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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學者與自動書記人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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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您那身學士服不是也很不方便活動嗎?」

「是啊。夏天的時候還有學士服下面什麼都不穿的。畢竟悶的要死。」

「那要是颳起風來的話就不得了了呢。」

看著她一臉正經地這麼回答,里昂不由得笑了出來。

「話又說回來,老爺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啊,對,對啊……雖然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了。你在這裡的最後那天,正好是阿里彗星划過的日子。然後,就是,這事可是很少有的,就想著姑且跟你說一聲……」

「阿里彗星,就是之前那本文獻里提到的彗星吧?」

「沒錯。它的周期是兩百年,所以錯過這次這輩子就再也沒機會看到了哦。怎麼樣,想看嗎?」

拋出疑問的同時,里昂在心裡拚命地祈禱:拜託你了,一定要說想看啊!

「嗯,我想看看。」

薇爾莉特這麼說著點了點頭。里昂一聽,激動得一握拳,卻把三明治給握爛了。

「這樣啊,那看在我們是搭檔的份上,我也不是不可以不邀請你一起參加這次的觀測。」

「您是會邀請我,還是不邀請我呢?」

「會,會啊!請你就請你嘛!觀測在天亮之前就進行,所以兩點過後就要開始行動了。就是說要參加基本就沒法睡了,你沒問題嗎?」

「沒有問題。睡眠時間有兩個小時就夠了。」

「你再多睡些啊……我懂了。總之到時你先等著吧。要用的東西我會先準備好的。那就先不打擾了。」

里昂從圍欄邊站了起來,就這樣離開了露台。他穿過走廊,轉過好幾個拐角後,背靠著牆壁就這麼蹲了下去。

「……」

他的臉一下子染得通紅,額頭上滲出的汗水就這麼流了下來。他摀住了嘴巴,笑聲卻依然漏了出來。腦子裡不斷重放著薇爾莉特的那句「嗯,我想看看」。

「呼,呼哈……呼哈哈」

里昂趁著四下無人,沒品地笑著。但沒幾秒就忽地回過神來。

他慌忙站了起來,整理好弄亂的衣服,擦掉滿頭的汗。

「我……不太正常啊……這到底是怎麼了……」

還不知道自己患上了什麼病的里昂發出一聲沒出息的聲音,用兩手摀住了自己的臉。

而被留在圍欄旁的薇爾莉特則一臉懵逼地看著被裡昂丟下的那個三明治。

尤斯提提亞天文台里擁有世界最大級的天體望遠鏡。其他還有諸如可以在設施內進行租借的小型天體望遠鏡、設置在天文台里的種種設施等等,各種各樣。由於尤斯提提亞本身便是一個絕佳的觀測地點,所以只要有工具就能找一個自己喜歡的地方眺望星空。

在日出前昏暗的天空下,里昂帶著自備的天體望遠鏡和兩張毛毯和其他必需品和薇爾莉特碰面了。

「老爺,我來幫你拿吧。」

「不用。」

「但是這些看起來很重。」

「不用

了。」

薇爾莉特默默地跟在里昂身後,他們逐漸遠離石造的街道。畢竟是建在山上的城市,即使是在這夜晚也該尚有暖意的季節里這兒也是涼颼颼的。而里昂他們要去的是更深的山中,所以當他們到達目的地的時候身體已經涼透了。

「快把這裹上,然後再把這湯給喝了。我去組裝望遠鏡。」

在里昂選的觀測地點還能看到幾個其他觀測者的身影。這裡乍看之下是一處寬廣的平原,但往前稍微走走就是斷崖絕壁。不過,這裡並沒有什麼阻擋視野的障礙物。周圍還有大樹擋風。夜空一片清朗,今天可謂是迎接兩百年一現的彗星的最佳日子。

