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玄冥神王的新娘 第一章 火種 The Premonition(1/2)
1
「欸,古城,那個女生不就是——」
「咦?」被藍羽淺蔥叫住的曉古城轉眼看去。
十二月的第三周。寒假前夕,最後一天上學的日子。
在有些浮躁的忙碌氣氛中,彩海學園的學生上完下午煩悶的課,開始魚貫離開學校。
有個少女獨自站在校門前,像是在抵抗那股人潮。
她是穿著白色一件式水手服的小學生。
顏色明亮的細柔髮絲和疑似學校規定戴的扁帽十分搭配。長得有副大人樣的可愛少女讓人聯想到脾氣難伺候的貓咪。
她一發現古城正要放學回家的身影,就睜著大眼睛燦爛地笑了。
然後少女客氣地揮揮手,踏著碎步朝古城他們趕了過來。
「古城先生!」
「結瞳?你在等我?」
古城訝異地留步。
少女的名字叫江口結瞳。距今大約一個星期前,古城等人在名為「蔚藍樂土」的度假設施與她相識。他們在結瞳擁有的「夜之魔女(莉莉絲)」力量差點被利用時順勢救了她。
從那以後,結瞳就對古城格外親昵,偶爾還會親昵得讓人懷疑是不是太超過了些。淺蔥會對結瞳存有戒心,原因也是出在她這樣的態度。
「對不起。因為轉學手續結束得快,我才多了一點時間能過來……給你添麻煩了嗎?」
結瞳捂著扁帽,有些不安地問了。
「呃,倒不會添麻煩啦——」
古城連忙搖頭,不過他的額頭上微微冒出冷汗。
畢竟現在剛放學,大門前人擠人。
在那裡等著古城的可愛小學生顯得異常醒目。當然,古城受結瞳愛慕的模樣也極為吸引旁人目光。
話雖如此,古城總不能趕走結瞳,只好閃爍其詞地敷衍過去。
「對對對,才不是你害的啦。原因是出在素行不良的古城身上。別介意啦,結瞳仔。」
待在古城旁邊的矢瀨基樹說著,粗魯地摸了摸結瞳的頭。
結瞳則揮開矢瀨的手,不滿似的鼓著臉頰整理好被他弄亂的帽子。
「請不要擅自幫人家取奇怪的綽號。還有被你裝熟亂摸也很令人不愉快。」
「唔……」
這小鬼——矢瀨不禁歪嘴嘀咕。
想規勸幾句的淺蔥對結瞳和古城插嘴問道:
「轉學手續……?那你穿的那套衣服,該不會——」
「啊,是的。這是天奏學館的制服。」
結瞳看來有些得意地說。她會來彩海學園,恐怕是想搶先讓古城看自己的新制服吧。
「天奏學館?記得那裡標準分數亂高一把的吧?」
古城佩服似的呼氣。天奏學館位於人工島西區,是小中高一貫教育的明星學校。和學生大半是普通人的彩海學園不同,天奏學館多的是登錄為居民的魔族。據說當中還有貴族級的吸血鬼、高階種族的獸人子女在那裡就讀,其他學生也都擁有不錯的家世或成績,屬於完全住宿制的超級千金學校。
「是啊。不過我是因為有人工島管理公社和魔族綜合研究院的推薦才入學的。多虧那邊那個沒禮貌的人的哥哥,我的生活也受了他們照顧。」
結瞳說完便敷衍地向矢瀨低頭行禮。沒禮貌的是你啦——矢瀨指著結瞳咕噥。古城一臉納悶地望著朋友那張臉問:
「啊,對喔。記得矢瀨家的大哥也有在魔綜研工作嘛?」
