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逃犯,里見蓮太郎 第一章 逃犯,里見蓮太郎(2/2)
「真是無妄之災啊,蓮太郎同學。」
以強化壓克力窗子為區隔的另一邊,室戶堇鬱悶地搔著前發喃喃開口。
「跟你扯上關係後,我被拉出地下室的次數就增加了。今天過來這裡的途中,被太陽狠狠曬到,差點就燒成灰燼了。」
蓮太郎想跟著笑幾聲,表情卻顯得有點僵硬。
「你有點累了嗎?」
蓮太郎聳肩回應:
「應該說是變得更健康。至少這裡可以過著三餐免費還能睡午覺的生活。」
堇瞬間浮現出乎意料的表情,不過很快揚起嘴角:
「就是這股氣概,青少年。用這種活力逃獄,事情不就簡單多了。」
聽到乾咳聲,蓮太郎回頭望去,原來是坐在椅子上的獄卒在裝腔作勢。
堇毫無罪惡感地聳聳肩。
蓮太郎與堇在會客室碰面。蓮太郎已經被拘留一個星期。
「聽說你被捕時,我還以為你是性慾太強舔幼女的屁股才被抓,結果竟然不是,真沒想到會是殺人。就各種層面來說,你都是行事完全超乎我預料的傢伙。」
「我說了,我沒殺人——」
「你跟律師談過了吧,結果怎麼樣?」
「沒怎麼樣,他說一定會被起訴,勝訴的機率很低。」
「你很驚訝?」
「沒有。」
蓮太郎在說謊。
蓮太郎的內心深處依然堅信。既然自己沒殺人,一定有誰可以理解。替他伸張正義。
然而希望化為失望所需的時間不用太久。
在經過嚴苛審訊與法院判決拘留時間延長後,蓮太郎成了移動時必須上手銬與腰繩的犯人,在刑警與助理檢察官面前重複幾十遍當晚的行動。每當他悲慘地多說一句「不是我乾的。」就會報以「只要回答問題就好。」的無禮打斷,強調無辜的吶喊聲都嘶啞了。
自己提出水原是被某個暗殺組織幹掉的推測,也遭到一笑置之。
在憔悴的腦袋某處,蓮太郎不只一、兩次浮現乾脆認罪比較輕鬆的自暴自棄想法。
「如果讓我辯護勝率就不一樣,遺憾的是要當律師得經過繁複的手續還要考執照。」
「你是醫生吧。」
「法律有規定醫生不能當律師嗎?」
「嗯,沒有。」
「而且我已經讀過六法全書了。又厚重又無聊,光是背下來就要花上卅分鐘。」
「感想呢?」
「裡面寫滿人類的欲望啊。真是驚人的欲望量。」
「話說回來——」堇改變話題望向蓮太郎的胸口「延珠應該有定期來會客吧。」接著冒出這句話。
沿著她的視線,在蓮太郎穿著的寬鬆運動服胸口,縫了拙劣的兔子補丁。蓮太郎伸手摸了一下,傳來光滑的拼布觸感。那是延珠替他送來的運動服。
蓮太郎被捕時,原本身上的制服以及皮帶都為了防範犯人上吊、吞鈕扣自殺為由,在拘留室被拿走了。
本來義肢也應該要拿掉,不過因為有人工皮膚偽裝,只要蓮太郎不說,暫時不必擔心被人抓包。
之前的會客只有延珠。蒂娜與木更完全沒出現。
「醫生,蒂娜呢?」
堇搖搖頭。
「還沒被警察釋放嗎?」
蓮太郎被捕之後不久,蒂娜就被警方帶走。
正如同堇先前的憂慮,能神乎其技隔著時速兩百公里運行的新幹線車窗狙擊目標,這種嫌犯警方除了蒂娜外,似乎找不到第二人。
根據延珠的轉述,明明沒什麼確切的理由,蒂娜也被警察當作重要參考人帶走,之後再也沒有回到辦公室。運氣不好的蒂娜當天沒有不在場證明,也是她被懷疑的原因之一。
「再這樣下去,海老原義一的狙擊事件搞不好會變成你是主謀,蒂娜實行的結果。」
「簡直蠢斃了!」
不顧狠狠咒罵的蓮太郎,堇一派冷靜地把手肘撐在桌上,下巴放在交疊的手掌上:
「沒錯,愚蠢之至。不過人類這種生物遇到不合理的事時,就會勉強尋找合理化的方式試圖讓自己接受。你位在殺人現場,還拿著殺人兇器站著。同樣地,平常人幾乎不可能辦到的狙擊事件發生了,可能辦到的人又只有一個。最後會怎麼判決雖然『只有神知道』,不過不難推測陪審團在法庭上聽到案情之後,會露出嚴肅的表情。」
「………………」
「再談談更討厭的事吧。當你被判決有罪的瞬間,依照規定你的民警執照就會被吊銷。罪犯不得持有執照是官方理由。更可怕的是從你失去執照不再擔任民警的那一刻起,延珠就會交由國際起始者監督機構(IISO)管理而被帶走。」
「怎麼會……」
「你能照料毫無血緣關係的十歲少女,和她一起生活,都是由於民警執照的緣故。失去執照之後,與延珠的同居生活當然也會出現危機。」
「既然如此,延珠不要當起始者就好了。」
在東京地區,起始者是以物色人才與自願的方式組成,也能任憑本人的意願辭去。不過——堇搖搖頭:
「還是別指望那個比較好。延珠不再擔任民警以後,IISO也會停止提供侵蝕抑制劑。那對如今的延珠來說,可是致命的。」
「混帳。這不是把人逼上絕路嗎——」
蓮太郎拍打桌子,結果被獄卒狠狠瞪了一眼。
堇從椅子上起身:
「總之你好好思考一下吧,蓮太郎同學。接下來十分關鍵。」
語畢的她離開這個房間。
我請怎麼辦才好?蓮太郎捫心自問,然而怎麼樣也找不著明確的答案。
只要自己被關在這裡,就無法輕易採取扭轉劣勢的行動。
因為證據不足而不起訴,對蓮太郎而言是最後的希望。
蓮太郎緩和急促的呼吸,有如祈禱用力交握雙手。
自已不可能被起訴。畢竟人根本不是我殺的。
獄卒催促蓮太郎,但是他依然待在原地不動。
兩天後,里見蓮太郎遭助理檢察官正式起訴,從嫌犯變成被告。
8
起訴確定以後,蓮太郎每天都過得很鬱悶。
一開始感到毫無道理而暴怒的他被法警制服。之後襲向他的是深沉的虛脫感。
自從被逮捕、拘留以後就再也沒跟蒂娜碰面,根據輾轉聽到的消息,她的立場也
不是很樂觀。
本來年僅十歲的蒂娜·斯普萊特,應該依據少年法不會被處罰,但是檢方好像巴不得讓蒂娜走上十三階的處刑台,以她不是人類所以不適用少年法為由,強制對她嚴格採證。
蓮太郎感到極度失望。
所謂的法律,不是弱者最後的堡壘嗎?不知何時,文明已經退化到狩獵女巫橫行的時代。不,毋寧說退化的是人心吧。
延珠幾乎每天都來和蓮太郎會客。
她把臉貼在會客室的窗子,整個人擠近說著「絕對沒問題。」、「蓮太郎根本沒做壞事對吧?」、「等你平安出來以後人家就讓你摸胸部。」等各式各樣樸拙的安慰話語。
蓮太郎若無其事似地回答「謝謝你。」、「當然。」、「那就不必了。」然而心中對她抱著深深的感激。
要是沒有延珠的撫慰,蓮太郎不用多久就會被絕望壓垮,遭受不可平復的精神創傷吧。
假使沒有壓克力窗戶的阻隔,蓮太郎真想抱起延珠狂吻一番。察覺到自己竟對十歲少女抱持這種感情,蓮太郎也感到困惑。
今天的蓮太郎再度坐在會客室的椅子上。
只不過對面的人不是堇也不是延珠。
蓮太郎有好一會兒,都因為不知該說什麼而陷入沉默。對面的黑色水手服少女似乎也是一樣。
牆上的掛鍾秒針發出喀喀的無機質聲響,寶貴的會客時間已經過了三分鐘左右,少女終於開口:
「抱歉,我原本打算早點來的……」
「沒什麼,不要在意。木更小姐。」
由於事前已經從延珠那裡聽說,蓮太郎勉強還能裝出平靜的模樣。
被關在拘留所的蓮太郎當然無從得知,不過蓮太郎被逮捕,蒂娜也被帶走之後,大量湧現的記者自然只能聚集到木更身邊。
儘管蓮太郎打心底尊敬木更兼具聰明與大膽的性格,但是他同時也有認知,她只是個多愁善感的十六歲少女。
此外蒂娜與蓮太郎的缺席,也意味天童民間警備公司目前可出任務的搭檔數是零。
本來數量就很少的委託又因公司方面的緣故而拒絕,這點也從延珠那裡聽說了。除此之外,精神嚴重消耗的木更為了尋求心靈依靠,好幾次去找相親時重逢的櫃間商談,這點延珠也提過……
「木更小姐,相親的結果如何?」
蓮太郎溫和發問,木更的表情稍微變得開朗一點。
「呃,櫃間先生是好人。他在警界服務,願意協助里見同學與蒂娜的事……」
說到這裡,木更不禁低下頭:
「吶,里見同學,你應該有其他更想知道的事吧?」
「例如什麼?」
「為什麼我之前都沒來會客,之類的?」
「沒有……你一定很忙吧?」
儘管說得毫不在意,蓮太郎的胸口還是用力跳動。
他很在意。在意得不得了。
不論有多忙,抽空過來會客一次應該不難吧,難道和櫃間的事有關——只不過蓮太郎身為男性的可悲自尊,絕對不允許問這種丟臉的事。
「里見同學,我想過很多。在明確的答案出現之前,我覺得不應該用猶豫的心態與里見同學會面。不過我終於得到答案了。」
木更抬起低下的頭,端正坐姿凝視蓮太郎。
「我,為了里見同學願意做任何事。我要幫你請最優秀的律師。你不必在意錢的問題。蒂娜一定可以獲判無罪,我們還是可以四個人一起經營天童民間警備公司。就算要花上一點時間也無妨。這就是我的答案。」
大量湧上的情感擠在胸口,蓮太郎不發一語望著木更。
晚餐只能吃地瓜的貧困天童民間警備公司,哪來這些錢?木更的決斷,想必是動用她就讀私立美和女學院的學費準備金,以及把她持有的股票與期貨部位全都轉為現金吧——不,錢應該還是不夠。
萬一敗訴,損失的總額可能會膨脹到驚人的數字,讓天童民間警備公司從此一蹶不振。但是即便如此,她還是選擇這條路。
蓮太郎對自己的思考陷入櫃間與木更關係的泥淖,深深感到羞恥。
醜陋的嫉妒情緒同時化為烏有。一股愛意自胸中湧出,他好想打破窗子的阻隔,立刻將木更擁入懷中。
然而腦中響起的空洞警告聲,遏止他的行動。
『你真的懂嗎,蓮太郎同學?假使你單純希望木更幸福,之後你就得不停壓抑自己的情感喔。這可由不得你半途而廢。你能發誓嗎?』
那是在勾田大學地下室,自己被法醫學教室室長詢問的話。關於那個問題,自己該怎麼回答?
