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D短篇 APPEND1 人偶師的遺產 第三話 人偶之夜-Night Of The Living D(1/2)
1
我,就快要壞了──
她躺在棺材形狀的床上,望著昏暗的工坊。
史娃妮塔。那是她的名字。在人工生命體的肉體內埋入精密機械骨骼,世界上唯有一具的活體人偶。由「人偶師」薩卡利‧安德雷多之手創造的活藝術品。被賦予美麗少女外表與高超戰鬥能力的史娃妮塔,是安德雷多的忠實僕人兼寵物,同時也是他的伴侶。
然而,如今她的肉體就快要壞了。
被世界最強吸血鬼「第四真祖」的眷獸所焚。
精密的機械骨骼扭曲變形,關節每次活動都會發出不快的嘎吱聲響。
原本美麗的肉體燒爛了半截,毫不間斷的痛苦正在折磨她。
我,就快要壞了──史娃妮塔對此有自覺。即使如此,她仍未絕望。史娃妮塔是人偶,她是安德雷多的作品。「人偶師」身為造物主,應該會立刻修好她。換掉不能動的機械,再換下被燒得醜陋的皮膚。
但「人偶師」安德雷多不知為何,對史娃妮塔看都不看一眼,只是一直靜靜地望著工坊深處的調整槽。
「咯……咯咯……那幾個小鬼有意思。」
安德雷多煩悶似的甩開偏卷的長髮並笑著。他是個將白袍披在赤裸上身,有著頹廢氣質的人物。與其說是科學家或匠人,更容易被聯想成落伍搖滾歌手或反社會性藝術家的男子。
「那就是第四真祖的力量嗎?不錯,實在不錯,永遠都不會見底的無窮力量。那才配得上我的藝術,真想弄到手。你也這麼想吧,史娃妮塔?」
「──我表示肯定。」
史娃妮塔承受劇痛並回答。破壞她的肉體,還讓她痛苦的元兇,正是安德雷多給予讚賞的第四真祖之力。
這項事實攪亂史娃妮塔的思緒。她就快要壞掉了──
「雖然不知道第四真祖為什麼會一時興起,但是提供魔力給試驗體【亞絲塔露蒂】的人,果然就是那個小鬼。換句話說,只要得到試驗體【它】,那傢伙的『永恆』就會歸我們所有。」
「人偶師」安德雷多用陶醉般的語氣說道。
他所說的話讓史娃妮塔取回希望。眷獸共生型人工生命體亞絲塔露蒂。那是與史娃妮塔幾乎在同一時期被安德雷多調整過的人工生命體。
理應只有所剩無幾的壽命,用過即丟的試作品。然而坎坷的命運讓第四真祖把魔力分給了她。身為出自人手的人偶,她卻得到了吸血鬼擁有的一部分永恆。
正因如此,安德雷多想拿回亞絲塔露蒂,為了創造他追求的「永恆」藝術品。史娃妮塔從中看到希望。「人偶師」要取回亞絲塔露蒂,應該會需要史娃妮塔的力量。
「命令領受。為執行命令,請修理我並補充失去的裝備。」
史娃妮塔告訴安德雷多。
「人偶師」鄙視似的低頭看了這樣的她,然後愉快地在嘴邊露出喜色。
「要我修理?哈哈,你講話變得真有意思,史娃妮塔。」
「……人偶師大人?」
史娃妮塔感到困惑並反問。安德雷多的反應和她預料的不同。「人偶師」眼中浮現的,是面對壞掉的玩具那般無情冷漠的光彩。
「我教過你好幾次吧?所謂的人偶,就是要『永遠』保持美麗才有活下去的價值。即使身為擁有者的人類亡故,依然要存續。」
「人偶師大人……她是……?」
於是史娃妮塔總算發現了,工坊深處的調整槽之中漂著陌生的生物。直徑約一‧五公尺的奇怪蛋型人工生命體。
那東西不定型地改變形狀,在琥珀色的培養液中持續漂著。安德雷多的溫柔目光是對著那顆奇妙的球體。並非對著快要壞掉的史娃妮塔,而是對著新出生的人工生命體。
「這是我造出的最高傑作。尚未完成就是了。」
「最高……傑作?」
為什麼──史娃妮塔自問。「人偶師」的最高傑作,這樣的稱號應該已經給了史娃妮塔才對。然而,為什麼──?