「沒錯,所以我才叫基樹幫忙推薦。如果是結瞳,我想肯定可以被選為魔族保護教育方案的卓越學生。」
淺蔥有些得意地挺胸回答。
矢瀨基樹的哥哥幾磨是跳級從北美聯盟(NAU)畢業的秀才。儘管年紀才二十過半,就在人工島管理公社擔任要職。由於淺蔥是矢瀨的青梅竹馬,和幾磨也互相認識。
在「魔族特區」弦神島有專為無依魔族設計的豐富福利政策。
魔族綜合研究院的獎助學生制度就是其一。既然結瞳身為世界最強的夢魔(Succubus),當然符合其資格。至少在弦神島上,往後她都不必為生活煩惱才對。
「哎,沒什麼不好啦。反正幾磨那傢伙的信條是有利用價值的東西就利用。既然對象是結瞳仔,他應該會細心照料吧。」
矢瀨隨口嘀咕。欠親哥哥人情大概讓他頗不情願,那張臉看來有說不出的嘔。被矢瀨用奇怪綽號稱呼的結瞳也一樣繃著臉。他們倆是合得來還是合不來,實在讓人摸不著頭緒。
古城無奈地聳了聳肩,低頭看著結瞳說:
「這樣啊……總之,真是太好了。這樣你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留在弦神島了吧?」
「是的。所以請你要等我喔!」
結瞳眼睛閃亮亮地仰望古城。
那純真率直的視線讓古城莫名地嚇住了。
「咦?你要我等什麼?」
「古城先生不是跟我約好了嗎?你說過要讓我一輩子過得幸福。雖然離我可以結婚的年齡還要再等五年……」
結瞳摸了摸自己左手的無名指,忸忸怩怩地紅著臉嘀咕。淺蔥在旁邊聽到這段話,頓時臉色緊繃。
「等……等一下!不是啦!呃,雖然你沒說錯,可是我並不是那個意思——」
古城顯露出焦慮之色。為了封印近似詛咒的「夜之魔女」靈魂,結瞳本來打算尋死,而救了結瞳的正是古城保證要讓她幸福的一句話。只不過那句話傳達給結瞳的形式和古城的用意差很多就是了——
古城想解開誤會的說詞並沒有傳到已經進入自己的世界的結瞳耳里。她在胸前握起小小的拳頭,毅然宣言:
「我也不會一直當一個小朋友,我會努力!」
「不用努力!你保持普通就好!」
古城拼命想說服結瞳,放學路過的陌生女學生們頻頻為之側目。她們刺在古城背後的視線及竊竊私語的聲音,使他的胃開始叫痛。
連理應知道事情經過的淺蔥也賞了古城白眼說:
「古城……那是不是代表你果然偏愛年紀小的小女生……!」
「為什麼會變那樣!你不要惡意解讀啦!」
古城忍不住泛淚對淺蔥大吼。儘管淺蔥露出了安心的臉色,卻還是掩飾不了眼裡的疑慮。看不下去的矢瀨格格發笑,打斷他們兩個說:
「好啦好啦,在這種地方站著講話也不方便,我們找個安靜的地方吧。」
「嗯,我是沒關係啦,不過結瞳可以嗎?你那邊有沒有門禁之類——」
「是的,我不要緊。只要能和古城先生在一起,任何地方我都去。」
結瞳說完就貼到了古城的旁邊。淺蔥看見她那樣,臉色又更加鐵青了。矢瀨看似興奮地將臉湊向古城說:
「喂,古城……她說願意跟你到任何地方。耐人尋味喔。去哪裡都可以耶!」
「你不要自己深入解讀!真是夠了!」
「不,我願意去!我會努力的!」
「跟你說過不用努力啦!」
古城仰望頭上的整片藍天咕噥:饒了我吧。
