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焰光夜伯 第二章 假面真祖 Shadow Of Another Kaleido-Blood(1/2)
1
狹窄巷道里瀰漫著鏽鐵和海潮味。
建築物雜亂擁擠得像廢墟一樣的街景。大樓牆壁龜裂,連內部鋼筋都四處裸露可見。鐵卷門上滿是難看的塗鴉,要找沒破的玻璃還比較困難。
這樣骯髒的街區卻有大批追求頹廢享受的醉客,顯得熱鬧喧囂。
來找女人的男客以及把他們當目標的街娼;沉溺於酒和非法藥品的重度上癮者;還有敏銳地聞到血、暴力、金錢的氣味才聚集過來的眾多邊緣人——
在最先進的學術都市「魔族特區」里,並不該存在這樣的異類街區。
以某個層面而言,這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那塊街區的名稱是弦神島二十七號廢棄區。出了不測的事故,在過去沉入海中的人工島舊東南地區的舊址——地圖中也已經刪除的「抹消區塊」。
有個男子正走過這樣下流雜亂的「抹消區塊」巷道。
那是一名高挑俊美的青年。
他穿的並非平時最愛的白色大衣,而是黑皮革料子的騎士外套,從這塊街區的氣氛來看,倒沒有那麼突兀。即使如此,青年的模樣仍十分醒目,那頭純金髮與端正的五官——還有他的一舉一動流露出的優雅高貴,好比眾多石子裡混了一枚金幣,吸引著人們的目光。
「等等,老兄。」
踏進街區不到幾分鐘,青年就被一群暴力的男子圍住了。街區居民排除異類的本能變成了針對青年的露骨敵意。
「你來這裡做什麼?和媽媽吵架離家出走了嗎?」
像是要堵住青年的去路,從他背後也傳來了說話聲。回神一看,包圍他的街區居民已經增加到近十人。
不過青年並沒放在心上,只是貌似厭煩地瞥了那些人一眼。
居民紛紛後退,仿佛折服於他沉靜的目光。
青年若無其事地再度踏出腳步,居民們則默默目送他。
不久,青年的身影消失,人們同時大大地呼了一口氣。
正因為他們是缺乏理性的暴力人種,才會憑本能察知。
他們知道金髮青年若是有意,就能在瞬間殲滅自己這群人。
而他們能夠活下來,不過是青年一時興起的施捨罷了。
青年前往的是一間骯髒酒館。
那並非熱門的店鋪,利用廢棄大樓營業的店裡,客人寥寥無幾。
店裡飄散的異臭是用南美自然生長的仙人掌當主原料的毒品氣味。普通人要是攝取了那種強烈的迷幻藥,只要微量就會毒發身亡,對具備抗藥性的魔族也十足有效果。
吧檯里有看似店主的調酒師在。
他的身高超過三公尺,肌肉也長得和常人明顯有異。
那是名為「基迦」的稀有魔族——在「魔族特區」或夜之帝國也鮮少看見的巨人種族。
「你是生面孔。」
店主用了有如低音樂器的粗嗓音朝青年搭話,感覺他的言外之意是「滾」。
然而青年卻不以為意地走向店主,然後在吧檯上擱了一疊鈔票。那是恐怕能輕鬆超過這間店半年盈收的金額。
「聽說這一帶藏了一個年輕的女吸血鬼,可不可以幫我引見?」
金髮青年靜靜問道。
那嗓音散發著優雅氣質,還帶了種挖苦的調調。
「沒聽過那種事啊。」
店主收下整疊鈔票,卻又不近人情地搖頭。
呵——青年微微笑了,從他唇縫間微微露出的是銳利獠牙。
猛一回神,在店裡喝酒的兩人組已經走過來吧檯將他左右包抄。他們的身高和店主一樣超過三公尺,體重恐怕直逼四百公斤,宛如肌肉構成的牆壁給人強烈的威迫感。
「——你滾吧。這家店被巨人族包下了。」
其中一名巨人用恫嚇般的語氣開口。青年卻對那句警告充耳不聞,沒當一回事。
「是小費給得不夠嗎?這樣如何?」
青年說著又將十幾枚稱為北帝克羅納的硬幣擺到吧檯上,金額換算成日圓可超過十萬。北海帝國領內用的這種銀幣施有防止偽造的特殊術式,在犯罪組織的交易中用得特別多。
店主忍不住想伸出手,大吼著打斷的卻是那兩個客人。
「居然不把我們放在眼裡,你可真有種,小伙子。」
「或者你以為待在特區,巨人族就會乖乖聽話?」
右邊的巨人揪住青年胸口,打算直接舉起他。
青年的體重恐怕還不到巨人的兩成,可是他的臉色不顯驚慌。青年反而用單手制住巨人的手臂,瞧了瞧巨人們戴著的手鐲。
人工島管理公社配發的魔族登錄證——那是被登錄為市民的魔族身分證,同時也是監視他們的枷鎖。只要魔族在弦神市內引發暴力案件,資訊就會立刻傳到特區警備隊。
儘管巨人們情緒激昂,魔族登錄證卻沒有反應。
「哦,魔族登錄證的連線結構已經失效啦?」
金髮青年說著朝周圍悠然望了一圈。
看來在這處「抹消區塊」中有訊號死角,魔族登錄證會收不到訊號。換句話說,就算魔族在這街區動用暴力也沒有人會發現。
哪怕結果將導致他人死亡——
「雖然這是一塊不應該存在的街區,要是被人發現有這種地方,麻煩可就大了呢。」
「明白的話就立刻給我消失。或者你想直接被勒死?」
「……你們在焦急個什麼勁呢?」
「什麼!」
青年含笑的嗓音讓兩名巨人表情頓時凍結。
理應揪著他胸口的巨人手臂被輕易扯開了。感覺青年並沒有用上多大力氣,可是骨頭吱嘎作響、比輸力氣的卻是巨人族。
金髮青年的眼睛染成深紅,伸出的獠牙像刀刃般發亮。
「吸血鬼?不過,這股力量……!」
結果巨人被徹底推開,腳步不穩地後退了。
這時候,站在左邊的巨人已趁機從背後抽出武器。對巨人族而言那只是匕首,但由普通人來看,那刀身和大劍並無不同。
「你是……迪米特列·瓦特拉!『戰王領域』的戰鬥狂(Battle Mania)——!」
「知道我的身分還拔刀相向?原來如此,你們並不是單純的混混。」
