。
接著拔刀把除了蓮太郎抓住的纜索之外,其餘三條都以起始者的臂力瞬間切斷。
——兩秒。
左手抓緊剩下的鋼索當安全繩,同時高高抬腿把腳底下的電梯狠狠踹下去。
——一秒。
重量嚴重超過負荷的電梯終於與最後的纜索分家,以流星一般的速度沿著電梯井墜落。
至於蓮太郎兩人抓住的鋼索則是向上捲起,伴隨急遽的上升感飛了起來。
蓮太郎與火垂拼命抱住幾乎就要四分五裂的鋼索。眼睛注視下方的光景,導軌冒出火花墜落,配重塊也發出咻嚕咻嚕的摩擦聲往下掉。
接著——炸彈終於爆炸。
讓人無法睜眼的滾燙衝擊波自下方襲來,視野劇烈搖晃。吊在空中抱住纜索的蓮太郎與火垂,仿佛遭到暴風雨蹂躪的一葉小舟。
緊接在衝擊波之後,熊熊的地獄烈火與驚人的燃燒聲沿著電梯井竄上來。
赤紅的火舌逼近蓮太郎與火垂的腳底,幸好只衝到那個高度就戛然而止。
火柱像是咋舌一般做出貌似生物的舉動,無奈地沿著電梯井縮回去。
蓮太郎與火垂同時呼出代表安心的氣息。
無意間在極近距離對望的火垂眼眸因為驚訝瞪得老大,看起來十分可愛。
然而火垂不知為何,似乎覺得自己的表情被人看見是很羞恥的事,因此別開視線。「上去吧。」如此說道之後拉著蓮太郎的手緩緩爬上鋼索。
最後終於抵達十五樓的電梯間。
窗外的夕陽映出強烈的紅光,令人忍不住用手遮臉,時間剛好來到日落時分。
蓮太郎與火垂沐浴在夕照下,蓮太郎這才發現她的背心破了,沾上比夕陽更紅的鮮血。
「你被刀刺傷了嗎?」
「傷口已經癒合了。」
「癒合……」
不論怎麼看都像是用一刀刺入心臟,但是傷口的痕跡很淺。
不——蓮太郎搖搖頭。蜂鳥臨死前是這麼說的。『你不是已經死了——』……像她那種一流的殺手,應該不會被詐死所騙。
「火垂,你到底是混入什麼原腸動物因子的起始者?」
火垂有好一會兒保持沉默凝視蓮太郎,最後終於下定決定不再隱瞞,無奈地微微點頭喃喃說道:
「一種叫東洋渦蟲的扁形動物。」
「東洋渦蟲……」
蓮太郎當然知道,統稱為渦蟲的那種生物擁有超強的再生能力,也是能長期忍耐飢餓的小型動物。身體被對半切開還能各自長成完整個體的再生例子相當有名,據說經常被用於再生實驗。
「所以你的能力是——」
「一言以蔽之就是『再生強化』。受到普通起始者會即死等級的傷害,我也能癒合傷口復活。這種強力的再生能力,還能壓過錵的再生阻礙效果。」
蓮太郎再度湧現對生命的敬畏,不禁感慨地嘆氣。
蓮太郎過去曾經兩度親眼目睹可以稱為超級再生的現象。第一次不是別人正是自己,對蛭子影胤戰時,他注射了堇交給他的「AGV實驗性藥物」勉強撐過致命傷勢。然而那種藥據說有二〇%的超高機率會使人原腸動物化,就像俄羅斯輪盤一樣有極端危險的副作用。拿到的五枝攜帶注射器都打光的蓮太郎沒有變成原腸動物,幾乎算是奇蹟。但是那個玩意不算真正實用。
第二次則是記憶栩栩如生、令人毛骨悚然的「第三次關東會戰」敵方頭目「畢宿五」。它也具備相同的能力。
利用司馬重工開發、火力驚人的EP炸彈才勉強將它炸得一點碎屑都不剩,真是一場驚心動魄的激戰。
「為什麼你有這麼強大的能力,卻要隱藏起來?」
火垂無奈搖頭:
「那並不如你所想像的那麼萬能。人類的構造遠比渦蟲複雜,因此再生能力也是有所極限。舉例來說在死亡過程灑上汽油點火,或是腦袋與身體分家就不可能再生。在快死時無論被對手如何擺布,我也無法抵抗,因此不能讓對手知道我的能力,使用起來有諸多難
處。至於我之所以對你保密,是怕你受到拷問之後說出我的能力,害我陷入危機。」
原來如此,這麼說也沒錯。在起始者相互對戰的場合,按照能力種類不同,確實有可能一擊必殺。如果敵人已經摸透底細,就可以事先想好對策,因此起始者的能力性質原則上是機密中的機密,嚴禁任意外泄。
「原來是這樣,我還以為是你討厭我。」
「那當然也是理由之一。」
「…………」
「怎麼了?」
蓮太郎用力搔頭勉強切換心情,接著脫下制服上衣扔向火垂:
「來吧,穿上這個。你的衣服上都是血跡,走出去會嚇死人的。」
火垂把蓮太郎的上衣湊到鼻子前一聞,表情不禁緊繃:
「臭死了,男人的汗味真臭……」
「那麼還來。」
「不過事到如今也沒辦法,只好將就一下。」
蓮太郎咋舌轉身。這傢伙真是麻煩。
「謝、謝謝。」
「啥——?」
「沒事。我們走吧,蓮太郎。」
大概是沐浴在夕陽下的緣故,她慌忙轉開的臉有點紅。對著獨自踱步前進的火垂背影。蓮太郎叫了一聲「等一下。」要她回頭。
蓮太郎無言指著自己被子彈打中的左腿。
「肩膀借我。」
火垂有好一陣子沉默看向這邊,最後才無言走回來攙扶蓮太郎。內心儘管覺得有點丟臉,蓮太郎還是接受少女的協助。她的態度與眼神明明都很冷漠,不知為何身體接觸的少女體溫卻像火燒一般熾熱。
兩人完全不打算搭電梯,走下樓梯來到正門玄關。
建築物前方擠滿人群,警察趕來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不知道哪裡有路人記得自己的長相,蓮太郎低頭裝出不在乎的樣子讓火垂拖著走。火垂目光犀利地攔了一輛計程車跳上去,說出她用來當成藏身之處的公寓地址。
中年司機望了全身悽慘不堪的蓮太郎與火垂一眼,瞬間露出驚訝的表情,不過他很快就以長年職業駕駛的敬業意識壓抑內心的動搖,緩緩操縱方向盤行駛。
遠處傳來警笛聲,不久大批警車便閃著警示燈殺過來。
與警車交會之前,蓮太郎與火垂趕忙把頭低到窗戶以下躲起來,大概是都卜勒效應的關係,仿佛走音的警笛感覺有點可笑。
膽戰心驚抬頭,隔著後車窗窺探背後,警車現在剛好殺向蓮太郎等人方才所在的公寓並且團團圍住。真是千鈞一髮。
蓮太郎因為緊張解除全身脫力——就在這時,剛好透過照後鏡與司機四目相交。
駕駛的確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接著好像不小心看到男女調情一般趕緊挪開視線。
如此難以理解的反應,讓蓮太郎脖子上的寒毛猛烈倒豎。
剛才司機的表情,就是現實與模糊的記憶恰好對上時的反應。此外那個瞬間,司機也的確察覺自身危險而撇開目光。
對方究竟在想什麼?——那還用問,一定是發現乘客的臉與新聞當中的逃犯長相一模一樣了。
如果不是這樣,為什麼看到自己的臉要露出那種不舒服的表情?