總之,世界最強吸血鬼——「第四真祖」曉古城的寒假就這樣開始了。
2
弦神島是浮在太平洋中央的常夏島嶼,說是寒假,氣溫仍超過二十度,灑下的陽光依舊強烈。行道樹的葉子長得青翠茂密,在路面留下濃濃影子。
在這樣的行道樹後頭,有一道詭異的人影屏息借樹幹藏身。
那是個背了貝斯盒、穿著制服的國中女生。
少女的長相如人偶般端正且體型纖瘦,然而從不經意的舉止間卻處處令人感覺柔中帶剛。她正是獅子王機關的劍巫,姬柊雪菜。
「真是的……他在做什麼嘛。」
雪菜從樹叢間探出一顆頭,看似不滿地自言自語。
位於她視線前方的是走在放學路上的曉古城。
而緊貼在古城旁邊的人是穿著全新制服的江口結瞳。為了牽制結瞳,藍羽淺蔥就黏在他們兩個的背後。矢瀨基樹則是在離了一段距離的安全地帶,一臉尋開心的表情守候著他們三人這種緊張的關係。甚至連放學路上其他不相干的人都本著興趣將視線朝向他們。
那幕景象讓雪菜感到不高興。
原本要待在古城旁邊的
,應該是身為監視者的雪菜才對。可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要闖進他們之間也實在不容易。因此雪菜一股勁地越來越暴躁。
「就算對方是結瞳,學長居然被小學生迷成那樣——!」
雪菜發火的矛頭當然是針對古城。在雪菜眼裡,古城被結瞳積極示好而不知所措的模樣,看起來只像沒出息地對小學生百依百順而已。
雪菜無意識地在指頭上用力,無辜的行道樹樹枝被握得霹靂啪啦作響。
「我才想問雪菜你呢,你到底在做什麼啊?」
從抱怨的雪菜背後傳來了一陣有些傻眼的提問聲。
嗓音的主人是曉凪沙。她是古城的親妹妹,對雪菜來說則是同班同學。她低頭看了偷偷摸摸跟蹤古城的雪菜,然後帶著苦笑嘆氣。
「找古城哥他們有事的話,直接開口就好了啊。」
「是、是啊……不過,在這種時間點實在有點尷尬……」
凪沙合理至極的建議讓雪菜找了靠不住的藉口。
穿著明星小學制服的結瞳自是不提,長得美形又亮眼的淺蔥吸睛程度也不遜色。這樣的兩人正在上演搶古城的戲碼,無論怎麼想都沒有道理不醒目。要是雪菜大搖大擺地加入,肯定會讓事情變得更混亂。身為第四真祖的監視者,她得極力避免那樣的行為。
即使如此,就這樣放著受結瞳誘惑的古城不管感覺也很危險。
凪沙一臉愉快地觀察兩面為難的雪菜,又說了:
「哎,我是無所謂啦。反正看你那樣也很有趣。」
「那個……總覺得……真是對不起喔……」
雪菜向被拖下水一起跟蹤的凪沙乖乖低頭。然而,凪沙毫無顧慮地笑著搖頭說:
「沒關係沒關係,重要的是,你看!古城哥他們打算去叢雲咖啡店!我喜歡那家店的黑糖生巧克力拿鐵耶,好好喔~~不過現在和他們進同一家店難免會穿幫吧。啊,對了,到便利商店買個什么喝的來代替吧。雪菜你想喝什麼?運動飲料類?碳酸類?果汁類?」
「嗯……那幫我挑冰的茶好了——」
「OK,包在我身上。」
依然壓低身子的凪沙朝便利商店跑了過去。雪菜目送她,無力地苦笑。雖然雪菜最近對凪沙多話這一點也慢慢習慣了,但看她忽然發作還是會被嚇著。