金髮青年——瓦特拉仰望著手持巨大匕首的巨人,貌似愉快地微笑。
而他高挑的身軀卻忽然搖晃不穩。
建築物里的混凝土地板只有他站的周圍一帶正逐漸凹陷變形。
大概是氣壓急遽改變導致店內的空氣凝重且軋然出聲,這變化不久就讓大樓牆壁和樑柱也出現無數裂痕。
「能操控精靈之力的巨人族武器嗎——基迦會自稱亞神的後裔,果真不簡單。」
瓦特拉承受著侵襲全身的驚人重壓,不以為意地嘀咕。
巨人族的武器並非只有支撐巨軀的肌力。或許是適應了荒涼沙漠、山嶽地帶等嚴酷環境才換來的代價,他們的肉體和精靈的配合度極高,換言之,有許多巨人族都是天生的精靈召喚士。
而且巨人自古以來更是長於採礦、金屬加工和冶煉的種族。
他們打造的武器能藉助精靈之力,引發凌駕高階魔法的種種異變。阿爾迪基亞的擬造聖劍(匠英系統)也是參考巨人族武器發明出來的。
巨人族男子對瓦特拉所用的短劍也是那種魔具之一。
操控重力的兇惡魔劍。百倍重力在瓦特拉本身的肉體上加了數噸的負擔,讓十公分的落差變成從高度十公尺落下的衝擊。
而且那股超重力的影響範圍僅限身為攻擊目標的瓦特拉所站之處,兩名巨人都能不受魔劍影響並對他發動攻擊。
能承受超重力負擔的瓦特拉確實有一手,但他現在不可能躲過攻擊——
就在巨人們篤定自己會取勝的下一刻……
「……咕……啊!」
仿佛被巨大鐵錘痛毆的衝擊將兩名巨人打飛了。
瓦特拉連眷獸都還沒召喚,他只是將壓抑在體內的魔力一口氣解放開來。然而,這股爆發性威力輕易讓重力攻擊失效,將巨人打垮了。何止如此,老舊的酒館外牆更被炸碎,崩落的天花板碎塊都堆在店裡。
「唔……你這條瘋狗……」
渾身是血倒在右側的巨人恨恨地咒罵,然後失去了意識。左側的巨人傷勢更重,那是他為了儘可能抵擋瓦特拉反擊,將魔劍使用到最後一刻所造成的反作用力。
滿天塵屑下,只有瓦特拉毫髮無傷地站著。
還有另一個人——酒館店主正呆若木雞地杵在吧檯內。
瓦特拉看似滿足地瞥了到最後都沒喪失戰意的兩名巨人,然後——
「好啦,讓我繼續發問吧——」
他用足以令人凍結的深紅目光冷酷地對著發抖的店主笑了。
她佇立在瀕臨倒毀的大樓屋頂。
那是個戴著白色兜帽的外國少女,修長的腿白皙剔透。一動都不動地望著海的那副模樣,看上去也像一尊美麗虛幻的玻璃雕像。
少女腳邊的整片海洋反射著月光,宛如夜空。
而幽暗透明的海底有廣闊廢墟沉沒其中。
她獨自凝望著那座水底的城市。
「——那是人工島的舊東南地區,半年前沉沒的悲劇之城。」
朝少女開口的,是沿著半毀樓梯走上來的瓦特拉。
做作的語氣一如往常,字字句句間卻蘊含冰冷的殺意。
瓦特拉會動怒,並不是因為尋找少女下落時多費了手腳。
而是少女站在廢墟上頭這件事讓他感到不快。
人工島的舊東南地區——這座廢墟是刻劃著名無數意念的聖地、某群少女的墓碑,並非無關的外人可以涉足的場所。
「你果然來了,迪米特列·瓦特拉……」
戴著白兜帽的少女卻頭也不回地開口嘀咕。
瓦特拉的嘴邊露出笑意。少女知道他會來,這就表示少女也有覺悟與他一戰。
「你是什麼人?從什麼時候開始潛伏在弦神島?在這裡調查什麼?」
瓦特拉平靜地詢問少女。
她並非正規的弦神市市民,而是非法滯留的未登錄魔族。然而另一方面,她卻知道「抹消區塊」以及沉在海底的人工島舊東南地區,對弦神島的事情了解得太多了。
而且還有協助者願意賭上性命,幫忙隱匿她的行蹤。很難想像自尊心強的巨人種族會對單純一名吸血鬼少女發誓效忠。
「別管我。」
少女隨口撇開瓦特拉的質疑。
「今晚的我心胸寬闊,特別放你一馬。從這裡消失吧,蛇夫。」
「不錯呢。你很能取悅我——從船上溜出來算值得了!」
瓦特拉喜形於色。從他背後幽幽浮現的是巨大眷獸的身影。既然對方同樣是吸血鬼,他就沒有理由吝於使用眷獸。
「哦,不聽我的忠告嗎?也好。」
少女將斗篷下擺一翻,緩緩轉身。
那事情就好談了——瓦特拉笑著表示。少女似乎打算和他硬碰硬,對身為戰鬥狂的他來說是求之不得的好事。最糟的情況,只要「吞噬」她再取出情報就行了。
「——『難陀』!『跋難陀』!」
瓦特拉喚出兩匹眷獸。借著讓它們融合就能創造出魔力提升數倍的新眷獸——灼熱火焰環繞於身的灰色鋼龍。匹敵真祖的龐大魔力搖撼廢棄的人工大地,令周圍海面浪濤洶湧。
「哦……!」
少女發出感嘆。瓦特拉從一開始就用上融合眷獸的理由有二。一是為了展現壓倒性的力量差距,剝奪對手戰意;另一個理由則是要忠實躬行在未知敵人力量時,要以最強攻勢應戰的基本戰術。
縱使對手是個美得虛幻的少女,瓦特拉也絕不會小看敵人——
而就結論來說,救了瓦特拉一命的正是他這種單純的鬥志。
「那就是傳聞中的融合眷獸?威力確實驚人。」
融合眷獸的攻勢撲向少女——瞬時間,少女舉起右手將眷獸的攻擊輕鬆擋開。融合眷獸受到和本身攻擊同等的衝擊,因而消滅。
「唔!」
衝突的餘波使瓦特拉驚呼。
無法維持具現化的融合眷獸雙雙分離後,直接回到異界了。
少女並沒有防禦瓦特拉的攻擊。剛好相反,衝突的瞬間她放出驚人魔力,瓦特拉的眷獸勉強能互相抵消。即使憑融合眷獸的威力,也只能單方面承受少女的攻擊。
「怎麼可能……你是……」
「驚訝什麼?我身為世界最強吸血鬼,能防禦你的攻擊有何好意外的?」
少女回望動搖的瓦特拉,貌似愉快地說了。
爆風掀開兜帽,使她露出真面目。
她是個有著妖精般美貌的十四、五歲少女。及腰的金色長髮反射著光線,色澤透有虹彩,而且她的大眼睛裡火一般散發著輝芒。
「怎麼?蛇夫?難不成你忘了我的臉?或者理應沒命的我出現在此有那麼讓你不解?」