「老爺,那就是阿里彗星嗎?」

薇爾莉特視線的前方,是在空中隱約出現的發光團塊。

「接下來那就會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漂亮。彗星接近太陽之後就會被蒸發,而被蒸發出來的星屑就會拉出彗尾。這時候的彗星就是人們俗稱的掃把星。能看到這樣的彗星的,只有在日落時的西邊或者日出時的東邊。雖然得花費不少時間,但絕對有等待的價值。來,坐下吧。」

薇爾莉特的身邊漸漸擺滿了里昂準備好的東西。

用舊的地毯和長時間坐著也不會失去彈性的坐墊,還有又輕又保暖的毛毯,以及既美味又暖胃的湯。

「你還冷嗎?女人那麼怕冷真是麻煩死了。要再來一張毛毯嗎?來,快裹上吧。」

雖然嘴巴不討人喜歡,卻很擅長照顧別人的男人。

「……老爺您真是溫柔呢。」

薇爾莉特嘀咕著,任由里昂粗暴地往她身上裹著毛毯。

「說,說什麼蠢話呢!我一點也不溫柔,倒不如說不擅長和女人來往,冷淡得要死呢。」

「是嗎?但在我看來我正被溫柔地照顧著。雖然老爺您的確不曾和機關里的女職員有交談過……」

她看起來對他人一點興趣都沒有,卻有好好地觀察著。

「我單純只是討厭女人而已……」

這麼說後,里昂便開始不自覺地觀察著薇爾莉特的反應。而她則在靜靜地等待著下文。

「不,不是啦……我也不是全都討厭。只不過……這玩意兒就像是詛咒一樣,一旦對方是個女人,我就會覺得她不是什麼好東西。我也明白的,女人當中也是有好人的。」

「您是被女性……殘忍地對待過嗎?」

薇爾莉特這個問題的答案,是里昂對同事們也未曾提起的,他的心傷。於是,里昂注視著眼前這個美麗的女人,心中想道

——說到底……這傢伙只是個會離自己而去的他人罷了。

無論自己和她說了什麼,這之後自己和她也不會再見了。既然如此,那這輩子僅此一次敞開心扉地和他人交流試試,應該也不錯吧?幸運的是這女人又死板又不愛說話,也不會和別人說起,自己在深山裡見過的某個男人的過去吧。即使說了,想必也不會造成什麼影響。

「這事你千萬別和別人說,你能答應我嗎?」

不做如此計算就無法向他人吐露內心的里昂鬆開已經設置好的望遠鏡,兩手握拳。

「悉聽尊便。」

本應涼透了的手心因為緊張,不一會兒就被汗濕透了。

「我……我是……我是在這個鎮上出生,在這裡長大的。你……應該也聽到圖書館那些傢伙說的了吧?」

「您聽到了嗎……」

「嗯……如他們所說。我的母親是個流民,是個吉普賽人。你聽說過吉普賽人嗎?她們輾轉世界各地,通過唱歌跳舞,來展現自己的才能……跟你們自動書記人偶差不多。」

里昂一邊說著,一邊回憶起自己那已經被趕到記憶角落裡的母親。

「吉普賽女郎大都很奔放,既有四處交情人的濫情之人,也有愛上一個人後就要追到天涯海角的痴情之人。她們大都是這二者其一。我的母親也不例外,她和這鎮上的某個男人相戀後生下孩子,而那就是我。」

母親和他說過,綠色的頭髮是非常稀有的。

母親告訴他,那是和其他人種結合,突然變異後的產物。所以你是非常寶貴的存在。你是人們寶貴的,愛的結晶。

母親的發色是亞麻色。貼在她身邊,能聞到一股甘甜的香氣。里昂也曾因為自己的發色而被人嘲笑,但一直以來都沒有去染掉,應該也要歸功於母親的這番話。即使在他人眼中這是多麼怪異,里昂也不願意將這受祝福的證據抹去。

而父親極少在家,所以對於他,老實說里昂幾乎沒有任何記憶,只記得當時他就職於夏海爾的文獻搜集科,是個頭髮灰白,有些駝背的溜肩大鬍子男人。他是個怎麼也說不上好看的男人,但母親卻深深地愛上了這樣的他。

