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九章 決戰(1/2)
後世以這個時代為主題的戲劇,多半將相馬•一也描繪成智勇兼備的名君。在戰場上以武力獨自擊敗無數敵方猛將,並以智力將敵軍玩弄於股掌之間,用良好的政策替人民帶來幸福。
然而歷史學家對這種評價抱持否定的態度。事實上相馬一生所發動的對外戰爭,光是一隻手就數得出來,而且也幾乎沒有英勇殺敵的場面。後世所流傳的種種戰功,全都是屬下的事跡。
另外戲耍敵人的智計是否真的出於他的發想,也沒有確實證據。在相馬主政的時代,除了日後當上丞相的哈克亞之外,還有許多足智多謀的策士。或許相馬只是從他們的獻計當中,採用比較傑出的計策罷了。
內政方面確實不乏優秀的政策,不過若提到這些政策是否全都替人民帶來幸福,似乎也有待商榷。這點從相馬經常為自己的立場所苦,就可以看得出來。
若所有政策都一帆風順,相馬也不會那麼苦惱了。因此相馬本身的能力,並不如戲劇所描述的那麼傑出,這是歷史學家們共同的見解。
可是……
即使如此,認為相馬並非名君的人並不多。
歷史學家對相馬所抱持的共同見解之一,就是「擅於聚才與用才」。相馬身上雖然看不到特別傑出的能力,但在適才適所以及於必要地點集結必要兵力方面,相馬絕對是個天才。
相馬的名字第一次傳遍全大陸,契機就是與阿米多尼亞公國之間的對決。這場戰爭之所以贏得勝利,相馬的才能功不可沒。他很清楚自己有什麼能耐、沒有什麼本事,也願意將力有未逮的工作交給其他人負責。
或許這就是執政者最需要的資質也說不定。
◊ ◊ ◊
「居然這麼難纏……」
站在艾爾孚利登王國軍的本營遠眺戰況,我對阿米多尼亞公國軍出乎意料之外的善戰感到驚愕。
『士氣高昂的五萬五千名王國軍』對上『人馬困頓的兩萬五千名公國軍』,這場戰鬥的勝負任誰都看得出來,然而公國軍卻挺下來了。不,應該說我軍攻不進去才對。
首先王國與公國的飛龍騎兵依然在上空進行纏鬥。阿米多尼亞公國的飛龍部隊並未在歌德亞山谷遭遇奇襲,而且又是騎乘飛龍,疲勞度有限,可說是公國軍當中精力最充沛的部隊。
他們人數雖然不到五百,一旦固守陣地,即使是人數多出一倍的艾爾孚利登飛龍部隊,也難以突破。掌握制空權之後,固然可以對戰局造成影響,不過兩邊應該沒那麼快分出高下。
結果勝負的趨勢,只能由地面上的戰鬥來決定了。
王國軍擺出的是鶴翼陣,正中央是路德溫率領的近衛騎士團+直屬禁軍一萬人,再加上一萬人陸軍,總共是兩萬兵力。左翼是古雷布率領的一萬五千名陸軍(哈爾和楓也在其中),右翼則是莉希雅率領的陸軍+黑暗精靈的援軍,一共是一萬五千人。
原本希望莉希雅能夠待在本營,可是——
「這是最後的決戰,也讓我有所貢獻吧。」
莉希雅如此表示,而且不容我拒絕。陸軍現在應該還是滿混亂的,基於目前能夠統整陸軍的人才只有她而已,我只好不情願地答應。
莉希雅待在陸軍的時候就是偶像般的存在,再加上受到凱歐路克的薰陶,指揮方面不成問題,應該不會引起太大反彈。
基於保險起見,我請愛夏擔任她的貼身侍衛,不過莉希雅好歹是個公主,還是不希望她過於冒險。基於上述安排,結果在路德溫率領的中央部隊正後方的本營之中,只剩下被當成人質就近看管的卡露拉可以陪我聊天。
雖說是人質,卡露拉的手腳並未遭到束縛。
既然戴著『隸屬頸環』,只要試圖逃跑,或者是在傷害主人的瞬間,頸子就會被勒緊,因此不必束縛手腳也很安全。雖然搶下衛兵的長劍,或者是以銳利的爪子當成兇器,還是可以輕易殺死我就是了……反正就是這麼回事。只不過卡露拉似乎完全沒有想對我做什麼的念頭,於是我開口詢問她:
