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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傳 「貝內迪克特·布盧」(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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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彼此的體溫,是真切活著的證明。

我好怕——聽到那個人的話,我總會回答,沒關係。

——哥哥會想辦法的。

名為自我的存在,由妹妹而生。

被她依賴,感嘆著,啊……原來,我是哥哥啊。

我若不更靠得住些,她一人可不行,我必須活著——由此振作起來,奮力生存。

只是,想不起來。也不明白。

我究竟被誰摧毀了?

被我自己嗎?

什麼都搞不清楚,只是,至少在那裡一定存在。

一定,倘若,有一天,能夠相遇的話,就會恍悟。

即便相忘江湖,即便印象模糊,倘若驀然回首,一定會恍悟。

相信對方也是同樣。

那僅存的一份思念,如熹微篝火,殘留在我的心頭。

散落在世間的一塊塊大陸,不論大小,在居住其上的人們看來,卻是相差無幾。

只要有人類存在,無論海角天涯,都是同一片土地。

他們耕耘,栽種。

收穫,安居,增色。

創造,失敗。

避世,忍餓,成功。

交談,生郁。

摧毀,痛哭,壓迫。

苛虐,背倫。

懺悔,永訣,生敬。

喝彩,繁衍。

悲泣著。

怠惰著。

懷舊著。

彼此相愛,彼此廝殺,如是為生。

而他,也是同樣。

某個大陸上,持續多年的『大陸戰爭』告一段落時,似乎理所當然的,另一片大陸仍舊烽煙四起。說起名副其實與戰爭頗具淵源的職業,便不得不提到——傭兵。

遊蕩於這片土地上的傭兵們,儘管類型各異,卻大都是不論陣營的自由戰士,只拿錢辦事。今天身在東邊,明天投奔西邊。哪怕是一起喝過酒的夥伴之間反目成仇也不在意。就算一向寵愛自己的主人頭上那首級,曾經春宵一度的女人故鄉的村落,這些一旦與金錢掛鉤,也可以隨隨便便棄之不顧。

就連這具肉身,也會被當做可以抵押金錢的現成資本。

而現如今同樣如此,孤身一人的傭兵也好,聚集多人的傭兵團也罷,他們為達目的,不惜一切哪怕九死一生。

「……好冷……」

干風夾雜著金光閃閃的沙屑拂過,茶金色的髮絲颯颯飄動。

一個男人像是剛出生的嬰兒般,一絲不掛地倒在沙土中。以他的相貌,似乎本不該在這種地方慢慢腐朽死去的。

象牙色的肌膚上,金色的寒毛根根聳立,裸露的軀體在大自然的淫威下,不留情面地曝曬著。怎麼會變成這樣——男子陷入混亂的回憶中,呻吟著爬起。

——三天前,打打殺殺。兩天前,還在打打殺殺。

那一場場身不由己的戰鬥不由浮上他的心頭。

——昨天……對了,順著街道的那一條小巷子有一家酒館,在那裡和女人一起跳舞,喝酒……

關於昨天發生了什麼,男子也猜了個八九不離十。從戰火中死裡逃生,被到手的報酬沖昏頭腦的他,大手大腳地揮霍一番,然後和宴會上一個合眼的美人過了一夜,無論是住所還是酒水,都是經過那女人的手準備的。恐怕是她在其中下了什麼藥。

「……感覺好噁心……嘔……」

全身上下的衣物被剝得一件不剩,拼命掙來的酬金也被搶個精光,又被丟在這種地方任人宰割,也省去了對方痛下殺手的功夫。淪落到這種地步,只能說是走了霉運。唯一還算幸運的是沒被綁住,不過就算這樣,他也動彈不得,甚至連站起來的力氣也所剩無幾。

「有……」

嘴唇微微張開,卻又隨之吞聲。

——就算大喊有人嗎,也不會有任何人回應,而且我的那個『有人』又能是何方神聖?

在這種時候能夠伸出援手的家人或朋友,在他身邊,不存在哪怕一個。

所謂無拘無束的生活,不就是如此嗎。行李減到最輕,只需看著眼前的目標,前進下去。這樣的旅程若是有什麼重要的目的,說不定還會得到不錯的結果。畢竟有個溫暖的容身之所,有時也會成為妨礙人生決斷的魔障。大概比起擁有的人,沒有的反倒可以看得更遠。只是,直到走到窮途末路,卻沒有為自己而擔心的人,想來也會十分淒涼吧。

在胸膛深處,在某個或許可以被稱作心的地方,猛地抽痛。

「………………………………不,我又不會死。」

痛楚流竄全身,可男子從不是甘心屈從命運的人,握緊雙拳,他設法掙扎著控制著身體,站了起來。

「我不能死……我不能死、我不能死!」

這聲咆哮或許耗盡了男子的最後一絲力氣,喊出聲後,他自己卻一頭向後栽去,沉入沙土中,失去了氣息。他本註定命喪此地的,只不過,在這世上總有一些上天的寵兒,女神垂憐於他們,甚至能夠一轉乾坤。包括在這連路也算不上的沙漠上行駛著,碰巧經過的機動摩托;包括看到有人倒下,選擇停下幫忙的有良心的過路客;這一切,都是幸運女神降下的神跡。

男子再次睜開雙眼,已經是在那之後的數個小時了。

「…………你……到底是誰?」

或許是因為剛剛醒來,他的聲音聽起來因吃驚而顯得嘶啞。

「我是霍金斯,旅行中的一名退伍軍人,以及,把渾身赤裸的你從沙漠裡撿回來的救命恩人。」

一派天真又得意忘形,擅長打算盤又喜歡耍把戲,在戰爭賭博中大賺一步登天的有錢人,如今正在發家致富的創業者。那便是他與那個名為霍金斯的男人——他的救命恩人——初次相見的場景。

「……為啥你要救我啊!」

粗暴的吼聲迴蕩在店裡。兩人正身處男子醒來的旅店一樓,坐在旅店為客人準備的開放涼台餐廳中。正值吃早飯稍顯太晚吃午飯又還算太早的時間段,男子十分惹人注目,原因是他那身怎麼看都像是從別處借來的裝束,襯衫和褲子都肥大地套在身上。

「啊,真是對不住,這孩子稍微有點沒禮貌。對,我保證會安安靜靜的………………嗯?你等一下。大叔……!?這是在叫我……?」

該反應的地方是這裡?——霍金斯像是要把眼睛瞪出來一樣,逼近男子。

與這個乾淨舒適的旅店絲毫不相稱的青年,和一看就十分開朗的男人,這樣的組合湊在一起,客人們的目光十分自然地聚集在他們身上。在青年『有什麼好看的!』一喝下,視線又都移開了。

「大叔,好好聽人說話。」

「不不,在此之前,還是先解決一下我看起來到底是不是大叔這個問題吧?雖說也是三十出頭的人了,但比同齡那些已經結婚的傢伙看起來要年輕吧?肚子也還沒凸出去吧?不管怎麼說也是個優秀好男人吧?真的看上去是大叔嗎?而不是哥哥?再考慮考慮之後試著說一次?預備——」

