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深淵薔薇 第四章 深淵薔薇（Tartaros-Roses）（2/2）
古城伸手到雪菜背後，硬把她摟進懷裡，並且用獲得自由的雙手隨心所欲地由下往上摸過雪菜全身。他把臉埋到雪菜耳邊，吸取頭髮醉人的香氣，然後輕咬毫無防備的耳垂。
「不是那邊……」
雪菜嚴重觸電似的往後弓起背脊。古城的右手摟住了她裸露的肩胛骨。同時，他還用左手裹住了雪菜隆起的胸部。
「請、請等一下……不可以……不、不要……」
雪菜做出拚命抵抗的舉動。然而她抵抗的力道與話語正好相反，是那麼的微弱。依然蒙著眼睛的古城幾乎全憑本能用嘴唇找到了雪菜的頸根。
仲出銳利獠牙的古城咬破雪菜的肌膚，並且扎入她的體內－－
插圖012
「……！」
雪菜的肩膀在古城臂彎里微微顫抖著。古城細心地舔去她身上冒出的血。雪菜是劍巫，靈力強大的巫女之一。攝取她帶有靈力的血，讓古城感受一股令全身沸騰的強烈魔力。
沉睡於古城血液中的眾眷獸似乎正在歡喜地吼叫。
即使如此，古城還是沒有解渴。身為吸血鬼的本能還希望進一步暢飲雪菜的血。
拚命抵抗那股欲求的古城打算拔出獠牙。他有預感，再繼續吸血會對雪菜造成危險。
就在隨後，任由古城擁抱的雪菜將雙手繞到了他的背後。
「不行，學長……不要停……請你多吸一點……」
雪菜主動將全身貼過來，似乎不希望離開古城。
古城感受著雪菜的血液余香，一邊享受令人酥麻的愉悅一邊軟弱地搖了搖頭。
他已經從雪菜身上奪走相當多的血。雪菜應該早就接近極限了。
事情並非大量失血會造成危險這麼單純。古城和雪菜的吸血行為，對她的肉體有帶來重大變化的風險。
經由血液感染造成的假性吸血鬼化──會有讓雪菜變成「血之隨從」的風險。
「不行，姬柊……再繼續下去，你的身體會……」
「可是……照現在這樣，學長或許贏不過狄珊珀小姐……」
原本身體頻頻抽搐的雪菜忽然放鬆了。臉頰暈紅的她不停喘息。果然雪菜的體力已經到了極限。
「姬柊……」
古城摘掉了蒙著眼睛的貼身背心。他讓雪菜躺到擺在附近的沙發。雪菜脫掉了制服和襯衣，身上只剩遮著胸口的樸素胸罩。剔透白淨的肌膚染上了些許櫻色，美得令人訝異。
吸血衝動因此又被刺激，難以抵擋的喉嚨乾渴感讓古城發出呻吟。此時──
內心掙扎的古城背後傳來了可疑的「喀噠」聲響。
「妲……？」
「葛蓮妲，不可以過去……！」
回頭的古城看見了從樑柱死角露出半邊臉的葛蓮妲和唯里。
她們八成一直在偷看雪菜被古城吸血的模樣。唯里的臉興奮得連耳根都紅通通了。
另一方面，葛蓮妲想從更近的地方觀察古城他們，就被唯里一把抓住了脖子。剛才的聲音是出自當時被唯里撞倒的劍。
「唯里……？」
雪菜微微睜眼看向唯里。唯里連忙搖頭。
「不、不是的，雪菜（小雪）……我沒有偷看的意思……你想嘛，志緒那邊好像應付得來，葛蓮妲也累了，所以我想帶她跟你們一起休息……你別誤會。還有我什麼都沒有看見！」
有一道深紅色液體流過了不停找藉口的唯里嘴邊。是她的血。
也許是搖頭太用力或者精神上動搖或興奮的關係，唯里流了鼻血。
古城似乎受到血味的牽引而走向唯里。
「古、古城……等一下……咦？」
後退的唯里背後有葛蓮妲莫名其妙地將她往前推。葛蓮妲的表情似乎正在向古城訴說：趕快讓我看接下來還會做什麼。
「學長……因為情況緊急，這次就破例准許你。僅限這次而已喔……！」
雪菜不滿地鼓著腮幫子，還用認命似的口氣嘀咕。
聽見她那麼說的古城如釋枷鎖地靠近唯里。
「雪、雪菜（小雪）……？你說准什麼？還有葛蓮妲，你為什麼要抓著我！」
古城將疑惑的唯里逼到牆角。唯里表示服從似的把兩手舉到與肩同高，搖搖頭說：
「等、等等，那個……雖然我不排斥，可是我是第一次……心裡……還沒準備好……」
「抱歉，唯里。麻煩你忍耐一下。」
古城將手伸向放棄抵抗的唯里，輕輕抬起她纖細的下巴。
細細的脖子外露，古城粗魯地將獠牙扎了進去。
「不、不會吧……別、別看我，雪菜（小雪）……啊……」
唯里因為瞬間的疼痛而全身緊繃，不久便放鬆力氣把自己交給了古城。她的聲音里開始夾雜著嬌喘。新血流進古城體內，逐漸療愈了他的饑渴。
雪菜用白眼望著古城他們那副模樣，鬧脾氣似的嘆氣說：真是的。
7
籠罩島嶼上空的魔法陣目前仍不停召喚出眷獸。
成群眷獸降落，紗矢華和志緒用咒術炮擊將其擊退。新一批眷獸不久後又會誕生，她們再迎頭痛擊。周而復始。
戰況可說相互拮抗，不過紗矢華她們當然也明白局面不可能永遠這樣撐下去。雖說有武神具的助力，紗矢華她們的咒力仍有極限，況且咒箭也所剩無幾。任一邊用罄，她們就沒有手段能對抗「薔薇」眷獸。在變成那樣以前，要趕緊找出操控魔法陣的施術者，癱瘓其戰力──那就是解救弦神島的唯一辦法。
「煌坂，咒箭還剩幾支？」
志緒舉著銀色西洋弓──改良型六式降魔弓問。她的呼吸有些紊亂，臉上倦色已濃。連續祭出咒術炮擊，對志緒的肉體也負擔甚大。
不過這對紗矢華來說也是一樣。她的六式重裝降魔弓威力強大，咒力消耗量也就格外地劇烈。
即使如此，隱藏疲倦的紗矢華仍若無其事地回答：
「含備用剩下六支！你那邊呢？」
「我這裡也是。照這樣看來，頂多再撐三到四分鐘。」
「唉唷……沒完沒了嘛……！」
紗矢華嘴上抱怨歸抱怨，手裡仍扎紮實實地放出新的咒箭。行雲流水般的優美射姿連志緒也看得出神。
志緒的心思會出現一瞬間空白正是因此所致。
「──！」
猛一回神，看似深海魚的詭異眷獸已張口逼近她的頭頂。