火垂搭上計程車時,毫不遲疑說出藏身之處的公寓地址。
如果認為司機在讓兩人下車之後不會盡市民的義務打電話報警,未免太過樂觀。
不,搞不好現在就只是假裝前往目的地,實際上是要開往警察局。這麼一來自己真的完蛋了。
遇到紅燈的車安靜停下。大概是感覺到空氣中的緊繃,火垂也默默注意事態的發展。
司機似乎也察覺到想法被乘客看穿。緊張感到達飽和,幾乎只要輕輕一碰就會爆炸。
號誌終於變成綠燈,司機踩踏油門。慣性力微微把乘客的身體壓在座位上。
「客人……」
蓮太郎的身體一震,感覺像是聽到死刑判決般全身緊繃。司機接著說道:
「接下來可以聽一下我的自言自語嗎?我現在雖然在做這個工作,但是一個月前還想過要這把年紀加入自衛隊。呃——你們知道『第三次關東會戰』時,募集自衛隊的標準不是大幅放寬嗎?當時的我也覺得應該要為了守護東京地區拋下開車的工作,改拿槍才是正確的選擇……」
說到這裡司機突然打住,「然後呢?」於是蓮太郎冷靜問道。
司機握住方向盤的手因太過用力發出嘎吱聲響。對方沉痛地說下去:
「結果完全不行。太恐怖了。我在十年前的大戰里失去妻小,本來以為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失去了,但是在命運的安排下,我跟另一名相同遭遇的寡婦再婚。儘管生活過得裉簡樸,但是每天都很幸福……因此我無法下定決心接受另一次的失去一切。就算真的要死,還是和她一起死比較好。」
「……這是自然的反應。沒什麼好自責。」
計程車駛入隧道。隧道里等間隔設置的橘色照明滑過視野,每次接近都會微微照亮對方的側臉。
「民警先生,你的家人呢?」
對方的語氣聽起來已不再懷疑蓮太郎的民警身份,本來心想該怎麼編故事才能滿足對方的期待,但是蓮太郎只是搖頭。這時候胡說八道,只會給對方留下不快的印象。
「都死了。」
「對付『畢宿五』時不覺得害怕嗎?」
「很害怕。」
火垂微微張開嘴巴看過來。
「最好還是不要經歷那種事。反正與自己的努力相比,只能獲得微不足道的感謝。」
「那又是為什麼?」
蓮太郎稍微想了一下再度搖頭:
「我不知道。不過當時能那麼做的人只有我,所以我才……」
「是嗎……」
接著眾人陷入沉默。蓮太郎有點不安,搞不好讓對方失望了,他坐立難安地扭動腰部調整坐姿,然而終於脫口而出的發言不是質疑。
「或許所謂的英雄都是這樣吧。」
司機對著照後鏡笑了:
「請放心。最近我的記憶力變得很差,把你們送到目的地之後,我就會完全忘記自己曾經載過誰。」
「是嗎……呃,謝謝。有勞了。」
蓮太郎不知接著該說什麼才好而陷入沉默。對方也不想再繼續追問。隱約讓人感到溫馨的空氣在車內流動。
蓮太郎闔下眼睛。
自己既不是英雄,也不是救世主。這項認知到現在都沒有改變,不過如果自己的行動能對他人的笑容與幸福帶來些許貢獻,那麼這趟旅程或許就有意義吧。
狀況絲毫沒有獲得好轉。
延珠同樣被IISO看管,蒂娜也被關在拘留所里。木更甚至被櫃間欺騙利用。
一想到背叛木更信賴的櫃間,蓮太郎就火冒三丈,但是他不能沖入警視廳朝對方開槍。那樣只會增加自己的罪狀。現在只好期待追查水原的事件時,可以逆向回推逮住他的狐狸尾巴,一舉逆轉戰局了。
自己成功打倒蜂鳥。那傢伙毫無疑問是殺害芳原健二的兇手。從廣場飯店包圍戰的狙擊手法來看,殺死海老原義一的人應該是黑暗潛行者。
這麼一來用消去法,剩下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傢伙就是殺害高村莢的犯人。
刺客還剩兩人。實際上蓮太郎覺得最不可大意的,還是黑暗潛行者。
跟蜂鳥戰鬥後讓蓮太郎知道,她儘管是強敵,還不會帶來讓人覺得無法獲勝的絕望。可是那傢伙……
巳繼悠河,遲早要跟那傢伙分個高下。
在丹田熊熊燃燒的滾燙怒火加熱全身。蓮太郎面對車子內側,瞪視不知身在廣闊東京地區何方的敵人。
6
「磅!」響徹控制室,操作員嚇得肩膀抖了一下。