「你覺得呢?原本以為應該可以輕易攻陷才對。」
「……既然上了戰場,沒有人想打敗仗。大家都會為了不要打敗仗而拚命的。」
「說的也是。」
大概是一直站在旁邊也很無聊,卡露拉居然回應了我的問話。她曾經是空軍將領,應該比我更清楚現場的情況。
就是因為處於劣勢,所以才打死不退嗎?似乎有些棘手。
「我軍的右翼和左翼,也就是莉希雅和古雷布的部隊似乎沒什麼動作。積極包圍的話,不是就可以殲滅敵人了嗎?」
「……既然這麼認為,派出快馬傳令如何?」
卡露拉的語氣擺明了就是在考驗我,一副反問我「最後的答案是什麼?」的模樣。於是我低頭沉思,卻找不到解答。
「……我不知道。相較於只會紙上談兵的我,莉希雅應該更懂得如何指揮軍隊。我看還是不要隨便下令,交由現場來判斷好了。」
聽到我的回答,卡露拉微微一笑。
「哈哈哈,這樣就對了。」
看來似乎是正確答案。
「你應該知道原因吧?能不能告訴我?」
「敵軍的人數。」
「人數?」
卡露拉指著戰場。
「我只是在旁邊剛好聽到而已。那裡的公國軍,不就是當初包圍奧特穆拉的三萬大軍嗎? 而且已經在撤退途中遭遇奇襲。」
「沒錯。」
「不過兵力看起來似乎沒減少許多。」
「嗯?這麼說來……」
大軍的人數不是一眼就看得出來的,不過對方的人數,確實只比我軍五萬五千人的一半稍微少了一點而已。粗估大概是兩萬五千人吧。
茱娜率領的海軍陸戰隊曾在歌德亞山谷成功突襲,對於被奇襲的軍隊而言,看起來確實沒受到太大的損傷。
「難道是奇襲並未奏效?」
「不,就戰場上的實際情況看來,公國軍各部隊的士氣存在著明顯的落差。我想應該是在沿途的都市強制徵兵,藉以補充遭遇奇襲的時候所折損的兵力。少數部隊的士氣低落,就是這個原因。」
「原來如此……」
這個世界的國家基本上都有所謂的常備軍。
看在地球人的眼裡,在這個世界橫行霸道的巨大野生動物,其實跟魔物沒什麼兩樣,因此更需要隨時可以動員的兵力。艾爾孚利登王國的陸、海、空軍以及直屬禁軍也是。當然在情況危急的時候,也會向人民徵兵。以我國為例,三公領地以外的貴族軍,幾乎都是從民間徵召而來的。
我準備在戰爭結束之後,吸收包括貴族軍在內的所有軍隊,建立全新的統一軍,同時解除人民的軍役,讓他們回歸民間。與其擔心兵力減少,提升生產力才是當務之急。
當然,入侵我國的公國軍理應也是常備軍+徵兵的編制。可以徵召的兵員,應該都已經徵召完畢了。
所以遭遇奇襲之後所徵召的新兵,等於是先前『無法徵召的兵員』。
例如年老力衰的人民,或者是四海為家的冒險者(根據冒險者公會的契約,當國家有難的時候,可以對國內冒險者徵兵。由於國家每年必須向公會繳納固定金額當成回報,我已經終止該項契約了)。
卡露拉認為這樣子士氣當然不可能提升。
「像這種烏合之眾不必特別理會,遲早也會自動瓦解。若選擇包圍,反而會刺激他們團結起來。所以莉希雅和古雷布大人才會靜待他們陣前逃亡、自亂陣腳。」
「原來如此,交由現場來判斷果然是對的。」
這種情況還是應該信任站在第一線的人,千萬別不懂裝懂,站在高處頤指氣使。更何況我們又不是沒有這方面的人才。
「我這個大將還是乖乖當個吉祥物,待在本營什麼都不做吧。」
「這不太好吧?陛下不是國王嗎?」
「國王只在戰前以及戰後才派得上用場。除此之外……大概就是在戰敗的時候,以自己的腦袋換取我方將士的生命吧。」
聽到我這麼一說,卡露拉頓時睜大雙眼,以無法置信的眼神凝視著我。奇怪了,她為什麼會出現這種表情?
「我說錯了什麼嗎?」
「……陛下不怕死嗎?」
卡露拉如此反問。她在說什麼啊?