「這傢伙會吸納人工生命體,然後繼承對方的特質【力量】。簡單說,就是會吃掉其他人偶並加以『剝奪』。我要讓她吃下試驗體【亞絲塔露蒂】,為了得到真正的『永恆』。」
「我……我要如何是好呢……?」
史娃妮塔反問。抓亞絲塔露蒂應該是她被交派的職責,要是其他作品擔起這項工作,自己該何去何從呢──
「被燒成一副醜樣子又壞掉的你已經沒價值啦。現在的你只是廢棄物【垃圾】。」
安德雷多生厭似的朝害怕的史娃妮塔瞥了一眼,然後刻薄地告訴她。
「起來,娜塔納耶爾。吃飯時間到了。」
安德雷多操作調整槽的面板。琥珀色的培養液被排出,名叫娜塔納耶爾的不定型人工生命體醒來了。調整槽的蓋子打開,娜塔納耶爾詭異地蠕動著編織出話語。
『I…I…accept your order……Meister.』
拖著腳步爬出來的娜塔納耶爾的黏液弄髒工坊地板,朝躺在床上的史娃妮塔接近。史娃妮塔全身嘎吱作響,朝「人偶師」伸出手。
遭主人遺棄的驚愕大於自己將被吃掉的恐懼。自己存在的意義受到嚴重動搖。她就快要壞掉了──
「人偶師大人……我……我……」
「你的零件會交給娜塔納耶爾。乖乖接受處分吧,廢棄物【垃圾】。」
安德雷多話還沒說完,不定型的人工生命體就吞下了史娃妮塔的全身。史娃妮塔全身冒出火烤般的劇痛,埋藏在體內的機械被搶走,活體組織遭受吞噬。娜塔納耶爾正要把史娃妮塔的身體納為己有。
史娃妮塔不停抵抗,但早就快壞掉的她沒有餘力推開新人工生命體的龐大身軀。被不定型的球體完全融合以後,史娃妮塔便消失蹤影。
「哎,差不多就這樣吧。」
一如所料的結果讓安德雷多露出微笑。
不定型的人工生命體吸收掉史娃妮塔的質量,肉體藉此膨脹得比原本近一倍大。其形態也從單純的球形變得更接近人類的輪廓。它繼承了史娃妮塔的知識、經驗以及戰鬥能力。
只要照這樣持續吞噬人工生命體與機械人偶,還有人類與魔族,娜塔納耶爾遲早會成長為最強的活體人偶吧。這麼一來,不只亞絲塔露蒂,或許連第四真祖本身都能吸收掉。「人偶師」想像到此便看似滿意地笑了。
就在隨後,娜塔納耶爾的身體出現了異變。
「命令拒絕【Deny】……」
不定型的肉體開始抽搐,娜塔納耶爾發出沉重的呻吟。有如黏土勞作的醜陋巨軀倒在工坊地上開始掙扎。
「娜塔納耶爾?」
安德雷多察覺新型人工生命體狀況有異,內心為之動搖。
在這段期間,娜塔納耶爾的異常仍持續進展。澄澈的肉體浮現烤焦般的灰色形影,人工生命體好似承受不住劇痛而尖叫。
「啊……唔啊……啊啊啊……嘎啊啊啊啊啊啊!」
「喂,娜塔納耶爾!這怎麼搞的……!」
安德雷多臉上浮現焦慮之色。
不定型的人工生命體輪廓扭曲,從它的背後出現了新的人影。有著純白秀髮的她,模樣與已遭融合的史娃妮塔十分相像,無論是美麗的左邊臉龐或者燒爛的右邊臉龐。
「命令拒絕……命令拒絕……命令拒絕命令拒絕命令拒絕命令拒絕……命令拒絕!」
我,完全壞掉了──史娃妮塔對此有自覺。
被身為主人的「人偶師」捨棄,然後違背其命令時,她的心就壞了。如今,她的欲求只剩下實現唯一目標。
證明自我的存在價值。為此,她咬破了吸納自己的娜塔納耶爾的肉體,重新誕生於世。
「『永遠』地活下去……才是人偶的價值。即使身為擁有者的人類亡故……!」
「史娃妮塔?你──!」