「當初是媽媽再三請求,你爸爸才肯和我結婚的哦。」

她都這麼說了,估計也沒假了吧。

年輕貌美的母親為何會愛上個性寡默的父親,父親又為何會接受母親,現在這些已經不得而知。

唯一知道的是,那時他們看上去一直都是那麼地恩愛。

母親常常快活地唱著歌,而父親則坐在長椅上,一邊看著報紙,一邊聽著母親的歌。偶爾母親還會硬拉父親起來,讓他陪自己跳舞。而父親也不曾拒絕,總是以蹩腳的舞步配合著。而一旁的里昂則總是背對著他們,聽著他們的笑聲,安靜地看著星星的圖鑑。這是他們家的日常。里昂覺得這是非常美滿的家庭。

總是在意自己的孩子而導致夫妻不和的家庭不在少數,但這種事唯獨放在里昂家是不可能發生的。畢竟母親最愛的是父親,而里昂不過是他們愛情的結果。

所以,自打父親外出搜集文獻後下落不明的那天起,母親便拋下自己去找他也在情理之中。

搜集隊在一個化為廢墟的王國失去聯絡。曾經繁盛一時的地下帝國毀於天災和饑荒,現在已化作亂葬崗的那裡成了野獸和山賊的巢穴。

雖說類似於「踏入此地就會被施與詛咒,再也無法活著走出去」這種傳聞傳得路人皆知,但卻從未有人能找到搜集隊那六人的屍體,面對如此事實,去搜尋他們的人們也只能就此空手而歸。

所謂文獻搜集其實和探險是一樣的,在搜集的途中遇難的人也不在少數。母親選擇和父親結婚的時候應該也對此做好覺悟了,話雖如此,做好覺悟卻不代表能夠坐視不理。

將孩子與深愛的丈夫放上天平,她最後選擇了更愛的一方。

自已關於母親最後的記憶,是她打開家門走向外面的背影。她一語不發地收拾行李,留下數月份的生活費和飯菜,告訴自己哪些人值得信賴後輕輕摸了摸自己的腦袋,然後便拋棄了自己作為母親的義務。

她轉過身去,從一瞬起,她就變成了一個單純追尋著自己所愛之人的女性。

那是經過戀愛洗禮之人的背影。

雖然被母親拋棄令自己很是傷心。

但最難以忍受的,是她對自己朦朧淚眼的視而不見,對自己顫抖的低聲哀求的置若罔聞。

她沒有回頭,而是毫不躊躇地打開了門。

「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她用一句殘酷的謊言代替告別,就此杳無蹤跡。

——我們一家人幸福時光一定也隨之一去不返了。

她是拋棄自己後便消失無蹤了嗎?抑或是——

雖然不想這麼考慮,但她也許是為愛而死了也說不定——就像她為愛而生那般。

——女人全都蠻不講理。因為一個愛字就立馬變得渾然忘我,絲毫不會顧及到他人。

她們都只關心自己,才不會管他人的死活。

所謂戀愛,只會使人蒙昧。

為人父母者,怎能做出如此行徑?

里昂深挖著自己的記憶,質問道——為什麼?

無數次,無數次。

向著那已經不會回來的人,以及當時沒有伸出手挽留她的自己。

自己心中的傷口,又要如何才能癒合?

對年幼的自己而言,那人就是自己的一切。自己也從未想過那人有一天居然會離自己而去。

如果那不是打從自己呱呱墜地到懂事為止都陪在身邊的絕對庇護者,自己也不至於如此放不下吧。

傷心時就會關心自己,做了好事就會誇獎自己,只要伸出手來就會得到擁抱——我一直認為所謂至親就該是如此,是身上的一切都比自己優秀的高大存在。

給我指明前路吧,不然我該去往何處?讓我待在你身邊吧,沒有你的照顧我該如何活下去?不要離我而去,這可是你該盡的義務!

