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一章 羅雷萊計畫（2/2）

『希望這個節目可以讓白天辛苦工作的每一個人得到心靈上的療愈。現在就請各位欣賞歌姬們的精彩演出吧。』

『呃……今天雖然只有三位，不過艾爾孚利登王國會定期召募對歌唱有自信的人才。不、 不分狼女狼右……』

『愛夏，你念得不對吧。』

『請、請保持安靜。呃……不分男女老幼，毛遂自薦或是他人推薦均可。』

『果然還是希望一些男歌手前來應徵。不過將男歌手稱為歌姬好像怪怪的，該怎麼稱呼才好呢？人魚？』

『那樣稱呼就變成海中的魔物了，明明那些男歌手可以離海而居好嗎？啊、呃……對自己的歌聲有信心，或者是喜愛唱歌的觀眾，要不要試著前往各大都市的駐唱咖啡廳「羅雷萊」接受試鏡呢？據說可以這樣。』

『駐唱咖啡廳「羅雷萊」居然有分店!?』

『陛下為什麼這麼驚訝!?』

『因為關於試鏡的工

作，我完全委託給茱娜了……』

『對了，總店好像在「瀉湖城」。』

『帕納姆的「羅雷萊」居然是分店？』

相馬吐槽的瞬間，拜恩的一名觀眾不由得噗哧一笑，隨即連忙搗住嘴巴。萬一被人發現自己在看節目的時候發笑，說不定會被其他觀眾裝進布袋裡海扁一頓。由於眾人皆為此提心弔膽，使得拜恩的廣場籠罩在一片緊張氣氛之中。

相馬當然對現場的情況一無所知，繼續主持他的節目。

『現在就開始吧。第一位歌姬外表是個幼女，內在卻是個大人。讓我們歡迎子人族的合法小蘿莉，帕咪尤•卡蘿爾小姐！』

『帕咪尤閣下最大的興趣是午睡。不過據說因為最近的陽光太強，總是直接睡到第二天早上，而且還會賴床……陛下，這個情報真的是必要的嗎？』

『那麼開始演唱吧！掌聲歡迎帕咪尤•卡蘿爾小姐！』

相馬話一說完，畫面就突然暗了下來，同時傳出輕快悠閒的樂曲。

緊接著，畫面上出現一名身穿荷葉邊禮服、年紀在十二歲上下的可愛少女，少女正站在疑似挑高大廳的側陽台上。她應該就是帕咪尤•卡蘿爾吧？只見帕咪尤將雙手交疊置於胸前，以不比外表遜色的可愛嗓音唱起了歌。

可愛的少女正以可愛的聲音唱歌。

目睹眼前的畫面，阿米多尼亞人固然也覺得很可愛，不過他們並未評論歌聲的優劣，而是感到十分困惑。玉音放送居然正在播放少女唱歌的畫面。

「那個女孩子真的很可愛。」

「可愛是可愛啦……不過拿玉音放送來做這種事好嗎？」

「不要問我，我可不知道。」

「凱悟斯大人就很少使用玉音放送。」

「這在艾爾孚利登該不會是很正常的吧？」

到處都出現類似的對話。這就是阿米多尼亞公國與艾爾孚利登王國不一樣的地方嗎？艾爾孚利登王國經常播放這種節目嗎？住在現今被艾爾孚利登王國軍所占領的拜恩的人民們更是受到了強烈的衝擊。

「我懂了……現在這裡已經是艾爾孚利登王國了。」

一名拜恩的觀眾低聲說出這句話。這句無心之言就像是滋潤乾涸大地的露水，在群眾之間迅速蔓延開來。

「拜恩已經是艾爾孚利登王國了嗎？」

「都已經被占領了嘛。」

「所以這裡不是阿米多尼亞公國囉？」

「播放這種畫面也沒問題嗎？」

無視於拜恩人民的疑問，節目持續播出。等到使出渾身解數賣萌放電的帕咪尤結束演唱之後，相馬和愛夏再度現身。

『以上是帕咪尤•卡蘿爾的演出。哇~音樂真的是很棒的東西啊。』

『到底是為什麼呢？令人有種「這不是音樂吧？」的感觸。』

『接下來換個口味，由這位歌手替大家帶來活力十足的曲子。這位歌手過去在以男性為主的漁村唱著漁歌，練就出足以傲視眾人的音量。現在讓我們歡迎來自九頭龍諸島、天真爛漫的貓耳少女，南娜•神月小姐！』