安德雷多茫然望著大笑的活體人偶,畏懼似的後退。他立刻把手伸向桌上擺的威士忌酒瓶,是為了發動護身用的魔法。這樣的他表情毫無預警地扭曲了。
埋藏於史娃妮塔左臂的機械裝置啟動後,冒出了樣似開山刀的巨刃。而刀尖毫無抵抗地捅入了安德雷多的胸膛。
「什……」
心臟被貫穿的安德雷多「嘎」地吐出了鮮血
。
史娃妮塔望著這一幕,人工的眼中沒有浮現任何感情。壞掉的她,如今已經可以毫不猶豫地殺害過去的主人。
「我,會得到『永恆』──」
史娃妮塔燒爛的臉頰扭曲,優美地微笑。
「這怎麼可能……史娃妮塔……」
安德雷多的高大身軀當場緩緩倒下。史娃妮塔默默地望著喪命的「人偶師」,將他的屍體隨意丟棄。
史娃妮塔的下半身變成了樣似蜘蛛的八條腿。她靈活運用金屬制的那些腿,從地下工坊爬了出去,然後逐漸消失於黑暗之中。
她完全壞了。不過她明白的就只有自己該做些什麼。
要將「永恆」弄到手。弄到試驗體【亞絲塔露蒂】──
2
乘著盛夏海風飄來的是氯氣的刺鼻臭味。
令人懶洋洋的午後藍天散布著溫暖的水花。彩海學園的室外游泳池,女生正在上體育課。學生們穿著校方指定的競賽泳裝,依序檢測游仰式的時間。
「唔~~……好無力喔……住在這種周圍只有海的島上,為什麼會可悲得必須在學校的泳池裡游泳啊?上學要帶的東西會變多,吹頭髮又很麻煩。」
由於座號順序,頭一個測完時間的淺蔥坐在池畔嘀嘀咕咕地抱怨。將浴巾蓋在頭上是她聊勝於無的防曬對策。弦神島是漂在東京南方海上三百三十公里處的人工島,亞熱帶特有的強烈紫外線毫不留情地從頭上灑落。
「有什麼關係呢?反正淺蔥你身材好。多虧這樣,我也有保養到眼睛。」
這麼說著對淺蔥笑了笑的人,是她的朋友築島倫。在班上擔任股長,氣質成熟穩重的女生。雖然欠缺親和力,講話也略凶,意外的是倒有不少男生覺得那樣才棒。淺蔥用有些嘔氣的眼神仰望她苗條修長的身材說:
「由你來講,聽了會覺得是在酸人耶……應該說,問題不在那裡吧。」
「哎,總比被迫在這種大熱天跑馬拉松的男生好啊。你瞧,曉在看我們這邊喔。」
「咦……!」
被倫一說,淺蔥不由得把手湊到瀏海。焦急的她心想:趁著在操場跑步的古城還沒看見,要把被泳帽壓亂的髮型整理好才行。
然而,倫嘻嘻笑了淺蔥慌張的反應。
「啊,抱歉,我忘記這道圍欄是設計成從外面無法看進來的了。」
「阿倫……我說你喔……」
淺蔥瞪著一臉不以為意的倫咕噥。
「呵呵……很可惜嗎?」
「哪會啊。古城跟我又沒有什麼關係。」
看淺蔥嘴硬,倫微笑以後突然把目光轉到泳池外。
「對了,講到圍欄,淺蔥,你聽說過『傳說中的圍欄』嗎?」
「啥?那是什麼?傳說中的圍欄?」
聽起來有點蠢的詞讓淺蔥愣愣地眨了眼。假如是傳說中的武器或防具倒還能理解,區區圍欄應該沒什麼傳說不傳說的吧──她這樣認為。
即使如此,倫還是一臉認真地點頭說:
「沒錯。最近在高中部女生之間,這件事情算傳得滿有名的。」
「沒有耶,我不曉得,第一次聽說。」
「你看,在更衣室後面不是有間小小的建築物嗎?裡面有跟泳池相關的電力設備。」
「對,有啊。」
淺蔥說著便放眼望去。平時不會特別注意,在更衣室後面確實蓋了像倉庫的四方形建築物。諸如循環過濾式的淨水裝置與氯氣消毒裝置,還有供電用的受變電設備,都存放在建築物中。