「當然怕囉,我又不是想自殺的人。」
「可是陛下剛剛不是說戰敗的時候,願意獻出自己的腦袋?陛下早就有這層覺悟?」
「咦……啊……對耶,真奇怪……」
卡露拉說的沒錯。仔細一想……確實怪怪的。
為什麼我會把
獻出自己的腦袋視為理所當然?
我知道這是國王應盡的義務。既然是代表國家者,集大權於一身的同時,也必須背負相對的責任。這就是國王的立場。
可是為什麼我會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原本的我……不是一個膽小鬼嗎?不是只愛自己嗎?不是因為不想被引渡到帝國,所以才繼承王位,致力於發展內政?
——我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不愛惜生命了?
卡露拉以擔憂的眼神注視著我。
「沒、沒事吧?哪裡不舒服嗎?」
「……」
不舒服……生病……故障……
身為一個人,我一定是哪裡壞掉了。
嗯,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經卡露拉這麼一提,這才發現我現在的精神狀況不太正常。
不把人命當一回事。無論是自己的,或是他人的。
所以才會毫無抗拒地拿生命算數學。用《可以拯救的生命》減去《將會失去的生命》,如果答案是正數,就會選擇這個方案。
彷佛一直以來都是這種系統。
這時,之前跟莉希雅說過的那句話突然浮現腦海——
『即使再怎麼不想做,也是非做不可。畢竟我現在是個國王。』
啊……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回事。
「不知不覺中,我成了一個國王……」
「怎麼突然說這種話?陛下不是一直是個國王嗎?」
卡露拉一副狀況外的表情,不過我倒是很篤定。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不知不覺中……就在連我也渾然未覺的情況下,我被名為國家的系統所綁架……說服自己程式就是這麼寫的,且總是做出『最完美』的選擇。」
「系統?程式?到底在說什麼啊!?」
卡露拉提高音量,我卻只能報以自我解嘲的笑容。
「卡露拉,或許我是個『虛偽的人』。」
「什麼!?」
「畢竟……若不化身為真正的國王,就不能把士兵送上戰場了。」
我是個膽小鬼,害怕受傷,更畏懼死亡。
我也不想看到其他人受傷,甚至是死亡的景象。像我這種人若要以國王的身分面對戰爭, 就只能『化身』成國家系統所設定的國王。
因為我是國王,國王就是這樣。我只能說服自己、封印自己,才能去做該做的事。不這麼做的話,因為自己的抉擇而失去許多人命——這種沉重的責任一定會把我壓垮的。
事到如今,我也只能自我解嘲。
「真的不應該嘲笑前任國王。若有人接手,我恨不得現在就立刻退出呢。」
「……在我面前說這種喪氣話又能怎樣?」
「剛好相反,這種喪氣話能讓莉希雅他們聽見嗎? 」
莉希雅希望我繼續當個國王,愛夏、茱娜、哈克亞、邦喬以及小巴也都願意侍奉我這個國王,這番話絕對不能被他們聽到。尤其莉希雅生性耿直,恐怕會把當初父親將王位硬塞給我的做法當成是自己的責任。
「你曾經是我的敵人,所以我才讓你知道。」
「……一點都不值得高興。」
就在我們談論這個話題的時候——
我們所注目的戰場,似乎發生了變化。
◊ ◊ ◊
持續激戰的戰場上,公國軍突然開始潰敗。