『南娜閣下非常喜歡大角劍旗魚，最大的夢想是吃掉一整條，結果因為有偷吃的嫌疑，無法登上遠洋漁船……陛下，這種情報真的是必要的嗎？』

『那麼開始演唱吧！掌聲歡迎南娜•神月小姐！』

『……竟然無視我啊。』

接下來出現在畫面中的是神采奕奕的貓耳少女南娜•神月。她一身略帶龐克風的服裝，穿著無袖的上衣和短褲，呈現中性風格。裸露而出的手臂和大腿充滿了健康美，若隱若現的肚臍則是突顯出了可愛的魅力。

緊接著，南娜開口演唱的同時，從陽台上『跳了下來』。

「什麼!?」

「喂喂餵……」

眼前的畫面讓全場觀眾為之屏息。這應該不是預定中的行動吧。

大家都能看到原本固定在一處的寶珠，正隨著南娜的動作連忙移動的樣子。歌聲並未中 斷，少女應該沒事才對，不過好一段時間鏡頭都沒捕捉到她的身影。少女好不容易重新出現在畫面中的時候，已經在下一層的階梯附近高高興興地跳起舞來了。觀眾鬆了口氣的同時，逐漸被她的歌聲與舞蹈所吸引。

「不錯喔，小姐！再來再來！」

「唱起歌來也很好聽啊！心情都跟著好起來了！」

或許是輪到第二人上場之後就習慣了吧。原本籠罩在緊繃氣氛下的拜恩觀眾之間，也開始能聽到這樣的聲音了。看到可愛的女孩子開心地唱歌跳舞的樣子，只要是男人都會感到高興雀躍吧。令人感到意外的是，阿米多尼亞的女性市民所受到的衝擊居然比男性還要強烈。而這些女性市民們注目的焦點，正是南娜的穿著打扮。

「她身上的衣服那麼薄，難道不會覺得冷嗎？」

「因為在室內演唱，應該沒問題吧？」

「不過那種打扮……不會被斥責引誘男人嗎？」

阿米多尼亞公國首重軍事，因此男人崇尚力量，女人則是以扮演謹小慎微的賢內助為美德。

因此除了特別的節日之外，阿米多尼亞公國基本上不准女性刻意妝扮自己。這是基於男人受到誘惑之後，會變得膽小懦弱的考量。在公眾場合穿著暴露(光是露出肩膀或是大腿，就被視為過於暴露)的行為更不用說了，會被冠上違反善良風俗的罪名並遭到逮捕。

「或許在王國不會受到譴責吧。」

「畢竟是國外嘛，而且那個國王看起來又很開明。」

「……真好。」

然而想要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女性心態，是不分國界以及民族的。

帕咪尤的荷葉邊禮服固然可愛，但是現在南娜性感的扮相也成為了她們憧憬的目標。可以的話，真想自己穿上那種衣服跳舞——兩人的穿著在阿米多尼亞公國的女性心中點燃了一把火，其中又以居住在拜恩的女性特別明顯。

「反正這裡已經不是阿米多尼亞了嘛。」

「所以我們也可以打扮自己囉？」

「可以吧？畢竟會為之震怒的軍隊們都離開這裡了。」

她們甚至說出這樣的話。

等到南娜活力十足的演唱告一段落的時候，拜恩的觀眾間響起了如雷的掌聲。已經沒有人在意這是不是相馬拉攏人心的計策了。

南娜的演唱結束之後，畫面暫時中斷。

大概是在將改變位置的寶珠放回原位吧。過了一段時間，面露苦笑的相馬與愛夏再度出現在畫面中。

『……太低估南娜的活力了。』

『……沒錯。』

『居然跑出固定攝影機的拍攝範圍……南娜真是令人感到可怕呢。』

『……怎麼又變成女性的腔調了？』

『振作起來，繼續進行下去吧。讓各位久等了，接下來上場的是我國所自豪的「首席歌 姬」。』

『茱娜閣下，第一次的播出就贏得高度的人氣呢。』

正如兩人所言，歷經過去兩次的玉音放送後，茱娜儼然成為艾爾孚利登王國最受歡迎的歌姬。人氣之高，連茱娜本人都感到十分困擾。

『負責統整人民請願的國民議會也呈上「請多多制播節目，讓大家欣賞茱娜的歌聲」的請願書，令人甘拜下風。』

『嗚哇……呃，茱娜閣下最近好像在尋找對肩頸酸痛特別有效的藥草茶……太大也是個麻 煩呢。』

『……那麼開始演唱吧！掌聲歡迎茱娜•多瑪小姐！』

『剛剛的停頓是怎麼回事？』

『……絕對不是在想像那個畫面。』

『這就是所謂的不打自招吧。』

一臉尷尬地別過臉去的相馬，以及冷冷瞪著相馬的愛夏淡出畫面，取而代之的是藍發美女茱娜•多瑪。

茱娜穿著僅將綢緞捲起而成的上衣，配上一件寬鬆的白色長褲，長褲褲管在靠近腳踝的地方束了起來，頭上還戴著類似頭巾的薄紗。這副模樣令茱娜彷佛是活脫脫從『一千零一夜』的世界中跳出來的舞娘。