「四周被圍欄圍住了對吧?因為禁止進出。」
「嗯。」
「據說把情書供奉在那道圍欄的縫隙,就會修成正果喔。」
「啥?」
淺蔥瞟了倫一眼。
的確,大概是平常不太會有人經過的關係,設備室前面的圍欄上常會被塞垃圾之類。附近垃圾桶滿了的時候,似乎會有學生把沒地方丟的空罐往圍欄塞。某方面來說,圍欄本身就被當成垃圾場,感覺把情書夾到那種地方,戀愛才不會順遂。瞎扯也要有限度。
「唔哇~~……好假喔……」
「那好像真有其事耶。」
淺蔥投以懷疑的眼神,倫就一臉嚴肅地對她搖搖頭。
「你想嘛,我們社團的二年級當中有個姓今井的學姊對吧。」
「啊……你是說魔族研究會的那個學姊。」
「聽說她原本想在暑假結束時向足球社的小坂學長告白,用情書配上親手織的圍巾。」
「呃,在弦神島送親手織的圍巾……」
那不是跟整人沒兩樣嗎?淺蔥在心裡如此吐槽。畢竟弦神島的平均氣溫即使在隆冬也超過二十度。
「可是在告白前夕,她看見小坂學長和其他女生親密地走在一起,結果開不了口就把圍巾丟掉了,丟在剛才提到的圍欄。聽說是垃圾桶滿了裝不下,所以她就掛到圍欄上。」
「那就是亂丟垃圾嘛……」
「之後隔了一陣子,小坂學長突然主動來跟她告白,兩個人就開始交往了。」
「喔,是這樣啊。」
看來跟小坂走在一起的女生其實是他妹妹,常見的烏龍事。到頭來,圍巾有沒有意義依舊成謎。話雖如此,有情侶實際湊成對的案例,對於提高這種小儀式的可信度應該很有效。
「最近事情傳開以後,偷偷把情書綁在那片圍欄上的做法就流行起來了。」
倫一面調整泳衣的肩帶一面用認真的口吻說道。
「你說綁上去,是像神簽那樣嗎?」
「對對對。然後據說你的意中人就有滿高的機率會主動告白喔。這件事只有在女生間傳開卻還能靈驗,真不可思議。」
當然效果因人而異就是了──倫如此補充。當成吃健康食品嗎?淺蔥感到傻眼。
「那就是你所謂的『傳說中的圍欄』?」
「就是這麼回事。淺蔥,你要不要也試試看?」
倫使壞似的微笑並探頭看向淺蔥的臉。「哼。」淺蔥嗤之以鼻說:
「說笑的吧。為什麼我非得寫信給古城不可啊?」
「奇怪耶,淺蔥,我沒有任何一句話說到你的意中人是曉啊~~」
倫帶著裝糊塗的表情反問回去,淺蔥就「唔」地語塞了。
「等、等一下喔。你剛才說的今井學姊那件事,是發生在暑假剛結束的時候吧。才隔幾周不到嘛,是怎樣變成傳說的?」
「啊,這個喔,你想嘛……因為那道圍欄是設在電力傳輸室前面,『傳輸』講著講著就變成『傳說』了。」
「這笑話冷到不行耶!」
淺蔥頹然無力地趴到自己彎起來的膝蓋上。倫則是嘻嘻笑著。
「害我白白認真聽你說……哎,也沒差啦。反正我從最初就不吃迷信那一套。」
「淺蔥,你的腦袋都轉不過來呢。虧你還是『魔族特區』的居民。」
淺蔥對傻眼地搖頭的倫噘起嘴。
「就因為我是『魔族特區』的居民啊。假如有人下了催眠系的咒術也就罷了,我才不信任那種沒有任何理論背書的結緣圍欄呢。」
口氣認真的淺蔥似乎有一半是說給自己聽的。剛測完時間的棚原夕步聽見淺蔥和倫談那些,就眼睛一亮介入兩人之間。
「怎樣怎樣,你們在講什麼迷信?該不會是殺人人偶的事吧?」
「殺人人偶?」
突然冒出的聳動字眼讓淺蔥納悶似的蹙了眉。夕步則動手將濕掉的頭髮擰乾,還刻意擺出害怕的表情給她看。