「大、叔!」

像是小心臟被刺激了一樣,霍金斯捂著胸口呻吟著。

「有什麼事……年輕人……」

這聲音聽起來也沉痛極了。

「我說你,到底為什麼要救我啊。連飯也請了……你到底在圖謀什麼。醜話說在前面,我可一個子兒沒有。」

這是事實。如果在這裡討要這一頓飯錢的話,青年的這一生就完蛋了。

對此霍金斯擺了擺手。

「不,又不是圖謀你什麼。」

「那就是身體了。」

「你真是……對自己也自信過頭了吧。不過說起來,最開始發現你的時候啊……身體埋在沙子裡,只能看清外面露出的一張臉……我還以為是裸體美人倒在那裡呢。」

快速地向青年投去一瞥後,他朝另一邊扭過頭,目光悠悠地盯著遠方。

「抱起來後才發現長著多餘的東西……看在你還留了一口氣的份兒上,就帶回了驛站。當時你體溫過低,我又幫著你搓暖了身體……然後注意到就是早上了。你沒錢,這種事看樣子就知道了吧。畢竟身上什麼也沒帶。」

這一次,小心臟絲絲抽痛的換作了青年那邊。

「…………那還真是對不住了。什麼,什麼都沒有。」

隱隱約約的,那個聲調變了些。很有可能,這相當戳中青年的痛腳。

「年輕人,你為什麼睡在那種地方?」

「……問為什麼……」

男子猶豫著是否要說出自己的不幸遭遇,然後簡明扼要地概括了整件事。霍金斯開始還在認真聽著,中途開始就忍不住憋笑,側過臉抖著肩膀。

「想嘲笑我的話,

倒是給我笑出聲啊……!」

「誒,可以嗎?啊哈!啊哈哈哈!好不容易工作掙到的,結果全都被偷走了?這也太可憐了吧!肚子笑得好難受…………啊,等,等,給我等下,別舉著椅子啊?冷靜一下唄?可真不容易啊,肚子餓了吧?吃吧,吃吧。說起來還沒打聽你的名字啊。年輕人,你的名字是什麼?」

「…………」

「喂喂,就算再怎麼不懂禮貌也至少應該知道報上名字吧。」

青年抿起唇,一字字低聲吐出。

「沒有。」

仿佛由顏料塗抹吹制而成,夏日天空般湛藍的玻璃珠,那雙令人印象深刻的眼瞳籠上陰霾。他像是在挑釁什麼一樣,抱著胳膊,咚地一聲,將腿重重翹在桌面上,再次說了一遍。

「我沒名字。可能有過吧但不記了。你隨便喊吧。做傭兵時登錄名用的是布盧。因為不知道名字……就用了眼睛的顏色。」

在那個心情變得極度糟糕的青年面前,霍金斯第一次展現出動搖之色。

「說沒有什麼的……是怎麼回事?」

「記憶喪失。我的記憶只有從幾年前開始的那些。在那之前在哪裡做什麼還有是哪裡的哪個人什麼的全都不知道。有意識時,就倒在這個大陸一頭的河岸上。那時候還穿著鎧甲和大衣……要不是被一個吉普賽女人發現了,就會這麼死了吧。」

霍金斯終於注意到了自己的失言。

「什麼都不記得了嗎?哪怕一件?」

「……」

「有記得起的事嗎?」

似乎,那是對於男子來說太過重要的事,以至於他三緘其口。

在滿腹躊躇的神情後,終於,雙唇張開了。

「…………妹妹、大概、是有的。」

用仿佛坦白罪惡般的態度。

「……但是,想不起來。只是有些印象,連那傢伙是怎樣的人,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只不過一定有的,只有這一點……能想起來。」

霍金斯不由緊緊攥住襯衫的胸口處。

「之後總之我就先跟著吉普賽們學習唱歌與跳舞,然後一邊四處流浪。最後再就是轉職傭兵。看起來我就適合以戰鬥為生吧,我可是有battle·hungry·freak(戰鬥狂)的別名,在傭兵界私下裡很有名的。」

說著,男子聳了聳肩。

「不過,雖說這也算不得名字……」

不知道自己的來歷,這一點對於本人來說會有多麼不安。儘管男子的性格絕稱不上令人讚賞,他仍舊在意著自己的無名無姓。

「哼嗯……這樣。吶,你啊,說自己是傭兵是吧?」

「……沒錯,不行啊?」

「我又沒有說有什麼不行。然後你沒有錢沒有名字什麼也沒有?」

沒有、沒有、沒有。充斥著沒有的男子只剩下對自己人生的無盡惱火。

「大叔你想死嗎?話先放在這兒了,我可是一點兒情義都不講,看不慣誰馬上就能面不改色地上手哦。」

「唔,你看起來就是會這樣的那種。也沒有一句感謝的話要說。但是我……不討厭這種不坦率(口嫌體正)的傢伙啊。」

「……啥啊這是。」

「還有就是,有個與你感覺很像的孩子……是個熟人……明明我是監護人的卻逃跑似的把她託付給別人出去旅行了……總不能撒手不管,不知不覺就冒出了這種情緒了啊。」

——與我很像的傢伙?

那種人類,在這世上真的存在嗎。

「是怎樣的人啊那傢伙。」

沒有回答男子的疑問,霍金斯給在腳邊等著飽餐食物殘渣的鴿子丟一點麵包屑。不知在想些什麼,他沉默著,然後,突如其來地從座位起身,沖向鴿子。對於這種傲慢無禮的行為,鴿子們不堪驚嚇地振翅逃向空中。

「喂,到底是怎樣的傢伙啊!」

怒喊聲,霍金斯爽朗無邪的大笑聲,交織著羽翼撲動的悶響。

街道,群鳥展翅而飛,這一切都化作了背景,前方,霍金斯動作大幅地轉過身來。

那道視線似乎落在男子身上,又似乎沒有。

「那是世界上,最為強大,也最為弱小的人。」

果然霍金斯是在笑著的,可那雙眼眸沒有勾勒出一絲弧度。

口中所描述的那人不論善惡,只是,在他心中一定是無比重要的。那雙眼如此告訴男子。

男子皺起眉頭。

——什麼那是……故弄玄虛嗎?