「焰光之瞳……奧蘿菈·弗洛雷斯緹納……!」
瓦特拉咬牙切齒。從他全身散發出來的是濃密度遠超過之前的破壞性魔力洪流。
同時召喚出的三匹巨蛇逐漸轉變成長有四肢的金龍,光是龍身散發的瘴氣就能令大氣帶有毒性,四周草木因而凋落枯死變成黑褐色。
「三獸融合嗎……有意思。」
呵——少女微微呼了氣,無邪地笑得像個孩子。
「只看到我的模樣就火冒三丈——你也有可愛之處嘛,瓦特拉小弟。」
「——你都當著我的面亮出那副模樣了,我也沒必要手下留情吧。抱歉,你得付出相當的代價。」
瓦特拉用排除一切感情的冷酷語氣宣告。
前任第四真祖——奧蘿菈·弗洛雷斯緹納不可能在他面前出現。
這並不是因為曉古城已經繼承了第四真祖的力量。
奧蘿菈早就不存在了。她有無法存在的理由。
然而對瓦特拉來說,那同樣只是旁支末節。
眼前的少女是不是正牌的奧蘿菈·弗洛雷斯緹納,根本無所謂。
如果她是真正的第四真祖,應該就能承受瓦特拉的攻擊;如果她是假貨就會死在這裡。道理就這麼簡單。
在心思混亂間,瓦特拉毫不遲疑地做了如此冷酷的判斷。
「嗯。」
少女笑著露出銳利獠牙,像是對瓦特拉表示讚賞。
瓦特拉率著融合眷獸對她展開突擊。
吸血鬼貴族的超凡魔力正圍繞於瓦特拉的周身。以往他弒殺身分高於自己的幾位「長老」,其事跡並非虛傳。大概也只有正牌的真祖才能攔阻現在的他了。
只有君臨夜之帝國寶座的三位真祖,或者連存在與否都無定論的第四位真祖——
「蛇夫,決定優先除掉你果然是對的。」
而擁有焰光之瞳的少女愉快地眯著眼喃喃自語。
下個瞬間,瓦特拉看見的是她飛速離去的身影。
不對。離去的並非少女,是瓦特拉和他的眷獸被切離原本所屬的世界了。被黑暗包覆的視野什麼也看不見,連聲音、氣味,甚至重力都已消失,到最後瓦特拉連自己的存在也無法知覺了。
「……操控空間……不對,這空間本身就是眷獸嗎!」
瓦特拉能掌握自己所處的狀況要歸功於他龐大的戰鬥經驗。在發動攻勢前,他反而先受了少女的攻擊。
以空間本身為實體的眷獸——
具備無限延展性的黑暗世界。如今那個世界本身就是少女的武器。
強如瓦特拉也不得不感到戰慄。倘若有人能操縱那樣的眷獸,除真祖以外絕無可能。
「我不會連你的命都奪走。在事情辦完以前,你就在這裡旁觀一陣子吧。」
被囚禁於黑暗的瓦特拉腦里直接傳來少女的說話聲。帶著苦笑的語氣中感覺不到敵意。
「我懂了,你——不對,閣下一開始的目的就是如此。為了將古城從『戰王領域』的監視切離開來——」
瓦特拉語帶嘆息。平時的他絕不會露出這種帶有嘔氣味道的表情。
「別怪我,迪米特列·瓦特拉。我明白你執著於第四真祖的理由。不過,對那個少年有興趣的,並不只有『遺忘戰王』。」
少女忽然換了語氣,聲音聽來愉快,卻又帶著一股真摯。
瓦特拉飄浮在廣闊的黑暗裡,冷冷地忠告:
「這筆人
情債可大了——」
「我會記著的,迪米特列·瓦特拉——我懷念的盟友。」
少女用逗弄人的口氣說完以後,動靜逐漸遠去。
黑暗中獨留吸血鬼貴族。
2
十一月也快要結束的星期四——
月曆上是晚秋,但位於亞熱帶的弦神島今天依然灑落強烈陽光。
這天早上,曉家玄關的門鈴聲打斷了世界最強吸血鬼曉古城的安眠。帶著輕快調調的電子音效不肯罷休地在家中響了好幾遍。
古城試著蓋上棉被裝做沒聽見,不過也實在到了極限。
他慢吞吞地起身,朝床邊的鬧鐘伸出手。
「有客人嗎……?」
隔著窗簾照進來的陽光灼燒著古城毫無防備的皮膚。儘管算不上傷害,還是有股搔癢的不適感。腦袋仿佛上了一層膜,恍惚間沒辦法運作。古城現在這副吸血鬼化的肉體,最無奈的就是難起床。
「誰啊?平日這麼大清早的就來按門鈴……以為現在幾點……」
古城恨恨地嘀咕著看了鬧鐘。隨後他嘴裡冒出的是連自己都克制不住的傻愣驚呼。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時針顯示的時間離平時的起床時間晚了一個小時,時針和分針呈現的角度令人難以置信。這樣下去鐵定會遲到,就算現在立刻出門也不確定是否來得及——
「姬……姬柊嗎!」
古城連忙跳下床,拿起門鈴的對講器。
『早安,學長。』
玄關擴音孔傳來了感覺正經八百的少女嗓音。那是彩海學園國中部三年級的姬柊雪菜——獅子王機關派來監視古城的少女問候聲。
雪菜語氣平靜,和慌得不得了的古城成對比。身為國家公認的跟蹤狂,她平時都用神秘咒術監視古城的行動。古城睡過頭這件事,她也從一開始就知道了。八成是等古城等得快遲到卻還不見他起床,才讓雪菜卯起來猛按門鈴。
「抱歉,我睡過頭了。我現在就準備出門,你先去學校吧。」
古城姑且試著向在玄關前等待的雪菜提議。沒必要讓身為模範生的她陪自己一起遲到吧?這是古城對她的一種體貼,不過——
『不,我會等學長。』
雪菜淡然表示。
「可是姬柊,這樣說不定連你也會遲到耶——」
『你是不是打算翹掉第一節課,學長?』
古城被雪菜一語中的,頓時語塞。與其現在急急忙忙準備出門卻落得遲到的下場,古城倒覺得從一開始就看開遲到這件事,然後悠悠哉哉地上學造成的損失應該比較小——
『請學長儘快做準備,我會一直等到你出門。』
聽雪菜不容分說地斷言,古城就放棄抵抗了。或許是他自己的心理作用,雪菜最近的言行似乎比跟蹤狂更上一層樓,感覺有點恐怖。
古城擱下門鈴對講器以後,直接走向妹妹的房間。平時都是她負責把睡過頭的古城挖起床,她自己會睡過頭倒是頗為稀奇。
「凪沙,我要進去嘍!」
古城故意粗魯地敲門,並且打開妹妹的房間。