另一方面,古城等人似乎照著凪沙預料的,進了公園旁邊的咖啡廳。雪菜躲在公園的導覽牌後面,打算繼續監視在咖啡廳里的古城等人。結果——
「啊……抱歉,那邊的國中生小妹妹。」
「咦?」
雪菜被人從背後叫住,身體隨即擺出架勢。
站在她眼前的,是個將襯衫穿得邋遢的修長中年男性。
以年紀而言體態滿不錯,身上的肌肉也鍛鍊合度。
然而男子的下巴卻長著一層薄薄鬍渣,整個人散發出慵懶氣質。渾身破綻的他看起來和威嚴扯不上邊。
可是,雪菜對於這一點感到困惑。她離男子不到三公尺,這是她擅長的肉搏戰間距。在男子踏進間距內以前,雪菜竟連他的動靜都無法感受到。
「這張長椅可以坐嗎?」
男子說著指了在導覽牌旁邊的平坦長椅。他似乎是留意到雪菜在旁邊,才在坐上去休息以前打了聲招呼。
「啊,是的。你請坐。」
雪菜示意請男子坐下。
幾無動靜的他挺讓人困惑,不過倒感覺不出敵意。舉止可疑的人反而是偷偷摸摸躲著的雪菜。
「謝謝。哎,得救了。年紀一大,要在這種熱死人的天氣出來晃可累囉。」
男子隨意坐到長椅上,然後扶了扶破舊的軟呢帽帽緣。雪菜看見他露出的臉,冒出了一股奇特的熟悉感。對方明明是路人,感覺卻不像初次見面。男子和雪菜認識的某個人很像。
「國中生小妹妹,你不坐嗎?」
男子和疑惑的雪菜正好相反,語氣毫不緊張地問了她一句。
是的——雪菜僵著臉點頭回答:
「我沒關係。請不用費心。」
「哦——對了,那盒子裡……裝著什麼啊?你背在背後的那個。」
男子懶散地托著腮又繼續提問。他說話有種飄忽的調調,讓人抓不到拒絕回答的時機。
雪菜生硬地將手繞到自己背後的硬盒說:
「這、這是樂器。呃……它叫做貝斯。」
「哦……貝斯嗎?國中生小妹妹喜歡音樂啊?什麼類型的?」
男子意外有興致聊這個話題。冷汗流過雪菜的背。她背上的那個盒子裡裝的當然不是什麼貝斯,其真面目為獅子王機關的七式突擊降魔機槍(Schneewalzer)——具銘「雪霞狼」的破魔長槍。
「不、不是那樣……呃,我對最近的音樂不太有興趣……」
雪菜掩飾著內心的焦躁,勉強只擠出這樣的答覆。
於是男子看似愉快地哈哈大笑,又說:
「你給的答案不錯耶。以現在的年輕女生來說挺龐克(Punk)的。」
「哪、哪裡。」
爆胎(Puncture)和音樂有什麼關係啊(註:龐克與爆胎的日本外來語讀音一樣)?雪菜儘管心裡困惑,還是先應了一句。戴軟呢帽的男子看似滿意地頻頻點頭,交抱雙臂說:
「哎,沒有啦。我年輕時也對音樂很著迷,常常跑Live house,所以看了有點好奇而已。別在意。」
「這樣啊。你是喜歡……Punc嗎?」
雪菜會主動提問是為了避免讓男子再向她細究。
儘管她也想一逃了之,不過在凪沙從便利商店回來以前總不好離開這裡。在這之前只能勉強隨便應付一下這個裝熟的中年男子了吧。不知道男子對雪菜的想法是懂或不懂,懷念似的眯著眼又說:
「不是。我追的是地下偶像團體,好比說軟骨妖精愚連隊、微香性大地懶之類的,你有沒有聽過?大概沒有吧……」
「對、對不起。」
雪菜沒理由地賠罪了。她內心實在感到困惑:那真的是偶像團體的名稱嗎?