茱娜美艷動人的模樣，讓現場所有觀眾不分男女都看到出神，而隨後她口中吐出的幽幽歌聲，更是令艾爾孚利登王國以及阿米多尼亞公國的人民聽得如痴如醉。

所有觀眾都深刻瞭解到相馬口中的『首席歌姬』所代表的意義。茱娜的歌聲不像帕咪尤那麼獨特，卻懂得利用抑揚頓挫的詮釋手法，在人們的記憶中留下更勝於帕咪尤的深刻印象。此外，茱娜的音量雖也遠遠比不上在漁村磨練出來的南娜，然而那清新脫俗的聲調，卻比南娜更能打動人心。

全體觀眾確信，

茱娜•多瑪正是歌姬中的歌姬，也就是所謂的『首席歌姬』。

阿米多尼亞的觀眾被三人的歌聲深深地吸引。大家都不曉得觀看玉音放送原來也可以是這麼愉快的體驗，再也沒有人關心這次的播出是不是相馬使出的懷柔政策。或許這種說法有點老氣，不過音樂正是享受聲音的媒介，因此現場並未出現對相馬的真正目的有所察覺的人物。

——除了一個人例外。

◇   ◇   ◇

「那個國王可真是狡猾……」

位於阿米多尼亞西南方的要塞都市『涅魯帕』，聚集在廣場收看節目的觀眾之中，有個人喃喃自語道。那個人全身罩在連帽斗篷之下，甚至連臉上的表情都無從窺看。旁人只能看出其身材比四周的人略為矮小，並由聲音判斷出應該是個女孩子。

披著連帽斗篷的少女身邊，有個做相同打扮的人開口詢問：

「狡猾？」

「對，就是狡猾。因為他將老爸大人他們刻意從人民手中沒收的東西，突然發還給人民。 這下子老哥不可能重新登上權力的寶座了……不過對人民而言，這反而是一大福音。」

說到這裡，披著斗篷的少女無奈地聳聳肩膀。身旁同樣披著斗篷的男子看在眼裡，似乎有些摸不著頭緒。

「公主大人，凱悟斯大人到底奪走了什麼？」

「當然就是所謂的『自由』囉，柯貝爾。」

披著斗篷的少女是凱悟斯八世的女兒露露亞•阿米多尼亞，而一旁的男子則是跟露露亞一起搞失蹤的前任財務大臣柯貝爾。露露亞指著眼前的畫面又說道：

「以那種方式使用玉音放送、女人盛裝打扮、男人在公開場合看著可愛的女人口水直流， 這些都是在以往的公國無法想像到的事不是嗎？畢竟公王與公國人民都厭惡見到軟弱的思想蔓延開來。然而那個國王卻透過這次的播出，告訴大家這些在王國都是被允許的。」

「也就是說……將『自由』呈現在大家面前嗎？」

經柯貝爾這麼一問，露露亞點了點頭。

「沒錯，所以才說他狡猾。『自由』是『免費』的，就算給了人民自由，對於相馬也不痛不癢。然而，若試圖奪取自由，一定會引起反彈。到時候如果真的憑藉帝國的力量而奪回拜恩，你覺得老哥會允許人民繼續享有『自由』嗎？……不可能的。老哥只會複製老爸大人的統治方式，國內一定會陷入動亂。」

「!?難道相馬連這點都想到了，所以才策畫了這次的節目!?」

「在我看來，是這樣沒錯。」

柯貝爾睜大眼睛。

在柯貝爾眼前的這名少女一旦脫下斗篷，就會露出跟狸貓一樣討喜的臉蛋，然而正是這名可愛的少女，識破了將凱悟斯八世玩弄於股掌之間的相馬王真正的盤算。如果阿米多尼亞公國的領導人不是凱悟斯也不是尤里悟斯，而是露露亞的話，說不定會導向截然不同的未來。不，一定會這樣沒錯。一想到這裡，柯貝爾頓時為之氣結，不過露露亞本人倒是完全沒這種念頭。

