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話(2/2)
「嗯?」
奈奈川同學突然發出怪聲,害我忘了自己要說什麼。
她突然盯著我。
「怎麼了? 不止是『喜歡』和『幸福』,你還很擅長發出怪聲嗎」
「這個! 就是這個!!」
「哈?」
奈奈川同學指著我,激動的聲音說出的話比往常還難理解。
「所以說——你不是說了『你』嗎! 四東同學你第一次對我用這種稱呼方式呢?」
「誒……啊,可能是吧」
雖然沒怎麼意識到,但我似乎有以『あなた』稱呼對方的習慣。
對春乃這類相識已久的人則是以『君』稱呼。
(譯:「あなた」和「君」都是有禮貌的代指對方,
生活中後者更顯得親密,但是對長輩一般不能這麼稱呼)
「抱歉,我以後注意——」
「不對! 不是這樣……這種稱呼方式我還挺喜歡的!! 可以的話,以後也請這麼稱呼我!」
奈奈川深深的低下頭。
到底是在請求些什麼啊。
「我倒是覺得沒關係,不過你果然有奇怪的癖好啊」
「不是什麼癖好! 不過……被你這麼叫、非常幸福!! 誒嘿嘿」
五月的最後一天就這樣結束了。
和奈奈川同學在一起,就感覺時間都變快了。
∅
「愛……愛都,感覺你最近和奈奈川同學關係很好呢?」
在我課桌前,看上去有些緊張的春乃突然問我。
她緊咬著嘴唇,露出比平時還要嚴峻的表情。
我一幅無所謂的樣子回答說。
「沒什麼特別的,我覺得很普通」
「普通、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 這個嘛——大概就是能一起聊天的人之類吧,要說仔細點的話——」
「這對愛都來說一點都不普通!!」
啪的一聲,桌子被拍響。
春乃用平時絕不會發出的聲調大聲喊了出來。
吵鬧的教室里突然安靜下來。
感覺大家都在看著我們。
「春乃,你冷靜點」
「……對不起,但是我很擔心你,和奈奈川同學的事」
春乃的聲音里交雜著不安與焦躁。
真是個愛操心的人。
這種事不用在意啦,我永遠都不會變。
「確實我們因為一起擔任圖書委員經常聊天,不過也就只是這樣而已,沒有發生你擔心的事啦」
「真的嗎?」
「嗯嗯」
「不過……奈奈川同學那麼可愛,在班上也受大家歡迎,愛都應該多少也會喜歡……」
春乃自言自語著,聲音太小了很難聽請。
面對著她,我的表情筋放鬆下來。
至少要讓春乃放心,得早點把這件事解決。
「雖然不太明白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感覺,不過只是比起其他人接觸的機會更多一些而已,我是不會因此就對奈奈川同學產生特別的感情的。在這點上,奈奈川同學和班上的其他同學都沒什麼太大的差別」
「……真的嗎? 你對奈奈川同學沒有特別的想法嗎?」
「至少不會有能動搖到我感情的想法產生」
「這樣啊……嗯,那就好」
眉毛舒展開來,春乃終於笑了。
隨著她的感情變化,我也露出微笑。
看到我笑,春乃又笑得更開心了。
「不過愛都也還是要小心對待奈奈川同學哦? 再萬分之一的機率也可能會出事嘛」
——要是這時候,我對她說「其實奈奈川同學對我告白了」,春乃會嚇暈吧。
嘛、我也不想讓她太擔心,現在就先瞞著她吧。
……吶、春乃。
不用這麼過分擔心我哦。
即使是面對奈奈川同學,我的感情也決不會動搖。
以後也會是這樣。
直到我枯朽、終結的那一天。
不管是對任何人、任何事——我都不會產生強烈的感情。
因為。
這關係到我的……生命。
∅
「嗯,暫時沒什麼變化」
燈香姐放下聽診器,靜靜地交叉著雙腿坐在椅子上。
我鬆了口氣,重新穿好襯衫。
「沒什麼變化,也就是說和以前一樣是吧」
「是啊,沒有惡化的跡象,但也無法治癒……一點變化都沒有」
對於我帶刺的提問,燈香姐也毫不客氣的返答。
我對這個結果沒有任何感想,只是平淡的扣好襯衫紐扣。
「你想被治好嗎?」
「不、我不會有這種痴人說夢的幻想」
「……痴人說夢、作為一名深研這方面病症的醫生來說聽著可有點刺耳啊」
「對不起,我沒有要否定燈香姐的意思」