男子抓准雪菜短瞬間的思考空檔,喃喃提問:
「對了,國中生小妹妹——你和曉古城是什麼關係?」
「咦!」
雪菜微微冒出驚呼。糟糕——等她警覺時已經太晚了。
狀況已經不容雪菜矇混過去。她監視古城的事在男子面前完全露餡了。
「為、為什麼你會知道曉學長的名字……?」
雪菜尖聲詢問。男子賊賊地露出裝傻的笑容說:
「哎呀,因為你從剛才就猛瞪著古城,該不會是嫉妒……呃,我在想那是不是Jealousy啦。被我說中了嗎?」
「並沒有!」
為什麼特地改口用英語?感到混亂的雪菜瞪向男子。
「我、我只是在監視曉學長,哪有什麼嫉妒不嫉妒,才不是你說的那樣!」
「監視嗎?監視啊。那就表示是跟蹤狂性質的單相思囉?」
哦——男子佩服似的咕噥。他那意料外的反應讓雪菜愣了一瞬。
「什……什麼話嘛!」
「不錯耶,監視。真夠青春的。糟啦,感覺清純得不得了……好青澀啊~~!」
「為、為什麼話題會扯到那邊!不管那些了,你究竟是……?」
臉紅到耳根的雪菜逼問男子。此時在雪菜他們身後傳來有人停下腳步的動靜。
「牙……牙城爸爸!」
捧著寶特瓶的凪沙看見戴軟呢帽的中年男子,眼睛都睜圓了。那就像線上遊戲玩家碰巧遇到超稀有怪物時的表情。
「牙城……爸爸?」
凪沙那句嘀咕讓驚覺的雪菜倒抽一口氣。她總算想起眼前的男子長得像誰了。
「噢,凪沙!過得好嗎?」
起身的軟呢帽男子誇張地張開雙臂,露出滿面笑容,變臉程度讓人訝異人類居然能擺出這麼不正經的表情。
「你還是一樣可愛呢!我還以為是哪裡來的女神!哎,我看到你跑去便利商店,才會跟這個國中生小妹妹問候幾句等你回來。」
「啊,這樣喔……話說牙城爸爸,你怎麼會在這裡?你什麼時候回日本的?工作呢?和
深森媽媽見過面了嗎?你跟雪菜在聊什麼?」
凪沙習以為常地沒把男子誇大的稱讚當一回事。
面對凪沙接二連三的問題,男子莫名自豪地抬著下巴回答:
「我算是剛剛抵達弦神島吧。之前我跑去加勒比海探勘遺蹟,結果就突然爆發內戰了。哈哈,傷腦筋傷腦筋。我還去了深森工作的地方,她又嫌礙事就趕我離開,所以我才在這邊陪國中生小妹妹做戀愛諮詢。」
「戀愛諮詢?」
怎麼趁我不在時聊這個,好詐喔——凪沙眼睛發亮地望著雪菜。雪菜則拼命搖頭說:
「不、不是的……!」
「啊,對了對了,我好像還沒自我介紹……哦?」
造成冤枉主因的男子似乎又想到了什麼,當場舉起手。
他注視著公園旁的露天咖啡座。
那裡有古城等人點完東西走出店面的身影。跟蹤一事快要敗露的雪菜大感心慌,男子卻明目張胆地朝他們揮了揮手說:
「餵~~古城,我在這邊,這邊。」
「唔……!你怎麼會在這啊,臭老爸!」
古城察覺男子的存在,反射性地咒罵。
雪菜聽了古城的話才愕然來回比對他們兩人的臉。
是的,這名戴軟呢帽的中年男性和曉古城十分神似。像的無非就是雪菜的監視對象,不只五官,連舉止和慵懶的氣質都很像。
「曉、曉學長的……父親……?」
雪菜半信半疑地問。現在她也明白凪沙驚訝的理由了。她不懂為什麼會在這個時間點遇到這樣一名人物。
於是男子感興趣似的望著愣住的雪菜,自信地微笑說:
「我是古城和凪沙的父親,曉牙城,請多指教。」
講話腔調亂奇怪的。
3
「傷腦筋,就算再怎麼不受女人歡迎,沒想到你居然會染指小學生——」
曉牙城躺在客廳沙發上,聳著肩膀笑了笑。
這裡是曉家的公寓。牙城回到這裡,其實是相隔一年數個月的事了。或許因為如此,從屋裡氣氛可以感受到只有他一個人特別格格不入。