之前就算是面對數量占據優勢的王國軍連番猛攻,公國軍依然咬緊牙關固守陣地,如今卻陸續出現臨陣脫逃的士兵。開始逃亡的人,全都是公國軍從脫離歌德亞山谷,一直到抵達這座平原的期間,於各地臨時徵召的士兵。
阿米多尼亞公國的男子屆法定年齡之後就有從軍的義務,同時也必須接受戰鬥訓練,不過他們平常都是一般平民百姓,突然被派往戰況不利的前線,當然提升不了士氣。
於是逃兵紛紛湧向尚未完成包圍的南方戰線。
阿米多尼亞試圖以就地正法的手段迫使逃兵繼續作戰,然而臨時徵召的士兵人數將近一萬人,根本無濟於事。
而且隨著逃兵的人數愈來愈多,陣式也出現了破綻,最後連尚未出現逃兵的部隊都受到影響。艾爾孚利登陣營當然不會錯失良機。
「哈爾,就是現在喔!」
「終於等到了!弟兄們,大家上!」
「「「喔喔喔喔喔!! 」」」
王國軍左翼在楓的指示之下,由哈爾帕德率領部下展開突擊,試圖完成包圍網。哈爾帕德在這次戰役中率領十餘名陸軍部下,以小隊長的身分接受楓的指揮。他並未騎馬,而是揮舞兩把長戟,掃蕩陷入混亂的敵軍。阿米多尼亞陣營的一名將軍發現事態不妙,立刻在馬背上大聲疾呼。
「別讓敵人完成包圍網!利用遠距離攻擊,阻撓敵人推進左翼部隊!」
下一秒鐘,公國軍的箭矢以及魔法,頓時朝著哈爾帕德所率領的部隊鋪天蓋地而來。
「【大地之牆】!」
然而,楓所召喚出來的長度一百公尺、高度大約兩〜三公尺的土牆,在緊要關頭之際保護了哈爾帕德的部隊。公國軍見狀,頓時大吃一驚。
得以在一瞬間製造土牆的魔導士,放眼過去的大陸,也不過區區五人。楓的個性固然軟弱了點,腦袋卻十分靈光,更是土系魔法的天才。
哈爾帕德背對著土牆藏好之後,向同樣躲在土牆後面的士兵們下令。
「不能讓楓搶盡風頭!我們也要扳回一城!」
「「「喔喔喔!」」」
於是哈爾帕德的小隊隔著土牆,向公國軍發射箭矢以及魔法。哈爾帕德更是舉起曾經在蘭德爾近郊的戰鬥當中,對付賽姆傭兵的火焰長槍,朝著公國軍丟了出去。
之前一直維持攻勢的公國軍被攻得措手不及,有些士兵被箭矢命中,有些士兵成為一團火球,陣型頓時大亂。眼見機不可失,哈爾帕德立刻衝上前。
「趁著敵陣大亂的時候,一口氣殺進去吧!」
另一方面,陷入混亂的公國軍之中,公國的將軍試圖讓部隊冷靜下來。
「大家不要驚慌!敵人的目的就是要我們自亂陣腳!」
將軍站在前線努力督戰,士兵的混亂卻沒有平息的跡象。氣急敗壞的將軍策馬奔向一名不知所措的的士兵,突然砍下士兵的腦袋。
「安靜下來!否則就跟這傢伙一樣身首分家!」
「你先安靜下來再說吧。」
「什麼!?」
將軍驚覺不對的時候,已經太遲了。將雙手交叉放在胸前的哈爾帕德,就站在他面前。
只見哈爾帕德張開雙臂,左右兩手的長戟利刃就像剪刀一樣夾住將軍的身體,連同戰馬一起剪成兩段。
前將軍的上半身噗咚一聲掉落地面。
由於事出突然,沒有腦袋的戰馬依然站在原地,將軍的下半身也還坐在馬鞍上,鮮血自一人一馬的傷口噴了出來。目睹眼前的慘狀,公國軍頓時戰意全消。
雙戟一閃,甩掉血糊的哈爾帕德大聲怒吼。
「禁軍士官哈爾帕德•馬古那砍下敵將的腦袋!下一個輪到誰了 ?」
鮮血自他雙手握著的長戟滴了下來,而他怒吼的表情彷佛是惡鬼羅剎。
哈爾帕德與相馬以及楓的年紀相仿,平常就對兩人抱持著一種對抗意識,今天更是因此而燃起了熊熊鬥志。如今相馬指揮大軍,楓則是以智略輔佐路德溫,說什麼都不能讓彼此之間的差距愈來愈大!這份信念,成為哈爾帕德最大的動力。
親眼目睹氣勢逼人的哈爾帕德,阿米多尼亞士兵的心情就像是在暗夜裡遇上了惡鬼。士兵們的心中浮現出「不想跟那種人交手」的念頭,爭先恐後地逃離了戰場。