讓這般存在墮落,這可謂惡魔的行徑。若還將其日常生活也一併奪走,那便更是罪不可恕。

這就像親手毀掉自己

的世界一般,其想法本身便是一種罪惡。

自從放棄在門前等待那再也不可能回來的人,自己就開始憎惡帶來這場崩壞的一切。

不能被其所惑,那只會若無其事地將你欺騙。她們不可信任,說到底只是一群無法與你互相理解的外人罷了。

自己絕不會就此墮落。那是對曾經在門前默默哭泣的自己的褻瀆。

我曾以為,自己能夠平然接受這種褻瀆。

在那遙遠的過去。

里昂講述完自己的過去後,不停地摩挲著自己悸動不已的胸口,只不過是說出自己的過去,內心卻如實對此做出激烈的反應。

——太蠢了,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雖然自己的童年時代是不幸的,卻也並非儘是不幸。

夏海爾財團向無親無故的他提供了援助,尤斯提提亞的居民們甚至將他養育成人。現在也如他所願,有著一份正經工作。到現在還對被母親拋棄的事情耿耿於懷的話就太愚蠢了,里昂對此也有所自覺。

但即使如此。

——但即使如此,在過去感受過的悲傷也不會就此消失。

為了止住心中的悸動,里昂做了一個深呼吸。薇爾莉特則靜靜地侯在他身旁。夜風輕輕撫過,樹群「沙沙」地喚著,四周迴蕩著柔和的蟲鳴。抬頭望去,是漫天繁星與逐漸到來的彗星。也許不該在這美好的夜晚說這些話的,里昂想到。

「對老爺您而言,令慈是非常『重要』的存在吧。」

突然,一直不發一言的薇爾莉特開口了。她淡淡地說著,但唯獨「重要」一詞的發音是如此的虛幻,彷佛並非出自她的口中。

她的話語是那麼的不真實,里昂不禁將視線轉向了她。

「事到如今我也已經搞不清楚了,但也許正如你所說。大概,因為我們是家人,所以這種感覺才會越發強烈吧。你的家人呢?」

「我並沒有血親。我自小便從軍了,對於老爺您口中的家庭……我也是到這個歲數才好不容易有一些模糊的概念。只是,在我小時候曾有一位保護過我的人。」

薇爾莉特海一般的眼眸轉向了從未走出過這大山的里昂,她用看向莊嚴之物的眼神看向里昂那深綠的頭髮——那一段美好愛情的結晶。

「你和那個人分開,不會寂寞嗎?」

聽聞,薇爾莉特的身子僵住一瞬,困惑似的眨著眼睛。

「這話……或許不該由我這個自動書記人偶說。但是,實際上,什麼是寂寞,什麼是悲傷,什麼是眷戀……這些,我都無法作為自己的心情來理解。我明白它們指的是什麼,卻無法確定自己是否正處於這種心情之中。我沒有說謊,而是真的搞不懂……………………但雖然搞不懂……說不定,我是覺得寂寞的。」

若這番話是出於他人之口,里昂應該就當即否定了。但眼前這不可思議的女人的話聽起來卻是那麼真實。眼前這個眉目秀麗的自動書記人偶,不僅外表,連內心都如同人偶一般。

但里昂無法理解她的話,夜幕之下,身旁的薇爾莉特看起來比白天時要眇小一些。雖然她看起來與人偶無二,但並非如此。

她是個人類,一個正裹著毛毯的女孩子。

「你啊,太過在意自己的身份了。就算你是自動書記人偶,你也只是個普通的女人,不是人偶。那就絕對會感到寂寞啊。就連我孤獨一人的時候,偶爾也會覺得寂寞的。真,真的只是偶爾啦…………你會經常想念那個人嗎?」