距離來不及重新上箭。明白這一點的志緒臉色僵凝。
完全是志緒失誤。原因出在身為見習弓魔師的她實戰經驗太少。要是被吸血鬼的眷獸壓到頭上，志緒的人類之軀根本招架不住。
「斐川志緒──！」
紗矢華回頭大喊的模樣讓志緒覺得特別緩慢。原來她也會露出那種臉啊──彷佛事不關己的志緒冷靜看著急得表情變樣的紗矢華。
如果自己死了，唯里肯定會難過吧──志緒心想。這一點讓她十分不舍。
另一方面，志緒也體會到奇妙的既視感。
幾天前，她才像這樣差點沒命。
當時，名叫曉牙城的中年男子救了志緒。而這次──
『雙角之深緋──！』
「薔薇」眷獸隨著轟然巨響在志緒眼前消滅了。
敵人中了巨大雙角獸從旁發出的咆吼而灰飛煙滅。
「咦……！」
長著深緋色鬃毛的美麗眷獸現身保護了志緒她們。有異於「深淵薔薇」隨機喚出的不完美眷獸，魔力超凡強大的吸血鬼真祖眷獸。
「沒事吧！呃……你是叫志緒對嗎？」
「曉、曉古城……」
穿著破爛連帽衣的少年從背後扶穩了差點倒地的志緒。一瞬間，志緒將那張臉看成了少年的父親，心慌地搖頭。
應該在休息的古城於千鈞一髮之際救了志緒。
雪菜把人帶離現場的短短期間內似乎發生過什麼，可以感覺到他那副理應疲憊不堪的身軀現在已經充滿了龐大的魔力。
「謝、謝謝，曉古城。讓你救了一命。」
「我才抱歉呢，什麼都要靠你們。剩下的交給我吧！」
古城對志緒投以瀟灑笑容，然後戰意十足地看向頭上。
領會古城想法的深緋色雙角獸發出衝擊波咆吼，蹂躪那些「薔薇」眷獸，其威力遠勝於彼。只見滿天的「薔薇」眷獸在轉眼間數量銳減。
「紗矢華──！」
「抱歉，煌坂同學，我們回來晚了！」
接在古城後頭，雪菜和唯裡帶著葛蓮妲回來了。
回頭看了她們的紗矢華覺得有些不對勁地蹙眉嘟噥。那兩個人散發的氣質和離開前有些不同，感覺衣服也有些凌亂。
「羽波唯里，你的臉好紅，不要緊吧？而且你眼睛濕濕的……雪菜也是……？」
「不、不要緊不要緊。我沒事。」
唯里一邊急著否定，一邊無意識地將手湊到自己的脖子。紗矢華看到那些舉動便恍然大悟。唯里等人的氣質之所以會改變，原因她心裡有數。
「曉古城
，你該不會又──！」
「煌坂，找到施術者了！三點鐘方向，距離六千兩百！」
志緒語氣嚴肅地叫了想逼問古城的紗矢華。
忍下一口氣的紗矢華緊咬嘴唇，將心思放在志緒告訴她的方位。現在不是逼問古城他們的時候。
「──距離六千兩百？在海上？」
紗矢華用送出的式神當媒介，藉此對敵方施術者的位置進行靈視。
有座奇妙的島浮在那裡。雖然它和弦神島同樣是人工大地，但是大半面積都已經沉入海中，呈現新月般的扭曲樣態。
海面僅存的小塊土地上只蓋了接近倒毀的成排大樓。連人工島管理公社都棄置不顧的那塊地方宛如無人廢墟。離弦神島只有幾公里遠的海上存在著那樣詭異的城市。
「人工島的舊東南地區……廢棄區塊嗎……！」
「廢棄區塊？」
紗矢華反問愕然嘀咕的古城。古城用難以形容的複雜臉色點頭，那是交雜著悔恨及懷念的奇妙表情。
「弦神島第二十七號廢棄區塊。大約在九個月前才沉到海底的初期人工島舊址。」
「怎麼特地跑去那種地方……？」
紗矢華口氣納悶地說。古城卻自嘲似的淺淺笑了。那種態度像是在自責：為什麼沒能早點發現那一點？如果狄珊珀在最後要現身，除了那個地方別無可能──古城明知如此。
「我們走吧，學長。」
雪菜站到古城旁邊叫了他。古城差點答應，卻又露出疑惑的表情停下動作。
「就算要去，我們該怎麼到那裡……？」
不知所措的古城看向廢棄地區。以往蓋在弦神島本島和廢棄地區間的聯絡橋不復存在。到廢棄地區的交通手段只有船。
話雖如此，即使想雇渡船，古城也不認為能湊巧找到想去廢棄地區（那種地方）的船主。弦神島光是目前就已經極度混亂了。
「你還能飛嗎，葛蓮妲？」
唯里似乎不忍看古城那困窘的模樣，就問了龍族少女。
葛蓮妲則回答：「妲！」還一邊擺出莫名其妙的奮鬥架勢，一邊用力點頭。
「既、既然這樣，我也一起去──」
差點趕不上話題的紗矢華連忙強調本身存在。志緒打斷了她。
「等一下，煌坂！」
「怎樣！你有意見──」
反射性想回嘴的紗矢華看見志緒的臉，又把話吞了回去。
志緒仰望著頭頂，正戰慄似的發抖。
籠罩弦神島上空的魔法陣起了異樣變化。
薔薇的所有花瓣都謝了，還變成四顆球體。
那是巨大的種子。「深淵薔薇」的最終形態。綻放的深紅花瓣凋謝，生出了新的種子。
為數眾多的「薔薇」眷獸被四顆種子奪走魔力，枯萎似的陸續消滅了。四顆種子的魔力含量已經超出紗矢華等人能理解的規模。
內含異常大量魔力的種子裂開了。
打破魔法陣外殼現身的是四頭猛獸。
一頭有如猛禽，一頭有如鱷魚，還有一頭長得像龍，最後一頭則酷似老虎。全長都超過二十公尺的巨大怪物，它們和吸血鬼眷獸一樣屬於濃密魔力的聚合體。
「四聖獸……！」
雪菜抬頭望著猛獸們的身影驚呼。陌生的字眼讓古城皺眉。
「那是什麼玩意？」
「它們是司掌天上四方的四頭幻獸──被視為風水術中的力量象徵。」
「我記得弦神島原本就是對應四神打造出來的都市，對不對……？」
紗矢華用畏懼似的聲音嘀咕。
東南西北──弦神島之所以會由四座超大型浮體構造物構築而成，據說就是應用了風水術以求人工島安定。千賀毅人身為卓越的風水術士，對此不可能毫無所知。而且「深淵薔薇」的術式正是在千賀協助下誕生的產物。
「假如是利用人工島的構造讓那四頭聖獸具現成形，它們會比真祖的眷獸更像怪物，照理說也能毀滅弦神島本身！」
「這傢伙就是深淵之陷的壓軸王牌嗎……！」
古城生厭似的嘆氣。即使和以往經歷過的相比，這仍是極端絕望的狀況。