櫃間篤郎不理會拳頭疼痛使勁捶打控制台,端正的臉孔扭曲,氣得眉毛倒豎。他死命握住的手機發出嘎吱聲。
「我知道了。有什麼後續發展再報告。」
勉強擠出這番話之後直接掛斷,加緊腳步離開控制室。
他對著走廊的自動販賣機揮出顫抖的拳頭。
「可惡……可惡!怎麼可能。蜂鳥竟然被幹掉了?」
「啊呀——櫃間先生,這下子可是有負責歸屬問題喔?」
他忿忿地看向聲音的來源,毫無懼色的悠河一臉愉快地聳肩說道:
「所以當初乖乖派我出馬就好了。蜂鳥的能力不足啊。」
「難道你能預測到蜂鳥會輸嗎?她過去的任務達成率可是一〇〇%。」
「殺些小角色就算任務達成率一〇〇%也只是笑話吧。她的層次就只有這樣吧?」
同事明明被
殺了,悠河的反應卻超過淡然,到達冷漠的程度。
「里見蓮太郎……我太小看他了。」
「這麼一來櫃間先生也能理解吧?所以下一次——」
「——不,還沒輪到你!還有『劍尾魚』!下一次是認真的。我絕對不能饒過他!要確實殲滅那傢伙!」
悠河露出瞬間冷卻的表情,用鼻子噴出一口氣:
「好吧,隨便你。對了,多田島警部不是打從剛才就在找你嗎?」
櫃間聞言站了起來,看著手錶確認時間。
像現在這樣蜂鳥被打倒的狀況下,要保持冷靜站在對方面前是件很煩人的苦差事,此外如果在這邊繼續耗費時間,有可能招致不必要的誤解。
「這裡交給你了。」
擦身而過時,悠河發出超乎以往認真程度的聲音:
「櫃間先生,那個警部的腦袋可是非常靈光的。最好不要放鬆戒備。」
「你說多田島?」
櫃間不以為然地搖搖頭:
「不成問題。他也是快要退休等著領退休金的人,絕對不想多管閒事。想要查出真相也是不可能的事。正因為如此,我才會選他當搭檔。」
「這樣就好。至少不要因為大意而誤事。」
風吹來敗北的氣息。
開著愛車疾駛的櫃間,雙手死命握住方向盤,他忘記自身的職業把油門踩到底,甚至超過高速公路的限速。
他一邊連按喇叭,一邊連續超過好幾輛車。空著沒事的左腳不耐踱地。
就連位階比自己低的黑暗潛行者都擺出輕蔑的態度。如果派劍尾魚出馬還無法擺平這件事,自己可能會被組織要求負起責任。
「該死的里見蓮太郎……!」
櫃間心中滿是無法壓抑的情緒。在這種狀態與多田島碰面,搞不好會被他察覺異常。
這時他突然想順道去別的地方紓壓一下。
計算所需的時間,判斷還在容許範圍之內,於是櫃間轉動方向盤下了高速公路。
彎過好幾條狹隘的道路駛入鬧區,把車停在髒亂的建築前方。
爬上階梯的櫃間的目標,是寫著天童民間警備公司的門牌。
以事先準備的備份鑰匙無聲無息打開門,來自窗外的夕陽使得整間辦公室感覺好像正在燃燒。
在最裡面的黑檀木巨大社長辦公桌後方,天童木更背對櫃間而坐。
櫃間躡手躡腳溜到她的背後,悄悄從後方抱住她,環繞她的脖子。
「木更,我來看你了。」
對方好像是在他出聲以後發現自己的存在,全身漆黑的少女緩緩抬頭望著櫃間。
她的眼眸有如失去光輝的玻璃珠,儘管看似望著自己,但是眼中沒有映出任何東西。
「啊……櫃間先生。」
與平日愉快的模樣相差一八〇度,木更用遲緩的聲音回答。
「你在看什麼?」
追尋木更的視線,櫃間的臉上浮現笑容:
「啊啊,已經送到啦。」
柔軟的雪紡材質打褶十分美麗,層層疊起的蓬鬆裙擺。自胸口到裙擺的設計都是歌詠少女純潔的白色,女性塑膠模特兒的頭部,還披著垂到肩膀的半透明頭紗。
那毫無疑問是櫃間不惜花費重金贈送的結婚禮服。
自從木更接獲蓮大郎死於廣場飯店包圍戰的消息之後,一直都是這個樣子。
儘管與婚前憂鬱症的症狀很像,但是對櫃間來說這樣更方便行事。
他已經事先調查過,里見蓮太郎對這個女人有好感。
其他女人櫃間都可以輕易到手。但是只有得到這個女人才有意義。
當那傢伙成為死人,自己迎娶這個女人時,櫃間的復仇才算大功告成。
「趕緊舉行婚禮吧,木更。」
櫃間以扭曲的笑容貼近對方,用手指梳著任憑他擺布的黑絹秀髮。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