「會的。」

「如果一直見不到那個人的話,你的心中會變得像吊著一塊大石頭一樣沉重嗎?」

「……會的。」

「那如果見到了,你會覺得輕鬆些嗎?」

「感覺會輕鬆些。」

看著她像個孩子似的反應,里昂不由得笑出聲來。

「哈哈哈,我說你,你的精神年齡該不會其實很小吧?越跟你聊就越覺得是這樣。」

「是這樣嗎……難道是因為這樣,我才會搞不清楚自己的感情嗎?」

「不知道啊……這種東西只有你自己才能搞明白。於是,你說的那個人現在怎麼樣了?」

被裡昂問到,薇爾莉特一時說不上話來。

「……雖然不在其身邊,但我卻有種一直在那位大人身旁的感覺。」

她像是想轉移話題般的如此回答道。

聽薇爾莉特說起自己恩人的語氣,里昂將她那位庇護者想像成了一位老人。將她養育成這樣的人,想必很嚴格吧。

「我問你啊,如果你聽說你的恩人,在你和我的契約時間內……在很遠的地方遇到了危險,你會怎麼做?即使你去了也不一定能救他。甚至可能你自己也會死,在這種情況下,你會放下你的工作趕去他的身邊嗎?」

或許這是一個很狡猾的問題,再生父母遇到危險,那自然是會趕去他身邊的。即使如此,里昂還是懷抱著些許期待。

薇爾莉特眨著眼睛,陷入了沉默。

「抱歉,是我不好,問這種奇怪的問題,你不好回答吧?」

「不,不是這樣的,正好相反。」

薇爾莉特就像剛才的里昂一樣,摩挲著胸口回答道

「只是……我的腦海里只能浮現去救那人這一個答案,於是不知道該怎麼向老爺您道歉才好……將任務置之不理是決不允許的,但我想我一定會趕去救他。無論會受到怎樣的責罰,對我而言……那位大人的存在就如同世界本身……與其失去他,我寧願去死。」

聽薇爾莉特流暢地如此回答道,里昂驚得張著嘴巴,啞口無言。

「……老爺?」

「…………啊,沒有……因為你看起來不像會說這種話的人……我,我嚇了一跳而已。」

「是這樣嗎?我弄不明白我自己。」

「呃……嗯……」

「……抱歉打斷老爺您講話,但彗星的尾巴似乎已經變得很大了。」

一聽,里昂猛地一回頭看向天空。

在這漆黑的世界中最為光亮的東西就在他們的頭上。一團夢幻似的光拖著一條淡淡的尾巴在空中飛馳著,那粲然的身姿就像是打破黑暗的光之使者。看著這幅光景,也就不難理解為何彗星會被世間萬物所恐懼。

里昂就像陷入愛河的那一瞬間一樣,死死地睜著眼睛,忘記了呼吸。

它就像一個從天上來的怪盜,將感情與時間全都偷走了。而這也是遠在天空彼方的,它們的魅力。

里昂急急忙忙地用望遠鏡觀察,他期待已久的光景就這樣出現在他的視野里。

「薇爾莉特!你也快來看看。」

里昂一下將剛才說過的話拋之腦後,興奮地感嘆起彗星的美。

里昂說著給薇爾莉特讓出位置,她看向望遠鏡,口中漏出了無言的感嘆。

「我還是第一次這麼近地看著星星。」

「才不是什麼星星。是彗星!你有好好看嗎?這可是兩百年一見的啊!這次以後我們這輩子就再也看不見它了!這可是……這可是人生僅此一次的奇景!」

「嗯,我有在看。真是太厲害了……沒想到世上居然還有如此美的東西。」

「對吧!超厲害是不是!所以說天體觀測才那麼有趣!」

周圍也傳來了大家的笑聲和打開紅酒的聲音。雖然大家互不相識,卻像這樣齊聚一堂,一同讚嘆著彗星的美。

薇爾莉特從望遠鏡旁退開,交互地看著天空和她現在所在的這片平原。

黎明的天空下,在寂靜而封閉的大山上,所有人都僅僅是共享著從心底湧現出來的這份快樂。

居無定所的自動書記人偶看著這幅光景,眼睛眯成了月牙形。

「……你,在笑嗎?」

天上划過的彗星與站在那兒的薇爾莉特似乎融成了一幅畫。她沒有回答里昂,而是以里昂第一次聽見的,快活的聲音說道:

「老爺,天體觀測真是太棒了。」

兩百年一度的夜晚就這樣盛大而安穩的,悄然過去。

在阿里彗星的觀測結束後的那個下午,睡眠不足的里昂拒絕了上司魯貝利耶的邀請,將薇爾莉特送到了纜車上落處。昨天他們倒還有斷斷續續地交談過,現在雙方卻都是一言不發。纜車正從山下緩緩地升上來,一旦纜車到達,里昂和薇爾莉特這輩子就再也不會相見了吧。

「……」

里昂不發一語,只是不停摩挲著自己疼痛不已的胸口。痛感如潮一般來了又去,去了又來。

「謝謝老爺您幫我提行李,接下來我自己拿就好了。」

明明被薇爾莉特這般催促著,里昂卻無法鬆開握著旅行箱拉杆的手。感到奇怪的薇爾莉特不禁歪著腦袋。

「……

你,我說你啊……」

里昂發出的聲音嘶啞得無法聽清。他感到自己的臉變得通紅。

「……」

連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說些什麼。

如果她和自己一樣是男性,相互之間建立了些許的友情的話,要說出「記得有空再來找我」這句話就沒有那麼困難了吧。

可她卻是里昂最為忌諱的存在——女性。在她們面前,里昂無論如何都會變得神經質起來。

薇爾莉特是女性。

但她是特別的,從一開始,里昂對她抱有的感情就是不一樣的。

該如何跟這樣的存在告別,里昂一無所知。

——要是,媽媽在我身邊的話,就能知道該如何跟她說再見了吧。

什麼事都跟母親的離去扯上關係,這是里昂的壞習慣。

「老爺,看來時間已經到了。這段時間真是受您照顧了。」

「呃,沒有……」

吞吞吐吐,說不出最重要的話的里昂。

一時之間,他的心中變得五味陳雜,悲傷與悔恨,心痛與憤怒,還有放棄之後那鬆了一口氣的感覺混成了一團。

最後,里昂無言地鬆開握著拉杆的手,將旅行箱交給了薇爾莉特。薇爾莉特接過後,向里昂回了恭恭敬敬的一禮。接著,她轉身走去,漸漸遠離。

——再也見不到了。

沙沙作響的蕾絲裙褶,輕晃的緞帶,棕色皮靴奏響著輕盈的腳步聲。

——再也看不見了。

只在文獻中看到過的海一般的藍色眼眸、紅寶石似的嘴唇、一頭奢華的金絲。

——再也,不會,相見。

過去,被留在門後時的那股虛無感再次席捲全身。

——我已經不是那個只會在原地傻等的那個我了……!

等里昂回過神來,他已經抓住了正要乘上纜車的薇爾莉特的肩膀,強硬地將她轉向了自己。

「……老爺?」

那雙寶石似的藍瞳中,倒映著自己的一副慘相。

「薇爾莉特。」

抓住她肩膀的手下意識地使勁,薇爾莉特的義手發出低沉的鈍響,卻讓里昂誤以為那是自己的心跳聲。

視線交合,里昂高昂的內心不禁有點萎縮,但他選擇了面對。

——一生僅此一次也好,至少現在拿出勇氣來!