井然有序的房間很合乎她那整理狂的性子。在牆邊的床上睡得肚臍從睡衣底下露出來的曉凪沙抬起頭。
「嗯……古城哥……怎麼了?作惡夢了嗎?」
「天亮了,快起床。」
古城聲音平板地告訴揉著眼發問的凪沙。
「咦?」
凪沙翻了一百八十度,仰望掛在牆上的液晶時鐘。於是,她忽地猛然睜開眼說:
「哇,不會吧?為什麼你沒有早點叫醒我!」
「我也剛起床啦。快點換衣服,要遲到了。」
「對……對喔。就是啊!」
發出尖叫的凪沙手忙腳亂地滾下床。她甩亂一頭睡得變形的長髮,跑去拿掛在衣架上的制服。
另一方面,在古城悠閒地想著今天沒早餐吃,正打算走回房間時——
「啊,對了。姬柊在外面等。」
「呀啊啊啊!」
做哥哥的在離開妹妹房間前忽然回頭,讓凪沙大聲叫了出來。
猛一看,凪沙的睡褲正脫到一半。大概是快遲到造成的焦急,她在古城離開房間前就開始換衣服了。
慌亂之間腳踝被睡褲絆到的凪沙想回頭,一個不穩便撲倒在地上。從古城站的位置正好能把露出來的內褲看個精光。
「欸,看什麼啦!古城哥很色耶!」
凪沙捂著撞到床的額頭,叫嚷得更大聲了。
為什麼怪到我頭上——古城想著忍不住瞪眼回嘴:
「是我的錯喔?還不是你在門關好以前就自己先脫衣服——」
「煩死了!反正你快出去啦!」
古城被重新站穩的凪沙拿布娃娃砸,離開了妹妹的房間。
結果古城看見彩海學園的校舍,是在快開始上課以前。
通學路上還能看見零星的學生正要去學校。古城一行人判斷已經避免遲到的下場,就放慢趕路的速度。
「看來……勉強趕上了呢。」
凪沙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即使好動如她,剛起床就全力衝刺似乎還是吃不消。平時束起來的頭髮在今天更是放著沒綁,讓她頻頻在意睡覺壓壞的髮型。
「不過好稀奇耶,你居然會睡過頭。」
背著黑色吉他盒的雪菜一臉從容得和凪沙互成對比。明明跑了相同距離,她的呼吸卻沒有一絲紊亂。對於在獅子王機關被鍛鍊成劍巫的雪菜來說,這點程度恐怕連運動都算不上。
基本上,如果讓隱瞞自己真面目的古城發表意見,他倒希望負責監視的雪菜也能表現得更像普通國中女生一點——
「我好像在按掉鬧鐘以後不小心又睡了回籠覺。平常很少會這樣就是了。你想嘛,這就好比猴子也會從樹上摔下來啊——等一下,誰是猴子啊!啊,順帶一提,據說猴子和類人猿的區分方式是猴子有尾巴,而類人猿沒有。還有類人猿中會游泳的只有人類,這是小知識。另外——」
「好了啦,凪沙,姬柊都聽得一愣一愣了。話說你吵死了。」
古城輕輕敲了自顧自的耍笨兼吐槽的妹妹頭頂,要她安靜。做為妹妹算相對懂事的凪沙,為數不多的缺點之一就是聒噪。看來她已經從睡過頭的打擊恢復過來,變回平時的調調了。倒不如說,她的情緒比平時還亢奮。
「對了,快放寒假了耶。」
凪沙莫名仰望天空,忽然換了話題。雖然在一年四季都是夏天的弦神島不太能體會到季節感,但是十一月也接近尾聲了,再不到一個月就會放寒假。
「說的也是……提到這個,姬柊你過年要怎麼辦?」
古城莫名不安地試著問雪菜。難不成,獅子王機關會讓雪菜在年末年初都繼續監視他?
「學長是問新年嗎?」
「呃……簡單說,就是問你會不會回到喵咪老師身邊的意思啦。」
「不會。目前我並沒有什麼打算。」
雪菜說著抬頭望向古城。照這種反應來看,她在寒假期間果然也會繼續執行監視古城的任務。另外,喵咪老師是擔任雪菜師父的魔法師名字,雖然這是古城擅自取的稱呼。
「學長你們預定怎麼過呢?」
「這個嘛……如果公社發許可下來,我想去探望好久沒見的奶奶。」
古城這麼嘀咕完,凪沙就「哇」地出聲贊同。
「我想去我想去,畢竟有四年沒見到奶奶了。不知道她過得好不好。」
雪菜看到凪沙嘀咕得一臉懷念的模樣,納悶地歪了頭。
「學長你們的奶奶是住在……?」
「啊,她在丹澤山中的一間小神社做類似神職者的工作。」
「神職……嗎?」
雪菜有些訝異地眨了眼睛。古城半帶苦笑地皺著臉說:
「奶奶很疼凪沙,不過她是性情挺激烈的老人家……惹她生氣會很恐怖,而且聽說她以前還當過地下攻魔師。」
「咦……?」
雪菜僵著臉停了下來,古城也跟著停下腳步,結果凪沙直接撞上了他的背。凪沙走路時大概在發呆,似乎沒有發現古城停住腳步。
「好痛!」
「你搞什麼啊?」
「唔……誰叫古城哥要忽然停下來……!」
一屁股跌在地上的凪沙不滿地抬頭瞪了古城。大概是睡過頭帶來的霉運,今天凪沙似乎註定要到處跌倒。
古城一邊出手扶妹妹起來一邊問:
「……唔,感覺學校周圍鬧哄哄的,是怎麼回事啊?」
古城望著停在校門前的汽車,皺起眉頭。那是在弦神島並不常見的歐洲高級車,漆成黑色的防彈禮車。
「會不會……發生了什麼狀況?」
雪菜不安地細語。她的操心確實可以理解。會搭那種適合用於槍戰的車子來學校,感覺實在不像務正業的人。
「和我……應該沒關係吧。」
「是這樣就好了。」
古城和雪菜把臉貼近彼此,心有惶惶地嘀咕起來。無關於他們倆的擔憂,待在校園的學生們注意到從禮車下來的人影,鼓譟聲頓時傳開。
圍過去湊熱鬧的那些同學逐漸將禮車遮住了——
3
古城費了不少勁趕來上學,第一節課卻是自習。
起先沒有排在預定中的短期留學生一口氣來了七個,讓校方大感混亂,早上的教職員會議似乎也拖久了。校門口的防彈禮車就是接送那些留學生的座車,上學時排場如此隆重謹慎的留學生,在教室自然也成了話題。
「……深洋少女組?」
和雪菜她們分開的古城一到教室,就被那個聽來陌生的團體名稱弄迷糊了。