「染什麼指啊!那只是結瞳產生了很多誤解而已!」
古城擺著孩子賭氣般的臭臉回嘴。
古城等人在公園遇見曉牙城之後還不到三十分鐘。
然而古城一看見父親的臉,立刻決定要回家。他怕牙城和朋友們接觸。矢瀨和淺蔥倒還好,危險的是結瞳。要是隨便讓他們倆接觸,天知道牙城會怎麼慫恿她。
不過在牙城找古城等人搭話時,他似乎早就將情報搜集得差不多了。不只是古城和結瞳的關係,牙城還搬出所有把柄戲弄人,讓古城一臉吃不消。
「……誤解是嗎?」
牙城享受地啜飲凪沙端來的麥茶,笑得若有深意。
「算啦,你別在意。畢竟我和深森也差了十歲以上嘛。就算被人叫成罪犯,也只要再忍個十年就好。」
「誰是罪犯啊……!事情會越搞越複雜,你閉嘴啦!」
父親離譜的鼓勵讓古城煩躁地撇嘴。
然而牙城根本不在意兒子的抗議,又將好奇的視線轉向雪菜。
牙城似乎對雪菜莫名中意,硬是把堅持推辭的她邀來了家裡。
「你叫姬柊,對吧。剛才不好意思,一下子講到Jealousy,一下子又講到跟蹤狂,亂沒禮貌的。」
「不、不會,我並不介意。」
雪菜臉色看來有些緊張地對牙城說的話搖頭。
你跟初次見面的國中女生都聊了些什麼啊——古城不禁感到頭大。
即使如此,牙城仍顯得毫無反省之意,親昵地拍了拍古城的肩膀又說:
「真抱歉,我沒想到像你這麼可愛的女生會是古城(這個傻蛋)的女朋友。」
「咦!」
牙城不避嫌的說詞讓雪菜無法反應而愣住,古城同樣僵住了。只有牙城格外喜孜孜地眯著眼睛說:
「呃,話說回來,古城這傢伙哪裡好?你的話,明明多的是更好的對象可以挑吧——」
「我說過姬柊不是我的女朋友了!少做無聊的妄想啦,臭老爸!」
古城朝起鬨的父親耳邊吼了回去。牙城裝作沒聽見,繼續啜飲麥茶。
「妄、妄想……」
雪菜聽到古城的發言,不悅地蹙起眉頭。
古城卻沒發覺雪菜的心境轉變,還繼續強調:
「姬柊只是學妹啦,碰巧住在我們家隔壁而已。不過,都不靠近家門的你八成不曉得就是了!」
「哦——只是學妹啊……」
依舊賊笑著的牙城換了只腳翹腿。他嫌煩似的把貼近並瞪著自己的古城趕開,又問:
「對了,姬柊你和古城做過了嗎?」
「咦!」
「你聽別人講話好不好——!」
理智有些失控的古城使了渾身力氣朝父親臉上揮出右鉤拳。幾乎沒放水的一擊。假如挨個正著,牙城的頭蓋骨難保不會粉碎。
然而牙城面對兒子以吸血鬼臂力施展的攻擊,從容地閃開了。
「哎呀……好險好險。真恐怖真恐怖。」
「你這中年色鬼——!」
儘管古城重心嚴重不穩,還是連連使出短又快的左刺拳。傾全力發動的這波連環攻勢依然受牙城的身手擺弄而徒然揮空。
即使如此,牙城還是略顯佩服地揚起嘴唇笑著說:
「哦……一陣子不見,你身手變好了嘛。不愧是我的兒子。哎,還有得練就是了。」
「啥!」
牙城意料外的動作,甚至連雪菜也措手不及。不知不覺中在牙城的手裡已經握著原本應該擺在桌子一角的辣醬瓶子。
隨後,牙城從死角使勁將瓶子的內容物灑到兒子臉上。
在這個時間點要完全躲開飛來的所有液體,即使有吸血鬼的反應速度也無能為力。古城的眼珠子直接被辣醬潑到,痛得讓他忍不住翻來覆去。
「咕喔喔喔喔……我的眼睛,眼睛!」
「學、學長……?」
雪菜迅速起身,拿著沾濕的手巾趕到了古城旁邊。
牙城則興趣濃厚地默默觀察她伶俐照顧古城的模樣。
「——欸,古城哥、牙城爸爸,你們在幹嘛!」
從廚房趕來的凪沙看見屋內辣醬四濺的慘狀而說不出話來。
古城揉著充血的眼睛,搖搖晃晃地撐起上半身說:
「可惡……你到底回來做什麼啦!明明平時就算求你也不會回來!」
「我說過啦,我是來接凪沙的。對吧?」
牙城說著輕輕把手放到女兒頭上。
乖乖讓父親摸頭的凪沙仰首一望,鬧彆扭似的鼓起臉頰。
「哎唷,要回來就早點說嘛,人家也有好多行程耶。再說,晚飯的食材也要買牙城爸爸的份才可以。」
「……你想帶凪沙去哪裡?」
視野勉強恢復的古城抬起頭,瞪著牙城低聲問道。
牙城曾數度將凪沙利用在自己的工作上。過去凪沙會遭遇事故,追根究柢也是因為被牙城找去的關係。
從凪沙入院以後,那樣專橫的行為難免也收斂了,就算如此古城還是鬆懈不得。他有理由提防父親。
然而,牙城傻眼地望著敵意畢露的兒子說:
「我說啊,你想想季節吧。這趟是要返鄉啦,返鄉。」
「……返鄉?」
牙城意料外的回答讓古城感覺像撲了個空似的沉默下來。
一般在社會上提起年末年初,確實就是返鄉的時節。在這座離本土遙遠的弦神島,返鄉潮應該也快到了。
「就快過年了吧。住在丹澤的婆婆叫我們偶爾要回去,囉嗦得很。再說凪沙直到去年都在住院,也顧不得那些。總之是搭明天一大早的飛機。」
「搞什麼啊……有夠突然的,我什麼都沒準備耶。」
古城擺著臭臉抱怨。
牙城的母親,也就是古城他們的祖母現居關東。她在丹澤內地的小小神社從事類似神職的工作。去見祖母這件事沒有什麼好不滿,但實在抹滅不掉唐突的感覺
。然而——
「啊?誰說要帶你去了?」
牙城把兒子的抗議當耳邊風,接著又說:
「要回去的只有我和凪沙,畢竟深森和婆婆關係不好。」
「只有凪沙嗎!」
「廢話。你以為在這個時期,飛到本土的機票要花多少錢?離開弦神島的許可證也不便宜喔。」
「唔,唔唔……」
牙城從現實的角度說明,讓古城無話反駁。
由於機場的起降數量有限,從弦神島飛本土的航空費用昂貴,在旺季就更不用說了。況且進出「魔族特區」弦神島需要經過繁複程序,手續費還得另外算。牙城的說詞極為合理。
「再說帶凪沙回去是有原因的。我想讓婆婆替她驅個邪。凪沙通靈能力消失的原因,仔細地檢查一次看看會比較好吧?」
「是、是嗎……這樣啊……說的也是。」
古城不情願地將父親的話聽進去了。如今只有古城一家人才知道這件事,不過凪沙以前即使在國內也是屈指可數的強大靈能力者。
造成她喪失通靈能力的原因,是四年前一起和魔族有關的事故。
儘管事故造成的傷總算痊癒了,凪沙也已經平安出院,但她的能力依然沒有恢復,原因至今不明。雖然凪沙本人完全不介意失去能力,但是另一方面,她的身體偶爾會有病因不明的症狀發作。從古城的立場來看,也贊成請可靠的靈能力者幫凪沙看看。
「請等一下,學長。如果真的要替凪沙做檢查,交給獅子王機關會比較好——」
雪菜小聲地在古城耳邊說悄悄話,表情認真無比。
雪菜自己同樣身為出色的靈能力者,很明白除靈的危險性。她大概是憂慮由外行人出手可能會對凪沙造成負面影響。
「啊,不會,我想應該不要緊。謝謝你為她擔心,不過我之前說過吧?我祖母也當過未登錄的攻魔師,她對這方面的工作很熟悉。」
「……這樣的話,說不定反而更危險。我有不好的預感。假如我想像的沒錯,附在凪沙身上的說不定就是學長以前——」
「嗯?你說古城怎樣?」
牙城硬是打斷雪菜加入對話。
唔——雪菜嚇得噤聲。即使如此,牙城仍糾纏不休地瞧著她的臉問:
「怎樣怎樣,你們在講什麼?可不可以也告訴伯父?」
「那、那個……沒有,對不起。沒什麼事。」
到底還是屈服在牙城壓力下的雪菜語帶含糊地離開了古城旁邊。