「做好覺悟了吧，斐川志緒。」
「我才要問你，應該曉得怎麼做吧？」
互瞪的紗矢華和志緒各自舉起西洋弓。
志緒瞥了唯里一眼。
「由我們爭取時間。唯里你帶曉古城他們過去。」
「嗯，我明白了。葛蓮妲，拜託你！」
「妲！」
葛蓮妲收到唯里的命令，豪邁地脫掉了身上的衣服。
鐵灰色龍族現身後，隨即載著古城等人飛向天際。
8
子彈將柏油路面打凹了。
反物資步槍的精密射擊穿過馬路護欄的些微縫隙。矢瀨被子彈碎片打中，跌了一大跤。
「好痛！」
「基、基樹！你沒事吧……？」
趴在建築物死角的淺蔥想回到矢瀨身邊。別過來──矢瀨用手勢將她趕走，然後露出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容。
「有碎片飛來而已。別擔心。」
矢瀨壓著淌血的腳踝，視線朝向道路另一側。
弦神島上空有數量驚人的眷獸在作亂，地上反而恢復安靜了。因為原本失控的登錄魔族幾乎都不醒人事。
魔法陣召喚出的成群眷獸，有古城和獅子王機關的人幫忙頂著。可是，勢均力敵的局面應該撐不久。除非能解除魔族登錄證遭受的駭客攻擊，否則深淵之陷的攻勢將永無止盡。
「不講那些了，淺蔥。你跑一百公尺的時間是多少？」
「一百公尺？」
矢瀨突兀的問題讓淺蔥露出吃驚似的表情。
「春天測跑步的時候，我記得差不多十三秒整。」
「沒穿釘鞋就那麼快啊……你身上真的有一堆高到浪費的才能耶。」
跟田徑隊差不多了嘛──矢瀨傻眼地嘆氣。
聽了難免不爽的淺蔥瞪著他說：
「怎樣？拜託你喔，現在是找我碴的時候嗎？」
「抱歉抱歉。不扯那些，下個路口再過去的正前方有棟白色大樓，你認得吧？」
「右邊那棟蓋得亂高的對不對？」
淺蔥抬頭確認建築物的入口。那是設有人工島管理公社辦事處的大樓。
「那裡有直達基石之門的地下通路，為了防備這種緊急狀況才蓋的秘道。在公社也只有一部分的人曉得。」
「表示只要逃去那裡，就沒有被狙擊的危險了？」
『嗯，對啊。』
矢瀨得意地挑眉，摩怪則淡然回答。
『只不過，問題在於穿越路口的這段路，會被狙擊手看得一清二楚。靠小姐的腳程也要七秒多吧。我不覺得那個狙擊手會放過你。』
「七秒……」
淺蔥發出吞口水的聲音。
單向二線車道的路口沒有任何地方可以躲。全力奔跑的高中女生會是不錯的狙擊活靶。雖然附近停了幾輛被駕駛者棄置的車，不過憑那挺反物資步槍的威力，八成能將小客車的車身像紙張一樣射穿。
「沒有其他路嗎？」
「倒不是沒有，可是繞遠路會正中對方下懷吧。再說也沒時間了。」
矢瀨望著上空的魔法陣，無奈地搖了搖頭。
上百頭眷獸在不知不覺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四顆巨大球體。雖然具體影響不明，但可以知道有不好的事情正在發生。
「所以嘍，麻煩你在我打完信號以後就跑。到地下室以後，摩怪應該曉得接下來的路要怎麼走。抵達『C』之後，剩下的就交給你了。」
「我懂是懂……那你要怎麼辦？」
「我先當誘餌，吸引狙擊手的注意力。畢竟我的腳都這樣了。」
矢瀨用輕浮的口氣說完就指了自己的腳踝。
唔──淺蔥看見沾滿鮮血的傷口，害怕地倒抽一口氣。無論怎麼看，那都不是只被飛來的碎片打中的傷勢，傷口甚至深及骨頭。
「基樹……你該不會被射中了吧……！」
「擦到而已，用不著擔心。你還不如趕快準備。摩怪，麻煩你支援淺蔥。」
矢瀨不給淺蔥反駁的時間。
淺蔥長嘆一聲，然後默默地放低姿勢預備。雖然穿的不是好跑步的鞋，但她不介意。淺蔥只把心思放在全力跑過路口。
『咯咯，交給我吧。倒數要開始嘍──』
摩怪開始讀秒。矢瀨從口袋裡拿出了膠囊藥劑，含進嘴裡咬碎。淺蔥則靜靜地閉眼調整呼吸。
命運的一瞬隨即來到。
9
深淵之陷的狙擊手──卡莉是個獸人，力量極弱的獸人。
她既無法完全化成人類樣貌，也無法變成野獸的姿態。即使試著留長頭髮，類似小狗的獸耳也不可能躲得了別人的眼晴。
卡莉力氣的極限和敏捷度，大約是常人的三到五倍，以獸人種族來說格外軟弱。只要經過相當程度的鍛鍊，常人男性就算力氣比卡莉大也不稀奇。
由於肉體孱弱，卡莉從小就飽受虐待。她被譏為無能，遭受到暴力。無論在人類社會或魔族共同體，卡莉往往是孤獨的異類。
即使來到「魔族特區」，她的遭遇依舊沒變。
當卡莉被親生父母放棄，只能挨餓受凍等死的那個時候──狄珊珀收留了她。
成為深淵之陷一分子的卡莉從千賀身上學到了狙擊的技術。
諷刺的是，她的肉體天生具備擔任狙擊手的才能。
承受得住反物資步槍后座力的力氣，還有操控人類武器的纖細心思──卡莉身為孱弱獸人的特質，就位在最適合當狙擊手的均衡點上。聽覺、嗅覺、夜視能力等獸人獨具的傑出五感，也都是狙擊手的強大武器。
卡莉立刻就超越千賀，成了深淵之陷最強的狙擊手。
她對殺人並沒有罪惡感。
因為狙擊是卡莉生下來頭一次獲得的存在意義。
卡莉對深淵之陷的目的不感興趣，對「魔族特區」也沒有仇恨。
她只是為了取悅狄珊珀而殺人。
為了得到與狄珊珀同一陣線的證明，卡莉就會繼續狙擊。然而──
「為什麼……！」
藍羽淺蔥躲開了卡莉發射的子彈。
那是利用馬路護欄的些微縫隙進行的精密射擊。角度與時間點全按照她的計算。理應避無可避的一槍，可是卻沒有打中藍羽淺蔥。
因為藍羽淺蔥旁邊的少年驚險地守護了她。彷佛能將卡莉要做什麼全看穿的身手。
少年恐怕也不是尋常的人類，他用了某種能力。咒術、魔法或者靈視一類的超感官。無論如何，那種能力似乎並沒有強到能夠妨礙卡莉狙擊。