「就是最近在影音網站很紅的女歌手團體啊,你沒聽過嗎?她們是『戰王領域』出身的五人組。」藍羽淺蔥拿出了愛用的粉紅色平板電腦,遞到古城面前。
畫面上顯示的是一群穿著可愛服裝的外國女性。
年紀大約從十幾歲到二十出頭。古城覺得自己似乎見過她們,卻想不起來是在哪裡。
「她們五個唱歌跳舞像外行人,不過感覺都是合日本人喜好的美少女吧,也常常被雜誌採訪喔。」
「順帶一提,我最推薦穿黃色的女生。」
明明沒有人問,擅自加入話題的矢瀨說著指了左邊最嬌小的少女,還順便用假音唱起輕快的流行電音,搭配機械舞步。歌聲滿那個的,不過舞步倒意外有模有樣。
古城對於矢瀨的意外才能頗佩服地說:
「嗯。這麼一想,最近好像到處都在播這首歌。」
「話說基樹,你模仿得太像了,好惡。」
「幹嘛損我!模仿得像又不是壞事!」
內心仿佛真的受創的矢瀨帶著淚眼抗議。實際上,看他模仿有點倒胃口就是了。
「所以,那個歌手團體為什麼會跑來彩海學園留學?」
古城望著平板電腦的熒幕,一臉納悶地問。
「不知道。應該是碰巧吧?」
淺蔥隨口回答。堅持繼續跳舞的矢瀨也點頭附和:
「我也覺得時期不太合,不過夜之帝國的學生來弦神島短期留學也不算稀奇嘛。碰巧這次來的是網路名人罷了。」
「哎,也對啦。」
古城一臉沒勁地嘆氣。即使說是名人,既然主要的活動領域在影音網站,基本上就屬於業餘人士吧,會普通地上學也不是多奇怪的事。畢竟只有「魔族特區」的教育機構才會收容來自「戰王領域」的留學生,選擇彩海學園留學以機率而言也是合理。
不過,那碼歸那碼,古城無意識感受到的這股不安究竟是什麼——
「啊,找到了找到了。古城大人——!」
仿佛要替古城的預感背書,有一群陌生的少女聲音開朗地湧進教室。她們是穿著彩海學園制服的外國五人組。
少女們感覺就像要好的姊妹,長相和發色卻沒有一致感。她們的共通處只有全都長得格外漂亮這一點。那屬於天生具備高雅氣質的美。
「好久不見了,古城大人!」
「我……我一直都好想見您。」
五個少女看都不看其他同學,圍著古城殷勤地示好。古城愣著睜大眼睛,僵得就像一尊石像。
「深洋少女組……!」
班上有人低聲咕噥。這成了導火線,讓驚訝和嫉妒的鼓譟聲在教室里傳開。
「咦?不會吧?是她們本人嗎?」
「糟糕,比想像得還可愛。」
「不過,她們怎麼和曉黏在一起……?」
「……又是古城那傢伙嗎!」
「…………」
古城暴露在同學們好奇的視線下,冷汗流個不停。
他總算想起這群所謂的「深洋少女組」是什麼人了。她們是「戰王領域」周遭鄰國的王族或重臣的女兒,為了換取祖國安寧才被送到迪米特列·瓦特拉身邊當「人質」。身為戰鬥狂的瓦特拉卻對人質和女人都興趣缺缺,她們似乎就被當成單純的客人來對待了。
不僅如此,瓦特拉還試圖把她們當成讓古城眷獸覺醒的餌;而她們也想將第四真祖之力當成下克上的道具利用——因此古城非常不擅長應付她們。
「古城,你認識這些女生?」
淺蔥瞪著無措的古城,貌似不悅地問了。古城生硬地搖頭否認:
「呃……我和她們沒有熟到算認識的程度啦。」
實際的問題是,古城根本不懂她們為什麼會在這裡。她們不是在瓦特拉的遊船「深洋之墓二號」上過著不愁吃穿的優雅生活嗎?
「咦……古城大人好過分!」
五人組中帶頭的金髮少女說著就勾住了古城的胳臂。她恐怕已經二十歲左右,穿制服卻意外合適。不過現成品實在包不住那火辣的身材,普通制服被她穿得亂煽情反而是個問題。
一身迷人制服打扮的她悄悄將手繞向古城說:
「我們的關係,不是已經密切得一起洗過澡了嗎?」
「一……一起洗澡!」
淺蔥喊得聲音變調,教室里沸沸揚揚。古城拼死命地搖頭說:
「不對!之前搭瓦特拉那艘船時,是這些傢伙擅自闖進浴室的啦!」
「騙人!那艘船的浴室不是我和你一起進去洗的嗎……!」
淺蔥也立刻回嘴。她疏忽的發言讓教室里鬧得更大聲了。噢噢——矢瀨甚至發出感嘆的聲音。
「啊……!」
淺蔥看到童年玩伴那樣的反應,似乎才發現自己失言了。她面紅耳赤地驚呼,還用雙手抱著頭否認:
「不對啦!不是那樣!真是夠了,你們煩死了!」
淺蔥翻臉不認帳地叫罵,然後就泄憤般朝矢瀨的腦袋開扁。冷不防的一拳讓矢瀨無法反應,直接栽了個跟斗撞到牆角。
這段期間,深洋少女五人組依舊緊緊黏在古城旁邊,自習中的教室里陷入一發不可收拾的狀況——
「那群女的只是為了打發無聊才跟我們一起來的。別陶醉了,曉古城。真是難看。」
殺氣騰騰的警告聲忽然響遍教室,讓混亂一口氣收斂下來。
「陶醉個頭!我是在傷腦筋!」
古城反射性一邊反駁一邊轉頭。站在教室入口的,是左手腕戴著魔族登錄證的銀髮留學生——令人聯想到冰冷刀械的俊美少年。
「等等,你……是瓦特拉船上的吸血鬼……!」
「我叫特畢亞斯·加坎,從今天起暫時就讀這所學校。」
自稱加坎的留學生說著,便恨恨瞪了自己穿在身上的制服。看來到古城的學校留學並非出於他的本意。
「留學……為什麼你們要這麼做……?」
古城愕然反問。特畢亞斯·加坎的外表年紀和古城差不多,但他是「舊世代」吸血鬼,實際年齡應該超過兩百歲。現在還要他扮成高中生,八成只是一種屈辱吧。
不過比起那些,和古城待在同一間教室這件事似乎才是他煩躁的主因。
「我倒是聽說,日本的學校相當講究上下關係。」
加坎貼到古城面前,語氣咄咄逼人。
他耀武揚威亮出來的,是象徵自己讀二年級的學徽。看來那是在主張自己學年比較高。
古城卻狠狠瞪了回去,額頭都快和加坎貼在一塊了。
「抱歉,這個島國很封閉保守。日本的傳統就是排擠新面孔啦,學長!」