本更認為蓮太郎對她非常重要,透過剛才那番話已經充分傳達。
蓮太郎闔上眼皮,然後緩緩睜開。
——夠了,我不該再奢求太多。
「木更小姐,你的好意我很感激,不過我心領了。」
「為、為什麼?」
不顧驚訝的木更,蓮太郎望向自己的膝蓋淡淡開口:
「你也冷靜一下比較好吧?我從剛才就默默聽你一個人說,要沉醉在孤獨女英雄的情緒里是你的自由,不過我不覺得自己需要你的幫助。」
「你說,什麼……」
木更瞪大眼睛啞口無言。
「我說沒那個必要。況且你之前的相親不是很順利嗎?」
蓮太郎改變語氣,像是在曉諭對方一般開口:
「時候也差不多了吧,木更小姐?我沒法再像以前那樣照顧木更小姐。之後就由櫃間負責守護你。」
天童木更的幸福無法在蓮太郎身邊實現。這是無庸置疑的結論。
畢竟木更只要一看到蓮太郎的義眼、義肢,瞬間就會回想起十年前的那樁慘劇,再次強化她復仇的信念。
也就是說對木更而言,蓮太郎的存在等於雙親被原腸動物捕食的痛苦記憶觸媒。
既然自已的存在只是對幸福的阻隔,天童木更與里見蓮太郎,除了以物理方式分離之外沒有其他手段。為了讓她忘卻復仇好好活下去,這是唯一也是最後的方法。
如果可以,蓮太郎也希望自己是能讓木更幸福的存在。倘若能教導她身為女性的所有喜悅,助她登上幸福的頂峰就好了,只可辦不到。
木更對蓮太郎冷漠無情的態度,露出一臉生氣的模樣,還不悅地抬起下巴:
「什麼嘛。算了,櫃間先生可是個好人。和里見同學不同非常重視我,此外也和里見同學不同家裡很有錢,還有和里見同學不同個子很高。櫃間先生已經向我求婚了。雖然里見同學不知道,不過我可是非常受異性歡迎的,哼。」
「這樣啊。那很好啊。」
「你那是什麼態度。」
木更不知為何,顯得對蓮太郎冷淡的反應打心底感到很不悅。
「里見同學,你被判有罪也沒差嗎?人不是里見同學殺的吧?這太沒道理了。」
木更話鋒一轉紅著臉低下頭,忸忸怩怩地摩擦大腿。
「我因為痼疾糖尿病而無法長時間戰鬥,這件事你知道吧?所、所以之後還是要靠里見同學保護我。老實說,我可是非常柔弱的女孩子。」
蓮太郎忍不住搖搖頭:
「拜託了,木更小姐,你以後別再來了。」
「為什麼?為什麼你要這麼說?你討厭我嗎?」
蓮太郎的視線筆直對準木更。
——謝謝你木更小姐。打從十年前我被天童家收養之後,我就一直感謝木更小姐。儘管木更小姐的雙親被原腸動物捕食時連帶犧牲我的手腳,但是只有守護木更小姐這件事,是我渺小而且唯一感到自豪的事。
我喜歡你,木更小姐。
「請別再來見我了。我不想再看到你的臉。就是這樣。」
椅子發出聲響的同時,木更猛力起身,雙手掩著嘴巴,眼睛溢出的淚水滑落臉頰。
「這算什麼……什麼嘛。」
即使再怎麼擦拭,木更的眼眸還是不停流出淚水。
恐怕她自己也沒料到這時會哭吧。說聲「哎呀?」之後一臉困惑的她立刻轉過身,打算從會客室奪門而出。
蓮太郎對自己說——這樣比較好。
如果是櫃間,一定能讓木更幸福。
對於木更伸手握門把的背影,蓮太郎視為對自己理所當然的懲罰而堅持目送。
木更的身影即將消失在門後時,腦海浮現蒂娜、延珠、蓮太郎、木更四人圍繞餐桌相視而笑的幻影,一想到那樣的時光再也不會有下次,蓮太郎就忍不住落下淚水。
——不要走,木更小姐。
「救——」
蓮太郎雙手捂住自己的嘴巴閉上眼
睛,拼死把沒說完的話吞下去。
幸好對方沒有止步,會客室只剩拒絕自己的僵硬門扉關閉聲,以及冰冷的沉默。
淚水自往低下的鼻尖落下,水漬在長褲上暈染開來。
永遠失去無法取代的事物之痛,讓蓮太郎壓低聲音嗚咽。
天童民間警備公司四分五裂的影像,在蓮太郎腦中靜靜擴散。
9
「為什麼……」
這已經不知道是今天第幾次蓮太郎微微張嘴喃喃發問「為什麼?」了,他遠眺矗立在前方的東京地區第一區——聖居。
為什麼自己會在這裡?
回想起來,從今早送來的不是運動服而是制服並要求他換上的指示開始,就應該感到可疑。畢竟自己剛被送到拘留所,就被獄卒念了好久皮帶與鈕扣不可以留著的警告。
兩名獄卒加上司機讓蓮太郎搭上廂型車,駛向與平常去地檢署不一樣的道路,到了此時蓮太郎才察覺事情不大對勁。不過他沒有抱持任何感慨,只是淡淡地接受這個事實。
廂型車窗外的景色,在他眼底都失去生氣,顯得很暗沉。
自從木更的事之後,蓮太郎就對外界的刺激感到遲鈍,長時間陷入沉思當中。
他試著仔細撿拾那些愉快的記憶、開心的記憶,並讓自己沉入其中。不過蓮太郎拼死回顧的天童民間警備公司記憶,還是意外短暫。
「餵,身體轉向前面,你要去見聖天子大人。」
意識回歸現實後,他努力驅使無法聚焦的思緒,等到終於聽懂才猛然回神。
「聖天子大人?」
遵照獄卒所說的話去做,一把鑰匙伸進他的手銬,讓蓮太郎的雙手重獲自由。
像狗繩一樣綁在腰間的繩索也解下,兩名獄卒一前一後夾著他前進。
看來事前已經有過聯絡,直挺挺站在聖居門口的警衛稍微敬個禮就讓他們通過。
在一間放有老鹰鵰像與許多獎盃的接待室等待一陣子,他們被帶往舉辦活動的大廳。高聳的天花板描繪拱形線條,打磨光亮的地板上鑲嵌馬賽克拼圖。大理石柱並排矗立。任何一項裝飾都超越人類常識的規模,還以為自己不小心跑進巨人的家中。
聖居中的景象是如此奢華精緻,絕非偵訊室與拘留所鉛灰色的牆壁所能比擬。蓮太郎的情緒也因此多少開朗一點。
「喂,拿著這個。」
很奇妙地,如此說道的獄卒把蓮太郎遭到逮捕時,一同沒收的民警執照遞過來。
「這是怎麼回事?接下來要做什麼?」
獄卒沒有回答。
只是輕推蓮太郎的背,讓他站到大門前面之後,門隨著沉重的聲響打開,帶狀的光芒從門內射過來。
往裡面走,爬上曲折蜿蜒的階梯最上層,聖天子從原本坐著的寶座起身,緩緩走向蓮太郎的方向。
夾在兩旁的獄卒只是挺直自己的背。
聖天子伸手一揮,夾住蓮太郎的獄卒不禁感到慌亂。
「與犯人獨處會有危險的,聖天子大人。」
「不必多事。退下吧。」
傷腦筋的獄卒面面相覷,這才不太甘願地消失在門的另一頭。
於是這個寬闊無比的空間,只剩下蓮太郎跟聖天子兩人。
「久違了。」
聖天子微笑說出這番話,但是語氣隱含悲愴。
「那是當然的,你是國家元首我是民警,沒有特別的事本來就不會見面。」
「這麼說來的確是好事。既然民警很閒,代表這個世界很和平。」
「沒錯。」
蓮太郎輕輕搖晃肩膀,聖天子以手掩口含蓄髮笑。兩人之間流動著輕鬆的氣氛。
「你找我有什麼事?」
聖天子將雙手交叉在禮服裙擺前,端正自己的站姿:
「里見先生知道如今輿論導往什麼方向嗎?」
「很遺憾。我在拘留所里看不到報紙與電視。」
「輿論認為要重新檢視先前在『第三次關東會戰』拼命戰鬥守護東京地區的民間警備公司。而里見先生在殺人現場以現行犯逮補,正是這種輿論久候多時的導火線。」
「……你也認為我殺了人嗎?」
聖天子搖搖頭。
「我不清楚。我的立場不能判斷。」
「你是國家元首吧。」
「我是行政單位最高負責人,但是不能干預司法。況且任命人員的責任必須由我負擔。我重用里見先生,三次大幅提高你的IP排行。就這點來說,看中里見先生的我同樣有罪。」
蓮太郎察覺談話的走向不大對勁而冷汗直流。為什麼今天自己會被刻意叫來聖居?他再一次覺得這點很不可思議。
「今天是有件難過的消息非得告知里見先生不可。」
聖天子暫時打住話題,抬起臉來:
「里見先生,你的民間警備公司促進者執照失效了。」
「啥!」
執照失效?意思是——
聖天子不顧蓮太郎內心的驚愕,淡淡地說下去:
「你記得嗎里見先生?在狙擊事件中里見先生保護我時,我說過『希望你之後繼續工作。這是為了我,也為了國家。』沒想到那麼快就要反悔,我實在感到很遺憾。」
「慢著!如果我現在失去執照延珠就會被IISO帶走。不要從我身邊搶走延珠!」
聖天子難過地低下雙眼,將臉別開:
「事情已經決定了。」
他緊握的雙拳劇烈顫抖。
蓮太郎取出證件套里的執照,以顫抖的手交給聖天子。
欲言又止的聖天子轉身,加快腳步離開聖居。
不論是裝飾在走廊市價五千萬的繪畫,或是刻有阿拉伯式花紋的黃銅花瓶,都無法讓聖天子的心情好轉。
為了返回寢室而離開大廳走在走廊上的聖天子,發現一名身穿白色傳統和服的男性迎面而來。那名白髮白胡的男子體格,壯碩得一點也不像邁入老年。
他是輔佐聖天子的政壇梟雄,天童菊之丞。
「陛下辛苦了。」
「菊之丞賢卿……那麼做真的好嗎?」
「當然。『里見蓮太郎在事件前已辭去民警之職,將執照送還』如此的安排可以保住全體民間警備公司的面子,還能把任命那傢伙的聖天子大人的損傷減到最低。」
「可是……訴求清白之人無罪的聲浪也會受到打壓!」
「不論發生什麼事都必須守護您,這是我的堅持。」
「那不是我的選擇。」
「聖天子大人……您一定要走那條路。既然救生艇無法再搭上更多的人,陛下就必須做好剩下的人會喪命的覺悟。那是為了拯救救生艇這個生態系必要採取的行為。」
「如果我下船,就可以多救一個人。」
「您為了拯救餓莩,要割下自己的肉嗎?那是『聖人』而不是『政治家』的作為。陛下必須掌管政治才對。」
「菊之丞賢卿,你又對里見先生這個人有什麼看法?他曾是你的養子,我也聽說你在獲選為人間國寶指定徒弟時,不選擇有血緣關係的天童家之人,而是選了里見先生。我想菊之丞賢卿應該不至於憎恨里見先生。但是你為什麼對他如此冷漠呢?」
「……當那小子跟隨木更離開時,我就不把那傢伙當作自家人了。在這次的事件當中斷送人生,也只能算是那小子的宿命吧。」
「這也……」
聖天子感到很悲傷,低頭咬著嘴唇。
她再也無法按捺,撲進菊之丞的懷中,靠著他的胸膛低聲說道:
「我發現自己的目光總是追逐著里見先生的身影。跟里見先生談話時,胸口的跳動總是會不自主地急促。我——很愛慕里見先生。」
菊之丞的胸膛猛烈抖了一下。
「什麼……!」
「我很痛苦。身為公職的我必須害他難過受苦,但是私底下的我又想立刻動用所有的權力拯救他。我的身體跟心快被撕裂,感覺好像被五馬分屍。」
「……」
「我很痛苦。菊之丞賢卿,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怎麼辦……」
菊之丞默默將手放在聖天子的背上,輕撫她的背。
10