卡莉換了步槍彈匣，裝彈數五發。那是她帶來的最後一塊彈匣。不過卡莉並不焦急，還剩一發就夠了。因為只要用那一發打中目標，到時候就是她贏。
就算用掉剩下的所有彈藥，也要將藍羽淺蔥確實收拾──卡莉冷靜地這麼想。
「來了……」
在口中咕噥的卡莉再度擺出臥射姿勢。
藍羽淺蔥穿越了道路，正打算衝進前方的大樓。連人行道算進去，道路的寬度約三十公尺。可狙擊的時間應該有五六秒，對卡莉來說是遊刃有餘的時間。只要她有意，時間甚至足以讓她把剩下的子彈全部發射出去。
卡莉並非靠理論，而是用直覺來捕捉獵物的動靜。
最先衝出的是和藍羽淺蔥一起的少年。顯然是佯動，誘餌。卡莉連手指都沒有放到扳機上。呼吸沒亂的她就等藍羽淺蔥出現。於是──
「唔──！」
當藍羽淺蔥衝到路口的瞬間，卡莉有了些許動搖。她隔著瞄準器所見的視野里，被眩目閃光照到了。
被棄置在路口的幾台小客車──它們的車頭燈同時閃爍起來了。完全出乎意料的光芒讓卡莉分心。
「車燈……！」
搭載遙控鎖功能的小客車即使是從車外也可以操縱車燈。有人利用這項功能來阻礙卡莉狙擊。
雖然單純是擾人耳目的花招，不過要擾亂狙擊手還算有效。
卡莉花了兩秒左右才掌握情況。淺蔥已經抵達路口中間附近了。但即使如此，卡莉的優勢仍不受動搖。
穿制服奔跑的少女背影，被卡莉精確地瞄準。
放在扳機上的指頭稍微使了力。
瞬時間──
『別想得逞……！』
狂風隨著撕裂大氣的吼聲朝卡莉席捲而來。
卡莉的身體被吹得打滾。她發射的子彈嚴重偏離目標，彈射於路面。
啞口無言的卡莉起身以後，看見了空氣折射下創造的奇妙人影。
那道人影的輪廓和保護藍羽淺蔥的少年樣貌十分相像。
「大氣精靈（Air-Elemental）？不，生靈（Wraith）嗎！憑那種玩意就想對付我──」
卡莉從腰際的槍套拔出武器。護身用預備武器（Side-arm），大口逕自動手槍。重視壓制力更甚貫穿力的子彈將氣壓塑成的少年分身粉碎了，其衝擊應該會透過分身的肉體逆流至施術者本尊。可是，少年的分身沒有停下。
「什麼！只要摧毀分身，施術者應該也會受到相應的傷勢──可是……怎麼會這樣！」
以驚人的速度再生的狂風團又朝卡莉展開攻擊。卡莉一邊對抗其衝擊，一邊亂射剩下的子彈。
頭部、腹部，還有心臟。她將想得到的要害都轟爛了。
狂風團還想戰鬥，卻已經無力維持人類的外形。它朝卡莉伸手，接著就雲消霧散了。
「解決了……繼續執行暗殺。」
卡莉再次捧起步槍。藍羽淺蔥早就逃進目的地大樓，已經不可能狙擊了。卡莉所剩的選項只有追蹤對方，並且親自下殺手。
然而，準備下樓的卡莉耳邊卻傳來亡靈般的低沉細語聲。
『還沒完……！』
「咦！」
強烈衝擊從旁掃來，使得卡莉腳步踉蹌。應該已經摧毀的狂風團又變成了少年形貌，並且朝卡莉痛毆。
反作用力讓卡莉那挺沉重的反物資步槍離手。槍落在頂樓邊緣，然後直接掉了下去。
「我的槍……！」
卡莉立刻挺身想抓住步槍。
對卡莉來說，那挺步槍是她和深淵之陷的羈絆象徵。萬一失去槍，她和狄珊珀之間就會斷了聯繫。那種恐懼讓卡莉失去了冷靜。致命性的破綻。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暴風團用少年的聲音發出咆哮。少年豁盡餘力發出衝擊波，隱形風錘朝卡莉重重搗下。
獸人少女在自己選為狙擊地點的大樓樓頂飄到了半空。
卡莉受到狂亂的大氣擺弄，連身體都無法保護。強風從高處刮下，將毫無防備的她砸到地面上。
嬌小身軀在地面反彈。
咳嗽的她從唇里冒出鮮血。
摔壞而零件散落一地的反物資步槍就掉在她旁邊。少女拚命往步槍伸出手，最後就力竭似的停住不動了。
「……對不起，狄珊珀……我……在這種地方失手了……！」
連全身痛楚都忘記的卡莉無力地嘀咕。
旋風掃過她的頭上，逐漸消失了。
10
倒在人行道一角的矢瀨基樹正不停嘔吐。他的嘔吐物被鮮血染成了紅色。那是「重氣流軀（Aerodyne）」遭破壞導致傷害逆流，還有過度攝取能力增幅劑（Overdose Booster）所致。
「看來這次藥量實在重了點。整個人都頭昏眼花啦……」
隨口嘀咕的矢瀨倒在地上。雖然體力已經消耗得無法動彈，如今他也無所謂了。
矢瀨打倒了深淵之陷的狙擊手，淺蔥早已趕往基石之門。他設法保住淺蔥了。矢瀨對此並不覺得自豪。與其說有成就感，完成最低義務的安心感還比較強。
矢瀨對淺蔥如此照顧，可以說是他從幼稚園養成的習性。真是個讓人操心的童年玩伴──他邊想邊露出沾滿血的苦笑。
有道人影搖搖晃晃地朝這樣的矢瀨走了過來。
氣質中性的少年人工生命體。
他的身影會顯得蹣跚，是四周有蜃景搖曳的關係。引火能力催發的高溫空氣正圍繞著少年全身。
「就是你嗎……？」
人工生命體少年對矢瀨投以殺氣騰騰的目光。
矢瀨面無表情地看了對方。他單純是聽不懂少年所問的意思。
「就是你幹掉卡莉的嗎！」
少年又問。矢瀨無意識地笑了出來。他終於發覺少年的真面目了。
深淵之陷的引火能力者──將矢瀨的父親連同地下停車場一起炸掉的炸彈魔。對矢瀨來說，他是殺父仇人。而對他來說，矢瀨則是殺害同伴的仇人。「魔族特區」破壞集團的一分子，還有「魔族特區」飼養的密探──無論形式為何，雙方之間的關係就是一碰上便只能斗個你死我活。
而且，矢瀨現在沒有能力和對方交手。
他連站起來的力氣都不剩了。
「抱歉，剩下的交給你了……別惹哭我的童年玩伴喔，古城……」
矢瀨自言自語似的低聲叫了好友的名字，然後慵懶地閉上眼睛。
灼熱火焰正在少年伸出的手掌上翻騰。被當成軍用兵器創造出來的人工生命體火焰。憑矢瀨的身軀八成一瞬間就會變成黑炭。