越來越不了解眼前這個救命恩人了。

「我也是啊,也是時候好好轉過身正面那孩子了。」

即使提過自己已經是三十出頭的人,『世界最強又最弱』什麼的,說著這些的他看起來分外老成。

「一臉苦相,看著也挺難受的,不說了。」

男子眯起眼睛思索著。

——這傢伙,擺出一臉正經的樣子總感覺有哪裡奇怪啊。

在笑著的男人身上,他感受得到某種執拗。從最開始他便說個不停,只是這與其說是交談,不如說是在一味發泄著自己的意見。或許,他正抱著一個無從解決的疑問,而那正是問題所在——真正讓他束手無策的問題。

「決定了。」

霍金斯伸出食指對著男子,一隻眼啪嗒一眨。

「既然什麼也沒有,不如跟我混怎麼樣?」

「這是要……僱傭我的意思?」

「沒錯。你也太一文不名了,不如到我這兒來工作賺錢吧。包括替你找妹妹,還有向那些把你全裸丟在沙漠裡的傢伙復仇,這些都需要錢吧?作為替代,稍微替我賣個命怎麼樣?」

「哈?」

「我說你,現在手上只有自己的一條命了吧?我將它買下好了。」

聽到他的話,男子的心臟像是觸到了什麼,喧囂地鳴響起來。

分明,應該習慣了用這條命去換取金錢的。可是僅僅是當面問到,就仿佛窒息一般。

「請問是多少錢?」

男子被問住了,無言以答。

而那之後男子獲得了自己的名字。

『貝內迪克特·布盧』

同樣也獲得了一份工作,一個安身之所。

『C·H郵政公司』

以及敬愛的救命恩人,

『克勞迪婭·霍金斯』

與同伴。

踏過稍嫌漫長的序章,這便是,屬於他的故事。

「……大概的說明就到這裡。總之,一定要把信件送到委託的顧客手上。小薇爾莉特負責代筆,貝內迪克特負責派送。雖然這個委託來的突然,還好你們兩人的工作正好都在一個地方,又可以讓貝內迪克特接送小薇爾莉特。這個委託之後就是長達數天的休假了所以加油干喲。怎麼樣?做的來嗎?」

身邊擁有金絲般秀髮的少女立刻回答『是』,用與她相似的碧色眼瞳,貝內迪克特遠遠望著她。

霍金斯的房間,並排坐在長椅上的他們,懶洋洋的早晨。一如平常,今天的工作開始了。

對於從其他大陸來到這裡的貝內迪克特來說,仍舊不甚熟悉的萊頓沙夫特里希的一切,氣候,氛圍,飯菜,如今卻毫無異樣地沁入他的身體。

「行啊。」

沒有拒絕的理由,更沒有拒絕的立場。在面前的,是他的救命恩人,上司,沒有過分尊敬而顯得更加親昵,大概,是位於人際關係頂層的一位。

「薇,你的行李也別搞得太重,我的愛車輪子都要磨鈍了。」

提到身邊的這個女孩,在失憶的貝內迪克特眼中,不過是在他的人生舞台上剛剛登場不久的角色。從初次見面的時候開始,就深深烙刻在貝內迪克特心中,一直被劃為『不知怎麼就是沒法坐視不理』一類的那位少女,是名眉目秀麗的自動書記人偶。剝下冷漠生硬的面具,她只是個天真無知不諳世事的孩子。開始就是副機械一樣生冷的軍人模樣,讓人懷疑她究竟能不能從事服務業,現在卻是C·H郵政最受歡迎的人氣人偶。

「是這樣呢。我會最低限度地裝備火器。加上義手,我的身體重量很重,也會為貝內迪克特的機動摩托造成負擔。」

從以前便令人移不開目光的那份美貌,如今似乎魅力更上而光彩照人。

不如說,宛若冷徹的靜美之中萌生了溫暖春意一般。

「……就算是裝備減少,和貝內迪克特一起,遇事也不會陷入苦戰吧。」

不經意間,也會露出清淺微笑。

在貝內迪克特的腦海中,浮現了最近他們的經歷中最為重大的事件——橫斷大陸的蒸汽機車劫持一案。與此同時,他也想起了在那時將手臂受傷的薇爾莉特橫抱在

懷中(公主抱)現身,將她託付給自己後旋即離開的,那個帶著眼帶的男人。

「……」

關於他與她的過往,雖說不是全部,卻也在事後大概從霍金斯那裡得知了一部分。

無疑是兩情相悅的,甚至沒有別人插足其中的餘地。從同事的嘉德麗雅那裡聽說,他們會約定在休息日見面。真是太好了——嘉德麗雅如此笑著道。

「…………」

太好了——什麼的貝內迪克特才不會這麼想。

最近看到她時,會產生那種一點也不愉快的氣氛,原因也是在此吧。

時機正好地消失,又時機正好地出現,她會不會是被那個年齡相差很大的老男人給騙了——他心中如此懷疑著。

說明白些,是在擔心她。

在不知道自己心情的薇爾莉特額間,貝內迪克特用指尖啪地彈了一下。

「沒啥,就你這樣的輕得很。只不過你的皮箱也太重了,大叔,你有提過薇的皮箱嗎?那傢伙掄起來就是個鈍器啊鈍器,衣服什麼的下面塞了堆成山那麼高的武器啊喂。」

霍金斯一臉想要嘆氣的表情。

「小薇爾莉特……你用薪水買槍了吧……」

「從軍時是由軍隊配給的,現在只能自己購買。而巫術又只有在霍金斯社長的許可下才能夠使用。所以,最近買下了遠距離射擊槍,不過,其實還是尺寸較大,可以揮舞的錘矛[1]更加趁手一些……」

想要入手更大的,或許是在這種心情的驅使下,薇爾莉特的手就像是拿著什麼一般虛握,定定凝視著空氣中不存在的武器。

「不行不行,好不容易給你打扮得這麼可愛了就別有事沒事拿著那種東西了唄。」

「住手住手,這樣一來運你就變得越來越吃力了好吧。」

兩個男人紛紛搖頭否定。不知是否是錯覺,薇爾莉特露出了似乎是很遺憾的神色。

「關於錘矛的優點,我準備了相應的說明……」

只不過,她的說明再也沒有重見天日的機會,兩個人就這樣趁早出門啟程了。

霍金斯目送著他們,負責接電話的拉克絲揮手道著別,貝內迪克特與薇爾莉特離開了事務所,踏上旅途。

兩頭金髮,隨著機動摩托的前行拂動著,直到天涯海角。

送走金秋,季節迎來了寒冬。萊頓沙夫特里希的周邊地區雖看不到積雪,卻仍寒風呼嘯。手套與圍巾,帶兜帽的大衣,就算全副武裝地做好防寒,該冷卻還是冷。駕駛的貝內迪克特只能忍著迎頭接下撲面而來的寒風,環著他的腰的薇爾莉特的那對機械義手也同樣冰涼刺骨。