「最近不是成為話題了嗎?說是島內接連有人失蹤。」
「電視上也有談到呢,還說專挑美女下手對吧。」
倫淡然地幫忙解說。夕步誇張地點點頭附和:
「對對對,像前陣子國中部的那個轉學生就很危險耶。」
「哦~~……」
淺蔥想起國中部的轉學生──姬柊雪菜的容貌,忍不住感到氣悶。有這麼一個轉學生莫名其妙地糾纏著古城,對淺蔥來說不悅到了極點,但撇開這一點還是不得不承認她的姿色。
「所以呢,那個綁架犯是人偶嗎?」
「據傳是發狂的機械人偶喔。她的臉燒爛了半邊,正
在找用來換膚的漂亮臉皮。」
「變得像稀鬆平常的怪談了耶。」
淺蔥傻眼似的嘆了氣。機械人偶的啟動核有名為第一非殺傷原則的最優先指令燒錄在內,就算人偶失控,也不可能犯下綁架或殺人這種勾當。當然,假如用的不是市面上的啟動核,而是所有零件都親手組裝的自製核心,那倒另當別論,可是能做出那種玩意兒的匠人,即使找遍全世界也沒有幾個才對。
即使如此,夕步仍認真地望著淺蔥的眼睛說:
「還有,據說在彩海學園的校內也有人目擊喔。說它每晚每夜徘徊於校舍,不知道是不是在尋找獵物。」
「哦~~」
蠢消息──如此心想的淺蔥聳了聳肩。
盛夏的艷陽照耀著她的臉頰,熱辣海風從緊貼濕淋淋的泳裝的肌膚輕拂而過。
3
在空無一人的放學後的教室,矢瀨基樹耳朵湊著手機。通話對象是任職於人工島管理公社,比他大十歲的同父異母的哥哥──幾磨。幾天前,曉古城曾被謎樣的機械人偶襲擊。從幾磨那裡捎來聯絡,說是查清楚襲擊者了。
「『人偶師』……?」
從哥哥口中聽到的襲擊者綽號讓矢瀨稍稍蹙眉。聽起來隱約有印象的名號。
「薩卡利‧多島‧安德雷多──國際通緝中的魔導罪犯,專精活體操作的魔法,對於融合人體與機械人偶有優異的才能。在迎合歐洲富豪的拍賣會上,這傢伙所製作的機械人偶似乎曾以一具數十億圓的價格被人標下來。」
「啊,我想起來了,之前在弦神島的偷渡客名單上看過。」
矢瀨口氣不悅地說。安德雷多身為罪犯的危險指數是A+──被預料大有可能在弦神島犯下殺人級罪行的極危險人物。政府應該也透過獅子王機關派出了專任搜查官。
「──然後呢,我只要把那位安德雷多大師找出來就行了嗎?」
矢瀨反問同父異母的哥哥。監視世界最強吸血鬼──「第四真祖」曉古城,是矢瀨的任務。假如「人偶師」是沖著古城來的,當然就不能坐視不管。要是安德雷多胡亂給予刺激,導致古城失控就頭痛了。
然而哥哥對於問題的答覆卻讓矢瀨感到意外。
「不,已經曉得『人偶師』的下落了。『空隙魔女』前天發現的,以屍首的形式。」
「屍首……?他被殺了?」
「恐怕是。」幾磨以公事公辦的語氣回答。「調查過現場狀況的結果,得出了殺害安德雷多的犯人應為機械人偶或人工生命體的結論,抑或兼具雙方特徵者。」
「機械人偶或人工生命體……?不可能吧,它們不是無法傷害人類嗎?」
「可以的,假如是安德雷多的作品。」
幾磨不留餘地似的短短說道。
「表示人偶師是被自己製造的人偶殺害了?」
不好笑耶──如此表示的矢瀨撇了嘴。是啊──幾磨冒出嘆氣的動靜。
「那具人偶的名字,似乎是叫史娃妮塔。」
「它怎麼樣了?」
「逃亡中。不……應該說是潛伏中吧。這陣子在市內接連發生的失蹤案件,公社研判其中有幾件跟史娃妮塔有關。」