即使面對毫無抵抗的人，少年似乎也不打算手下留情。
少年朝矢瀨解放了達到臨界的火團──
然而，預料中的衝擊和痛楚卻沒有撲向矢瀬。
「唔……？」
矢瀨微微睜開眼睛。映在他眼裡的是羽翼。綻放虹彩的巨大羽翼展翅保護矢瀨，擋下了少年的火焰。
「──幹活這麼拚命似乎不像你呢，矢瀨基樹。我要誇你一句。」
驚訝的矢瀨背後傳來了高傲嗓音。容貌宛如人偶的嬌小女性讓虛空產生漣漪似的起伏，然後憑空現身了。
南宮那月將蕾絲邊的陽傘轉了一圈，著地於現場。
「那月美眉……你怎麼會知道要來這裡……？」
矢瀨一臉傻氣地叫了班導師的名字。
那月看似不悅地微微哼聲。
「街上有人那麼招搖地拿步槍亂轟，就算不想發現也會發現。對吧，亞絲塔露蒂。」
「我表示同意（Sure）。」
隨那月一起出現的少女人工生命體口氣恭敬地回答。
她穿的服裝是背後鏤空一大片的女僕裝。救了矢瀨一命的羽翼，就是從那塊瘦弱的背脊長出來的。蘊含龐大魔力的羽翼彷佛具有自我意志，可以隨心所欲地移動，並且攔下炸彈魔少年的火焰。
「你是叫洛基對吧？好了，接下來你有何打算？」
那月冷冷問道。
「只要你乖乖投降，招出千賀毅人的下落，我就不會虧待你喔。」
「誰甩你──！」
發飆的洛基又放出火焰，可是結果一樣。亞絲塔露蒂的羽翼擋下火焰，直接將那撥到了安全的方向。
「沒得談嗎？那就不得已了──亞絲塔露蒂，這裡交給你。」
那月語氣嚴肅地對人工生命體少女下令。
眼睛蕩漾著淡藍色彩的亞絲塔露蒂點頭領命。
「命令領受。」
瞬時間，亞絲塔露蒂的背後長出了新的羽翼。
不──那並非羽翼，而是手臂。比亞絲塔露蒂的身高還長的巨大眷獸手臂。
現身的眷獸將少女宿主納入體內，化成完整的人型。散發虹色光彩的人型眷獸樣貌。
「人工生命體召喚了眷獸……！」
洛基放出的火焰陸續撲向亞絲塔露蒂。
高熱融解了路面的柏油，電離的空氣引發劇烈爆炸。被眷獸包裹的亞絲塔露蒂卻依舊毫髮無傷，連防禦的動作都沒有。
亞絲塔露蒂的真面目是眷獸共生型人工生命實驗體──世上唯一讓眷獸寄宿在身體裡的人工生命體。物理攻擊對她的眷獸不管用。少年的「引火能力」傷不了亞絲塔露蒂。
「為什麼！你和我一樣是被當成兵器製造出來的實驗體，不是嗎！為什麼你卻要替『魔族特區』賣命……！」
「我表示肯定，我和你是一樣的。」
亞絲塔露蒂認同了洛基說的話。她那缺乏抑揚頓挫的嗓音摻雜了一絲哀愁色彩。
「以前，我也曾經想要摧毀這座島。」
「這樣的話──」
「因為『他們』在當時阻止了我，我才能和原本會失去的一群重要的人認識。」
理應毫無感情的亞絲塔露蒂眼裡蘊含著強烈的意志光彩。那並不是對洛基感到憤怒或憐憫的情緒，而是打算拯救同類少年的堅強意志。
「因此，這次換成我來阻止你──執行吧（Execute），『薔薇的指尖』。」
亞絲塔露蒂的眷獸揮拳招呼被火焰籠罩的少年人工生命體，少年嬌小的肉體一下子就被揍飛了。
「那是什麼鬼東西……可惡……」
癱倒在地的洛基就這樣停下動作了。
亞絲塔露蒂默默地一直低頭看著那樣的他。
11
狄珊珀正從冷清的廣場望著海。
以往，那塊地方應該是人多熱鬧的商業設施。殘留的流行裝飾和色彩繽紛的箱型車，都保有當時歡樂氣氛的餘韻。
不過，目前在廣場的只有狄珊珀。
廣場一角有堆積如山的垃圾，不會動的建築機械和汽車零件，電視、冰箱一類的家電製品。恐怕是人工島舊東南地區剛被廢棄時，被無情人們非法丟棄的東西。
那些廢棄物當中，有全新發電機、通訊器以及經過防水處理的大型電腦混在裡面運作。那些都是狄珊珀事先帶來藏到大型垃圾底下的。和電腦接在一起的網路纜線，有一部分是從菈恩圍在脖子上的圍巾延伸而出。
「『該隱的巫女』進入基石之門了。」
穿著厚重大衣的菈恩跪在地上，用缺乏起伏的嗓音這麼說。
菈恩可以透過脖子和背後的端子，讓大腦直接連上電腦網際網路。結果，她得到了普通技術人員比都不能比的駭客能力。駭入魔族登錄證也是靠她才辦到的。
不過，藍羽淺蔥的能力更勝於菈恩的「性能」。
「程式『深淵薔薇』的網路占有率下降至百分之七十七。目前已失去四千八百個魔族登錄證的反應。」
「這樣啊……居然連你都攔不了，藍羽淺蔥真不簡單……」
狄珊珀一邊聽菈恩報告，一邊露出落寞微笑。
雖說是預料中的事，但藍羽淺蔥抵達基石之門讓戰況大幅改變了。魔族登錄證感染的病毒被驅除也只是時間問題。那會讓供予上空魔法陣的魔力中斷，導致四聖獸無法維持實體。
能否在那之前搶先摧毀弦神島──深淵之陷這場仗，正開始朝如此單純的領域收攏。
狄珊珀已經聯絡不到卡莉和洛基。暗殺藍羽淺蔥失敗了。
「我明白了，菈恩。已經夠了，你快逃。剩下的靠我來就好。」
狄珊珀呼喚圍圍巾的少女。
可是，菈恩表情不變地微微搖頭。
「對不起。」
「菈恩……？」
「我逃不掉。我不想離開……感覺……好舒服……」
意識連在網路上的菈恩發出陶醉之語。她那模樣讓狄珊珀動搖了。「巫女」進入基石之門，使得「C」開始活性化了。
「C」不只搶回了魔族登錄證的操控權，還透過網路開始用它的意志污染菈恩。
「不可以，菈恩！對方是掌握這整座人工島的怪物。就算是你，也不可能承受那麼大的資訊流入腦中！」
狄珊珀抓著菈恩的肩膀猛晃。菈恩卻沒有反應。她蒼白的肌膚染上了薔薇色，視線也酩酊似的飄忽不定。
「這就是……『C』的記憶……好美……啊……啊啊……」
「菈恩！切斷連線，菈恩！」
狄珊珀大聲尖叫，她的手被眩目火花彈開了。流入的資訊超出大腦極限，讓菈恩的肉體處理不完，開始失控了。