抵著他的後背,少女原本的身體部分帶來些微體溫而暖意融融。纏繞著他的手臂,比起夏天帶著她時,感覺更加清晰明顯——或許是太冷了吧,又或許,是因為那份信賴。

鼻子像有小蟲爬過一樣痒痒的,貝內迪克特打了一個噴嚏。

「……啊嚏!」

遼闊寬廣的大地上,機動摩托飛速前行,他沒話找話地開了口。

「冷死了[2]!」

「是啊。」

「薇,你的義手沒事嗎?冷過頭了會有什麼嗎?」

「關節部分凍住會有些麻煩,只是不到相當程度是不會引發這種狀況的。」

「哼嗯——」

「大陸戰爭時……主要在北方四處奔走,對防寒也小有心得了。」

「不說這個,我們要去的隆塔諾[3]也在萊頓沙夫特里希國內,首先這個時期就下不了雪。只要是沒有異常天氣——只要是的話。不會影響我們派送的。」

「是,這樣就安心了。」

「喂,別給我說出那種台詞啊。」

「是為什麼呢。氣候十分安定,不會對業務造成影響,這樣說的應當是貝內迪克特。」

「不是,是因為和你一起吧。你只要一說這種話,總感覺反過來會出什麼事似的。」

「……由於我的發言,天氣會——?」

就算不看,貝內迪克特也知道她正在擰著眉。

於是出聲笑了。

「白——痴,才不是。我是說和你一起總感覺很容易惹事。加上又減輕了行李的重量,雖說大部分都能靠這種程度的準備解決吧……隆塔諾算是大鎮子了,流浪漢小混混什麼的也不少,就算是氣派的街道也有很多見不得光的地方。」

「惹事……」

「被奇怪的傢伙纏住了開打,被山賊襲擊了開打,摩托壞了中途拋錨在荒原,還有什麼……小事也一件件數下去簡直沒完沒了啊。」

我有異議——薇爾莉特對這個說法立刻申明。

「我不贊同。其中包含了貝內迪克特單方面引起的爭端。」

「是這樣嘛?我們湊在一起還真不行啊。」

談話中斷片刻,隨後,對這句話薇爾莉特同樣表示了抗議。

——關於自己和貝內迪克特的組合『不行』的這點。

「那一點,我也很難贊同……的確,容易招致某種衝突的主因,是我們力所不能及的。但是,我們做出了恰當的應對。我們,我們兩人……就算再次遇到事故也能夠妥善處理的。」

很難讓人讀懂所想的她,或許是單純在為對於自身能力的評價太低而抱不平吧。只是,不知為何,在貝內迪克特耳中聽來,卻並不是如此。

「誒——」

一抹微笑自然地流露嘴角。

背後,吐出團團白霧的薇爾莉特像是想起了什麼,補充。

「不是說平時,僅限作戰途中的話……」

倘若嘉德麗雅加入,我方或許會更加所向披靡——聽到薇爾莉特的喃喃細語,貝內迪克特笑了。

如果真是這樣,那我們肯定就無敵了吧,他說著,笑了。

距離到達目的地還有兩小時的路程。

C·H郵政公司的自動書記人偶與郵差所前往的地方,是隆塔諾。

這裡比起首都萊頓並不算大,在臨近的聚居區中卻是最繁榮的。

綿延約百米,略微隆起小山丘上,坐落著一座古城。家家戶戶搖籃般將它環繞其中。近郊冠以同樣名稱的小河靜靜流淌。

坐鎮此地的古城莊嚴肅穆,是隆塔諾區的名勝。曾經的所有者一族在保有所有權本身的同時將管理權讓渡市區,市區則許可人們以低價進入參觀。由於負責設計的是一位名聲在外的建築家,古城藉此成為了難得的觀光資源。

正是因為古城身為名勝在文化方面的價值,它也順理成章地成為年輕藝術家所憧憬的街區。隆塔諾也不例外,極力打造著這個城市。在這裡,美術館,博物館,劇場以及舊書市場繁星散布,對於喜歡這些的人們而言,僅僅漫步其間,便忍不住讚賞驚嘆。進入街門之前便能聽到年輕演奏家們的樂聲潺潺流淌,稍稍沿著街道前進,入目的是一家接連一家的書鋪。雕像和噴泉的周邊,簇擁著寫生的人們。這裡有著團花錦簇,車馬不絕的街道,只是一旦踏入一支小巷,卻會被昏黃的幽暗吞沒,仿佛隨時將會迷路。

雖然區劃有限,這裡仍設有花街,在對藝術一竅不通的人看來,比起那些這才是真正的名勝。

「接下來……」

貝內迪克特把薇爾莉特放在街口。她將要去住在這裡的委託人那裡進行代筆,而貝內迪克特在這條街上有幾個小包裹要送。在兩個人各自的工作結束後,則會返回萊頓提交報告,然後,等待著下一個配送工作的到來。

霍金斯讓兩人結伴來到這裡的原因也是在此。相比大費周章地讓薇爾莉特搭乘公共運輸,這樣在交通成本以及時間花費上都要高效得多。

正值午前。觀光客們漸漸混雜起來,變得熙攘喧鬧。

「在、哪、里、見、面、好、呢?」

貝內迪克特用那雙天藍色的眼瞳漫無目的地搜尋著合適的碰面地點。

銀行,麵包店,特產鋪,抱著孩子的裸婦雕塑。麵包店似乎還兼營咖啡館,從玻璃櫥窗望入,新出爐的麵包看起來熱氣騰騰,人們喝著咖啡,樂在其中。

「決定了。薇,就在麵包店碰面好了。不管誰先來了都先在裡面等著。」

薇爾莉特輕輕點一點頭。

「也想要嘗一嘗麵包呢。」

「想吃。那邊的麵包可是很不錯的,雖然我沒在裡面吃過就是了。在郵差之間也說,如果在隆塔諾配送一定要買回來,好吃到簡直就是常識。鋪滿奶酪入口即化的那種……給大叔當特產好了。」

聽到貝內迪克特說想要買特產,薇爾莉特的眼睛微微張大,驚訝地眨了眨。

「我也贊同。只是……貝內迪克特,發生什麼了呢?」

她滿臉寫著是身體哪裡不舒服了嗎——的反應

「你這傢伙對我也太不講禮貌了吧!」

「我很抱歉……所以,究竟發生了什麼呢?」

貝內迪克特那種完完全全出自好心給霍金斯買特產的行為,在薇爾莉特眼中似乎缺乏可信度。以至於因此,她會說出這種擔憂他的身體,甚至於精神狀況不佳的發言。

貝內迪克特在薇爾莉特的發頂輕輕一敲,慰問她一記手刀。

「啥都沒有!你就是不知道罷了,就算我也偶爾也會給那個大叔買東西的!你們自動書記人偶不也是,在去不常去的地方時會給事務所的人買特產的嘛。和那個沒什麼差別。而且大叔還經常在發工資的日子前請客……午飯什麼的,而且,次數還挺不少……」

「霍金斯社長有對貝內迪克特特殊對待的傾向呢。」

我可不想聽被當成女兒養的你這樣說——貝內迪克特想著,當她不存在一樣,扭頭向一邊看著說道:

「就是說,因為那傢伙撿到了失憶的我還取了名字……在我眼裡,那傢伙也是相當特別的,或許吧。」

一不小心,就若無其事地說出了口。但是。

「是這樣嗎。」

薇爾莉特以出離平常的態度點頭附和,對此貝內迪克特一瞬有些訝異。

自己曾經失憶也好,貝內迪克特這個名字是霍金斯取的也好,這些事雖然沒有向人刻意隱瞞,對同僚卻是不曾提及過的。

因為,事到如今再試著去解釋自己一度失憶也無濟於事,得不到任何有價值的回應。

一雙雙眼睛投來蔑視般的惡毒視線,一張張嘴巴吐出憐憫似的同情話語。

而不管對方做出怎樣的反應,最後怒火衝天的便是貝內迪克特其人。

姓名,身份,這些他已經重新擁有。他不再是那個一無所有的『布盧』。

他不想再以那段僅僅以瞳色為名生活著的日子為恥。

——這傢伙會。

並沒有誇耀什麼。

——這傢伙究竟會怎樣反應?