當時遭遇了哈爾帕德,之後在這場戰爭當中倖存下來的公國軍退役士兵,日後是這麼描述的——
『當時還以為自己死定了。明明只是一個年輕人,卻連身經百戰的老手也不願跟他一較 高下。之後聽說那就是「赤鬼哈爾」,這才終於恍然大悟。今天能夠活下來,真的是祖上積 德……』
『赤鬼哈爾』在日後成為相馬旗下的代表性人物,他的英勇事跡就是從這場戰役開始的。 這種帶領部下一馬當先沖入敵陣的作風,即使成為一軍之將也沒有改變。相馬雖然屢次以 「指揮官不應親身涉險」加以規勸,哈爾帕德卻表示「這才符合我的個性」,始終充耳不聞。
事實上哈爾帕德每次都存活了下來,而且還建立了不少功績,因此相馬也不便多說什麼。 雖然此舉讓楓十分擔心,不過這是另一個故事了。
◊
◊ ◊
「哈啊啊啊啊!」
另一方面,莉希雅也在王國軍的右翼勇猛作戰。
身為右翼部隊的指揮官,莉希雅騎著戰馬親赴前線。
每當莉希雅朝著敵陣刺出軍刀,出現在空中的冰刃,就會撕裂阿米多尼亞士兵的身體。宛如女武神的英姿,實在是美得令人讚嘆。
然而事實上剛好相反,此時此刻的莉希雅處於焦躁不安、氣急敗壞,完全稱不上冷靜的狀態。
一舉一動這麼高調,當然會成為敵人的目標。
「不要怕!包圍起來之後一舉拿下!」
在阿米多尼亞部隊長的命令之下,敵方士兵紛紛湧向莉希雅。
莉希雅再怎麼英勇,也是雙拳難敵四手。被手持長槍的士兵包圍之後,也無法以戰馬的機動力強行突破。
眼見敵人的槍尖就要逼近莉希雅,就在這個時候——
「公主!可惡的傢伙,給我滾遠一點!」
愛夏在緊要關頭追了上來,她舞動手中的巨劍,驅散敵人的士兵。
保護莉希雅固然是愛夏所肩負的使命,不過她的巨劍不適合在馬背上使用,因此選擇了步行的她現在才趕到。只見愛夏以巨劍的斬擊以及風壓殲滅周遭敵人之後,噙著淚水跑到莉希雅身邊。
「公主大人,千萬別冒險啊!」
「……抱歉,我太衝動了。」
見到淚流滿面、苦心勸諫的愛夏,莉希雅這才恢復了冷靜。於是騎在馬背上的她伸出手, 輕拍愛夏剛好跟她小腿等高的頭頂。
「不過多少也得冒個險。我想儘快結束這場戰鬥。」
「公主大人?」
莉希雅露出悲痛的神情,愛夏頓時困惑起來。
一開始公國軍固然是氣勢十足,不過目前的戰況是艾爾孚利登占了上風。阿米多尼亞陣營已經陸續出現逃兵,接下來只要慢慢包圍,不久後一定是勝利在望,用不著急於一時。
然而莉希雅卻以悲痛神情對愛夏開口:
「愛夏,你對最近的相馬有什麼看法?」
「看法?意思是?」
「不覺得……他在勉強自己嗎?」
「這……說的也是。」
愛夏對相馬可說是一片赤誠,看在她的眼裡,相馬現在的表情相當嚇人。不對,更精確的說法,應該是『壞掉』的表情。
令人忍不住替他擔心。
當然,目前正值雙方交戰的期間,君王在這種情況下嘻皮笑臉的話,恐怕也是大有問題, 不過總覺得相馬是在勉強自己扮演國王的角色。愛夏還是希望相馬常保微笑。
「這場戰役結束之後……陛下是否會露出笑容呢?」
面對愛夏的詢問,莉希雅在剎那之間睜大了雙眼,不過很快就微微一笑。
「我們來讓他露出笑容吧。」
「!說的也是!」
愛夏抬起頭,重新舉起手中的長劍,站在莉希雅面前。
「不過還是請公主大人退下吧。您有個什麼萬一,陛下可就笑不出來了。」
「……也是,我會收斂的。」
「殺敵的工作,就交給在下吧!」
「不行。如果你有個什麼萬一,相馬可就笑不出來了。」
「……是這樣嗎?」
「沒錯。」
「是嗎?」
於是兩人相視而笑。不過到了下一秒鐘,立刻轉變為武人的表情。
「公主大人,那就彼此都珍惜生命吧。」
「嗯,一起結束這場惱人的戰爭。」