「謝謝你……狄珊珀……我……懂了……」
「等一下，菈恩！你不可以去！菈恩！」
狄珊珀硬是扯掉了接在菈恩身上的網路纜線。
瞬時間，菈恩的肉體強烈抽筋，像是斷了線一樣當場倒下。
「對不起，菈恩……我最喜歡你了。卡莉、洛基……還有大家……」
狄珊珀讓身體不停受折磨的少女躺了下來。她幫忙把亂掉的圍巾重新圍好，還溫柔地摸了摸頭髮。
「……菈恩的腦袋裡裝了比常人精細十六倍的神經迴路。她藉此獲得了形同戰略級電腦的資訊處理能力。」
娓娓道來的狄珊珀並沒有打算說給誰聽。
儘管海風強勁，那聲音卻清晰得不可思議。
「當然，活人的腦袋不可能處理得了那麼龎大的資訊。光是細胞代謝，就會讓神經在轉眼間燒斷。因此，她被賦予了靠死靈魔法（Necromancy）活動的死者肉體。說起來，她差不多就像──大腦改造版的魔族科學怪人吧。」
狄珊珀悄悄地起身，然後回頭。她那散發虹彩光芒的金髮被風輕輕地吹得散了開來，火焰般輝亮的藍眼睛裡直直映出了一名少年。
「這樣的她希望毀滅自己長大的故鄉『魔族特區』，會是件奇怪的事嗎？你怎麼想呢，曉古城？」
「該下判斷的人不是我。」
少年像要斬斷迷惘似的靜靜開口。
長著翅膀的鐵灰色飛龍在冷清廣場降落了。是飛龍帶他來到這座被遺忘的廢墟人工島。世界最強吸血鬼──第四真祖，曉古城。
「或許那些孩子的憤怒，都有
正當的理由。或許就像千賀說的一樣，這座島會製造出大量的犧牲者。」
古城一邊說一邊仰望頭頂。「深淵薔薇」催生出的四頭聖獸籠罩著魔力之焰，正睥睨著弦神島。
四聖獸尚未完全化為實體，它們保有猛獸輪廓的部分約為七成。那是紗矢華和志緒發動咒術炮擊摧毀部分魔法陣，妨礙了四聖獸的召喚所致。
而且，「深淵薔薇」本身也開始慢慢消滅了。魔族登錄證的機能得到修復，從地上供給的魔力因而中斷。肯定是淺蔥下的手。
「可是，和你們想摧毀弦神島一樣，我也想保護在這座島上生活的人！所以我要阻止你們，深淵之陷！接下來，是屬於我的戰爭！」
「你說的那套道理，我不認同──！」
狄珊珀像在抗拒古城那些話似的大叫。
她背後浮現眷獸的身影。眷獸眼睛散發的魔力捕捉了古城的意識，古城的身軀蹣跚不穩。來自眷獸的心靈攻擊。強烈的意志不只想支配古城的肉體，更想支配第四真祖的眷獸──
耀眼的銀光一閃，斬斷了那股壓倒性的支配力。
「不，學長。這是我們的戰爭。」
手持銀槍的雪菜正站著保護古城。
在倉庫街那一戰已經得到證明。狄珊珀的攻擊對雪菜無效。因為雪菜的「雪霞狼」能讓眷獸的心靈支配能力失效。
「唔！」
領悟局面對己不利的狄珊珀朝非法遺棄的垃圾山伸手。以那為信號，設置在垃圾當中的術式啟動了。
垃圾山隨著地鳴般的震動隆起，被眾多金屬殘骸所覆的人型巨人出現。那是法奇門催生的魔像怪，千賀毅人的石兵。
理應沒有生命的魔像怪發出轟然咆吼。
全身披著金屬鎧甲的石兵使出了與龎然身軀不符的敏捷身手朝雪菜撲來。然而，那具金屬魔像怪的巨大手臂卻留下光滑切面，掉到了地上。
砍斷石兵手臂的並非雪菜，而是帶著銀色長劍的另一名劍巫。
「基、基本上，還有我們在喔……」
降落於古城他們前面的唯里客氣地說。像是在幫她加油的葛蓮妲則高舉拳頭吆喝：妲！
狄珊珀叫出來的石兵有四具。之前蹂躪特區警備隊的那些怪物被唯里一面倒地擊退了。在唯里那把擁有模擬空間斷層能力的改良型六式降魔劍面前，金屬魔像怪的裝甲並無意義。意料外的伏兵出現，讓失去王牌的狄珊珀愕然地杵著不動。
「結束了，狄珊珀。」
古城冷冷地瞪著她說。
狄珊珀則望著古城，海闊天空似的對他露出微笑。
「還沒完喔，曉古城！即使『深淵薔薇』謝了，還有召喚出來的四聖獸。我的同伴幫忙召喚了──摧毀弦神島的力量！」
「什麼……！」
狄珊珀讓眷獸釋出的魔力並沒有針對古城，而是朝著在上空待命的四聖獸。
目前四聖獸的召喚仍不完全。可是，就算化為實體的部分只有七成，四聖獸具備的魔力依舊龐大。只要它們盡情解放魔力，弦神島大概會受到毀滅性傷害。
不過，如今失去了「深淵薔薇」，深淵之陷不就沒有手段能操控四聖獸了嗎──當古城如此懷疑的瞬間。
「迅即到來，『麿羯之瞳晶（Dabih Kryastalos）』──！」
狄珊珀徹底解放了自己的眷獸。
全長達十幾公尺的巨大眷獸。那是條長著銀水晶鱗片的美麗魚龍，前肢為半透明羽翼，狀似山羊的螺旋角亦為閃耀著光芒的水晶柱。
那頭眷獸身上的兇猛氣息，和古城的眷獸十分相像。無論是撼動大氣的存在感，還有魔力的密度都與第四真祖的眷獸完全同性質。
沒錯。狄珊珀的眷獸連身為世界最強吸血鬼的古城的眷獸都能支配。
因為她的眷獸同樣是第四真祖的眷獸。
「第四真祖的眷獸嗎……果然是這麼回事……」
古城被狄珊珀越漸高漲的魔力所壓倒，嘴裡還一面嘀咕。
除了身為第四真祖正統繼承人的古城以外，還有人可以使喚第四真祖的眷獸。古城知道這一點，更知道她的真面目。
「在你自稱狄珊珀的時候，我早該發現了。」
舉著銀槍備戰的雪菜說。
「在古羅馬，每年三月才是一年的開始──所以和現代曆法會有兩個月誤差的樣子。狄珊珀這個用來代表十二月的詞，則有『第十個月份』的意思。」
「第十個……第十號『焰光夜伯』嗎？」
古城用忍耐著痛苦般的聲音嘀咕。
第四真祖的真面目，是在遠古時代被造來當成「弒神兵器」的人工吸血鬼。在名為「聖殲」的戰爭時期過去以後，職責告終的第四真祖就被封印了。
害怕第四真祖復活的人們，還將第四真祖的十二頭眷獸各自封印於不同的地方。專為封印眷獸才創造的新型人造吸血鬼──名為「焰光夜伯」的十二個少女體內。