自己有生以來第一位想對其敞開心扉的人,她是自動書記人偶,是退役軍人,是個世間少有的美女。

也許自己挑錯了人也說不定。

但正因為是她,自己才會如此思之念之,慕之戀之。

所以一定要告訴她。

「薇爾莉特,我這麼說你一定會很為難,這我明白。但我還是想現在告訴你。」

——所以乾脆讓這份戀慕,連同自己就此消散吧。

「我喜歡你,」

——乾脆就此消散吧。

「我喜歡上你了,作為異性的那種喜歡。」

比起選擇了不說出口之後後悔一輩子,倒還不如現在一刀兩斷。

沉默開始滋生,不一會兒就充斥了兩人的周圍。

一目瞭然,她正為難著。

——乾脆,就這樣和打從心底厭惡著自己的她告別。

如此一來,自己就是無數個被薇爾莉特所看不起的男人們中的一員了。

「……老爺。」

被這冷不防的一下嚇到的薇爾莉特好不容易地開始從震驚恢復過來。

「……老爺……我……」

一直冷靜沉著的她少有的說不出話來。

——怎麼了,快甩掉我吧。

她在這工作的期間,各種各樣的男人對她的告白都被她糊弄過去了。或許她無論去到哪裡都會這樣吧。

明明一如既往地用她那人偶一般的機械語調拒絕我就可以了。

「……我」

但薇爾莉特卻沒有那麼做。

她的眼睛滴溜溜地轉著,看看里昂,又看看自己的手邊,最後抓住了自己胸前的祖母綠胸針。

她就像是要確認什麼東西的存在似的將它緊緊地握在手心。

「我……和老爺您一起看星星的時候,我覺得那段時間,非常美好。」

她說話的聲音一反平常。

「我覺得那一定就是名為『快樂』的心情,我非常感謝賦予我這種心情的您。」

名為薇爾莉特·伊芙加登的女性就像是一具無機質的人偶,是一朵無言的高嶺之花。

「您把我當做普通的女孩和我相處……我,我的內心也因此變得輕飄飄的。」

她說自己搞不懂何為感情,作為人類,她缺少了某些部件。

「但……」

但是,實際上一定,並非如此。

「但我對老爺您抱有的思慕,絕非大眾男女口中的情投意合。正如老爺所言,我還是個小孩……作為一個人,我還有著諸多的不成熟……我是一個今後也不知道能否明白何為戀愛的女人。但倘若我們能再次相見,我想再和您度過像現在一樣的時光,雖然我們對各自的看法相異,但我是真心這麼想的。」

薇爾莉特又強調了一遍。

「是真的。」

里昂深深地呼出一口氣,深深地,深深地垂下了頭。

「…………這樣啊。」

她的拒絕比想像之中的要溫和許多。

自尊心沒有里昂這般強的人,恐怕現在已經哭出來了吧。

「真是非常抱歉。」

聽到她的道歉,里昂為了不讓淚水灑下,輕輕地搖了搖頭。

「你明明什麼都沒有做錯啊。錯的……是我才對。妨礙你回去了。」

「沒有的事。」

「讓你為難了。」

「不,沒有這回事。我現在……肯定……」

薇爾莉特打算將非常重要的話說出口。

察覺到這點的里昂瞪大了朦朧的淚眼,將視線集中在她身上。

模糊視線的前方,是他的初戀。

「……肯定」

她……

「肯定非常『開心』。」

她還殘留著稚氣的臉,露出了一個與她年齡相符的笑容,如是說道。

——搞什麼啊,你這不是有感情嘛。

里昂突然很想笑,但一笑眼淚就該流下來了。

自己令感情起伏極少的她這麼說了,這樣就足夠了不是嗎。里昂受挫的心,也因此得以振作。

「薇爾莉特。」

「我在。」

「我……我……雖然我現在在抄寫科,但其實,我是想和父親一樣,去文獻搜集科的。」

里昂突然說起莫名其妙的話來,但薇爾莉特只是靜靜地聽著。

「我本來以為,只要在這等著,母親總會有一天會帶著父親回到這裡……所以我長這麼大都未曾去見識過外面的世界,一直窩在這裡。這裡能讓我躲一輩子,我本來也是這麼打算的。但……現在。」

里昂不斷鞭策著自己突然變得不靈光的腦袋,拚命尋找著語言,向薇爾莉特訴說著。

「我現在,決定了。我也要像你一樣,巡遊世界。」

薇爾莉特眼中映照著的自己依舊是一副慘相。讓一個女人看到自己這幅模樣真的是羞愧難當。「這樣的根本不是自己」。這麼想著,里昂繼續說道。

「或許我會遇到危險。或許我會和父母一個下場,連屍體都找不到。但是,即使如此也沒關係。我想走上這條道路。」

薇爾莉特認真地聽完了他的話。

「好的。」

看著回以真摯視線的薇爾莉特,里昂的心裡有些痒痒的。

「……然後,總有一天我們會在某個地方的同一片星空下相遇吧。我也是個吉普賽人,到時候,你能……」

——再和我一塊兒看星星嗎?