會不會引發一場小題大做的鬧劇?會不會說些讓人心情煩躁的俗話?

懷著厭惡的心情,貝內迪克特等待著她的回應。

「……」

「……」

只是,等來等去,也沒有等到任何反應。

「……」

「……」

彼此碧藍的眼眸視線交錯往復,長久的沉默在兩人之間流淌。

給一切畫上句號的,是薇爾莉特。她疑惑地歪歪頭,像是在說『發生什麼了?』。

貝內迪克特想都不想地吐槽出聲。

「我說,對我失憶的事你沒什麼要說的嗎。」

薇爾莉特金絲一般的睫毛閃了閃。

「有什麼……?」

「有的吧。這男的可是失憶了,一般見不到的吧。」

這種話由自己說出口,也不知是該為之羞慚還是為之可悲了。

說不定對她來說自己的過去根本就沒那麼有吸引力。

事態根本沒有像預想的那樣進展,他不由產生了一種撲空的無力感。

「不,沒有那樣的事。」

可聽到下一句話,心情霎時為之一變。

「雖然的確十分少見,但在我個人看來並不是稀奇事。」

恍若錯覺,薇爾莉特只是用有些欣喜的口氣低語著。

「我同樣沒有在某個時期之前的記憶,甚至無法說出話來。少佐為這樣的我取下了花之女神的名字。貝內迪克特這個名字又有著怎樣的含義呢?」

——是啊。

對於薇爾莉特,他的失憶似乎並不是什麼大問題。

——是這樣啊。

名為薇爾莉特·伊芙戈登的少女,也曾有過無名無姓,僅僅生為武器的時候,甚至,難以稱之為人。

而如此的她也不曾以這段經歷作為談資炫耀,不曾因自身苦痛從而羞恥難當。

「這是霍金斯社長取下的名字,一定有著某種意義吧。我們彼此都可以說運氣很好呢。我若是跟隨除少佐以外的任何人……如今會怎樣還未可知。」

不如說,直到與最愛的他輾轉相逢之前,一切都只是單純的過程。

「……噢。」

純潔無垢,以及果然在某處有所欠缺的薇爾莉特,近乎崇聖,卻也令人心疼。

「所以,名字的意義是什麼呢?」

「我早忘掉了!」

「那麼在返回後一起去問問霍金斯社長吧。我想要知道。」

「不行不行不行!別去問啊!那我就去送件了你也給我去委託人那裡吧!那就之後再見了!」

貝內迪克特跨上摩托,單手向薇爾莉特揮舞著。

「我明白了。名字的問題隨後再談。」

「你這傢伙太纏人了吧。」

於是,兩人就這樣分別,走向各自的方向,開始工作。

貝內迪克特的派送工作並沒有用時太久。

住在萊頓的母親給工作在隆塔諾的兒子寄去的雜七雜八的生活用品一包;同公司的員工往來的文件三本;信五封。

收件人不在,就要原封不動地帶著信件返回,或者去住在附近的人那裡打聽,這些都要花費時間。只不過這次沒有出現這些情況,工作比預想的要更早地結束了。

事不宜遲,他走進約好碰面的麵包店,占下了能透過櫥窗看到外面的位置,要了一杯咖啡。看起來薇爾莉特的委託還要再花些時間。

——不如先去選要帶回去的特產吧。

實在是想像不出那個薇爾莉特會一臉開心地選特產,還是自己來代勞來的較快。這樣想著,貝內迪克特從自己吃過的經驗出發,選了幾種他覺得可能好吃的食物,之後又拜託店員把霍金斯的那一份面包裝上。

「請問這就是全部了嗎?」

自己選的東西顏色太過單調,發現這點的貝內迪克特歪著頭。

「嗯——還有一個別的什麼推薦嗎?」

「派或者水果塔怎麼樣?還有,雖然不算是麵包,我們的曲奇也很推薦嘗試哦。也有顧客僅僅為了買這個到這裡來呢。」

「啊……」

「在女性間也很有人氣,裝飾的緞帶也很可愛哦。」

貝內迪克特的腦海中,浮現了一名女性的身影。

「倒是有個好像很會喜歡這種的傢伙,不過她現在在很遠的地方就是了。好吧,就再加上那個派好了。」

結果,追點了那一份蘋果派,他再次回到座位上不緊不慢地品味著咖啡。

盯著打包的袋子,他想著收到這些的人那張不知道該有多開心的臉,發著呆。

他轉念就能想像到,把這包禮物生硬地塞過去後,霍金斯綻開笑容接下的樣子。開始會有少許驚訝,然後就會一點點翹起嘴角微笑滿面,他說著『謝謝你,貝內迪克特』,而自己則回一句『沒什麼』就不理不睬地轉過身。這一切似乎浮現在了眼前,就連自己那彆扭的樣子也清晰可見。

蛋糕也是——要是有可以送的人,再從癟下去的錢包里摸出幾枚零錢就好了。

——那傢伙,如今可是在超——級遠的地方呆著呢。

闖入腦海的,那個黑髮紫瞳的姑娘,嘉德麗雅·波德萊爾。與貝內迪克特是C·H公司自創始開始的同事關係了。喜歡甜食,不擅吃辣,看起來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其實卻是個膽小鬼,比起容貌身材,性格看起來反倒有些孩子氣的地方,她如今,正在作為自動書記人偶出差。

——算了,收到我的東西她也沒那麼高興吧。

一見面就吵起架,對於C·H郵政的人們這幾乎已經變成了例行日常。雖然看一眼就知道,當事者們並不是真的討厭對方才這樣做的。

——我啊,是被那傢伙討厭了吧。

這名當事者倒是全然不知。雖然身在同一所公司,卻所屬不同的職業,因此彼此間也是誤會重重。他們總是在大吵一架之後,過了一段時間忘掉之前的事,然後又再次大動干戈,如此反覆。

即便如此也做不到在相見後無視對方,即便如此也總是想要讓對方露出笑容。

——不過我對那傢伙,倒是並不討厭。

她在貝內迪克特眼中就像是新人類一樣價值連城,卻很難控制彼此間的距離。

——實在是沒辦法好好相處啊,沒辦法把她當成別的女人那樣相處。

而這代表了什麼,為難他不曾談過像樣的戀愛,只能一無所知。

腦袋裡走馬燈似的想了很多,他嘴邊溜出一個長長的哈欠。一口氣向上伸出兩臂,像貓一樣挺起前胸向後仰去,然後放鬆下來。想著工作也告一段落了,原本憋著一股勁兒的他無

論是心情還是身體都變得慵懶起來。

——總感覺困起來了。

有早早開始工作的原因,也有連日值班的原因。飽腹感與室內溫暖融洽的氣氛自然地黏上了他的眼瞼,一點一點,睡魔奪去了他的身體。眼皮打起了架,變得越來越沉。

瀰漫著香味的房間,人們愉快輕鬆的交談。心口仿佛融化一般柔軟,構成這個美妙空間的一切都讓貝內迪克特的戒備一點點鬆懈。

——明明,薇就要來了。

貝內迪克特心中浮現了那金色髮絲的少女。

——那傢伙的話,不必說,立刻就會看到的吧。

魚龍混雜的咖啡館內,即便這樣她也一定能立刻趕到這裡的,他如此堅信。

——也一定,會去找我的吧。

雖然,失去了記憶之後,詢問每一個人,卻沒有一個認識自己。

——那麼,我睡著了,也沒關係吧?