綿笠冬治把手放在ELGRAND的方向盤,腳踩油門視線對著前擋風玻璃,然而他的心卻專注在安靜得令人不快的后座。
時間已經是夜晚。頭燈照亮不平整的泥路,走在上頭感覺真是差勁透頂,車輛壓在四處延伸的樹根上,不時劇烈晃動。從兩邊伸過來的高大樹木讓人無比鬱悶,他開始後悔自己沒來由地選擇這條捷徑。
把押送的犯人里見蓮太郎從拘留所送到聖居之後,在開車把他送回拘留所,也是冬治的工作。
開始擔任獄卒之後,自己是第一次進入聖居,也還是第一次送人進去。
擔任司機的冬治在外頭等候,不可能知道聖居里發生什麼事,不過從比來時更加沉重的車內氣氛判斷,一定不是什麼好事吧。
冬治透過照後鏡觀察背後。
被兩名獄卒夾在中間,深深低頭的里見蓮太郎身影,像是完全失去生氣的空殼。
他上車時的模樣已經夠糟了,不過現在明顯比早上更加悽慘,光是在一旁觀看就覺得心裡過意不去。
冬治儘管對身為原腸動物病毒帶菌者依然在街上昂首闊步的「受詛之子」抱有難以抹去的厭惡,不過他也充分理解是託了民警在「第三次關東會戰」奮戰的福,自己才能繼續活著呼吸。因此他的心情非常複雜。
「第三次關東會戰」時,冬治沒抽到進入掩體避難的權利,只能與家人一同悲嘆自身的不幸。
聽到畢宿五被擊敗時的喜悅,真是筆墨難以形容,所以現在看到這名英雄油盡燈枯的模樣,心裡總想為他做點什麼,只不過一想到具體做法,冬治的念頭便觸礁了。
如果協助他逃亡,自己獲得的滿足感完全比不上事後會遭受的嚴厲懲罰。畢竟自己還是有家要養。
冬治忍不住自嘲——我果然沒資格當什麼英雄。結果自己還是只能顧好身邊非常狹窄的範圍。不過這樣也好。人偶爾還是要膽小一點。
就連鼓足勇氣獻身守護東京地區的英雄,現在都淪落為遭到捨棄的一方。這個世界的規則,總是隨著當時的需要不停改變。
胡思亂想的他注意力散漫,等到察覺有什麼東西從樹林沖向車輛正面時,已經太遲了。
一開始他還搞不清楚狀況,直到車燈光芒照亮黑暗時,才發現一名栗色短髮少女躍入亮光之中。
少女佇立在道路中央攤開雙手——理解到這項事實時已經太晚,不難想像保險杆下一秒鐘就會猛烈撞飛嬌小的身軀。
一陣惡寒竄過脊髓,冬治不加思索用力踩踏剎車,卯足全力轉動方向盤。
轉到底的方向盤發出近乎悲鳴的摩擦聲,車子便拐到樹林的方向。
儘管千鈞一髮閃過少女,但是離開車道的輪胎陷入劇烈的高低差中,車體像是被掃倒一般慣性力瞬間變大。
發現自己的判斷錯誤時,冬治已被令人冒出雞皮疙瘩的飄浮感籠罩,視野大幅偏斜。
幾秒鐘前還相信自己能平安返回拘留所的冬治,根本無法想像一轉眼的時間自己就會被劇烈的疼痛所襲擊。
災難也襲向坐在車輛后座的蓮太郎。
才覺得自己的屁股離開座位,視野隨後天旋地轉,身體胡亂撞擊車體各處引發劇痛。慘叫與喇叭聲相互掩蓋,意識瞬間遠去。
在不明就裡的狀態下,醒來的蓮太郎發現自己倒臥在地,臉埋入柔軟的物體裡。
持續響起的刺耳喇叭聲,勉強維繫蓮太郎的意識。
他聽到啪啦啪啦的聲響,聞到刺鼻的惡臭。眼皮底下感覺刺刺的。剛才好像撞到喉嚨,就連要發出呻吟都很辛苦。總之這裡既狹窄又難受。
在朦朧的意識中,他微微睜開沉重的眼皮,發現頭部正在流血的獄卒倒在附近。是那個臉上已經有皺紋的中年獄卒。
蓮太郎發現廂型車上下顛倒,天花板變成地板。不過這是為什麼?
昏暗的車內難以掌握狀況,不過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獄卒都陷入沉默。有點擔心他們是否都死了。
——總而言之,先離開這裡再說。
蓮太郎發現自己的雙手仍被銬著,不禁咋舌,於是只好用腳踹側面的車門。
用盡全力踹了三次以後,終於踢開車門。蓮太郎爬出車外,頭頂皎潔的夏日明月高高掛在夜空。
這輛廂型車果然翻倒了,路面遺留下誇張的剎車痕。不過還是搞不懂為什麼會翻倒。
這時他發現流出車身的黑色液體,才搞懂刺鼻惡臭的真相是汽油。引擎的火星塞要是冒出火花,就會有起火的危險。
透過上了手銬難以自由活動的雙手,蓮太郎將位在車輛后座的兩名獄卒拖到安全之處,至於倒臥在方向盤上失去意識的駕駛則是用拉的。
簡直像是看準時機,火星塞冒出的微小火花點燃汽油,爆炸火焰伴隨著熱浪一同襲來,蓮太郎忍不住閉上眼睛。真是千鈞一髮。
他迅速檢視自己的身體狀況,很幸運地除了輕微撞傷與擦傷之外,沒有其他異常。
蓮太郎轉身觀察那輛陷入火海的廂型車。
真奇怪,為什麼——
「你是里見蓮太郎?」
嚇了一跳的他望向聲音的來源,發現在搖曳的火舌對面,有個舞動的少女身影。對方身材嬌小,高度有如小孩子。臉部五官看不太清楚,但是從熱褲與纖細的腿看來,可以得知是名少女。或許對方從剛才就默默注視自己的救援行動吧。
「為什麼要救他們?」
「你是誰?」
「與你無關。」
「是你害車子翻倒的嗎?」
「殺死鬼八先生的人是你吧。」
「鬼八?你是說水原?不,人不是我殺的。」
蓮太郎否認的瞬間,那個人影突然發出怒氣,跺地朝這裡踏出一步。
「那麼你為什麼會被逮捕?」
「那是因為……」
蓮太郎握著殺人XD手槍呆站在現場的身影,頓時閃過腦海。
眼見他一時無法回答,少女的身影水平朝這裡伸手。對方手中握著小型轉輪手槍。
「不要怨我。如果不這麼做,我的怒氣就無法平息。」
少女的食指毫不遲疑地動作,讓扳機連動擊錘,轉輪彈倉伴隨金屬音緩緩轉動。面對即將襲來的衝擊,蓬太郎渾身緊繃。
然而不知為何沒有立刻開槍。對方似乎也覺得殺了水原的犯人會救三名獄卒,是很矛盾的事而感到困惑吧。
就在扳機即將扣到底之前,響亮的警笛聲介入兩人之間。
毫無疑問出自警車。
少女咋舌一聲,迅速轉身躲入樹林裡。原本以為她只是要躲進去,結果少女的身影卻是越過樹冠高高躍起。那個跳躍力明顯超過正常人。
目送她的背影遠去,蓮太郎喃喃自語——原來是起始者啊。
對方的聲音毫無印象,最重要的長相也根本沒看到,不過既然是為水原報仇的人,而且稱呼他「鬼八先生」的起始者,恐怕就是……
蓮太郎環顧四周。翻倒、嚴重毀損起火的廂型車,以及三名獄卒。
感覺會很難說明,不過也只能照實說了。
就在此時,稍微從獄卒的胸前口袋露出的小鑰匙,映入蓮太郎眼帘。
那是手銬的鑰匙。
撲通——他的心臟劇烈跳動,和這種聲音成反比,警車的警笛越來越小聲。
如果是現在,可以輕易逃走。
只不過逃走之後最糟糕的後果,就是連翻車事故也會算在蓮太郎頭上。
自己才剛被起訴,審判過程也得花很長的時間,不過如果最後不是無罪開釋,又是為了什麼要忍耐那麼久。
只不過這麼做真的好嗎?蓮太郎捫心自問。所謂的審判,是以取得的證據為基礎,判決犯人有罪無罪的競技場。到目前為止,可有任何對蓮太郎有利的證據?
從至今為止刑警與檢察官近乎武斷的調查方式推測,無罪推定的原則在此案將形同具文,已經是無庸置疑的事。
蓮太郎將被繫上腰繩,往返於法院與拘留所之間。
這下子蒂娜會先一步被判有罪。與「聖天子狙擊事件」合併裁決,蒂娜將立刻被處死刑。
起始者就算受絞刑,也會因為天賦的再生能力,遭受無謂的凌遲之苦。即便如此,使用巴比妥類藥物或肌肉鬆弛劑等混合毒藥處刑,原腸細胞同樣會將入侵的毒素無效化,導致難以發揮效果。
利用刪去法,蒂娜應該會被下令槍決吧。拖著顫抖的雙腿被帶到刑場,用麻袋套頭綁在柱子上。以十歲少女的脆弱心靈,應該無法忍受處刑帶來的恐懼。蒂娜想必會哭著求饒,不過只會被充耳不聞。
並且要使用錵彈。一排行刑隊在隊長號令下同時開槍。行刑隊的步槍里按照慣例會有一發是空包彈。沒人曉得是誰拿到空包彈。這是為了讓行刑隊能在心中認定「人不是我殺的」將行為正當化,回家還能吃得下飯才這麼做。至於蒂娜則會死亡。
至於木更,失去所有員工的天童民間警備公司自然只有關閉。她會與櫃間結婚,背負糖尿病這項障礙努力生下孩子。
她的記憶將會逐漸風化,不管
是有如親妹妹的蒂娜、精力充沛過頭難以應付的延珠,還是蓮太郎都將淡忘,再也不會回顧。
失去搭檔的延珠會被送回IIS0與下一個人組隊。然而下一個促進者卻是糟糕透頂。
那個男性促進者不給延珠吃飽,對她暴力相向。她們的再生能力是靠比普通人高上許多倍的代謝能力換來的,如果進食不正常,傷口的再生能力就會跟著減緩。
如果連侵蝕抑制劑都不提供,讓延珠體內的侵蝕率超過五〇%時,延珠就會在內臟快要翻出來的劇痛當中,被迫變成原腸動物。
像延珠這種能力突出的起始者變成原腸動物時,她造成的威脅對人類而言,應該有如惡夢成真吧。
此外為了狩獵延珠而聚集起來的,很諷刺地就是延珠之前具備強烈歸屬感,自豪身為其中一員的民警——
意識回到現實。蓮太郎的呼吸變得既短又急促。
剛才自己幻視的病態未來預測,真的只是妄想嗎?
在自己被判有罪之後,為什麼不能肯定那種未來發展是極度有可能發生。
他在眼前攤開雙手,手上儘是手銬留下的醜陋瘀青,不時隱隱作痛。
緊握拳頭顫抖。
——我沒有殺水原。那麼我為什麼非得遭受這種毫無道理的對待?陷害我的傢伙完全不需要贖罪,如今可是正在高聲大笑,慶祝計劃非常順利。
眼角突然發熱,視野變得一片模糊。
蓮太郎悔恨到無以復加的程度。
好想搶回來。把自己被奪走的日常生活,那個有蒂娜、木更、延珠,無可取代的天童民間警備公司恢復原貌。
畢竟他不是為了別人,而是為了從自己身上被強奪、蹂躪的名譽與自豪,才要親自找出真兇,並以熊熊怒火將對方焚燒殆盡。
敲擊耳朵的警笛聲越來越強烈,警察顯然不用多久就會趕到。
僅剩的時間毫不留情地催促蓮太郎下定決心。
過了一會兒,蓮太郎的身體顫抖突然停止。
他抬起臉,冷冷凝視樹林另一頭燈火通明的鬧區。
幾分鐘後,警官趕到現場時,現場只剩下傾倒正在燃燒的ELGRAND,三名昏迷的獄卒,以及打開、拋棄的手銬。
里見蓮太郎就此消失無蹤。
11
「你說什麼……!」
聖天子忍不住提高音量。
「里見先生他……逃走了………………?」
「是的,在從聖居回去的路上,應該是有計劃地襲擊囚車才能順利逃跑。目前同車的三名獄卒尚未清醒,所以詳情還不清楚……」
聖居職員敬禮之後報告的內容,有一半是左耳進右耳出。
聖天子明白自己的臉上完全失去血色。
怎麼會這樣。為了自保從他手中沒收執照這件事,搞不好成了讓他豁出去的導火線。
那麼自己又該怎麼做才好?