「沒關係啦,事實上我也確實沒辦法治好你的『病』」
燈香姐撓著耳背露出苦笑。
啊,剛才的說法似乎不太禮貌。
我今天好像有些奇怪。
剛才那種話……以前我是絕對不會說出口的。
無意間,我又看向了診查室的牆壁。
牆上貼著的海報還是老樣子,顯眼的書寫著『千葉縣免疫醫學研究中心』幾個紅色文字。
「燈香姐,我媽媽……她還好嗎?」
我就這樣盯著海報,漫不經心的問道。
「…………」
燈香姐不說話。
她現在是什麼樣的表情呢。
我連確認這一點都做不到。
「對不起,我今天好像有點奇怪。等回去我就早點睡一覺休息下」
「……沒什麼奇怪的,不管是在意『病』的狀況還是擔心母親的生活,都是很普通的反應」
我拿著包伸手握住門柄的時候,燈香姐開口了。
——普通、嗎。
我因為這句話鬆開了手。
「我這樣的人會做出普通的反應這點,就一點也不普通了吧」
這句話或許有些帶刺。
但我只能這麼說。
因為我——無法擁有一個正常人應有的『感情』。
————『感情性自我免疫疾病』
這就是我患上的病症。
喜悅、憤怒、哀傷、快樂。
還有其他被稱作感情的所有事物。
這些感情遲早會侵蝕我——當我的感情變得活躍時,自己體內的免疫細胞就會開始破壞自己的身體。
免疫系統本來是為了將體內的細菌和病毒消滅,以保護人身體的機能。
但患上『自我免疫疾病』後……免疫系統就會將其誤認為『敵人』。
不是將細菌和病毒認作敵人,而是對自己的身體發動攻擊。
其結果——患上這種病的人時常會苦於各種症狀。
我患上的『感情性自我免疫疾病』比起一般的『自我免疫疾病』算是比較友善的了。
我體內的免疫系統還在正常運作,能正確判斷病原體,保護我的身體。所以我才能偽裝成普通的高中生活著。
但有一個唯一會被我的免疫系統誤認的『敵人』。
那就是——『感情』。
「……要是我的話傷到你了那我道歉,對不起」
「沒什麼,我不會受傷的。畢竟要是產生這種感情就麻煩了」
我的話讓燈香姐一下咬緊嘴唇。
『感情性自我免疫疾病』只會對自己感情產生異常反應,從而侵蝕自己的身體。
例如說我要是對燈香姐的話感到強烈的憤怒。
頭腦變得一片空白,對她怒吼。
在那瞬間……我的免疫系統將會為了排除『憤怒』這種感情,向我的身體發動攻擊。
頭會劇烈疼痛暈眩、呼吸會變得困難、各種痛苦都會向我襲來、最糟的情況下——我會死。
當然,只是輕微憤怒的話,導致死亡的可能性也不會很高。
但感情的起伏波動越是劇烈,死亡的風險也就越高。
強烈的憤怒、強烈的喜悅、強烈的失望。
————喜歡上別人。
一般來說,越是強烈的感情,奪走我生命的危險性也就越高。
「感情毫無價值」
我自言自語中說出了一直認定的想法。
燈香姐只是面無表情的盯著我。
「只要不產生感情,直到枯朽的那一天我都能安穩的活著。不能笑、不能生氣、不能哭、不能開心。只要習慣了……也沒那麼難」
「……你已經很習慣了嘛」
燈香姐依然面無表情的說出這句話。
這句話讓我想起了腦海中模模糊糊的,母親的身影。
我靜靜的甩了甩頭,將幻想甩開。
「是啊,注意到的時候,我就已經習慣了……沒有心、像是人偶一樣的生活」
∅
我第一次病倒的時候,是在小學二年級的夏天。
老實說原因已經記不清了。既然是小學生,應該就是些朋友間瑣碎的爭吵吧。
總之,在教室里
感情變得激烈的我——當場失去意識暈倒,被急救車送進了醫院。
在幾天的住院生活中,接受了數項檢查的結果是……『感情性自我免疫疾病』。
這種奇怪的病症在醫學史上發現時間並不長,沒有多少病例,被作為原因不明的絕症慎重對待。
「喲、少年,過得怎麼樣?」
那時候我遇見了燈香姐。
那時候她還是個剛上崗的實習醫生。
「姐姐……我的身體沒問題嗎?」
「病是由心情決定的、這句話你有聽說過嗎?你越擔心就越嚴重。只要多想想開心的事就會好……沒事的、會好的」
燈香姐對什麼都不知道、害怕得哭起來的我笑了。
病是由心情決定的。
現在想來——這句話還真適合用來形容我的病。
發現患有這種病以來,我的生活就完全改變了。
不對……應該說是我的家庭改變了。
「老公! 你怎麼又在喝酒!?」
「不然還有什麼辦法!?」