在里昂這麼問出口之前,薇爾莉特就深深地點了點頭。

「當然可以,老爺。」

薇爾莉特的雙眼,描繪出與那晚一樣的曲線。

看著她那還不能被稱之為笑容的笑容的同時,里昂那顆被傷透了的心,一下子便變得明朗起來。

已經,不會痛了。

「我由衷地等待著這一天的到來。」

已經,不會再感到悲傷了。

——搞什麼嘛,那個時候也像現在這樣……

即使需要分別這一點不會改變。

——強硬一點也沒關係,讓她回頭看看我就行了啊。

自己採取了某種行動這一事實,至少能沖淡心中的後悔。

里昂從薇爾莉特身邊退開。在纜車門準備要關閉之前,她以玲瓏清脆的聲音呢喃道。

「老爺,我從屬於C·H郵政公司。只要僱主要求,無論哪裡我都會趕到。但在人人都沉浸在夢鄉的夜晚,我便如您所說,只是一個普通的女人。我是薇爾莉特·伊芙加登。倘若在某個夜晚,在某處星空下您見到了我,請老爺務必跟我搭話,在此之前,我會去記住星星們的名字。」

「砰」的一聲,纜車的門關上了。隨即,纜車開始緩緩下降。里昂舉起輕貼在胸前的手,呆呆地揮著。於是薇爾莉特也向他輕輕地揮著手。

待到完全看不到她的身影,里昂才抬起生了根似的腳,走向自己的職場。

「……」

他一邊一語不發地走著,一邊想。

在今天下午,就會有新的自動書記人偶來代替她吧。

留下的工作還堆得跟山一樣多,即使現在馬上提出調崗申請,上司也不會點頭吧。況且就算自己走出去了,就像薇爾莉特說的一樣,自己能和她偶然再會的機率小得不能再小,就跟彗星二百年只能見到一次一樣。

「……」

即便如此,里昂也感受不到一絲絕望,心情反倒前所未有的高揚。也許從今往後,自己已經不會對他人的離去感到嫌惡。而幫里昂打消這份嫌惡的,正是剛與自己定下一個約定的那位女性。

那之後時隔許久,在某個夜晚的,某片星空之下。

在一片無名的沙漠中,一位流浪學者在月下找到一位金髮的女性。

雖然有所猶豫,但學者還是向她搭話了。於是,那位女性回過頭,用她那玲瓏清脆的聲音呢喃道。

「好久不見。」

學者做夢都想這一天快點到來,每天都在考慮,若是這一天來到了,自己該說些什麼。

若是在清朗的夜晚,那便如實稱讚她的美麗。

若是在陰雨的日子,那便講關於星座的神話。

若那是一顆二百年一現的彗星到來的日子,那便和她一起仰望星空,細述曾經。

無論那天會在多久之後到來,無論自己如何改變,他也相信自己對她的感情是不會因此褪色的。

「稍微記住一些了嗎?星星們的名字。」

脫口而出的台詞與自己事先想好的完全不一樣,但那位女性卻很高興似的點了點頭。

毫無虛假,最自然的一幅表情。

親口說出「自己不懂感情」的她,現在正很高興的點著頭。

僅此而已,但學者的心中升起的無比眷戀與令人發狂的苦悶卻滿溢而出。

「薇爾莉特,我說你啊。」

里昂伸出食指,指向天空。

沙漠的夜空中,正揮灑著與這場再會再相稱不過的輝煌寶石。

——我現在仍舊喜歡著你,這種話先放在一邊。

現在應該說的是。

「你要是有空的話,不如陪陪我。」

我想與你一起,細數萬千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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