雖然,從不曾有人這樣四處尋找自己。

——沒關係吧。

若是薇爾莉特,一定會如約趕到。這樣想著,貝內迪克特合上雙眼。

張大嘴打了一個哈欠,在那之後,他死死地睡著了。

意識變得邈遠,思維飛向虛空,腦中所想在中途便忘個乾淨,落入了夢的世界。

夢——這樣說也許有些語病。他不過是在封鎖的記憶之門前拾起一個個斷片罷了。從現實世界脫身而出之時,過去便悄然追隨他的腳步,無聲輕叩他的後背。

仿佛身處遠方的友人回鄉,影像在腦海中流淌回放。

『喲,歡迎回來。我不知名的朋友啊』他說著。

周而復始去而復來,在貝內迪克特的心門中一次次重獲新生的那段影像。

與名為過去的友人的那一場再會,總是起於一片夜空之下。

滿月當空,在美不勝收的夜色中浮動。記憶中的他,總是從伸手不見五指的無邊晦暗中爬出,在那滿月銀晃晃的清絕光芒下,一瞬顫慄心驚。

腳下是濱海沙灘。沾著血污與泥沙,髒兮兮的靴子胡亂地踩下去。身體傳來陣陣劇烈的鈍痛,許是身受重傷的緣故。即便如此,雙腳也不顧那份酷刑,向前挪動。

手心握著什麼。柔弱無骨的什麼。還帶著體溫,小小的某物。

回首而顧。

少女映入眼中。與貝內迪克特相同的,只是色差少許的,金髮的少女。那頭金髮,由絲絨質地的黑色髮帶束成一撮。

彼此雙目相對,少女像是在說『沒關係』一樣點了頭。

確認了這點,貝內迪克特以更快的速度前行。對於背後的少女,他很放心。

隨即注視著前方一味走著,一艘船漂浮在水平線上。

——有了。這樣就能逃掉了。

如此,想著。

從何物手中逃脫?不知道。只是,恐怕,他們正置身於進退維谷的境地,畏懼著某種強大可怖的事物,或是面臨著近乎寡不敵眾的困境,以至於無計可施之下,只有放手一搏。

只是問題不在此處。貝內迪克特轉頭開口。

「用那個逃走吧,。」

名字仿佛被乾淨徹底地抹去一般,傳不入耳中。

「也要一起?」

由對方喊出,就連自己的名字也模糊不清。

「是哦。我不會丟下你一人的。聽好了,我們————了。這是————的做法。要不是那種藥我也不————你的。」

頭髮的顏色、瞳孔的顏色、雙唇的顏色。為何能看得到零碎的這些,

「但是,但是,如果————話。如果連你是我的妹妹都忘記了的話,如果連我你的是哥哥都忘記了的話,也沒關係。因為我們兩個,是兄妹啊。」

卻看不見容顏呢?

「一定,就算忘記了,看到的那一刻也會明白的。」

看不清楚容顏。零散的,沒錯,髮帶,以及瞳孔的顏色。

「是啊。只要在一起,就算忘掉,不管多少次,都會再次想起的。你要是有了喜歡的男人,把我丟在腦後也沒關係。但是,在那之前——」

頭髮的顏色,聲音,語調,僅僅只有這樣的斷片。

「絕對不能放開這隻手吶。」

不這樣做,就連僅剩下的殘片也會忘記的,過去的貝內迪克特威脅般說道。

「我知道了,」

兩人乘上小舟,向茫茫大海划去。

最後一刻,總是終結於自己的視角,從壓抑的水底,仰望著頭頂的小舟。

然後如此想道。

——啊,失敗了。

砰咚一聲,身體痙攣著。

「……」

腦海中重組著的影像不過寥寥幾分鐘,卻猶如經歷了一場漫長的旅行,伴隨著疲憊感,貝內迪克特從夢中轉醒。

半張著眼環視四周,看不到薇爾莉特的身影。

用店內的鐘表確認了時間,從開始喝咖啡不過十分鐘時間。

偽裝成平靜的姿態,貝內迪克特將微涼的咖啡一點點含在口中。僅僅淺嘗輒止並不滿足,如同飲水一般,他將咖啡大口大口咽下。

「再來一杯。」

舉起手,他向店內的侍者點下一杯同樣的東西。

身體渴求著足以讓人遠離困意誘惑的,現實的苦澀。

——明明不知道看了多少次,你還是那樣害怕啊。

之前想著就算不來沒什麼,如今,卻忍不住想見到那個淡漠的女孩。

——沒關係的。

究竟是什麼沒關係也不甚明白,只是這樣說給自己聽。

——沒關係。

這句話必不可少。

——我是,沒關係的。對吧?

被問到的自身怎能做出回答。貝內迪克特不由嗤笑出聲。

剛開始做傭兵時也沒這樣動搖過。

再次環顧一次店內,沒有任何一個人會是膽戰心驚的對象。

什麼也沒有發生。不再穿梭於槍林彈雨謀生,不再被裸身丟在沙漠等死,不用整理情報也清晰明了。

上天保佑,什麼可怕的事也沒有發生。一派平和。過於平和。

而貝內迪克特並不知道,即便在如此安然的時刻,傷口那烙入靈魂的痛徹也會抬起頭顱。

——正因為被那傢伙拾到了,我變得,軟弱了嗎?

傷痕此物,多麼不可思議。無論在精神層面,還是在肉體層面,都絕無根治之法。

僅僅舔舐露出的部分,僅僅如此,治癒了表層之後,遭受傷害的那段時間,那片空間,那些人,那些物,這一切只是堆疊起來,『曾經受傷的事實』便會重返心中。

幻象中的傷痕,宛若空中那一輪若隱若現的明月,總是緊追不捨。

隨後,再次為此所傷。

刺痛只在眨眼之間,遍體鱗傷的現實卻亘古恆留。

——我究竟,要等到何時,才能回想起一切?