「唔……要不是大人下了命令,誰要當你的護衛……!」
在極近距離下和古城互瞪的加坎不甘心地咬牙切齒。
咦——古城納悶地挑眉問:
「瓦特拉下令……?你說當我的護衛是什麼意思!」
「我才沒有義務向你說明,蠢蛋。」
「——特畢亞斯。」
聽來中性的柔柔嗓音溫和地制止了還在賭氣的加坎。
闖進一觸即發的古城和加坎之間的,是個擁有柔和美貌的吸血鬼貴族——吉拉·雷別戴夫·渥爾提茲拉瓦。灰色頭髮和翡翠色眼睛,身材以男生而言顯得嬌小,又有一副溫柔的外表。他披著一件連帽外套,大概是為了遮蔽陽光。外套底下的服裝果然也是彩海學園制服。
「吉拉?你該不會也轉來我們學校了……?」
「是的。請多指教。」
吉拉怯生生地伸出右手,回握那隻手的古城則感到有些頭痛。
古城聽說從「戰王領域」來的短期留學生總共有七個沒錯。既然深洋少女組那五個人只是擅自跟來的附屬品,就表示原本要轉來的留學生是加坎和吉拉兩個人吧。
「奧爾迪亞魯公有留言吩咐,萬一他不在了,我們就要來保護古城大人。」
吉拉將臉湊到古城耳邊,壓低聲音如此說明。
「留言?瓦特拉寫的?」
「就是這麼回事。你最好安安分分的別給我們惹麻煩。」
加坎口氣莫名高傲地撂話。火大的古城歪著嘴說:
「從你們出現在這裡開始,我的立場就已經變得很麻煩了——」
「對不起。」
被古城一挖苦,吉拉為難似的垂下長睫毛。
「啊,不。你不用道歉啦……可是,瓦特拉出什麼狀況了嗎?你們說那傢伙不在了,意思是——」
「我們也不清楚。只不過,奧爾迪亞魯公的善變並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口氣不安的吉拉嘀咕,咬住了潤澤的唇。
加坎則踩著粗魯的步伐走回自己的教室,仿佛表示他該交代的都交代完了。深洋少女組那五個人也在不知不覺中消失人影。
「所以……你們兩個的手要握到什麼時候?」
淺蔥用白眼仰望一直握著手的吉拉和古城問。
「對……對喔。」
兩人不自覺地臉紅,連忙鬆開手。
淺蔥越顯不愉快地蹙起眉頭,然後嘆氣。
4
這時候,雪菜他們班正在上體育課。女生的項目是排球。基礎動作確認告一個段落以後,就一直悠哉地進行比賽形式的練習。
穿體育服的雪菜也加入同學當中,認真地比賽。
從敵陣呈拋物線飛來的發球被後衛的選手貼著地托起,球搖搖擺擺地往上飛,飛到了沒人守的網際。要是直接掉在界內就失分了吧——在所有人都這麼想的瞬間……
「唔……雪菜?」
「有!」
衝到球底下的雪菜輕輕蹬地躍起。二次進攻——嬌小身軀輕靈騰空,輕輕揮下的左手將球扣進了敵陣。
雪菜無聲無息地直接著地。待在對手場地的學生們都一臉不明白髮生了什麼的表情,呆愣地望著滾在自家陣地的球。
「啊……」
雪菜看到她們的反應,有些沮喪地責怪自己又表現過頭了。被獅子王機關培育成劍巫的她,體能用不著靠咒術強化就已經遠遠超出同年齡女生的水準。假如是比田徑類的個人項目,要適當地放水倒還可以,比球技想留手就困難了。
「棒耶,雪菜!」
現役籃球社員辛蒂——進藤美波笑著朝杵在原地的雪菜搭話。或許因為她自己也擅長運動,即使看了雪菜神乎其技的身手,好像也不太訝異。
「呃,不過呢,我覺得你運動神經好好喔。」
「是……是嗎?」
雪菜露出生硬笑容,將辛蒂的稱讚應付過去。辛蒂卻感到有趣似的望著雪菜說:
「從外表真是看不出來呢。你明明一副天生少根筋又愛發呆的樣子。」
「少……少根筋?」
雪菜聽了這段出乎意料而令人無奈的形容,不禁大受打擊。她以為自己是個思路清楚的人,被朋友這樣評價自然掩飾不住動搖。
「喔,是凪沙。她也很靈活呢。」
雪菜她們的比賽結束,就輪到凪沙那一組上場。如辛蒂所說,凪沙在隨便湊成的隊伍中表現得相當漂亮。由於個子不高不適合當前衛,但她為隊伍救回了好幾球,有種小動物般的可愛之處。
「聽說凪沙以前在醫院住過一陣子就是了。」
雪菜屈膝坐在體育館牆邊,低聲問辛蒂。
辛蒂懷念似的微笑著說:
「嗯,對啊。一年級時她只上了一半左右的課,體育課也都在旁邊看而已。應該是去年秋天才變得像現在這樣活潑吧……參加啦啦隊也差不多是在那時候。」
「去年……秋天?」
雪菜抿唇沉默下來。劍巫的直覺正告訴她,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聽說曉凪沙會來弦神島是因為發生過事故。在魔族相關事故中受了重傷的她,接受治療時很諷刺地必須利用「魔族特區」的技術。
實際上,凪沙應該是透過那些治療才康復的。徹底痊癒是在去年秋天。
而且那之後沒過多久,她哥哥曉古城就忽然得到了第四真祖的力量,得到世界最強吸血鬼的力量。要解釋成單純的巧合,事情未免也太不尋常了。
讓雪菜更煩惱的是,凪沙之前在「賢者(Wiseman)」事件中使用的那股力量。
有不明靈體附在凪沙身上。
一瞬間造出半徑數百公尺的冰塊,且擁有獨立意志的龐大魔力聚合體。
就雪菜所知,只有吸血鬼的眷獸有那種能耐,而且必須是「舊世代」當中的最強等級,或者真祖的眷獸才行——
她不明白凪沙為什麼能喚出那種東西。可是,假如凪沙真的會操縱眷獸,和古城獲得第四真祖之力應該不無關聯。
說不定之前是雪菜誤解了。
第四真祖的妹妹並非碰巧住進「魔族特區」的醫院。
假如正是因為她住院才讓古城變成第四真祖——
雪菜發現那所代表的恐怖可能性,陷入了全身結凍般的錯覺。
而且雪菜因此察覺得晚了——比賽中的同學們正看向雪菜她們叫嚷著。