身為東京地區國家元首、擔任公職的聖天子,由於對誰都得平等愛護,因此也不能對任何人另眼看待。
等到回過神來,才發現有人把手放在自己肩上用力搖晃。
「聖天子大人,請振作。」
是菊之丞。
「恕臣僭越,那傢伙會逃亡代表他太過軟弱。陛下只要做陛下該做的事就好。」
聖天子猛然驚醒,她閉上眼睛,試圖讓自己冷靜。
「警方已經出動了嗎?」
她努力裝出平靜的模樣勉強擠出這句話,職員挺直背脊以丹田發聲回答。
「是的,應該不用多久就會全體出動逮捕他。」
「那麼——」
「——關於這件事,可以交給屬下全權負責嗎?」
「是誰?」
聽到有人從旁插話,讓聖天子訝異抬頭,只聽見堅硬的鞋底在聖居地板發出叩叩的聲響,走廊另一頭的幽暗深處有名男性走了過來。
年紀將近六十。剃著極短平頭的腦袋有道斜向傷疤,導致那裡光禿禿。他的眼袋又厚又下垂。銳利的眼睛散發咄咄逼人的光芒。
「櫃間總監。」
回答的人是隨侍在側的菊之丞。
警視總監櫃間正來到聖天子面前,恭敬地行了一個禮。
「很抱歉,我剛才不小心聽到對話。許久沒來請安了,聖天子大人。」
「久違了,櫃間總監。不過你為什麼會過來?」
「是我找來的。」
如此回答的菊之丞瞥了聖天子一眼之後繼續說道:
「原本應該保護陛下的護衛官因為失態事件解散之後,守護陛下的人只剩下臣一人,如此的狀況令人不安。所以想請陛下同意從警方的警護課借人充當護衛官。」
櫃間接著補充:
「從剛才的話聽來,雖然不全然是我們警察組織的失職,不過請聖天子大人放心,我有適合的人選可以迅速逮捕卑劣的逃犯。」
「適合的人選是?」
「就是犬子。犬子雖然不肖,還有幾分能耐。像那種逃犯不用多久就能逮捕到案。」
把車門用力關上,悶熱的夜風微微混著泥土的氣息飄進鼻腔。
不知是從哪裡涌過來的,只見廂型車傾倒的現場擠滿鬧哄哄的大批記者,足以點亮夜空的閃光燈讓人感覺非常刺眼。
附近四處可見閃爍的警車與救護車警示燈,還圍上封鎖線。
多田島茂德推開靠近的記者,彎腰鑽過封鎖線,這時有個耳熟的聲音喊聲:「主任。」
他瞪向聲音的來源,那名臉龐還很稚嫩的刑警以失言的模樣用雙手捂住嘴巴,喃喃說聲:「啊,已經升股長了。」此人是他的部下吉川。
「現場呢?」
多田島無視對方發問,「在這裡。」吉川將長官領往剛才還在燃燒的廂型車旁邊。
多田島對著四輪朝天、車頂塌陷的廂型車內部瞄了一眼,盯著泥地上的煞車痕問道:
「當時的狀況怎麼樣?」
「在押送犯人的回程途中,一名小女孩突然衝到被告搭乘的廂型車前方,駕駛只好用力打方向盤導致廂型車翻倒。車上的其餘兩人骨折送醫。只受到輕傷的駕駛現在已經清醒,正在接受訊問。」
「小女孩?那個民警的起始者跑來救他嗎?」
「不,看起來應該不是。被押送的里見蓮太郎今天進入聖居,當時好像就主動辭去民警的職務,同時也把執照還回去。幾乎就在同時,IIS0的職員抵達天童民間警備公司,把失去搭檔的起始者小女孩……我記得叫藍原,呃——」
「——延珠。」
「沒錯沒錯,半強迫地把那個藍原延珠帶走,所以她有不在場證明。」
「那麼那傢伙到底是誰?」
多田島嘆了口氣。「聖天子狙擊事件」之際,蓮太郎聽說延珠被敵人抓走,不但臉色蒼白,反應還相當激烈。
那種對起始者非常疼愛的促進者,一旦執照被收回就等於宣告再也無法與自己的起始者見面,會突然失控也是不無可能。
多田島一邊幫自己扇風一邊坐在附近倒地的樹幹上,仰望天空的星斗:
「哼,沒想到那小子真的會被起訴。」
「股長怎麼還說這種話?難道股長覺得那傢伙是無罪的嗎?」
「不,我只是認為他畢竟是『第三次關東會戰』的英雄,上頭的人應該會拼命幫他掩飾罪行才對。」
「有潔癖的聖天子大人最討厭這種事。那位陛下想必是抱著揮淚斬馬謖的心境吧。」
這時雙方突然一起收口,多田島自胸前口袋取出香菸盒輕輕敲出一支煙之後點火。一旁的吉川喃喃開口:
「那傢伙真的是殺人兇手嗎?」
多田島將紫煙用力吸入胸中,然後再朝天空吐出來:
「天曉得。」
他瞄了在現場匆忙來回的警官們一眼,便站起身來,吸了一口氣準備下達指示。但是就在這時,不知哪裡傳來「這裡由誰負責?」的質疑聲。
在閃爍的警示燈與鑑識封鎖線、大批記者刺眼的閃光燈另一側,有名修長的男子一直線朝這裡走過來。
那是名背脊直挺,戴著銀框眼鏡的西裝男子。之前沒有看過這個人。
男子來到多田島的面前敬禮:
「我是櫃間篤郎,本廳的警視。你是現場負責人嗎?」
多田島聽到對方的階級比較高,連忙扔掉香菸併攏雙腿回禮:
「屬下是勾田警署的多田島茂德警部。沒錯,我是現場負責人。」
因為不注重養生,身材橫向發展顯得圓滾滾的多田島,與高挑修長的男子面對面敬禮,看起來就像低級趣味的惡搞
插畫,讓前者莫名感到自卑。
「又是個通過考試的傢伙。」後頭的吉川有點不屑地喃喃自語,多田島則是用手肘頂了幾下要他閉嘴,
「警部,很抱歉,接下來本案的搜查將由我全權掌管。」
「這是在我管轄之下發生的事件。況且警視大人何必親自過來凌亂不堪的犯罪現場呢?搜查行動交給我們就夠了。」
儘管態度顯得很恭敬,不過言談間還是有質疑對方的意味。
然而白皙的男子以中指推推鏡框,淡然地表示:
「多田島警部,很遺憾不能那麼做。事態比你想像的還要嚴重許多。本案已經決定成立特別搜查本部。本部設在警視廳而非勾田警署,由總監親自指揮。今後勾田署的人,就聽從我們的指揮行動。」
多田島感到十分訝異:
「連總監都出動了?」
櫃間聳肩回應:
「嗯,因為是全體警方的失態。上頭希望本案能夠早點獲得控制。」
「可惡!」
一定出了什麼事。多田島忍不住想要大叫。警視廳只有碰到大事件才會成立特搜。光是為了一名逃犯全體動員,絕對不是什麼好事。
「警部,被告逃亡多久了?」
「大概是一個小時之前的事。」
「所以應該還沒跑遠。」
櫃間的鏡框閃閃發亮。
「警部,可以告訴我關於里見蓮太郎的事嗎?我在過來的途中看過基本資料。身高一七四公分,體重六十二公斤。好像是天童流這個拳法的初段。不過我想知道的不是那種事。警部好像與被告是舊識,就你的角度看,那個裡見蓮太郎是怎麼樣的人物?」
「樣子看起來隨隨便便,不過實力很高強。警視大人,請恕屬下說一句,您是絕對抓不到那傢伙的。」
露出驚訝表情的櫃間嘴角微微上揚:
「喔,看來警部對他的評價還滿高的。」
多田島的背脊不知為何感到惡寒。
櫃間拍了拍手,讓現場的搜查員注意過來。
「那麼各位,為了不讓逃犯跑遠,我們要在方圓廿五公里內設置檢查哨。逃犯名為里見蓮太郎。是名中等身材的男性,職業為學生兼民間警備公司的前促進者。之後會把照片分發下去。我重複一遍——逃犯是里見蓮太郎。」
快去工作吧——櫃間再度擊掌之後,應該是他的部下的搜查員便機靈地散開。
多田島在櫃間的背後小心發問:
「那麼櫃間警視,接下來您打算怎麼做?」
「里見蓮太郎的人脈沒有那麼廣,很容易想像他第一個會投靠的人。畢竟那個人我也認識。讓我去跟對方說吧。警部放心。你的預測會落空的。這件事今晚就可以解決。」
12
租下HAPPY BUILDING三樓的房客——天童民間警備公司的樓層籠罩沉重的寂靜。
黑檀木的寬闊社長辦公桌前,黑色水手服的少女——天童木更不發一語坐著。
時鐘秒針移動的聲音,不停在木更耳中空洞迴響。
木更的腦中,有著秒針喀哩喀哩摩擦膨脹氣球的光景。秒針戳著已經到達臨界點的氣球,光是觀看就覺得很危險,一旦氣球破裂一切都會完蛋。她的直覺莫名地如此認為。
就在剛才,自稱是IIS0職員的人來到公司,勉強把不情願的延珠帶走。
沒想到蓮太郎會把民警執照還給聖天子,延珠才會變成IISO的財產遭到回收。
不可能會有這種蠢事。
蓮太郎對於延珠的執著,就連在一旁觀看的木更都覺得太嚴重了。這樣的蓮太郎根本不可能明知會與延珠別離,還自動放棄民警執照。
肯定是在聖居里發生了什麼事。
然而真是如此嗎?木更心中浮現疑惑的聲音。
『請別再來見我了。我不想再看到你的臉。就是這樣。』
為什麼蓮太郎當時會突然擺出冷漠的態度,木更至今依舊沒有頭緒,只不過既然蓮太郎會一下子判若兩人,放棄延珠乖乖將執照交回去,也不是毫無道理吧。
木更感到胸口鬱悶難受,心情非常差。
延珠不在,蒂娜不在,蓮太郎也不在。這種狀態下就算經營公司……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響起。來電鈴聲是拉赫曼尼諾夫的第三鋼琴協奏曲第三樂章。
木更有點遲疑地操縱智慧型手機。
『木更小姐,是我。我希望你幫個忙。』
「里見同學?」
她忍不住從椅子上站起來。看向來電者,上面的顯示是「公共電話」。
「先等一下,你到底怎麼了?」
即使隔著智慧型手機的小型擴音器,還是聽得出來對方的反應好像有點猶豫。
『——我現在沒空解釋。狀況改變了。希望你能幫我。』
「狀況改變……」
『「勾田廣場飯店」一樓咖啡廳。八點半約在那裡碰面好嗎?到時再跟你說清楚。』
木更望向牆上的掛鍾。時間只剩下卅分鐘。
電話傳來著微弱的警車警笛,蓮太郎輕輕咋舌。
『木更小姐,我等你。』
「啊,等一下……」
木更想繼續說下去,卻只有通話切斷的聲音不停空虛迴蕩。
她完全無法理解發生什麼事。
蓮太郎因為有湮滅罪證之虞,被判決延長拘留,也不可能被保釋出來。
但是這樣的他能對外聯絡,就代表他已經自己跑出來了。木更不知道有什麼不犯法又能做到這種事的辦法。
「怎麼會……」
「很遺憾我不能讓你過去。」
突然傳出的說話聲,讓木更驚訝回頭。一名戴眼鏡的俊美青年不知何時靠在辦公室入口處的牆邊。
「櫃間先生,你怎麼會來這裡?」
「剛才那是里見打來的電話吧。」
「不、不是。」
望著慌忙否認的木更,櫃間刻意以難過的模樣搖頭:
「或許你已經聽說了,他搭乘的囚車翻覆,還有一名共犯少女協助逃亡。」
「共犯少女?……是誰?」
「不清楚。那點還在調查當中。」
櫃間攤開雙手朝她走來,髮蠟的氣味也隨之飄來。
「一開始的搜查行動有多麼重要,以殲滅原腸動物為業的天童小姐應該能夠理解。很遺憾他已經越矩了。可以告訴我他在哪裡嗎?目前的我還能在權限之內便宜行事。」
「可是,這樣……」
櫃間的手像是要抱住木更的不安一般伸來。木更後退一步,將櫃間的胸膛推開。
櫃間絲毫沒有受傷的樣子,只是不解地偏著腦袋:
「你喜歡他嗎?」