聽到媽媽的話,父親舉起酒杯砸在地板上。
碎片四散紛飛。
玻璃杯就這樣簡單的化為碎片,無法再復原。
「該怎麼對愛都!?只能順著他的心情不惹他生氣是嗎!?」
「這有什麼辦法!愛都可是生病了啊!?」
「生氣不行、笑也不行。為了不讓他的感情爆發,我們只能小心翼翼的供著是嗎!就像個定時炸彈在身邊一樣!!」
「你小聲點,要是讓愛都聽見了……」
「——為什麼你要把他生得患上這種病!」
啪——另一個杯子被摔碎的聲音響起。
成了碎片、被摔碎了。
輕易的、簡單的。
之後不久……父親就從我們面前消失了。
我因為『感情性自我免疫疾病』第二次暈倒,是在小學三年級的冬天。
主要原因是受到失去了父親的打擊。
出院後,我的姓隨母親舊姓變為『四東』。
從那時候開始——母親變了。
「為什麼你要笑!」
我看著電視笑起來,母親就會大聲朝我怒吼。然後扯下電視的信號線扔進垃圾桶。
「為什麼你要哭!」
我和朋友吵架哭著回家後,母親就會動手打我。直到我變得麻木、淚水流干為止,都一直在挨打。
「不准笑! 不准哭!不准生氣! 什麼都不要感受、什麼都不要想! 把感情……把感情都丟掉!!」
每次一出事,母親就會這麼對我說。
剛開始我很害怕。溫柔的媽媽突然一下變得只會朝我怒吼了。
但是……就這樣過了一年、兩年。
我的心再也不會有任何感覺了。
變得麻痹了、或許這麼形容是最合適的吧。
然後我,變成了『人偶』。
感情在我的認知中毫無價值,不論是對誰、對什麼事,我都不會有任何感情。
對待別人稱不上交流,只是適當的回應對方,只是機械般的做出行動。
這種生活方式,簡直無法稱之為人類。
美妙的音樂、我已經聽不到了。這是無聲的世界。
色彩絢麗的景色、我已經看不見了。這是單調的世界。
能動搖我感情的事物、已經沒有了。這是『虛無』的世界。
但我並沒有『想死』的想法。
在感情完全消失前,我說不定會有這種感受。但現在,連這種想法我都不會有了。
「想死」這種強烈的感情對現在的我來說——是生存不需要的東西。
所以我等待著枯朽的那一天。
重複著單調而無價值的日常生活……活著。
平穩的、緩慢的、活著。
在初中三年級的時候,我和母親分開,獨自住在公寓中。
在此一年前成為我主治醫生的燈香姐認為這是最適合我的選擇。
我對此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
母親從我的世界中消失了。僅僅是這麼簡單的事。
自那以後——我就再也沒見過母親。
∅
「吶、愛都。之前對你表白的那個女生……叫奈奈川惠實是嗎?你和她怎麼樣了?」
燈香姐突然嚴肅的這麼問我。
「春乃也問過我類似的問題呢」
說著,我想起了春乃。
春乃是現在的高中里,唯一知道我小學經歷的存在。
她在現場看見過我暈倒,和擁有感情時的我一起玩過。
處於堂妹的立場上,也知道我患上了『感情性自我免疫疾病』。
「畢竟春乃也很擔心你呢」
「燈香姐也是嗎?」
「那當然,你以為我給你當了幾年的主治醫生啊」
擔心……嗎。
不管是春乃還是燈香姐,我身邊總是有一堆愛操心的人。
但我並不不會因此產生困擾的感情。
「然後呢? 你有認真拒絕嗎」
「沒能拒絕成,而且還沒做出任何回答」
「哈? 你是被告白了對吧?她都不找你要個回復嗎」
「確實是不要我的回覆呢」
我也知道燈香姐會皺眉的原因,不過這話還是希望你能對奈奈川同學說去。
「我不是很懂……被告白了,但是對方卻不要回復。然後你還像以前一樣普通的和她相處」
「嘛、簡單來說就是這樣」
「愛都、別再和她有過多接觸了」
燈香姐的音調稍微有些變化。
我垂下的視線又看向燈香姐。
「愛一個人的感情,比其他感情更沉重,所以……作為『感情性自我免疫疾病』的患者,你還是……」
「我知道的,燈香姐」
打斷她的話,我儘量表現出平淡的表情。
「我是絕對不會喜歡上奈奈川同學的」
這種事不用說我也懂的。
結論只有一個。
因為我——
————「喜歡上別人就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