有人托的球跑出場外,飛到坐在牆角的雪菜這邊,還有另一個女同學追著球沖了過來。她只顧著追球,沒注意到雪菜的存在。這樣下去會撞上。
「——雪菜,危險!」
凪沙從球場上大喊。在雪菜聽到聲音回神以前,身體就無意識地先動了。
她揮拳用手背擋掉飛來的球,然後轉身面對衝上來的女同學。要閃開很容易,但是那樣肯定會讓對方受傷,所以雪菜反而迎向前去。
她抓住衝過來的女同學手臂,順勢改變其向量,讓直線運動變成旋轉運動。女同學在雪菜面前輕輕浮起,垂直翻了一圈,然後用屈膝坐下的姿勢落地。
幾乎沒受到衝擊或振動。
女同學本人肯定也不知道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
而剛才被擋掉的球落到了起身和女同學位置互換後的雪菜面前。雪菜若無其事地靜靜把球接住了。
「啊……」
雪菜察覺自己做的事,頓時臉色發青。體育館裡一片安靜,全班都注視著她。不過——
大家並沒有像雪菜擔憂的那樣用害怕的眼神看她。
因為她剛才那一手實在太高超了。普通的女高中生連她做了什麼都無法理解。儘管不清楚狀況,總之沒人受傷就好,所有人就這樣同時開始鼓掌。
雪菜只能捧著球杵在原地紅了臉。
「你剛才做了什麼啊?」
只有待在雪菜旁邊的辛蒂一臉訝異地提出疑問。
雪菜的額頭微微冒汗,眼神也變得閃爍。
「唔……呃,碰……碰巧的吧?」
「你果然天生少根筋。」
辛蒂看到雪菜那種有趣的反應,噗嗤笑了出來。
但在隨後,辛蒂的臉色忽然發青。
雪菜也察覺到這一點而屏住氣息。
比賽應該已經中斷的球場上,有人一聲不響地倒下了。
那是個將長發扎得短短的、髮型特徵明顯的少女。她倒在球場上的模樣看起來比平時更嬌小。
「……凪沙!」
雪菜拋開手裡的球,朝凪沙跑了過去。
辛蒂也跟在後面。其他學生同樣發現狀況有異,遠遠地圍在凪沙旁邊看。在隔壁球場當裁判的體育老師笹崎岬也趕來了。
「欸,你怎麼了?凪沙!凪沙——!」
即使辛蒂大聲呼喚,凪沙也沒有反應。方才還活蹦亂跳的她十分痛苦地喘息著。
「凪沙……怎麼會這樣,難道……」
雪菜茫然嘀咕。被她抱起來的凪沙全身相當冰冷,冷得簡直像摸到了屍體。而且雪菜在碰觸凪沙的瞬間,就明白她身體衰弱的原因了。
同時,雪菜也了解了藏在曉古城和曉凪沙這對兄妹間的秘密——
「居然……」
她沉痛的驚呼被同學們的鼓譟聲掩去。
持續沉睡的凪沙身體輕得嚇人,閉上眼的臉龐好似妖精。
5
接到聯絡的古城趕到MAR研究所,是下午以後的事。
Magna Ataraxia Research公司——通稱MAR,是根據地設在東亞的巨型企業,經手的產品從軍事武器到食品都含括在內,屬於全球屈指可數的魔導產業複合體。
而弦神島設有MAR的醫療研究所及附屬醫院,古城的母親——曉深森則在其中擔任研究主任。她同時也是愛女曉凪沙的主治醫生。
「——姬柊!凪沙呢?」
無所適從地坐在等候室角落的雪菜發現古城趕來,就生硬地當面點了頭。她似乎半勉強地用自己是鄰居當理由,硬陪著送醫的凪沙過來。
「我想她不要緊,只是意識沒有恢復,現在呼吸和脈搏都很正常。」
「這樣啊……」
繃緊的心弦發出斷裂聲,古城渾身鬆弛似的當場蹲了下來。他在電話里也聽過凪沙沒事的情報,即使如此還是擔心得不得了。
戀妹情結——雪菜臉上寫著對古城的評語,小聲地嘻嘻笑著說:
「找凪沙的話,剛才伯母……深森小姐將她帶到醫療大樓了。因為外人不能進去,我才在這裡等,學長是家人應該就可以——」
「不,醫療大樓我也不能進去……哎,畢竟有專家在,我想不會有事。反正我陪在旁邊也幫不上忙。」
「話說回來,你們來了好多人耶。」
雪菜說著用狐疑的目光看向古城肩膀後頭。
「咦?」
古城也順著她的視線轉頭看背後,就傻呼嚕地「唔喔」叫了出來。一群穿著制服的人正好穿過等待室的自動門魚貫而入。
是淺蔥和矢瀨,還有「戰王領域」來的留學生二人組——
「為……為什麼連你們也在?」
古城瞪著怎麼想都扯不上關係的四個人大叫。學長之前都沒發現嗎——雪菜一臉傻眼地如此嘀咕。
「我……我也一樣擔心凪沙啊。」
表情有些尷尬的淺蔥別開視線說:
「還有,誰叫這些人也追在你後面——」
「我只是過來儘自己的職責,並沒有要探望你妹妹。」
被淺蔥推卸責任的加坎說得理直氣壯,一點也不愧疚。
吉拉在旁邊正色點頭說:
「是的。所以,請不要在意我們兩個。」
「當然會在意吧!」
怒罵的古城連這裡是醫院都忘了。儘管他們八成只是忠實遵守瓦特拉的吩咐才會跟過來保護古城——
「你們怎麼在留學第一天就翹課!還有,為什麼連矢瀨都來了!」
「呃,總覺得很有趣——不是啦,我也擔心凪沙啊。」
矢瀨用了顯然是來湊熱鬧的口氣,臉上又刻意露出認真的表情。受不了你——古城粗魯地咂嘴。
即使如此,古城之所以沒有強行將他們趕走,是因為他隱約了解淺蔥和矢瀨的真正心意。他們大概不是擔心凪沙,而是擔心古城才跟來的。
「對不起……我明明和凪沙在一起,卻沒有注意到她的身體狀況。」
雪菜坐在等候室的小小長椅上,垂頭喪氣地嘀咕。對於凪沙在眼前昏倒這一點,她似乎覺得自己有責任。
「要說的話,我才有錯吧。那傢伙睡過頭的時候,我就該懷疑是身體不舒服了。畢竟她身體虛弱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古城在雪菜旁邊坐了下來,疲倦地搖頭。
早上起不了床、上學時腳步搖搖晃晃……有好幾次機會能看出她不舒服。沒注意到那些是古城身為家人要負的責任。和平時多話的性子恰巧相反,凪沙很少示弱抱怨——古城明白這一點。