「老爸大人不是他的對手。而且除了戰爭之外，老爸大人在其他方面根本是一竅不通。真是……當初就說過一定要刺激消費才能振興經濟，否則景氣永遠處於低迷不振的狀態，偏偏老爸大人就是不聽。」

露露亞的語氣十分不悅，柯貝爾頓時慌了手腳。

「公主大人……令尊已經……」

「啊啊，不必放在心上。其實我也不怎麼在意。」

畢竟不久前阿米多尼亞公國軍才在會戰當中慘敗給艾爾孚利登王國軍，而且聽說露露亞的父親凱悟斯八世就是死於艾爾孚利登國王相馬•一也所率領的王國軍之手，因此柯貝爾對這點似乎有所顧忌，不過露露亞卻只是揮了揮手。

「說也奇怪，得知老爸大人陣亡的消息之後，我心裡其實並不怎麼難過。看來我跟老爸大人還有老哥真的是八字不合。」

「公主大人……」

「該怎麼說呢……或許聽聞這些消息後我一點都不感到震驚這點，才是最令我吃驚的地方吧。相馬理應是我的仇人，我對他卻只有無限的好奇。重建那個古老王國的手段，以及巧妙運用玉音放送的手法……到底要在怎樣的世界生活，才能學會那一套本事？真想實際跟他談一談。柯貝爾，我是個薄情寡義的人嗎？」

第一次流露著惶惶不安之情的眼陣，從斗篷的縫隙間露出來，那雙圓滾滾的大眼睛如同被遺棄的幼犬一般。柯貝爾見狀，連忙搖了搖頭。

「不！公主大人一直以有別於凱悟斯大人的方式拯救這個國家！所以才無法容於將思想教育擺在人民生活之前的凱悟斯大人以及尤里悟斯陛下，進而對選擇跟人民站在一起的相馬王產生親切感！這證明了公主大人確實是這個國家的公主！」

「真的嗎？那就好。」

聽柯貝爾這麼一說，原本像是被拋棄的幼犬一樣哭喪著臉的露露亞，撲哧一聲地笑了出來。

(居、居然是假裝擺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這下子連性情溫和的柯貝爾也生氣了，不過他立刻轉念一想。露露亞是何等人物，既然可以假裝哀傷，『強顏歡笑』當然也難不倒她。她心裏面到底在想什麼，只有露露亞本人才知道。所以……柯貝爾什麼也沒說。

這時，露露亞突然一把掀開蓋在頭上的帽子。兩條馬尾垂在胸前，露露亞可愛的臉龐完全顯露在外。柯貝爾不禁睜大雙眼。

「公主大人，您這是在做什麼!?我們正在避人耳目不是嗎!?萬一被發現的話，那該如何是好？」

「大家都沉醉在音樂節目之中，不會有人注意到我們的。既然以後必須面對相馬，我想趁現在把他的長相烙印在腦海中。」

露露亞眼中的相馬是個隨處可見的平凡青年，不過她很清楚相馬不似外表那般平庸。普通人無法辦到重建衰退的王國，甚至擊敗三公以及公國。外表愈是平庸，代表真正的實力愈是深不可測。

重新戴上帽子之後，露露亞挽起柯貝爾的手臂，邁出步伐。

「我們也要快點準備才行，相馬的步調比想像中還要迅速呢。」

「……！是！」

一想到接下來才是重頭戲，柯貝爾的表情頓時嚴肅了起來。行走的途中，露露亞轉過頭 來，看了接收裝置所投射出來的相馬一眼，微微一笑。

(既然點燃了我的鬥志，可不允許你見好就收喔。我一定會要你負起『責任』的。認命 吧，相馬♪)