「什麼……?」
矢瀨表情變得險惡。專挑美麗女性襲擊的人偶傳聞也有傳到矢瀨耳里。正因為每個人都覺得是稀鬆平常的都市傳說,真有殺人人偶就棘手了。空口無憑的傳聞會讓人搞混,搞不清跟真正目擊情報之間有何區別。
「找出那傢伙就是你的工作。你那篇指出『人偶師』與第四真祖有接觸的報告,我已經讀過了。假如情報屬實,殺人人偶很有可能會再次出現於他們身邊。」
「原來如此……」
矢瀨煩悶地嘆了氣。他搞懂幾磨難得會協助提供情報的理由了。
「辦得到嗎,基樹?」
「無論行不行,你都打算逼我上吧。這樣的話從一開始就別問。」
「既然你明白自己的立場,那就好。」
幾磨的回應很是冷淡。矢瀨微微咂嘴,又心血來潮似的重新握起手機。
「大哥,我也要問你一件事。」
「怎麼樣?」
「跟殺人人偶扯上關係的連續失蹤案件的被害者,怎麼樣了?」
一瞬間,曾有短短的沉默。接著,幾磨用不帶感情的嗓音靜靜告訴他:
「──被吃了。和殺人人偶融合成一體。」
4
「啊啊……!」
回到家準備要洗澡的淺蔥在更衣間的洗衣機前面,因為自己做了傻事而抱著腦袋。她發現泳具收納袋忘在學校了。
袋子裡當然裝著濕掉的浴巾跟穿過的泳裝,而且最糟糕的是明天放假,隔周的周一預定還要再上游泳課。
「一整個周末都把東西留在置物櫃的話,實在不妙耶……不到學校拿回來不行吧。」
淺蔥當場消沉片刻以後,緩緩地抬起臉。周日的校舍沒開冷氣,密閉的教室里,氣溫應該會輕鬆超過四十度。濕泳裝塞進不透氣的泳具收納袋裡,再擱到那種環境會有什麼結果,她不太敢想像。
淺蔥把回到房間後一度脫掉的制服穿回去,然後不甘不願地走向玄關。時間已經過晚上八點,窗外一片漆黑。
「淺蔥?你要出門啊?」
在走廊碰見的繼母訝異地向淺蔥搭話。身為父親再婚對象的她還年輕。儘管感情並無不和,淺蔥至今對繼母仍有些芥蒂。她明白繼母是個好人,卻難免會擺出生硬的態度。
「我忘了東西,所以要到學校一趟。馬上就回來。」
為了不讓繼母太擔心,淺蔥和氣地微笑著這麼告訴她,然後不等對方回話就穿上鞋子走出家門。
淺蔥家位於人工島西區的高級住宅區,景觀良好,離車站及公車站牌卻很遠,稱不上交通方便。轉搭單軌列車抵達彩海學園時,時間已經接近九點。學園四周幾乎沒有行人,人工島特有的死板景色格外顯著。夜晚的校舍沒入於黑暗之中,相當陰森。
「哎,在這種時間果然都關上了。」
淺蔥望著緊閉的校門,微微嘆了氣。彩海學園這間學校算尋常無奇,但由於是「魔族特區」內的教育設施,入夜後便警備森嚴。關上的校門與周圍的圍牆高度無法讓人輕易跨越。
淺蔥只好繞到學校後頭,因為她曉得那裡有職員專用的便門。便門本身是厚實的特殊合金所制,不過將門關住的鎖卻是市面上的電子鎖。
「這種類型的鎖可以遙控吧。摩怪,麻煩你了。」
淺蔥賊賊微笑以後,朝愛用的智慧型手機喚了一聲。手機上顯示出來的是丑玩偶風格的圖示。
『小姐,你真會使喚人耶。別找我合夥犯罪好嗎?』
管控弦神島的五座超級電腦的化身亂有人味地對她說。
「有什麼關係嘛,反正你閒著也是閒著。」
但淺蔥口氣輕鬆地拋下一句話,摩怪就無奈地照辦了。它應該是性能太強而沒有人能駕馭的人工智慧,不知為何卻對淺蔥特別聽話。