「難道凪沙受的傷……沒有完全好嗎?」
淺蔥關心地問了沮喪的古城。
嗯——古城帶著嘆息,虛弱地笑著說:
「對日常生活沒有影響就是了。醫生說需要定期檢查,而且她好像還在試用一些藥。」
「這樣啊……真是辛苦。」
「雖然在出院以後,她就很少昏倒了。」
古城望著醫院裡熟悉的景物咕噥。為了探望住院的凪沙,國中時期他來過這間等候室好幾次。
「學長,凪沙住院的原因是——」
雪菜用認真的目光對著古城,古城輕輕聳肩。這些都算個人隱私,不過隱瞞陪在旁邊的雪菜應該也沒有意義。
「四年前,在羅馬發生過由魔族主導的恐怖爆破攻擊吧?就是在列車上裝了炸彈的那個事件。」
「是的……」
雪菜莫名訝異地眯起眼睛。古城只顧著繼續說下去:
「我和凪沙當時碰巧都在現場。雖然我們兩個幾乎沒有事件前後的記憶……不過,就是在那之後吧,凪沙變得很害怕魔族。我想大概是那時造成的恐懼還留在她心裡。」
「……這樣啊。」
雪菜嘀咕完就沉默了。她低頭沉思的臉讓古城微微感到不安。四年前那場恐怖攻擊是造成眾多死傷的大慘案,但早就過去了。犯人全遭到射殺,背後的組織也已經瓦解,雪菜現在再怎麼思考也不能改變什麼。那起事件和目前在這裡的古城等人早就毫無關聯——
「留在這裡也不是辦法,我們到餐廳吧。」
古城仰望等候室的時鐘提議。
由於一到午休就衝出學校的關係,古城他們都沒有用午餐。況且早餐也沒吃,冷靜一想肚子就強烈地餓了起來。他也覺得填飽肚皮說不定多少能讓心情撥雲見日,結果——
「咦?餐廳?」
嗓音格外開朗地出現反應的人,是淺蔥。
「你要請客嗎?MAR的員工餐廳很有名耶,在弦神島的美食指南上也被當成隱藏的名店介紹過。」
「你喔……」
古城回望眼睛發亮的淺蔥,並對自己的失言感到後悔。從苗條外表看不出來,但淺蔥可是個美食家兼大胃王,家庭餐廳的盤裝簡餐,她可以輕輕鬆鬆吃掉四、五人份。
何況來到平時很少有機會光顧的隱藏名店,又是別人請客,淺蔥肯定會毫不手軟地卯起來點餐。
「好吧。反正是記在我媽帳上。」
古城認栽似的說。為了舒緩氣氛,淺蔥故意鬧得誇張點的可能性恐怕也不是沒有。
「哼,我沒意思和你混熟。我們要分開行動。」
加坎不領情地說。古城則懶散地托著腮幫子瞪他。
「隨你便,我本來就沒有邀你。」
「對不起,那我們先失陪了。」
吉拉一邊微笑得有些不舍一邊殷勤地低頭行禮。
「嗯,之後見。」
「好的。」
古城格外合拍地和吉拉打了招呼,並目送他離開。淺蔥卻像是莫名起了戒心,瞪著吉拉的背影。
「剛才那幾位,是『戰王領域』的貴族對不對?他們怎麼會和學長一起過來——?」
看起來同樣起疑的雪菜望著吉拉他們問。
古城露出仿佛隱瞞著什麼的表情,板著臉回答:
「那我也不太
清楚。聽說是瓦特拉那傢伙留字條要他們當我的護衛,然後就不見了。」
「……奧爾迪亞魯公不見了?」
雪菜困惑似的咕噥。
也難怪她會困惑。迪米特列·瓦特拉是性情多變的吸血鬼,但也屬於行動好理解的男人。他的目的就是和強敵交手——如此而已。對壽命接近無限的吸血鬼貴族來說,和足以威脅自己性命的強敵一戰正是至高無上的消遣。
好戰的瓦特拉,據說瞞著部下消失了。
這種舉動並不像以戰鬥為樂的他,讓部下擔任古城的護衛更是令人費解至極。
畢竟古城身為世界最強吸血鬼第四真祖,動得了他的人可不好找。
如果出現那樣的強敵,會開開心心率先迎戰的不會是別人,正是瓦特拉自己。
「哎,雖然我本來就這麼覺得。姬柊,你果然也認識瓦特拉先生吧?」
在旁邊聽古城他們對話的淺蔥露出挑釁的笑容盯著雪菜。
「既然有這個機會,差不多可以告訴我了吧?你和古城是什麼關係?古城隱瞞著什麼?瓦特拉先生和古城真的沒有不可告人的關係吧?」
「——什麼叫不可告人的關係啦!」
古城忍不住吐槽打岔。淺蔥到現在好像還是無法割捨古城和瓦特拉有戀情的疑念。無法斷言那根本是誤會,倒也有點麻煩——
「我明白了。」
正面接下淺蔥那種視線的雪菜答應了。對於她意外的回答,古城訝異地說:
「唔……喂,姬柊……」
「不過,在那之前,能不能讓我拜託學姊一件事情?」
「來……來這招啊?」
也許淺蔥並沒想過雪菜會開條件,回應得有點膽怯。話雖如此,現在似乎也沒有退路了。她貌似認命地答應雪菜:
「可以呀,有什麼要求就直說。」
「那就拜託藍羽學姊了。我有事情想請你調查。」
互瞪的雪菜和淺蔥之間莫名迸出看不見的火花,異樣凝重的氣氛開始瀰漫於等候室。古城懾於那股壓力,不由得冒出想逃離現場的衝動。結果——
「啊……抱歉。」
先發制人的矢瀨卻忽然後退開溜。
「矢……矢瀨?」
「不好意思,在你們談得正熱烈時打擾,我去一下廁所。肚子突然不太對勁。」
「這……這樣啊,那我也——」
古城也馬上準備起身想搭矢瀨的順風車。然而——
「你不能走,古城!」
「請學長留在這裡!」
被兩個女生駁回,古城心裡一驚停下動作。
「抱歉啦,古城。我先走一步!」
矢瀨匆匆忙忙地趁機離去,古城則無奈地嘆氣。
「所以,你想要我查什麼?」
淺蔥拿出了愛用的筆記型電腦問雪菜。雖然從亮麗外表難以想像,但淺蔥的真面目是全球屈指可數的高明駭客「電子女帝」。只要她有意,連北美聯盟情報局的最機密檔案都能輕鬆讀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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