兩人一同奔向戰場。
◊ ◊ ◊
艾爾孚利登王國軍與阿米多尼亞公國軍之間的戰鬥接近尾聲。
逐漸被包圍的公國軍正中央,阿米多尼亞公王凱悟斯八世坐在行軍椅上,表情十分難看。 偷襲包圍首都『拜恩』的王國軍,並與城內的守軍里外夾擊的計畫已經成為泡影。王國軍並未包圍『拜恩』,而是在平原地帶靜待公國軍本隊出現。歷經強行軍以及歌德亞山谷的奇襲
之後,已經大為疲憊的公國軍,直接與兵力多出一倍、且應該充分休息過的王國軍進入戰鬥。
王國軍打從一開始的目標就不是首都『拜恩』,而是公國軍本隊。更精確的說法,應該是凱悟斯的項上人頭才對。知道這件事之後,凱悟斯八世氣得咬牙切齒。
公國軍在戰鬥初期的表現雖然勇猛,不過大為疲憊、又臨時向人民徵兵的灌水軍隊,不可能支撐太久。如今已經有士兵開始逃亡,完全無法重整態勢。
局勢發展至此,有所覺悟的凱悟斯召回正在前線指揮的尤里悟斯。
尤里悟斯返回本營,怒氣沖沖地站在凱悟斯的面前。
「父親大人!臨時把我找回來到底是為了什麼?我一旦離開前線,士兵們可能會抵擋不住艾爾孚利登的攻擊!」
「……尤里悟斯。」
凱悟斯的表情十分平靜。
「你先脫離戰場吧。」
「這、這是在說什麼!?戰鬥才剛開始……」
「我們輸了。」
面對大為困惑的尤里悟斯,凱悟斯的語氣充滿了自嘲。
「我們公國軍非常強大,士兵的素質絕對不輸王國軍。然而長時間行軍造成人馬困頓,在這種情況下不可能扭轉雙方的戰力差距。我負責爭取時間,趁著包圍網尚未完成之前殺出一條血路,你就獨自逃脫吧。」
凱悟斯承認自己的失敗,這個事實讓尤里悟斯感到一陣暈眩。不過細細咀嚼凱悟斯的說 詞,尤里悟斯知道自己可不能在這裡倒下。
「可是……既然如此,請父親大人撤退吧!我來爭取時間!」
「這是不可能的。」
「為什麼?」
「因為艾爾孚利登的目標,是我的項上人頭。」
凱悟斯已經決定戰死在這裡了,他此時此刻的思路格外清晰,並已看穿相馬等人的用意。
「我是艾爾孚利登的眼中釘、肉中刺。王國的貴族之中,不乏與我們互通消息的人。艾爾孚利登打算殺了我,藉以摘除危險的新芽。」
「……」
「再加上在公國內部,我又是反王國派的領頭羊。當初的勢力是強硬派壓過穩健派,公國才會對王國採取強硬路線。如果我不在了,穩健派應該會再度得勢吧。」
阿米多尼亞公國與艾爾孚利登王國的國力,存在著明顯落差。
無論是領土、人口、兵力、經濟,全都落後於王國。
更何況除了艾爾孚利登王國之外,阿米多尼亞公國的北部與具備獨特價值觀的宗教國家 『路那利亞正教皇國』、南部與以北進為方針的『多爾齊斯共和國』、西部與只要價碼談妥就 會派遣軍隊的中立國『傭兵國家賽姆』接壤。
心志不堅的人總是只想到自保,隨時都會向其他國家靠攏。因此阿米多尼亞之所以成為阿米多尼亞,凱悟斯這顆壓艙石是不可或缺的。而艾爾孚利登的目的,就是要移開這顆壓艙石。尤里悟斯睜大雙眼。
「難道……難道相馬是為了除掉父親大人,才設下這次的陷阱!?甚至不惜以本國的領土為誘餌!?」
「尤里悟斯,你千萬不能大意。這次的國王不是亞貝特所能相比的。」
凱悟斯已經不將相馬當成嘴上無毛的年輕國王了。
「因此艾爾孚利登不會放過我的。就算我選擇撤退,他們也會追到地獄的盡頭。畢竟只有我死了,才能讓他們放心。」
「……」
「所以我要留在這裡,讓他們見識阿米多尼亞人的尊嚴。」
「!我也要一起陪同!」
「不行!若連你都失去了,公國將何去何從!」
「還有露露亞在。」
「哼……她不行。率領阿米多尼亞的人,必須化身為『毒蛇』才行。有朝一日咬死王國的毒蛇!露露亞是狡猾的『蛇』,卻沒有『毒』。」