「怎麼會……才沒有。里見同學那個人,腦袋既笨又是沒毅力的窮光蛋,看到未織就一副色眯眯的樣子,也不會理我,每次都是我打電話給他……」
說不下去的木更把視線從櫃間身上移開,低下頭。櫃間溫柔地把手搭在她的肩上:
「他若是想證明自己的清白伸張正義,應該要在法庭上進行。說不定他是無辜的,我們警方確實可能因為判斷失誤抓錯人。
不過即使如此,他讓車輛傾倒造成人員受傷的行為,依舊無法被容許。天童小姐,如果你真的為了里見著想,應該清楚怎麼做才是正確的吧?一個犯人想在狹窄的東京地區永久逃亡,是不可能的事。他遲早會被逮捕。能讓他不要再加重罪刑的人只有你了。」
『請別再來見我了。我不想再看到你的臉。就是這樣。』
木更用力搖頭。
「我不知道。里見同學到底在想什麼。以前我明明很了解他,但是現在的我不敢說。」
等到回過神,對方已經抬起木更的下巴,她的臉被拉到櫃間溫柔的微笑前。
「那麼全部交給我處理吧。我不會惡劣對待里見。他到底在哪裡?」
面對猶豫的木更,櫃間更加接近。
「就算他死在警官的槍下,你也不在意嗎?」
「不、不可以。」
木更回過神來,再次低下頭。
「你應該明白怎麼做才好吧?天童小姐好好思考,怎麼做才是對里見最有利的。」
櫃間加緊腳步離開天童民間警備公司,下了樓梯站到大樓前方。
維持冷靜的表情已經到達極限。他很想一腳踹飛第一眼看到的玩意,不管是空罐子還是小動物什麼都好——他的心情就是如此煩躁。
櫃間取出行動電話,從通話紀錄選擇號碼直接重撥,對方不久便接了起來。
「裝在天童木更手機里的竊聽器感應如何?」
『很好。不過里見蓮太郎打完電話之後馬上改變位置了吧。他們約定要在勾田廣場飯店的一樓咖啡廳碰面,我們直接過去抓他吧。』
「呼。」
『你有什麼不滿嗎?』
「天童木更……最後還是不肯說。」
電話另一頭以完全無法理解的語氣開口:
『難道你不信任我們的技術?就算不從她口中問出來也能輕鬆得到情報——』
「——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想試試她。天童木更是否願意出賣里見蓮太郎……結果她直到最後都不肯鬆口。」
『計劃依然在誤差範圍里。』
「是啊……」
櫃間搖搖頭,切換思緒。
「找到『記憶卡』的所在之處嗎?有關於紅露火垂的消息嗎?」
『目前都沒有。』
「事情變得很棘手啊。」
儘管問題堆積如山,還是得一一加以解決。首先是里見蓮太郎。
「讓警方晚點收到消息。卅分鐘就夠了。」
『高層有說什麼嗎?』
「哼,父親轉達聖天子大人的意思是不可以殺死他。看來聖天子大人對里見蓮太郎抱有特殊情感的謠言是真的。」
『真叫人羨慕啊。你打算怎麼做?總不會叫我們別動他吧?』
櫃間搖晃肩膀笑道:
「別說蠢話了,『巢穴』。不清楚水原究竟對里見蓮太郎說了多少。不管了,反正要確實消滅他。派出『黑暗潛行者』吧。」
13
勾田廣場飯店是棟比起想像更加金碧輝煌的建築物。
天花板很高的咖啡廳採取挑高結構,描繪幾何花紋的組裝強化玻璃,區隔外界與咖啡廳的範圍。
服務生在鋪著雪白精緻桌布的餐桌之間往返,不時還有身穿昂貴西服的男子,以及牛津風格打扮,貌似企業家的紳士對著淑女熱烈談論熱門錵相關產業的未來十年。
儘管也對一般人開放,但是這裡看不到像是飯店住客的人。可能是時間不對吧。
在這當中,身著髒污制服,一個人緊張兮兮坐在位子的自己豈不是格外醒目——蓮太郎開始後悔選在這個與他格格不入的廣場飯店見面。
神經之所以異常緊繃,並非單純只是身上沒錢還是點了好幾杯咖啡的緣故。
看了掛在牆上的時鐘一眼,距離約定時間只剩十分鐘。
心想警察總不會在今天找上這間飯店吧。這個地方是他不加思索臨時想出來的。
警方一定會站在孤立無援的蓮太郎立場,推測他過夜的場所。若是一、兩天還可以露宿,但是人總會想在有床有屋頂的地方睡覺。屆時最先接到通緝令的就是這一類飯店。
蓮太郎下定決心,如果超過碰面時間五分鐘,就認定木更那邊出事,要立刻離開。
「一個人嗎?」
冷不防被人搭話,蓮太郎驚訝抬頭。
不知何時出現的微笑少年正盯著自己。對方的個子與自己差不多,年紀應該也沒有相差太遠。
蓮太郎少年那套藏青色立領制服有印象。是他居住的第九區裡的額狩高中校服。少年露出親切的笑容。對於不適合嘻皮笑臉,老是悶悶不樂的蓮太郎而言,對方散發出的強烈朝氣甚至令人感到羨慕。
神秘少年笑著在他面前玩著撲克牌。
「來玩廿一點怎麼樣?」
「啊,不了……」
儘管婉拒對方,少年還是逕自坐在蓮太郎對面,無視他的回應發出兩張牌。
翻開的第一張牌是梅花K。凡是J以上的牌都算是十點。
看來自己錯過嚴拒對方的時機,蓮太郎心想只玩一場然後趕對方走,於是不情不願地翻開自己的牌,另一張牌是方塊A。只要不超過廿一點,A都可以當成十一。在這個以合計廿一點為目標的遊戲,蓮太郎毫不費力就完成最強的手牌組合。
雙方在少年翻牌時亮出底牌,對方是十六點,所以是蓮太郎贏了。
少年微笑攤開雙手:
「恭喜。真不愧是大名鼎鼎的里見蓮太郎。就連上天都把運氣給了你。」
蓮太郎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為什麼知道我的名字?」
少年把牌推到旁幫邊,一邊發牌一邊若無其事地開口:
「天童木更不會來囉。」
蓮太郎忍不住從椅子上站起來。
「你是……?」
少年刻意將視線移在自己的手牌上指向桌子,大概是想再比一場吧。
儘管感覺焦躁,這時突然毆打對方也是無濟於事,蓮太郎只能無奈地坐回去,微微掀起蓋在桌上的牌迅速瞥了一眼。合計十八點。這樣的手牌沒必要冒險再來一張。
雙方亮牌,對手也是十八點。平手。
少年把手放在桌上闔起手掌,眯著眼睛看過來:
「好不容易收拾水原和公安並把罪嫌推到你們身上,結果你卻不干不脆逃跑,害我們的藍圖出現破綻。這麼一來事態可就不妙了。你的把柄在水原手上所以遭他勒索,你因為受不了而殺了他——這是早已寫好的劇本。現在要重寫也很傷腦筋。」
「難不成是你——」
「——『新世界創造計劃』。初次見面,前輩。我是製造出來超越你的。」
蓮太郎感覺仿佛側頭部被狠狠敲了一下的巨大衝擊。
「怎麼可能……」
為了調查水原與公安警察被暗殺的事件,蓮太郎除了警方以外,還得下定決心對抗另一個組織。儘管看不見對方的實態,樣貌也很模糊,但是蓮太郎認為這個組織的威脅程度遠遠超乎警方之上。
如果說那個暗殺組織,在蓮太郎逃亡不到兩小時就能發覺他的蹤影,在尚未發生之前,他聽了也只會一笑置之吧。
要不是如此難以置信的現實就擺在眼前……
面對少年悠哉從容的態度,蓮太郎一時看傻了眼,對方趁機攤開雙手繼續說道:
「我的代號是黑暗潛行者。本名叫巳繼悠河。你喜歡怎麼叫都沒關係。我負責處決你的任務。以後還請多多指教。」
「開什麼玩笑!『新世界創造計劃』早就取消了!」
「那麼被取消的我難道是鬼魂嗎?」
悠河露出隱藏的惡意回答。
「里見同學,我們要你成為活祭品。蒂娜·斯普萊特會被處決。天童木更被我們懷柔之後對付天童一族。藍原延珠下一個搭檔的促進者其實也早就決定了。『同伴殺手』。是比你想像的還要差勁的促進者,只要你的有罪判決下來,一切都很完美。」
也就是說,打從一開始……
不理會氣得咬牙切齒的蓮太郎,悠河泰然自若地說下去:
「因為有人要我問所以我才問你。水原給你的記憶卡在哪裡?」
蓮太郎差點就脫口說出「那是什麼?」幸好趕緊住口。
他不記得水原給過自己那種東西。不過依照直覺,順著敵人的誤解敷衍才是上策。
「交給你對我有什麼好處?」
「這個場面可以用最穩當的方法結束。我讓你擁有乖乖回到監獄裡的權利。至少你不會丟了這條小命。」
「開什麼玩笑,混帳傢伙。」
悠河臉上浮現不屑的嘲笑表情:
「你的意思是談判破裂嗎?」
「我和你之間根本沒有什麼好談。」
「那隻好殺了你把東西搶回來了。真是的,愚蠢的傢伙。明明給了你活命的機會。」
兩人之間迸發出肉眼看不見的火花,緊繃氣氛一觸即發。
蓮太郎暫時壓抑情緒,冷靜分析敵人的戰力。
悠然坐在桌子另一邊的悠河,體格跟自己不相上下。
實力不明。如果他真的是機械化士兵計劃的產物,部分身體理所當然換成機械。
若是堇所言不虛,算是蓮太郎前輩的「新人類創造計劃」產物芳原健二、高村莢,都是被這傢伙殺的。那些人可是參與過原腸動物大戰。
如果自己在這裡敗北,就代表「新人類創造計劃」完全輸給「新世界創造計劃」。為了已經死去的那些人,自己絕對不能輸。
蓮太郎在桌下的手握緊拳頭。
「那就開始吧。找個地方——」
蓮太郎決定先發制人,他以坐姿用力抬腿踹開桌子。
周圍的客人紛紛發出驚呼。悠河雖然面露驚愕神色,但也馬上從座位躍起,躲在翻倒的圓桌後頭。蓮太郎一站起來便以左腳踏地壓低身體重心,右腳用力朝餐桌的中心踢去。
從悠河的角
度看,翻倒的餐桌剛好擋住他的視野,桌子以直撲他的方式飛去,理論上應該躲不掉。
——正因為蓮太郎這麼想,所以當悠河輕鬆飛越桌子逼近時,才會瞬間無法應付。
眼見悠河對準自己使出飛踢,蓮太郎連忙以腳尖撩起地上的桌布,直接抬腿將桌布帶到空中。
在空中攤開的精緻雪白桌布包住悠河的身軀,蓮太郎驅使全身關節猛力一蹲,飛踢剛好掠過他的耳邊。
蓮太郎的冷汗剛冒出來,便改變步伐瞄準被桌布包成木乃伊的悠河。
天童式戰鬥術二型十六號——
「試試這個——看招吧!」
——「隱禪·黑天風」。
以渾身力量發出的迴旋踢,在掙扎的悠河側頭部發出「啪!」輕快聲響精準命中。被踢飛的對手激烈撞擊隔壁的餐桌。桌上的料理翻覆一地,陶器發出尖銳的破裂聲。飯店客人的驚呼已經快要變成恐慌。
就是這種感覺。
然而下一瞬間,發出驚愕聲的卻是蓮太郎。
悠河沒有倒地。蓮太郎這一踢明明在地毯留下鞋底激烈的摩擦痕跡,不過對手並沒有被擊倒。
蓮太郎的迴旋踢被擋下了。即使是在對手完全看不到的狀態。
悠河將纏住自己的桌布拉開。
當對手的臉從桌布下方出現的瞬間,蓮太郎用力瞪大眼睛,幾乎要把眼皮撐破。
悠河的雙眼浮現幾何學的圖案,黑眼珠的內部高速旋轉。
「怎麼,可能……」
雙眼都是義眼?簡直就是——
「哼,你發現了嗎?我不是說過了?我是為了超越你才被製造出來的。」
悠河從容不迫地指著自己的右眼繼續說道:
「這是以『二一式黑膂(錵)石義眼』改良的『二一式改』。與你的相比,屬於基本性能大幅提升的型號。」
「二一式改……」
究竟是誰?