「你和奧蘿菈一樣，是第四真祖的封印體對吧，狄珊珀……！」
「你真的什麼也不懂呢，曉古城。連自己是什麼人也不知道。」
呵呵──狄珊珀使壞似的笑了，用她那張和以往被稱為奧蘿菈?弗洛雷斯緹納的少女一模一樣的臉。
「或許吧。」
古城認同她說的話。在第四真祖復活的儀式里，古城被奪走了大部分記憶。他到最後才察覺狄珊珀的真面目，也是肇因於此。
「我和第十二號（Dodekatos）不一樣，是在記都記不清楚的遙遠過去覺醒的。我大約在四十年前得知深淵之陷的存在，就加入他們消滅了三座『魔族特區』。我沒有被『焰光之宴』牽連，是因為當時我被第三真祖抓住的關係。」
「第三真祖……原來是嘉妲把你藏起來的嗎……」
「藏起來……以結果而言是那樣沒錯。幸虧如此，我才能再見到菈恩他們。」
狄珊珀笑著垂下視線。除了她和尚未露面的第六號以外，其他封印體都在「焰光之宴」消滅了。被毀滅了這塊人工島舊東南地區的第四真祖復活儀式所牽連──
「我會被釋放是因為我把自己要來弦神島的事告訴第三真祖的關係。她很中意你喔，曉古城。我想我稍微了解理由在哪裡。」
「狄珊珀──你的身體……」
嬌小少女的肉體被金色粒子包裹，開始逐步瓦解了。
有別於正常吸血鬼的霧化，她本身的存在正要灰飛煙滅。
「被編號（Numbered）的我們本身就是第四真祖的眷獸封印──封印一解，我們就只有消滅的份。我從來到這座島上的時候，就有走到這一步的覺悟了。要是『深淵薔薇』能徹底啟動，我也不用解開封印就是了。有點遺憾吧，我想。」
狄珊珀帶著開朗的表情笑了。接著，她自豪地指向頭上。
「我所封印──同時也代表我本身的第十眷獸『麿羯之瞳晶』，是司掌吸血鬼『魅惑』能力的眷獸。所以，我也能辦到這種事。」
出現在弦神島上空的四聖獸朝著狄珊珀聚集，彷佛要保護她。
四聖獸是把弦神島當成魔法裝置召喚出來的無宿主眷獸。如今失去了「深淵薔薇」，就沒有人能掌控它們才對。
狄珊珀的眷獸連這樣的四聖獸都能支配。
「假如你想保護弦神島，就打倒我吧。只要你能辦到，我就認同你是第四真祖！」
「等等，狄珊珀──！」
狄珊珀力竭似的當著想阻止她的古城面前倒下了。
代為行動的是被她用眷獸操控的四頭聖獸。
它們的攻擊目標是古城──不，是古城等人所在的人工島大地本身。憑四聖獸的魔力，光是用攻擊古城的餘波就可以摧毀弦神島。
「可惡！迅即到來，『甲殼之銀霧』──！」
古城召喚了自己的眷獸。巨大甲殼獸在銀色濃霧籠罩下迎戰其中一頭四聖獸──破海而來的漆黑巨鯊。
古城沒有留手的餘裕，敵人更不需要他放水。徹底解放的魔力聚合體相互衝突，使得早就快毀壞的人工島大地劇烈震盪。
想將甲殼獸啃碎的巨鯊下顎被魔力光芒照到，因而煙消霧散。比起未完整具現的四聖獸，古城的眷獸力量更強。
可是，狄珊珀支配的四聖獸不只一頭。
深紅猛禽從心思放在巨鯊上的古城背後吐出火焰。火焰變成了灼熱的火球，灑落在古城頭頂。
「改良型六式降魔劍──！」
唯里劃出劍弧，擋下四聖獸發出的火球。模擬空間斷層造出了屏障。屏障的持續時間只有短瞬。不過，時間已足以讓古城重整態勢。
得救了──
古城用眼神這麼告訴唯里，然後獰猛地露出獠牙。
「迅即到來，『雙角之深緋』！」
古城召喚了深緋色雙角獸朝四聖獸中的猛禽突擊。猛禽被團團衝擊波迎面擊中，籠罩著火焰的翅膀四分五裂了。
然而眾人還來不及喘息，剩下兩頭四聖獸也開始降落了。純白的猛獸──白虎朝古城壓頂而來；龍神──青龍則沖著弦神島本島。
只要直擊人工島的中心地帶，就算只有一頭，四聖獸擁有的威力也足以讓整座弦神島沉沒。其他四聖獸都是佯攻。狄珊珀的目標從一開始就只有弦神島。
古城的攻擊被白虎擋著，無法攔下青龍。來不及──
當在場所有人都感到絕望的瞬間，有閃光從旁轟向龍神。
緊接著又是一道閃光。那是紗矢華和志緒的咒術炮擊。
就算號稱獅子王機關的制壓兵器，其力量要打倒四聖獸當然還是不足。即使如此，閃光仍有讓青龍畏縮片刻的效果。那正是改變弦神島命運的一瞬。
「『龍蛇之水銀』──！」
古城召喚了雙頭龍將停下動作的青龍脖子一口咬斷。來自能將空間削除的「次元吞噬者」的一擊。青龍還來不及哀號，龐然身軀就已經消滅了。
四聖獸只剩一頭。古城將蘊含魔力的右臂舉向逼到眼前的白虎。
「繼承焰光夜伯血脈之人，曉古城，在此解放汝的伽鎖──！」
白虎的巨大身軀彷佛被看不見的牆壁攔下了。古城釋出的龐大魔力硬是攔截了猛衝的白虎。巨量魔力的衝突令大氣發出厲響，青白電光充斥四周。
然而，古城唱誦的咒語就此中斷了。
古城似乎承受不住撲上全身的重壓，當場跪了下來。
性質有異於四聖獸的魔力對古城發動了攻擊。連第四真祖的魔法抗性都能凌駕的心靈攻擊──來自「麿羯之瞳晶」的心靈支配。狄珊珀的眷獸正在用「魅惑」之力妨礙古城召喚出眷獸。
不過，古城受了狄珊珀的心靈攻擊，卻還是持續釋出力量與白虎對抗。和倉庫街那一戰的時候不一樣。古城現在靠著壓倒性的支配力，徹底掌握了自己的眷獸。即使是狄珊珀的眷獸，也無法用能力打破他的支配。那是古城體內納入強大靈力──雪菜和唯里的血所帶來的效果。
「──狻猊之神子暨高神劍巫於此祀求！」
少女的凜然嗓音響遍為龎大魔力席捲的戰場上。
雪菜祭起發亮的銀槍疾奔。她的眼裡凝望著被銀水晶鱗片覆蓋的第四真祖眷獸。
「破魔的曙光，雪霞的神狼，速以鋼之神威助我伐滅惡神百鬼！」
連吸血鬼真祖都能誅殺的破魔靈槍，貫穿了狄珊珀的眷獸。
束縛古城全身的重壓消失，大氣中充滿青白色閃光。
「迅即到來，第五眷獸『獅子之黃金』！」