凱悟斯不假辭色地批評起自己的女兒。目睹凱悟斯近乎瘋狂的模樣,尤里悟斯感到些許恐懼,不過還是大著膽子詢問:
「父親大人,所謂的『毒』是指什麼?」
「就是對艾爾孚利登王國復仇的意志。我阿米多尼亞公國,之所以在列強環繞的處境下維持獨立、致力開墾貧乏的土地、忍受飢餓、在嚴苛的環境下開採礦石、保有國家的體制,就是肇因於對王國復仇的意志。王國從我們手中奪走肥沃土地,對王國的憎恨正是促使我們變得更強、更富足的動力來源……露露亞空有經濟方面的長才,卻獨缺這種復仇意志。多少從我身上繼承毒蛇血脈的人只有你而已,尤里悟斯。」
凱悟斯站了起來,將雙手搭在尤里悟斯的肩上。
「所以你必須活下來。繼承復仇的意志,讓阿米多尼亞帶著阿米多尼亞的驕傲永世存續, 這個重責大任非你莫屬。」
「父親大人……」
尤里悟斯十分困惑,自己體內真的流著這種毒蛇的血液嗎?在尤里悟斯的認知當中,王國確實是不共戴天的仇敵,然而他真的能夠跟眼前的凱悟斯一樣,將自己的熱情燃燒到極致嗎?
眼見尤里悟斯有所遲疑,凱悟斯說道:
「事態發展至此,用不著擔心會被王國當成傀儡。向帝國求援吧。這麼一來,就可以預防王國併吞阿米多尼亞了。」
「可是……誠如父親大人所言,這次的行動與人類宣言有所牴觸,帝國真的會原諒我們嗎? 」
「把所有責任推到我身上即可。阿米多尼亞的復仇鬼無視兒子勸阻,不顧帝國反對入侵王國。就這麼簡單。」
尤里悟斯倒抽了 一口氣。凱悟斯不但打算戰死沙場,甚至還要將所有惡名一肩扛下。尤里悟斯向來給人冷酷無情的印象,此時此刻也不禁大為震撼,眼神更是流露出憎恨王國的光芒。
尤里悟斯的眼神讓凱悟斯心滿意足地點點頭,同時也收回壓在尤里悟斯肩膀上的雙手。
「去吧,尤里悟斯。別讓阿米多尼亞的靈魂消失了。」
「……抱歉。」
尤里悟斯行了個禮,旋即轉身離去。凱悟斯一直站在原地,直到尤里悟斯的背影消失之 後,這才嘆了口氣,換上另一種表情。
凱悟斯以武人特有的嚴肅神情拔出腰間的長劍,臉上已經看不到一絲焦慮以及迷惘了。
「接下來就以一介武人的身分,展現阿米多尼亞人的風骨。」
◊ ◊ ◊
「……情況不太妙。」
站在一旁遠眺戰場的卡露拉突然這麼說。
戰場上的公國軍敗色已濃,不斷出現逃兵以及投降的士兵。目前只有本營附近的士兵依然頑強抵抗,不過他們已經遭到包圍,應該是難逃被殲滅的命運。
情況哪裡不妙?
「有什麼不對嗎?」
「敵軍總帥凱悟斯八世沒有逃跑的跡象,似乎打算戰死在這裡。」
「不打算逃跑的話,對我們不是更有利嗎?」
「……意志不夠堅定的人已經逃脫,肉體不夠強壯的人已經陣亡,就結果而言,目前依然在抵抗的凱悟斯身邊,全都是精銳部隊。那些部隊一旦成為死兵,可不是隨便抓幾個人就擋得下來的。更何況現在勝負已分,將士們更不可能跟敵人捨命相搏。」
經卡露拉這麼提醒之後,我遠眺戰場。敵軍本隊已經剩下不到五百人了,我方的四萬大軍卻遲遲無法予以殲滅。即使擁有數萬人的軍隊,一個士兵最多也只能攻擊三名敵軍。若敵人聚集起來,數字還會更低。
更何況敵人全都抱著必死的決心,已經沒什麼好失去的了。相較之下,我方是勝利者,自然會比較愛惜生命。畢竟人死了之後,榮華富貴也跟著化為烏有,所以才無法捨命進攻。
背脊一陣發涼,我對類似的『歷史案例』非常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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