決不能忘懷的人物,卻最終將其忘卻的所謂傷痕,不經意間,在貝內迪克特的心口一刀刀凌遲著。

那段記憶的再現,即便已是千回萬回。

千回萬回,貝內迪克特也在痛擊著自己。

「……唔!」

為什麼會淪落得如此慌不擇路,他仍舊疑惑不解,卻再次走回記憶之中。

那便是又一次的重複。旁觀者清。

新的咖啡端上了桌,他卻沒了在這和暖的室內悠閒的心情。在店裡等著——這樣約定的雖然是貝內迪克特,他還是選擇在店前跨在機動摩托上等待對方。

在寒冷的空氣中深呼吸,他稍稍平定下來。湧入身體的那股清澈冰涼的空氣讓腦袋變得冷靜。身體微微震顫著,也是因為寒意嗎。

極其偶然的,貝內迪克特向正側面看去,他無端感受到了某種視線。

一個嬌小的金髮女孩站在那裡。那抹金色顯得很不自然,大概是戴了假髮。黑色的戰壕風衣[4]下,穿著一件與肌色近乎同化的乳白色色丁布裙。在藝術家們的街道,她無疑會過著受到男人前呼後擁的日子。指尖夾著一支菸草,赤紅的唇吐出紫色煙圈,似乎生來就應在酒館這些地方,笑容優雅,圍在男人們的簇擁之中。麵包店還真不適合她啊……

「……餵、我說你。」

女子看著貝內迪克特,看起來似乎有些意外地發了聲,用低沉嘶啞的煙嗓。

貝內迪克特也回望過去。微妙地有著既視感的女子。他們或許在什麼地方見過,他的第六感如此悄聲道。

無意中,視線遊走到那一頭金髮上。

如果說,我的妹妹長大成人,比較女子從外表看來的年齡,也太過成

熟了吧?

不是的,外表通過化妝打扮,年齡看上去也會大相逕庭。一直以來,深諳女伴們早晚容貌的差別,貝內迪克特明白這點。

也就是說,不排除她會是自己妹妹的可能性?

或許是因為貝內迪克特的注視變得尖銳起來,女子把腳向後挪了一步,然後丟掉煙,離開了這裡。開始只是緩步走著,緊接著,漸漸跑了起來。

「喂,」

反應過來時,貝內迪克特已經跳下了摩托,揚聲喊著。

「喂,等等!」

向跑著的女子追去,他強迫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女子嫌惡地想要把他甩開,他便從後面用雙手縛住她的肩膀與脖子[5],讓她無法動彈。香水的氣味甜得膩人,令人窒息一般。

「放開我!」

「話說,你認識我吧!」

「不認識!」

「絕對,認識的吧!不,我有,我有……!」

我有這樣的直覺,我是認識你的。

「你,你是,」

也許是他太過自以為是而貿然誤解了,那樣就算搞錯了也沒關係。

只是,如果不是那樣。

這場本應勝利的戰鬥,就決不能因片刻的遲疑而失敗。

「你是,我的妹妹,嗎?」

被問到的女子雙手抬起,死死捂著嘴唇。

那一日的歸程格外靜謐。

結束代筆的薇爾莉特呼吸著白色的霧氣,向貝內迪克特打了聲招呼。而他用了幾秒才做出回應,臉上是仿佛見到幽靈一般的神情。說著要為霍金斯買禮物的他卻兩手空空,察覺到後,他返回店內,發現店員為他存放了起來。貝內迪克特一言不發,薇爾莉特替他道了謝,隨後坐在后座上,說我們回去吧。而他對此也毫無反應,恍惚著啟動出發。

機動摩托終於開始前進了,只是不到一分鐘內,他就放棄了駕駛。

「……薇,對不住。我、現在有點噁心。如果出了事故你會受傷的。」

發生什麼了——薇爾莉特並沒有這麼說。

只是他的臉色的確很蒼白,隨機應變下,薇爾莉特回答『那麼就由我來駕駛』,更換了座位。她在從軍時曾經粗略學過騎馬和開車的方法。就算許久不練,她也有著不會生疏的自信。

「貝內迪克特,這樣會掉下來的,請再抓緊我一些。」

「抱歉……」

「沒關係。如果搖晃讓你不舒服的話我會停下。請告訴我。」

「……啊。怎麼說,腦袋裡好痛啊。稍微,閉上一會兒眼睛沒事吧。」

「沒事的。」

說罷薇爾莉特向上空望去。臨近黃昏的天空,雲朵鋪展,覆滿天際,不像會下雨下雪或是天氣異常的樣子。

貝內迪克特如此坦率地依靠他人,表示歉意,堪稱罕見。

就算身體欠佳,萬幸他還保留著換人駕駛的判斷力。只不過這個平時只有目中無人這一種態度的貝內迪克特,竟然會扶著比他小的女孩,自始至終沉默地坐在后座上——

「……」

如果被郵政公司的人們看到,大概要被當做緊急情況處置了。

「……」

自不必說,薇爾莉特·伊芙加登同樣明白這是緊急情況。

那個男人就算多少有些累了困了,也絕不會讓任何人駕馭他的愛車。

克勞迪婭·霍金斯創業之初,曾將這輛車作為他的專用車贈送給他。

薇爾莉特只是平淡地開口。

「……貝內迪克特,在我們見面之前,你正在與哪位交談著是嗎。」

「……啊。」

「我的耳朵很好。」

「…………啊啊,你就像是個野獸似的。」

「想要逃離這裡;想要得到幫助;想要讓他們寸步難行[6];需要武器,諸如此類。」

與其說笨嘴拙舌,不如說,薇爾莉特並不曾擁有與大多數人一樣的會話能力。在這一刻,她迷茫於如何開口,編織恰當的音節。

「……和你沒關係。」

貝內迪克特的低聲抗拒冰冷無情地打來。

談話一中斷,沉默的帷幕便低低垂下,阻攔在兩人之間。

薇爾莉特思考著。她鮮少由自己努力主導一段對話。若不被要求就不會開口;若被人詢問就給出回答;只為必要的事情而發問,交談不過如此。至少,在她心目中是如此。

只是,如今已然成長的薇爾莉特明白,這樣難以為繼。

於是,她再次對貝內迪克特開了口。

「……那一位女性,稱呼貝內迪克特為哥哥,只是,貝內迪克特失憶了對嗎。那位女士是令妹嗎?雖然難以啟齒但……令妹真的在那裡嗎?」

「你從哪兒聽來的……」

「看到貝內迪克特對那位女性使出反剪勒頸術時。在男女關係出現問題的情況下,除當事者外的圍觀者不應多管閒事地插手,霍金斯社長如此教導過。因此,我在一邊稍候,等待一旦必要上前調解。」

「到底幹了啥啊那個大叔……話說回來你啊,這就是偷聽了知不知道,這種行為。」

「那位真的是令妹嗎?站在一起時,兩人在我看來……」

在斟酌詞句的途中,機動摩托壓過一塊石子,車體搖搖晃晃地向空中騰空飛起,胡亂落地後再次沖了出去。

「在我看來,她並不像是貝內迪克特的妹妹。不過是個人推定罷了,她的年齡,與你相比似乎要稍大些。而且,假設失憶的你有著生離的妹妹,在沒有記憶的情況下,倘若一定要作出斷定,還是應當多加審議為好?」