眷獸在黃金光芒包圍下現身於古城跟前。它的咆吼將最後一頭四聖獸瞬間粉碎，燒得連最後一片都不剩。
盤旋於弦神島上空的片段魔法陣在這次徹底消滅了。
人工島停止鳴動，涼爽海風洗清了遲滯的空氣。耀眼陽光照耀出古城等人的臉龐。古城厭煩地抬頭看了那陣無情的陽光，發出長長嘆息。
「學長！」
「古城！」
「妲！」
雪菜、唯里還有葛蓮妲趕到了搖搖晃晃的古城身邊。不用擔心──古城對臉色不安的她們慵懶地笑了笑。
古城拖著疲憊的身體站起來，然後緩緩前進。
他用視線對著的方向，有被金色霧氣包圍的少女身影。
對方看古城靠近，露出了空靈的微笑。
插圖013
「是你贏了……古城……」
「狄珊珀──」
「古城，最後我有事想拜託你。麻煩你帶菈恩……還有卡莉和洛基他們到正當的研究機構。再這樣下去，那些孩子活不了多久……」
「……我明白了。」
一言為定──古城用力點頭。這些事用不著狄珊珀特地交代，古城不能讓他們就這樣死去。他們犯了太多的罪，要等那些人贖罪以後，再一次給他們機會。身為魔族而飽受欺凌的他們也該要有活得幸福的機會。
在弦神島應該就能辦到這一點。因為這座島是「魔族特區」──
「之前講好了，曉古城。我把第十眷獸的力量交給你。」
「等一下……狄珊珀……我並沒說要那種東西……」
古城捧起了少女逐漸淡化的嬌小身軀。他並不是為了奪走對方的力量才戰鬥的。他根本不希望對方消失。
然而，狄珊珀只是愉快似的眯起眼睛。
「沒關係，你不用露出那麼哀傷的表情。因為我會一直留在你身邊……所以，趁我的意志還沒消失，讓我進入你體內──」
「狄珊珀……！」
狄珊珀放鬆了伸向古城臉頰的指頭。她的身影變成金色霧氣，從古城手中逐漸消失。
「曉古城……保護第十二號的奧蘿菈。因為……她是你的希望……」
那就是第十號「焰光夜伯」──狄珊珀的最後一句話。
雪菜等人無言地望著古城默默咬住嘴唇的背影。
12
「狄珊珀……消失了嗎……」
感受到四聖獸消滅的千賀毅人靜靜地發出嘀咕。
流動於弦神島四周的氣脈變回正常狀態了。「深淵薔薇」消滅，千賀的八卦陣也被破了。和第四真祖交手的狄珊珀落敗，應該可以想成她已經被曉古城吸收了才對。
卡莉、洛基還有菈恩也都確定敗陣了。深淵之陷輸了。
「更勝於四聖獸的第四真祖之力……世界最強吸血鬼的名號並非虛傳啊。但即使如此，深淵之陷還是會達成目的。你說對吧，狄珊珀？」
嘀咕得彷佛在說給自己聽的千賀走下通道。
在那裡，擺著弦神島用來連接四座人工島的基石。過去洛坦陵奇亞的殲教師曾為了某種目的而襲擊的地方。只要摧毀那塊基石，弦神島就會毀於自己的重量。它就是弦神島最大的要害。
被嚴密封鎖的那個區塊，任何人都不能踏入其中。即使是擁有傑出空間操控能力的南宮那月也不可能擅自入侵。基石之門內部被牢固的防壁所覆，還設了好幾重防止外界入侵的結界。據說能解開結界的人只有弦神島的設計者弦神千羅，還有他的盟友──矢瀨顯重。
「不，這麼說來，另有一個人例外。」
「──唔！」
理應沒有人的通道忽然傳出聲音，嚇得千賀停下腳步。
聲音是從千賀前進的方向，也就是基石之門最下層傳來。
「弦神千羅是把封印術式發包給當時在歐洲大學任教的風水術權威──相當於你師父的人物。所以你當然也握有那份資料。對吧，千賀毅人。」
「怎麼可能……為什麼你會知道這裡……不對……」
千賀瞪著眼前現身的人影大吼。他無意識地拔出藏在身上的手槍。
有個目光銳利、身穿和服的男子看似愉快地看著千賀那副倉皇模樣。
男子的年紀差不多五十過半，個頭絕不算壯，威迫感卻驚人，身上氣質讓人聯想到中世紀的劍豪。
「你怎麼會活著，矢瀨顯重！」
千賀用嘶啞的聲音問。
站在那裡的，是理應被地下停車場的炸彈害得埋在瓦礫底下的男子。
人工島管理公社的名譽理事矢瀨顯重，對深淵之陷計畫會造成阻礙的人之一。
千賀不等矢瀨顯重回答就扣下了手槍扳機。
然而他射出的子彈卻在觸及對方身體前，就迸出火花彈開了。
彷佛全被看不見的透明刀刃打下──
「我懂了……你是……過度適應能力者……！」
察覺不可理喻的現象有何玄機的千賀板起面孔。矢瀨顯重的那股力量，其實就是不依靠魔法或咒術的先天性超能力。那種力量不必唱誦咒語，發動時間自然就不會遲延。他能在地下停車場存活，八成就是靠著超能力。
「封鎖弦神島，造成人工島管理公社混亂，並且肅清反對派勢力──你們實在是幫了大忙。我得感謝你。」
「什麼……？」
矢瀨顯重的嚴肅嗓音，讓千賀愕然得肩膀顫抖。眼前的男子在嘉獎千賀等人的努力。話中之意是得到的成果正如他所願。
「難不成……你從一開始就想利用我們……」
千賀話說到一半，腹部就竄出了火烤般的劇痛。矢瀨顯重那把「看不見的刀」發動了攻擊。身形不穩的千賀又遭到無數刀刃襲擊。
千賀當場濺血倒地。
「這樣所有的布局就完成了。辛勞你們了，深淵之陷。」
矢瀨顯重穿過了趴倒在地的千賀身旁，然後離去。
千賀一邊發出絕望的呻吟，一邊想朝對方的背影伸手。
「慢著，矢瀨顯重……你們就千方百計想要屠殺魔族嗎──咎神的後裔！」
矢瀨顯重不回答千賀的問題。千賀耳里只聽見他遠去的腳步聲。
在因失血而淡出的意識中，千賀終於察覺了自己所犯的錯。深淵之陷的存在是個錯誤，而且一切都已經太晚了。
「唔……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無人通道響起千賀悲痛的慘叫。
那是宣告一切正要開始的慨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