被譽為「四賢者」之一的堇開發的「二一式黑膂(錵)石義眼」,聽說普通研究人員就連基礎理論都無法參透。
正當蓮太郎陷入絕望愣住不動時,一句「客人抱歉。」的說話聲自悠河背後響起。那是出自一名身材壯碩,穿著黑色西服的男子,看來是飯店專門處理客人鬧事的工作人員。他慢了半拍才趕來,將手放在悠河的肩上:
「在本飯店起糾紛會妨礙其他客——」
「啪!」輕快聲音響起,男子吐出鮮血,身體飛起來翻了一圈便昏倒在地。悠河連看也不看對方一眼,就反手一拳直擊對方的下巴。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如裂帛的尖叫聲響起,事到如今,先前被異常事態束縛的飯店客人終於回過神來,就像雪崩一般殺向飯店出口的旋轉門。
在仿佛地鳴的慘叫與怒吼中,只有保持距離對峙的蓮太郎與悠河靜靜互瞪。
悠河伸手到腰際拿出武器。很巧地,那與蓮太郎放置手槍的位置極為接近。
他拔出的白朗寧公司生產的自動手槍——HI-POWER。
悠河舉手扳下擊錘,將槍口對準蓮太郎。
對手眯起的視線足以貫穿自己,散發強烈的殺氣。瘋狂作響的警鈴聲也因為精神集中的緣故漸漸變小。
蓮太郎用力咽下口水,心臟有如擊鼓不停跳動。
把對手為什麼有義眼的疑問放在一旁,進行思考。
蓮太郎的義眼原本是用來預測槍手射擊彈道的王牌。
然而在敵人具備同樣能力的狀態下,這個理論還能發揮到什麼程度。
敵我之間的距離不到十公尺,感覺好像無限寬廣。
蓮太郎靜靜閉上眼睛。
——不能害怕。
睜開眼睛的同時讓義眼的超級運算加速到達極限。義眼因此發燙,使眼皮內傳來燒灼的刺痛感。
思考運作能力超頻造成的奇異慢動作視野中,悠河的食指扣在扳機上,緩緩往下壓。以單動操作手槍而言,HI-POWER獨有的擊發行程可說是極為漫長。蓮太郎專注到極限的耳中,甚至可以聽見扳機彈簧壓縮時的摩擦聲。
終於,以跟扳機連動的扳機連杆為起點,擊錘阻鐵挪位使得擊錘有如鐘擺振動,令後膛閉鎖的撞針撞擊子彈底火。
接著——具備三三九尺磅動能的必殺彈頭,伴隨槍口焰描繪螺旋軌跡吐出來,朝著這邊猛烈突擊。
蓮太郎同時運算閃避位置,展開衝刺。
緊密包圍飯店的多田島等警官們也清楚看見飯店住客尖叫,四散逃命的模樣。
「櫃間警視!」
在指揮車裡透過熱線電話聯絡的櫃間對著話筒另一頭說聲「我明白了。」點點頭,然後才把臉轉過來。
「多田島警部,總監已下達特殊急襲部隊進行攻堅的命令。」
「SAT?有必要讓他們出動嗎?」
櫃間叫來身穿藍色鎮暴服的特殊部隊隊長,兩人彼此敬禮。
「隊長,展開攻堅吧。不管逃犯的生死。迅速收拾目前的事態。」
「可、可是櫃間警視,聖天子大人下令要儘量保全逃犯的性命,所以……」
「情報無時無刻都在變化,隊長。我希望你確實射殺逃犯。責任由我來負。」
就在這時,一聲槍響從飯店裡轟隆傳出,多田島與櫃間對望一眼。
「股長!」
部下吉川一臉焦急地遞來望遠鏡。
透過光學擴大的儀器窺探飯店內部,可以看見里見蓮太郎正在咖啡廳中央,與不知名的少年開戰。
「那是……什麼。」
多田島忍不住叫苦。戰鬥的發展越來越異常。
神秘少年以手槍連射,蓮太郎則是以後退或側移的腳步驚險躲過攻擊。不光是如此,後者還趁隙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試圖上前肉搏。
到了第五槍,蓮太郎終於來到極近距離,已經是可以靠拳頭分出勝負的領域。
蓮太郎的拳左右揮出三下。每一發都是只要命中要害便能決定勝負的一擊。少年像是要回敬他一般反覆使出上段踢,蓮太郎一邊後仰閃避,一邊揮出手刀試圖擊碎對手的喉部。
雙方以驚人的速度不斷循環閃避與攻擊,上演一場近乎套招的攻防戰。每一秒彼此對抗的招式都多到令人瘋狂的程度。
他們看似緊盯彼此,其實眼中所見的光景更是超越當下。當察覺出那兩人一邊閃避接下來的攻擊一邊算計十招以後的戰術推演時,多田島打心底感到毛骨悚然。
這不是普通人類所能比擬的戰鬥。
——那兩人究竟在搞什麼?
多田島為了後續的攻堅而將手伸入西裝,緊握槍套里的轉輪手槍。
多田島當然不可能知道,不過以接近百分之一秒這種驚人的思考運算速度進行觀察、掌握現象,並採取行動時,就連人類的肌肉反應速度都會超越〇.二秒的極限,如此嚴苛驅使肉體持續下去的戰鬥,自然不可能受到常識的限制。
嵌在義眼的核心處理器,為了逮住彼此的破綻持續運算到接近極限。
然而戰局緩緩偏向其中一方。
「嘎!」
承受胃部內容物差點逆流的一擊,蓮太郎猛烈翻倒附近的餐桌摔在地上。玻璃杯里的冰水灑在頭上。
「性能,性能差太多了。」
在模糊的視野前方,悠河從容不追地攤開雙手。
仔細觀察蓮太郎的悠河,用鼻子哼了一聲:
「里見同學,我知道你的右膝屈曲肌、股二頭肌,還有左手的尺側伸腕肌、尺側屈腕肌都在用力喔。所以下一擊是想用左拳為幌子實際採用右腿中段踢吧。不過這招不好。在卅七次攻防之後我的踢腿就會破壞你的頭蓋骨,將軍。」
蓮太郎嚇得把剛才的戰術分析扔進垃圾桶,重新研擬戰略。
「哎呀,你的戰法又換啦。不過現在這招更糟。想用捨身衝撞壓倒我,過招不到十次你的下顎骨就會折斷而將軍。」
「什麼……」
腦內配線短路無法決定接下來的行動,蓮太郎因為恐懼忍不住退縮。
悠河露出堅信必勝的笑容壓低身體重心時,後方飯店正面的窗子有身著藍色鎮暴服的人們一股腦地衝進來。
——SAT?為什麼?
太快了。警鈴才剛響起沒多久。
事態完全超出蓮太郎的理解,不過那些傢伙不可能是來拯救蓮太郎。
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霎時,起死回生的一招有如閃電竄過腦海。
——既然如此,試試這個如何!
他右腿的人工皮膚迸裂,露出
底下反射著黑晶光澤的義肢。撞針擊發右腿內部的彈倉,排出裝置順勢彈出彈殼。
「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蓮太郎憑藉慣性踢出右腳。他的目標是地毯下方的地板。超錵制的腳尖撕裂地毯粉碎底下的大理石以及下方的基礎建材,碎片往前方揚起。
這些碎片造成的傷害,不輸給指向性人員殺傷地雷的一擊。
化為數百數千個碎片的地板,精準地襲向機動隊與悠河。光是被碎片打中腦袋一下就必定會引發腦震盪,就算不是打中頭,身上沒穿防護衣等裝備的悠河即便全身粉碎性骨折也不奇怪。
然而悠河只是一面防禦臉部一面迎向碎片衝過來。接著大量碎片打在他的全身上下。鮮血噴出,衣服也被破裂,不過他還是突破碎片風暴。
等到蓮太郎發覺對手沖入懷中,以掌擊打在胸口時,已經太遲了。
看見悠河帶著喜悅的兇惡表情,蓮太郎大驚失色。
「里見同學,我很佩服你的奮戰。永別了。」
那記掌擊直接在胸膛扭轉,有如內臟在翻騰的劇痛接著襲向蓮太郎。
死神用冰冷的手揪住自己的心臟——如此的光景在腦中閃過,蓮太郎急忙轉身蹬地朝後方跳開,避免受到致命傷。堅硬的物體猛烈撞上後背,把肺部里的空氣全部擠出來。
等回過神來,喘著大氣的蓮太郎才發現自己跳進一部空電梯。
悠河採取追擊的態勢。蓮太郎反射性地猛力連打電梯最上層以及關門的按鈕。
悠河迅速逼近,電梯門慢條斯理的動作讓蓮太郎幾乎想要大叫。
厚重的電梯門在千鈞一髮之際關上,當對手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蓮太郎視野里的瞬間,悠河不想讓蓮太郎逃跑的踢擊襲來。只聽見金屬發出擠壓崩潰的怪聲,電梯門的內側鼓起一大塊。
整個電梯也隨之搖晃,牆壁建材被削下的粉塵紛紛落下。要察覺這是對手的一踢引發的災難,花了蓮太郎一點時間。
即便如此,設置在電梯最高處的纜索輪盤似乎是在考慮過後還是決定向上拉動鋼纜。電梯儘管速度緩慢,還是伴隨傭懶的上升感開動。
蓮太郎咬緊牙關勉強忍住疼痛,同時慎重地掀起制服襯衫。悠河在胸口留下了病態的深色瘀青。
到底是什麼技巧,可以對人體造成如此損害。
只有一點蓮太郎可以確定,最後的那招毫無疑問是必殺技。一旦直擊自己鐵定沒命。
這就是「新世界創造計劃」。
「混帳……!」
從腹部重重吐出一口氣,蓮太郎傻傻仰望天花板的燈。
悠河目不轉睛地看著蓮太郎搭乘的電梯樓層顯示燈號,明明獵物逃脫,他的心中還是一片寧靜。
悠河揚起嘴角:
「好,遊戲的時間到了,里見同學。看你能否平安無事逃出飯店。」
「不准動!把槍扔掉雙手放在頭上!」
粗魯的吼叫突然從他背後飛來。
好不容易培養的情緒遭到破壞,他不悅地眯起眼睛轉身,果然有大批人馬的視線與槍口對準自己。
藍色鎮暴服套著黑色的防彈背心,頭戴有護日鏡的頭盔。第一排的人持手槍與單手防彈盾牌,後排的傢伙手拿衝鋒鎗。是SAT。
悠河不耐地將左手放在頭頂,右手指著上衣的口袋,透過眼神取得對方的許可之後,才緩緩伸手拿出證件套,扔向對方。
小心翼翼拾起的SAT隊員仔細進行檢視。原來證件套里放有民警執照。
悠河既不是促進者,也不存在搭檔的起始者。這張執照是為了讓他可以大剌剌帶著手槍上街而由「組織」提供的假貨,不過那些傢伙永遠也不會發現吧。
「什麼啊,原來你是民警。為什麼跑來這裡?」
「我看新聞知道他逃跑了,結果剛好在這裡撞見他。本來想解決他洗刷同行的恥辱,沒想到被他給逃了。」
SAT隊員把證件套扔回來並且揮手:
「總之這裡由我們負責。你還是退下吧。」
悠河聳聳肩打算走出去時,有兩位刑警剛好穿越正面的旋轉門進來。一個人從遠處看也知道是高挑英俊的櫃間,不過旁邊的中年頹廢刑警又是誰?