薇爾莉特的態度十足平淡。沒有同情,沒有好奇,對於貝內迪克特,她沒有生出某種多餘的情感,只是冷靜地陳述分析。即便是,這樣做會觸怒貝內迪克特的神經。

「……囉嗦!又不知道!那傢伙可能是啊!」

貝內迪克特在在薇爾莉特的背上砸下一拳。

「我有妹妹啊!我有印象!只有這點我絕對絕對絕對絕對絕對絕對絕對絕對絕對絕對絕對絕對絕對絕對絕對絕對絕對絕對肯定!」

「為什麼肯定呢?即使沒有記憶。」

「我知道啊!」

「為什麼。」

為何?——如此問及,何其感傷,難以出聲。

「因為我愛著她啊!」

『愛』,對這個字,薇爾莉特輕輕吸了一口氣。

「會留下啊!就算沒有記憶!那種感情也會留下啊!」

羞憤難耐,愚蠢難耐。

「只有這點絕對、絕對不是說謊!」

平時不輕易出口的愛意,僅限今日,決然地宣洩而出。

——因為啊,黑暗之中,兩隻手曾緊緊牽在一起。

只有彼此的體溫,是真切活著的證明。

我好怕——聽到那個人的話,我總會回答,沒關係。

——哥哥會想辦法的。

名為自我的存在,由妹妹而生。

被她依賴,感嘆著,啊……原來,我是哥哥啊。

我若不變得更靠得住一些,她一個人可不行啊,必須活下去——由此振作起來,奮力生存。只是——

「……我有妹妹,雖然不怎麼明白,但我想守護她!絕對絕對,想著要守護她的……!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為什麼只有自己一個活著,我也不知道……!記憶,記憶消失了啊!」

想不起來。

「保護……從什麼手裡?」

也不明白。我究竟被誰摧毀了?

被我自己嗎?

「誰知道啊!怎麼都好……這些,這些對我都不重要!小時候到底是怎麼過的,那樣怎麼著都好……妹妹,本應該有的現在卻沒有對我來說才是大問題啊!我失憶了,醒來了看不到妹妹了,成了一個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妹妹是誰,什麼也不知道的傻瓜!……但是!」

什麼都搞不清楚,只是。

「但是,我絕對……有個妹妹啊!」

一定存在著。

一定,倘若,有一天,能夠相遇的話,就會恍悟。

即便相忘江湖,即便印象模糊,倘若驀然回首,一定會恍悟。

相信對方也是同樣。

至終懷抱在心,祈禱著,如此生存下去。

「那個女的……說她認識我。……我也,我也、總感覺看到過她。我不知道她到底是不是妹妹。但是,就算是搞錯了……等到那時候,我也絕不想後悔!」

話剛說完貝內迪克特的臉便撞上了薇爾莉特的後背。突如其來地,機動摩托急促剎車。不偏不倚,貝內迪克特的鼻子狠狠碰了上去,一時間有些氣悶。

那份劇痛,源自駕駛位的薇爾莉特忽然的轉身,她向身後的貝內迪克特伸出手。

紫紅色的天空下,熊熊燃燒一般金色的髮絲近乎拂過他的鼻端,兩人的臉急劇拉近。像是在說著不許逃,她死死抓住他的肩膀。

「貝內迪克特。」

那雙眼瞳,那雙碧水一般的眼瞳,宛若刀鋒一般銳利地刺向他。

「請聽我說。我這樣對你說過,我也曾是孤兒,被撿來養大,不知道父母是誰是嗎?在我的經驗中,曾接觸以『我對你有印象』為藉口,欲行不軌之輩。說著我認識你,想要和你詳談,然後就將人引誘至暗處,這樣的人,不止一個兩個。」

薇爾莉特·伊芙加登會如此竭盡全力地向對方傳達自己的意思,何嘗不與將愛車交給別人的貝內迪克特一樣難得一見。

「從軍時,總是少佐替我成為眾而矢之的對象,守護著我。」

正是如此,在她如連珠炮般鄭重其事的勸說下,貝內迪克特沒有絲毫插嘴的餘地。

「長大之後,也曾有宗教團伙揚言我不是人類而是半神,想要將我殺害。我沒有過去的記憶,倘若如此告訴我,我也會認為或許真的是這樣。貝內迪克特的這件事為何不是如此?認識貝內迪克特的女性有著無數位不是嗎。迄今為止曾交往過的,一度春風的,你記得曾這樣做過的每一位女性不是嗎?你與霍金斯社長很相似。過去,霍金斯社長曾來到我住院時的房間裡,一副爛醉如泥,滔滔不絕地自我反省。是否你也曾做過相似的事情?即使理解自己有著被如此欺騙的可能性……即使如此你也有這想要做些什麼的打算的話,」

薇爾莉特的口吻絲毫不顯溫柔。

「貝內迪克特,」

即使是這樣,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想著,想著,想著。

「……貝內迪克特,需要掩護射擊嗎?」

最大限度地,思考著自己可以做到什麼。

「我……是貝內迪克特的朋友,還是不是,我不知道。拉克絲可以稱作朋友,嘉德麗雅也曾說過,我是她的朋友。貝內迪克特是……我不明白。雖然一同度過了很長時間,但是現在的我,對於用怎樣的根據為一個人下定義,仍然無法清楚地、說明白。在我心中,曾對我說我們是朋友的人,現在便是我的友人。」

這一切真切存在。兩人之間,曾一共度過的時光。自相遇時,便深深構築的信賴。

「但是,作為我個人,就算你不是我的友人,只要你有所困擾……」

貝內迪克特與妹妹間曾培育而成,卻又轉眼忘卻的,與之同樣的寶貴之物。

「不,無論我們的關係有著怎樣的定義……讓你那樣為難的罪魁禍首出現的話;倘若是、我能夠戰勝的敵人的話,我都……我都會……」

不論已成為往事的過去,在貝內迪克特手中,還握有著現在。

「拼上我的一切,迎面而上啊。」

有著名為薇爾莉特·伊芙加登的,夥伴存在。

黃昏幽暗的天空下,尚且青澀的兩人彼此剖白,做下了同一個決斷。

呀,呀,呀——

鳥群悄聲細語,為夜的舞台帶來某種不祥之意。

隆塔諾的夜晚,即使是深夜,酒館也徹夜燈火通明,如同不夜城一般。美輪美奐的建築,醉人美酒,華服佳人,花花世界必不可缺。

直到男人們精疲力盡,為取悅他們而雇下的女人們也無法入眠。

獨身一人的女子,走出一家仍亮著燈的酒館,披在身上的黑色戰壕大衣[7]仿佛消融在夜色中一般。她是個美人,一頭金髮,妖艷嫵媚。

「去哪裡?」

酒館入口,一個神色可怕的男人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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