你有分寸點啦——古城揪住父親的領口,制止他繼續朝雪菜硬貼過去。牙城呿了一聲,遺憾似的聳肩說:
「哎,不用擔心啦。先不管他們祖母本身的靈視能耐,畢竟是過年,她的一班徒弟應該也會過去她那裡玩啦。比如禿子刻御門、志渡澤大叔他們幾個。」
「刻、刻御門師父……!還有志渡澤會長嗎?」
雪菜聽到這兩人名字的瞬間,整張臉僵住了。
「你認識他們?」
古城語氣納悶地問。雪菜連忙搖頭說:
「他們是獅子王機關的前首席教官和攻魔師協會的會長。那兩位的身分地位實在不是我能見到面的人——」
「哦……原來那幾個大叔是大人物啊。」
古城佩服似的嘀咕。雪菜只是愣著點頭。不過,雪菜對於替凪沙除靈的不安似乎姑且得到解決了。既然認識的人當中有人具備那等實力,從雪菜的立場來看,應該也沒有理由硬要反對替凪沙除靈。
牙城不動聲色地望著古城和雪菜互動。
接著他似乎想到什麼,忽然挺出身子,正色盯著雪菜說:
「對了,姬柊小妹妹。接下來我有正經事想跟你商量——」
「好、好的。」
雪菜懾於牙城認真的視線,不由得端正姿勢。
瞬時間,牙城笑著放鬆表情說:
「我想早點看到孫子耶。反正你們要生,就生個女娃好了——」
「什麼?」
聽不懂牙城所指為何的雪菜僵住了,在她旁邊則有東西像炮彈一樣飛了過去。是古城拿坐墊使勁砸向父親的臉。
砰的一聲,牙城被坐墊直接砸中面門,仰起原本渾身破綻的上半身。
「……很危險耶,小鬼。別對親生老爸動手動腳啦。」
牙城揉了揉變紅的臉頰,悠哉地抗議。古城對這樣的父親趁勢又來了一記飛踢。
「囉嗦,閉嘴啦!幹掉你喔,性騷擾中年男子!」
「哎,憑你是別想啦。還早十年。」
牙城冷靜地避開兒子的飛踢,然後直接擒拿他的踝關節。
劇痛湧上,古城無從反抗地趴倒在地。
「痛痛痛痛痛痛!」
「欸……!你們在做什麼,古城哥!牙城爸爸!」
凪沙發現男人們忽然大鬧特鬧,連忙跑來制止。
「這……這位就是,學長的父親……」
至今仍有些愣住不動的雪菜被這一幕嚇倒,也只能無力地嘀咕。
4
隔天——
在早上的弦神島中央機場,穿便服的古城打了個大呵欠。
時間不到早上七點。對於夜行性的吸血鬼來說,這是一天中最難熬的時段。
古城會在這種狀態下到機場,目的當然是要送凪沙搭頭一班飛機啟程去本土,還有監視讓人不太信得過的父親。
從海平線露出臉的太陽燦爛地照亮了鋪設落地窗的機場大廳。弦神島今天似乎也是暑氣逼人。
「好啦,那我們去去就回來。你和姬柊小妹妹要相親相愛喔。」
「煩死了。反正你趕快走啦。」
穿著褪色風衣的牙城半尋開心地朝兒子搭話,古城則生厭地瞪著父親。
離班機預定起飛的時間不到一小時。考慮到「魔族特區」特有的麻煩防疫檢查,差不多該穿過檢查隨身行李的閘口了。
另一方面,凪沙正與跟古城一起來送行的雪菜感情融洽地互相道別。
「要小心喔,畢竟本土好像很冷。」
雪菜對捧著大量土產要給祖母的凪沙關心地說了。她的臉色會顯得有說不出的累,是因為被迫陪凪沙挑那些土產而逛遍機場內的商店。
謝囉——凪沙開朗地微笑著說:
「雪菜你才讓人擔心呢。希望古城哥不會給你添麻煩。」
「嗯,不要緊。我會好好地顧著學長,你放心吧。我不會讓他對藍羽學姊或結瞳造成困擾的。」
雪菜懷著堅定的決心這麼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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