櫃間拍拍手要SAT注意過來:
「立刻切斷電梯的主電源與備用電源孤立里見蓮太郎。剩下的人爬樓梯上去。現在另一組人已經垂降到屋頂準備展開夾擊。絕不能放過逃犯。」
櫃間的號令一下,SAT便兵分兩路,其中一組發出嘈雜的腳步聲衝上逃生梯。
悠河與櫃間擦身而過時,用只有對方聽得見的低聲喃喃說道:
「我去別的點伏擊里見蓮太郎。」
「別亂來啊,黑暗潛行者。我可不能處處顧著你。」
「我明白,櫃間先生。」
視線毫無交流就結束談話的悠河通過旋轉門來到外頭,大量的警車與警示燈團團圍住這問飯店。
濕熱的風吹向臉頰。不知為何感覺很清爽,同時仰望屹立在夜色下的勾田廣場飯店。
已經被犯人逃過一次。如果蓮太郎還能從飯店順利溜掉,可就攸關警方的顏面問題。看來警察這下子也會拼死對付他吧。
接下來他的對手就是SAT。
蓮太郎用力拍打自己的臉頰振作精神。
自己可不能一直在鳥籠里坐以待斃。
電梯很快就會無法使用。只要飯店方面有人操作總開關,便能使這部電梯精準停在對方想要的位置。
這麼一來電梯就變成鐵棺材,被逮捕也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只是究竟要怎麼逃出飯店……
望著顯示樓層的面板,這棟飯店好像有卅二樓。他按下最近的廿樓,不久電梯門就伴隨輕快的聲響打開。
下個瞬間電梯內的照明冷不防地關閉,視野陷入一片漆黑,正要重新關上的電梯門永遠停在未完成的動作。
蓮太郎頓時嚇了一大跳,隨即察覺警方在他採取行動之後操縱總開關。一道冷汗不禁從背脊滑落。
他所在的走廊並未斷電,這裡有米黃色的壁紙配上讓人心平氣和的燈光。不過腳邊散置著毛巾被與睡袍等各種物品。
大概是被警鈴聲嚇到,這個客房樓層幾乎每扇門都是敞開的,帶給他客人不顧一切逃命的印象。幾乎所有的客人都迅速逃跑,這裡完全沒有人的氣息。
他小心翼翼接近廿樓的窗邊膽戰心驚俯瞰下方,警車依舊無聲地轉動警示燈築起嚴密的包圍網,外圈還有一道封鎖線。至於媒體記者與看熱鬧的群眾則是擠在更外面。就連一隻螞蟻逃跑的空間都沒有。
遠處突然傳來螺旋槳聲,蓮太郎揉揉眼睛,不停搖擺探照燈的直升機正朝這裡飛來。
光線朝他逼近,蓮太郎迅速離開窗邊。
總之不能一直待在這裡。警方想必已經知道電梯停在廿樓。
下樓也不列入考慮範圍。自己只剩往上爬的選擇,只不過這麼做同樣會把自己逐漸逼入絕境,蓮太郎打從心底理解這點。
憑藉緊急逃生口標示的綠色人形亮光,蓮太郎推開鐵門,冷冽的空氣撫過肌膚。奢華的飯店氣氛頓時改變,這裡是管路等構造直接裸露在上方的簡樸緊急逃生梯,以漩渦狀朝上下方延伸。
樓下隱約傳來腳步聲,蓮太郎隔著扶手往下窺探,只見大約七層樓下方有身著鎮暴服,戴著護目鏡頭盔的SAT。
當中有一個人剛好與蓮太郎目光交會。蓮太郎慌忙從扶手上方縮頭,而SAT隊員將槍口轉向這裡扣下扳機也是幾乎同時。
透過滅音器降低音量的槍聲傳來,扶手的鋼骨也被子彈連續擊中,蓮太郎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他邊冒著冷汗邊壓低身體拔腿狂奔。總之現在除了往上逃,也沒有其他辦法了。
只可惜才過了一會兒,上方也隱約傳來喀噠喀噠的腳步聲,蓮太郎嚇得背脊凍結。
那恐怕是從直升機垂降的部隊吧。
察覺自己被夾擊的蓮太郎陷入絕望,同時望向背後的門牌。上頭註明這裡是廿五樓。
打開鐵門的他滾倒在廿五樓的地板上。
這裡比較寬的走廊依然有著米黃色的壁紙與壁燈。視野當中相似的房門一直往走廊延伸過去。
外觀與廿樓樓層一樣。好幾個房間因為主人聽到警鈴倉皇逃跑所以沒鎖門,稀奇的是就連貴重物品散落一地的慘狀也與廿樓十分相似。
只能在這裡迎擊了。
他連忙想衝進空房間,理性的聲音卻叫他先等一下。
敵人是攻堅與壓制恐怖分子的專家。躲在房間裡真的好嗎?
蓮太郎衝進附近的房間,用手肘敲擊梳妝
台的鏡子,伴隨有如瓦片割裂的破碎聲響,他在化為碎片的鏡子裡尋找一個大小適合的帶走。然後他離開房間來到T字形走廊沖入最裡面的左手邊,背部緊貼牆壁,將鏡片伸向先前通過的走廊利用扭轉手腕調整角度,藉此進行監視。
沒過多久,小到難以辨別的鐵門轉動聲隱約傳來,毫無人影的飯店空氣因此改變。
來了。
透過左右顛倒的鏡中世界,他看見包括拿著盾牌的先鋒在內,一共六個人。
令人驚訝的是儘管他們穿戴頭盔、防彈衣、野戰靴等堅固重裝備,還能無聲無息移動。
以他們的腳步,應該已經確信蓮太郎就在這層樓。
蓮太郎輕輕用長褲擦拭手掌的汗水。
頭盔的護目鏡可以防止閃光。衝鋒鎗則是準度優異的H&K與司馬重工產品各半。
幸好他們似乎還沒察覺蓮太郎的位置。
剛逃亡就跑來這裡的蓮太郎,身上就只有那套衣服,不要說錢包,連手槍也沒有,不過還是得赤手空拳對付這批人。
就算自暴自棄地沖向他們展開突擊,頂多只能打倒一、兩人就會被射殺。但是繼續待在原地早晚也會被發現,他們將會扔來特殊音響閃光彈。那種同時具備爆炸聲、強光、壓力衝擊波三項威力的傢伙非常恐怖,在室內戰可發揮其真正的價值。
尤其是壓力衝擊波可以使行動電話與手錶等精密機械故障,在近距離爆炸還會讓人骨折或是鼓膜破裂。那可不是閉上眼捂住耳朵就能抗衡的玩意。
脈搏加速跳動,後頸的寒毛為之倒豎。
怎麼辦?怎麼辦?
就在蓮太郎遲疑之時,SAT針對可疑的房間,完全按照教範以兩人一組避免視線死角,破門進入清空房內。令人驚訝的是依然沒有發出聲音。
稍微動了一下的腳尖好像踢到什麼。蓮太郎望向地板,只見一個印有勾田廣場飯店商標的火柴盒掉在地上。
大概是慌忙逃跑的客人弄掉的吧。
這時蓮太郎突然靈機一動。
九十度仰頭看向天花板,那裡恰好有蓮太郎所想的東西。
正當他覺得可行而點頭的同時,不可預期的事態發生了。
走廊邊的房門突然打開,一名婦人搖搖晃晃走出來。
原本以為她是來不及逃跑,不過蓮太郎很快明白自己搞錯了。從對方空洞的眼神來看,可以知道婦人患了某種疾病。
SAT之一驚訝地將槍口轉向她。
「喂,住手——」
蓮太郎的制止徒勞無功,開火聲猛烈迸發,婦人被不幸的誤射擊中。她的膝蓋一軟,整個人趴在地上。
蓮太郎原本想趕緊沖向婦人,卻被兇猛的火網逼退。伴隨轟隆與啪啪的聲響,牆壁建材碎裂化為粉末,遮蔽自己的視野。
自己的位置曝光了。現在沒時間多想了。
他立刻衝進最近的房間搬動椅子,踏在椅子上劃亮火柴。溫熱的火焰在手中點燃,他舉起手將火對著天花板一角。
蓮太郎用火柴湊近的目標——是天花板上的火警探測器。
熱感應式的探測器誤認火柴的小火是火災,因此立刻為了滅火,對裝置在側面的灑水器下達指令。
這個樓層就此降下豪雨。
聽見SAT的叫聲並從走廊邊窺探槍擊是否停止,蓮太郎發現事態正如自己所料。
被豪雨剝奪視野的SAT小隊陷入恐慌,正為了趕緊拿下頭盔而手忙腳亂。
勝利的機會。
蓮太郎從牆後跳出來驅動火藥擊髮式的義足加以擊發。推進器從他的腳底進行噴射。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透過身體仿佛快要散開的超加速,蓮太郎衝過走廊,直接撲進視野里越來越接近的SAT小隊正中央。
SAT發現突然有人闖入小隊中央,即便隔著護目鏡也明顯流露驚愕之色。
蓮太郎將推進器剩餘的加速力道轉為軸心腳的旋轉力,使出一記迴旋踢,連同持盾者手中的聚碳酸酯盾牌與護目鏡一同擊碎。那名隊員的身體高高飛起彈向後方。
擔心誤擊友軍晚了一步行動的小隊先鋒,加上正在掙扎拿掉頭盔的另一名隊員,兩人被蓮太郎雙手施展的反手拳強烈打擊臉部。不待他們的反應,蓮太郎又尋找下一個目標。一名SAT的下巴遭受由下往上打的掌擊,腦袋連同護目鏡劇烈搖晃,另一人則是被沒有多看一眼的蓮太郎用貫手突刺喉部。
看見在零點幾秒內被解決的阿伴,最後一人心中不知有何感想。
那個人瞬間捨棄衝鋒鎗,試圖拔出腰際的備用手槍,然而這個判斷只能說是太天真。
在拳頭可以碰到的極近距離戰鬥,根本沒有手槍登場的餘地。接下來只能仰賴平日鍛鍊的拳法分出高下。
蓮太郎衝進對方的懷中決一勝負。他先用一隻於壓住對方的槍套使敵人無法迅速拔槍,另一手擺出掌打之形,放在防彈衣的防彈板上。
「天童式戰鬥術一型十二號——」
SAT男子的眼中閃過悽慘的恐懼神色,不過事到如今已經太遲。
「——『閃空漣漪』。」
咚!樓層的空氣為之振動。彈起的隊員不禁翻白眼。在緊貼狀態打進身體的勁道會毫不保留髮揮衝擊力。不論多麼厚重的防彈板,在這種招式面前都毫無意義。
肉搏戰的絕對優越性。這才是天童式戰鬥術得以成功的千古不變真理。
在豐沛的灑水器降雨中,蓮太郎靜靜擺出「百載無窮架勢」平復心情,這時五名SAT才慢了半拍倒下,最先被迴旋踢踹飛的成員則是狠狠摔在地板上。
勝負已分。落在身上的雨滴濕濕黏黏,制服變得又濕又重。
一邊感受自頭髮、下巴、鼻尖滴落的水珠,蓮太郎暫時保持剛才的架勢調整呼吸。
等到他回過種來,才跑到被誤射的婦人身邊蹲下。
「喂,你振作一點。」
檢視傷口,她的腹部中了一發九公厘子彈,彈頭沒有貫穿而是留住體內。
婦人以空洞的眼神望向蓮太郎:
「…………我,睡不著……吃了………………安眠藥。」