淺蔥啟動了出於興趣設計的駭客軟體,將便門的電子鎖解開,還順便竊據校內的保全系統。這樣就算在學校里徘徊,也不用擔心會被保全公司發現。
「好啦,那我們走吧。」
淺蔥替自己打氣似的嘀咕以後,踏進陰暗的校園。
晚上路燈照不到校內,只能仰賴月光。彷佛身處與文明隔離的廢墟之中,心情十分不安。她是用智慧型手機代替手電筒,所以也沒辦法找摩怪講話。
「晚上的校舍實在好陰森。早知道這樣,就找古城來當保鑣了……」
淺蔥說著嘆了氣。和古城單獨溜進夜裡的教室──感覺會是相當吸引人的活動。即使校內氣氛有些陰森,當成結伴來試膽的話,反而令人心情雀躍。
不過很遺憾的,在終點等著回收的物品是她穿過的泳裝,當下總不能把古城叫來。緊張刺激的試膽活動會一舉蒙上變態感。
淺蔥換好室內鞋,走進無人的校舍。暗雖暗,仍是自己來慣的學校,沒什麼地方能迷路。她輕輕鬆鬆地抵達教室,站到要開的置物櫃前。
「好。東西回收。」
淺蔥從置物櫃拉出泳具收納袋,然後懶散地吐氣。只為了拿這點東西回家,白白花了她好多時間與體力。
趕快回家吧──淺蔥心想,無意間望向窗外。她想起了在游泳池聽倫提到的「傳說中的圍欄」。
「寫信嗎……」
淺蔥往旁邊看了古城的座位,嘴裡低聲咕噥起來。她和古城是從國中認識到現在的老交情,事到如今,有想法要表達給那個男的知道,根本不可能用寫信這種兜圈子的方式。話雖如此,「傳說中的圍欄」能讓男生主動告白的功效,坦白講很吸引人。
「哎,假如古城肯主動來告白,要我聽他的倒也可以啦。」
淺蔥走出教室,從距離最近的階梯下樓。
校舍中陰暗,有月光照耀的窗外就看得特別清楚。在校園花木對面,注滿水的泳池後頭,有內含電力設備的建築物。禁止出入的建築物四周設了感覺廉價的金屬圍欄。
「欸……咦!」
淺蔥發現有人影經過那道圍欄前面,便不自覺地停下腳步。
她還以為是看錯了,但並非如此。被黑暗籠罩的校舍後庭,嬌小的人影緩緩地橫越而過。疑似穿著黑禮服的美麗少女,潔白肌膚宛如人造之物,奇妙色澤的頭髮即使在昏暗中仍清晰醒目。左右對稱的人工姿色,莫名脫俗夢幻的光景。
「那種發色……是人工生命體?為什麼會在這種時間……?」
淺蔥困惑歸困惑,還是用目光追尋少女的行蹤。她不由得想起白天聽到的另一項傳聞。專門挑美女下手的殺人人偶正潛伏在彩海學園──有這樣的都市傳說。
「棚原講的怪談,總不會是真的吧?怎麼可能……」
淺蔥一邊自問一邊搖頭。人工生命體少女在這段期間則停在建築物前的圍欄,把手伸向夾在那裡的紙。有淡粉紅色的信封被留在不起眼的圍欄一隅。
「……怎、怎麼回事?殺人人偶和『傳說中的圍欄』有什麼關聯……?」
淺蔥不免被勾起興趣,就忘記要躲藏,還把臉湊向走廊窗口。
霎時間,回收那封信的人工生命體將頭轉了過來。不具感情的藍色大眼睛有一瞬確實是在看淺蔥。
「糟糕……!」
和人工生命體少女目光相接的瞬間,淺蔥立刻躲起來了。
可是,為時已晚。人工生命體少女朝著淺蔥躲藏的校舍邁出步伐。她肯定是發現了淺蔥的存在。
於是淺蔥目睹了。
人工生命體少女抱在脅下的是奇妙的金屬裝備。尖而銳利,刃長約二十公分的銀色刀械,還有輪廓近似犢牛式步槍的道具。
「不、不會吧……!」
淺蔥不寒而慄,當場縮成一團,差點忘記的恐懼一舉復發。狀況完全出乎意料。為什麼她光是來拿忘記的東西就會遇到殺人人偶呢?