聽說服下安眠藥之後被迫吵醒,身體會感到嚴重的不適與搖晃感。婦人藉由強力安眠藥克服某種睡眠障礙,結果來不及對應飯店的警鈴逃跑,落得如此的下場。
蓮太郎從附近的房間拿來毛巾用力纏住傷口止血,但是毛巾很快就被染紅,同時傷者的身體還因為降水的關係變得冰冷。用這種臨時急救的手段無法救她。但是蓮太郎不會就此拱手認輸。
他點了一下頭,來到倒地的其中一名SAT身旁。他就是誤射婦人的罪魁禍首。
把衝鋒鎗用力踢開,又將那人身上的野戰刀與手槍連槍套一起拿掉。
確認完全解除對方的武裝,蓮太郎才蹲下拍打那人的臉頰。
對方發出呻吟甦醒,茫然的視線對著蓮太郎緩緩聚焦。應該稱讚對方真不愧是專業的特種部隊成員嗎?那人一下子就掌握狀況,沒有吼叫而是死命瞪著蓮太郎:
「你已經無路可逃。繼續抵抗只會加重你的罪。」
蓮太郎舉起搶來的手槍瞄準對方,發出更為冰冷的聲音加以威嚇:
「閉嘴。你剛才開槍打傷無辜的人了。她必須立刻進行手術取出彈頭。你願意背她下樓嗎?願意的話就默默點頭。」
男子瞬間露出嚇一跳的表情,不過很快便表情凝重地點頭。
蓬太郎不敢大意地繼續用手槍瞄準,讓隊員自己背起婦人,目送他們步下樓梯。蓮太郎握住婦人的手:
「喂,你一定會得救的,放心吧。」
婦人空虛的視線注視這裡,口中發出斷斷續續的聲音:
「你是……逃亡的……殺人犯……為什麼,要救我……?」
「……」
婦人的手伸向自己的臉。
「謝……謝……謝——」
「不要說話。只想著自己會得救的事就好。」
蓮太郎用手槍輕輕頂了一下,幾度欲言又止的男子回顧蓮太郎,終究還是下了樓。從廿五樓把人背下去非常需要體力,不過身為SAT的隊員應該沒問題吧。
目送他們離開視野,蓮太郎同時思考。
與本部失去聯絡的SAT小隊只會暫時造成警方恐慌,等明白對大局沒有影響之後,剩下的人馬就會再度展開攻堅。屆時蓮太郎可不敢保證自己能繼續獲勝。
搞不好這裡除了那名婦人之外,還有其他來不及逃出去的客人。乾脆選個最近的房間破門而入,把客人當成人質好了,這麼一來就能防止警方先發制人。
「蠢斃
了。」
蓮太郎立刻搖頭。
自己之所以要逃亡,是為了洗清冤屈並找出真兇。如果過程當中做出超過自衛程度的行為,等於是添加新罪且本末倒置。
蓮太郎仰望向上的樓梯。即便直覺認為這齣短暫的逃亡劇碼即將告終,還是決定要奮戰到最後一刻。
抵達飯店最頂層的他看也不看繼續往上爬,跳過「閒雜人等禁止進入」的立牌,蓮太郎來到通往屋頂的門前。
喀嚓喀嚓用力轉動門把,但是門卻紋風不動。看來是鎖住了。
蓮太郎驅動義手揮出一拳,伴隨炸裂聲確實擊中目標。門鉸煉脫落,門也在爽快的聲響中飛到外面。
來到屋頂,即便在夜色之下也能清楚看見快速流動的雲。天空離自己好近。
對於被淋成落湯雞的蓮太郎來說,襲向自己的高樓風降低體感溫度,使他感到寒冷。
他來到大樓的邊緣,遙望眼下明亮的警車警示燈一閃一滅,幸好不知從哪傳來的直升機螺旋槳聲還很遙遠。
正面可以看到一棟比廣場飯店更高的建築。蓮太郎發現自己有種不可思議的既視感。
那是「聖天子狙擊事件」。當時他與暗殺者蒂娜·斯普萊特在外圍區的廢墟市街戰鬥,蓮太郎為了接近她的狙擊點,採用連續發射義足推進器的誇張手段,藉此從一棟大樓跳到另一棟大樓。
現在可以故技重施嗎?
蓮太郎看了腳下一眼。被包圍的理所當然只有這棟飯店,隔壁大樓完全沒有阻礙。飯店距離隔壁大樓目測大約10公尺。兩棟建築物之間有條河。
與蒂娜戰鬥時突破更遠的距離,因此以同樣的要領進行,應該會更加容易。
——我真的能辦到嗎?
蓮太郎把手舉到臉前。自己的手掌正在微微顫抖。
要說不害怕是騙人的,然而一度逃脫絕境的自負,最後還是推了蓮太郎一把。
他離開欄杆邊前往相反方向的欄杆,拉出助跑的距離。
蓮太郎在腦中進行演練。如果搞錯起跳時機,毫無疑問會摔死。這棟飯店記得是一四七公尺的超高建築。若是自己搞砸,在撞上地面之前還有很長一段時間可以後悔。
先是握拳之後放開,試圖緩和緊張,不過手掌馬上就被冷汗弄濕。
吸氣,吐氣。
盯著眼前的他拔腿奔跑。一開始速度跟走路差不多。接著徐徐提升速度,在雙腿不打結的前提下死命疾奔。
欄杆近在眼前。蓮太郎順勢踏上欄杆,用力一躍。在短暫的滑翔之後,風抬起他的身體,產生奇異的飄浮感。
同時擊發義足內部的彈匣。在炸裂聲中,驚人的加速感襲遍全身。
好不容易微微睜開眼睛,自己朝著正前方筆直飛過天空。
角度、推進器噴射的時機都很剛好。接下來只要避免失速間隔擊發彈匣——
然而側腹部被突如其來的毀滅性衝擊貫穿,使他的視野劇烈搖晃。
「——咦?」
成功了——正由於幾秒鐘前他還這麼認為,所以在一時之間無法理解從自己的腹部噴出,在空中擴散的血液代表什麼意義。
接下來世界以奇妙的慢動作流動。
蓮太郎輕易失去平衡,頭部朝下。就在這時,他看見了。
自己的腹部出現槍傷。那是遭到狙擊的結果。槍擊發生在高速移動飛過天空之際。
幾乎是反射動作,他以義眼的測距儀捕捉到lOO公尺外的大樓屋頂,有個人影位於被燈照亮的巨大GG看板旁邊。
「怎……麼會——」
一邊感覺身體被重力的方向往下拉,蓮太郎被吸入無窮的幽暗之中。
熾熱的煙硝味燒灼鼻孔。白煙自槍口冒起。
「將軍。」
在大樓屋頂採取跪姿射擊的悠河,自附加在DSR狙擊步槍上方的夜視瞄準鏡前抬頭。
他操作旋轉後拉式槍機,排出的空彈殼在地面跳動。
站起來的悠河好一陣子遠眺蓮太郎墜落的位置。接著取出行動電話進行操作。
「黑暗潛行者回報巢穴。任務完成。目標沉默。等待後續指示。」
『確實解決了嗎?』
「由於目標掉進河裡所以無法確定,不過從這種高度掉在水面,就跟撞上柏油路沒什麼兩樣。目標全身的骨頭應該都粉碎了。希望他的親友節哀順變。」
14
「怎麼會……!」
過度驚訝忍不住從寶座上站起來的聖天子雙手掩口。
短髮警視總監雙手交叉在背後,仿佛很遺憾地搖頭:
「好像是遭遇激烈抵抗,才不得已射殺逃犯。這也是莫可奈何的事。」
同一時刻,在天童民間警備公司。
「騙人,不可能……」
往後退了好幾步的木更,馬上撞到後面的桌子。
雙腿無力不禁癱軟的她,被櫃間用手扶住。
「很抱歉,天童小姐。我也強調好幾遍要避免傷害里見先生,看來我的指令並沒有被確實貫徹。」
被櫃間抱住的木更不住顫抖:
「怎麼辦……我……怎麼辦?無論是延珠、蒂娜還有里見同學,大家都不在了。」
向來剛強的女子露出畏縮顫抖的模樣,確實很誘人。
櫃間讓對方藏在烏黑長髮下的可愛耳朵露出來並且吹氣,木更的身體頓時抖了一下。
櫃間對著木更甜言蜜語:
「這麼一來你就是孤零零一個人。讓我填補你的孤獨——我們結婚吧,木更。」
在彼此的下巴靠在對方肩膀的狀態,櫃間雖然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是只隔沒多久,他就感受到對方的顫抖之中夾雜一下點頭的動作。
——這下子這個女人就是屬於我了。
壓抑想要大喊痛快的衝動,櫃間的視線游移。
有如潮濕烏鴉羽毛的秀髮。白皙到病態的肌膚與纖細的頸項。鎖骨因為激昂的情緒微微泛著粉紅色,隔著黑色水手服布料貼近的兩個飽滿果實頗有分量,傳來鮮嫩欲滴的滋味。這副軀體真是堪稱藝術品。
摸起來不知怎樣——試圖品嘗的櫃間正要將手伸向木更的胸部時,懷中的手機響了。
他差點就要用力咋舌,最後只好放棄木更來到辦公室外面接電話。
『這裡是巢穴。關於里見蓮太郎的事,黑暗潛行者有話想立刻跟你談。』
時間是凌晨一點。
蓮太郎墜落的河邊聚集大批警官,其中也有巳繼悠河的身影。
悠河雙手插進口袋裡,目不轉睛地盯著漆黑水面。
他捫心自問:「只有這種程度嗎?」
里見蓮太郎——回顧他的各項經歷。東京地區的救世主。如今全世界最受矚目的民警搭檔。擊敗IP排行一百卅四名的蛭子影胤搭檔。消滅黃道帶天蠍座。擊敗IP排行九十八名的蒂娜·斯普萊特。打倒不死的原腸動物畢宿五。
如果是普通民警,遇到這種狀況百分之百可以確認死亡。不過……
就在這時,一名戴著眼鏡的俊美青年站到他身旁。
「怎麼了?」
「櫃間先生,現在可以馬上派出潛水夫嗎?」
悠河望著漆黑的水面同時說道,櫃間似乎沒搞懂這個問題的意義,一臉懷疑:
「天還沒亮,派人潛下去也沒用。」
「至少可以求個心安。況且等天亮以後就太遲了。」
櫃間皺起眉頭:
「難道你認為里見蓮太郎還活著?是你說已經打倒他的。」
「因為他是無法用常識判斷的對手,為了預防萬一我才會這麼建議。」
「你對他的評價真高。」
「櫃間先生沒跟他直接交手,可能不了解。當初製造我時要求的性能是『足以秒殺里見蓮太郎的等級』。根據事前的計算,里見能打到我一下的機率只有0.01%。然而儘管被我擋住,他先發制人的一踢還是確實踢中我,再加上雙方都用義眼的戰鬥中,他有三拳超出我的運算能力,驚險地擦過我。到了最後我甚至無法閃避掉那些碎片。里見很明顯能夠適應我的攻擊動作。」
「……」
「親眼看到他斷手斷腳或身首異處的模樣,櫃間先生才能高枕無憂吧?」
「你這小子,是在威脅我嗎?」
悠河聳聳肩,為了表示退讓舉起雙手:
「沒那回事。我只是提供建議。總之還是拜託你安排潛水夫。我認為在還沒看到他的屍體以前,以認定他還活著的前提採取行動才是上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