正因為淺蔥只把殺人人偶當成都市傳說,受到的震撼才大。她有些陷入恐慌,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摩、摩怪……!欸,糟糕……校舍內收不到訊號……!」
淺蔥發現手機畫面顯示沒有訊號,內心更加焦急。即使人稱「電子女帝」,淺蔥本身仍是普通的高中女生。和網路分隔開來,還要面對具有物理性殺傷力的殺人人偶,除了逃匿以外別無可為。
「她追過來了……?糟糕,再這樣下去……」
有人工生命體少女走進校舍的動靜。鐵門發出令人不快的嘎吱聲,響遍寂寥的建築物。下樓的階梯已經不能走了。走廊後頭有緊急逃生用的滑梯,但現在沒有時間做準備。
「要找地方躲著混過去才行……呃,有哪裡能躲……?」
淺蔥淚汪汪地看了四周。闖進視野的是女廁所入口。人工生命體少女的腳步聲正在接近,狀況已經不容她挑三揀四。
淺蔥衝進廁所。整排有四個隔間,當然全都空著。淺蔥毫不猶豫地進了最裡面那間,然後她懷著祈禱的心情躲了起來。
「拜託不要發現我……直接走過去……」
她還沒嘀咕完,忽然間,女廁所入口的門被打開。
「……!」
淺蔥不禁屏住呼吸,心跳聲在耳邊響著,手腳不住顫抖。沒事的──她拚命告訴自己。淺蔥沒有留下任何躲在女廁所的證據,隔間的門也沒有上鎖。沒事的。她不可能被殺人人偶發現。
「……!」
敲隔間門的聲音傳到了淺蔥耳里。
當然沒有人回應。人工生命體少女確認過這一點便把門打開。門被打開的是最靠近入口的那間。好像有少女探頭端詳裡面是否躲著人的動靜。
接著敲了第二間的門,第三間的門也是。敲門聲逐漸接近,淺蔥的心臟彷佛就要停止。第二間和第三間的門打開後,又被關上了。只剩淺蔥躲的第四間。少女的腳步聲停在門前,淺蔥已經怕得要死不活。
然而,在她以為會響起第四陣敲門聲的瞬間,人工生命體少女停下了動作。她在原地佇足了一會兒之後,忽然轉過身回走廊。淺蔥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只知道謎樣的人工生命體少女從她面前離去的這項事實。
「得、得救了……嗎……?」
淺蔥生硬地挪動僵掉的全身,設法站了起來。少女不見以後經過了三分鐘左右。感覺幾乎像永遠那麼長的三分鐘。
「要趁現在逃才可以……」
淺蔥哄著發抖的腿,悄悄離開隔間。可以的話,她希望就這樣一直躲在廁所,但她仍有足夠的理由判斷那樣很危險。
假如人工生命體少女又折回來,這次就無處可逃了。何況淺蔥已經讓校內的保全系統失靈,無論怎麼等,有人來救她的可能性都趨近於零。只有和殺人人偶錯身而過的這個瞬間,才是平安逃走的最後機會。
腿終於停止發抖了。沒事的──淺蔥又一次在嘴裡重複。她對運動神經還算有自信,就算對方是殺人人偶,只要逃出校舍應該就能設法甩掉。
好──淺蔥點點頭來到女廁外面。
霎時間,嬌小人影在淺蔥的視野里出現。
無聲無息地佇立在該處的,是美麗的人工生命體少女。假裝離去的她正等著淺蔥出來。
沒有情緒的目光從極近距離朝淺蔥仰望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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