◇   ◇   ◇

茱娜的演唱結束之後，再度輪到帕咪尤上場。

由於歌姬的人數不夠，今天的節目採取三人各唱兩首曲子的模式。等到帕咪尤的演唱結 束，南娜準備二度登場的時候，我把愛夏拉到不會被別人發現，也不會被鏡頭拍到的地方。

「怎、怎麼回事啊，陛下？節目還在進行呢。」

「先前不是說過，這次的播出中有不安的因素嗎？在南娜的演唱結束之後就會出現了。」

一聽到不安的因素，愛夏頓時露出嚴肅的表情。我沉靜地開口。

「下一個節目開始的時候，可要好好保護我喔。」

「啊!?難道茱娜閣下心懷……嗚咕！」

節目正在進行，愛夏卻忽然提高了音量，我連忙搗住她的嘴巴。等她完全冷靜下來之後， 才靜靜地搖了搖頭。

「跟茱娜無關。二次登場的南娜跟茱娜之間，有個臨時安排的歌手。」

「嗚咕……我、我怎麼都不知道!?」

「所以才說是臨時安排啊，在節目正式開播之前突然決定的。而且若事先告訴你的話，你可能會因此而分心，無法繼續主持節目。」

「唔唔唔……這倒是真的。」

喂喂餵……不管怎樣，我拍了拍她的手臂。

「事情就是這樣。萬一真的出了狀況就要麻煩你了。節目主持人不好攜帶大劍上場，不過小型武器應該可以吧？」

「不，徒手反而比較……慢著，對方真的那麼危險嗎!?」

「不……其實也還好，應該沒那麼嚴重。純粹只是以防萬一罷了。」

「以防萬一……明白了，我會捨命保護陛下的。」

愛夏拍了拍胸脯。若在平常，愛夏做出這個動作應該會拍在胸甲上，不過今天的她穿著一襲酒宴禮服，使得往常被壓在盔甲下的豐滿胸部被拍得晃來晃去。見狀，眼睛不知道該看哪邊的我，只好尷尬地別過頭去。

好了，那麼……接下來是吉是凶？

◇   ◇   ◇

「歌唱節目真不錯……」

南娜的第二首曲子演唱結束後，阿米多尼亞公國的觀眾之間

瀰漫著一股輕鬆散漫的氣氛。 他們單純地享受這個音樂節目。就順序而言，接下來該輪到茱娜•多瑪了。全場觀眾都為了可以再度聽到茱娜的歌聲而興奮不已。

然而這種氣氛卻在下一秒煙消雲散。

畫面中出現一名女子，年紀大約在三十至四十歲左右，身高將近兩公尺。即使穿著筆挺的軍服，也看得出女子的身材十分壯碩。而那銳利的目光以及往後梳攏的短髮，使得眼前的人性別更加難以辨識。

事實上只有公國的觀眾知道她是女的，王國的觀眾甚至有人以為她是「男扮女裝」。

相馬與愛夏出現在這名女子的身邊。相馬的臉上露出主持人特有的微笑，愛夏卻以充滿敵意的表情注視著女子。

『接下來是臨時安排的嘉賓，阿米多尼亞公國的武將瑪卡莉妲•汪達小姐。駐守拜恩的將士退出城外之後，汪達獨自一人留了下來，為的是監視王國軍是否信守承諾，不會傷害城內的居民。』

拜恩的居民紛紛點頭稱是，大家都認為這的確是汪達將軍的作風。

阿米多尼亞公國的社會風氣向來很難讓女性出人頭地，然而汪達將軍卻是靠著過人的武力以及統御力，一路爬上將軍寶座的實戰派人物。強大的武力以及不苟言笑的外貌令公國的人民對她敬畏三分，但她光明磊落的人品卻也贏得了眾人的信賴。

不過也就是因為如此，才讓人摸不著頭緒。像汪達將軍這樣的人，為什麼會跟相馬一起出現在畫面中？

『汪達小姐雖然是王國的戰俘，不過基於主動被捕的理由，目前請她在家中閉門思過。 歸正題，得知這次的節目之後，汪達小姐毛遂自薦，希望可以在節目中獻唱一曲。』

相馬雖然以一派輕鬆的語氣介紹，瑪卡莉妲卻始終保持沉默。感受到兩人之間的溫差，拜恩的居民無不背脊發涼。

「餵……等一下會不會出事？」

「汪達將軍該不會打算藉機行刺相馬吧？」

「不，汪達將軍不會選擇這麼卑鄙的手段……」

「可是你看黑暗精靈的表情，擺明了就是有所警戒。」

「相馬王也是，臉上雖然帶著笑容，感覺卻不是很自然。」

節目明明是在城內播出，拜恩的觀眾卻感受到不尋常的氣息，紛紛害怕了起來。在這種詭異的氣氛當中，面帶笑容的相馬繼續主持節目。

『現在就請瑪卡莉妲•汪達小姐為大家獻唱一曲吧。曲名是……「翻越歌德亞山谷」。』

聽到曲名之後，觀眾之間的氣氛再度凍結。

瑪卡莉妲即將演唱的「翻越歌德亞山谷」，正是阿米多尼亞公國的國歌。瑪卡莉妲竟然打算在被占領的拜恩，當著占領國國王相馬的面前演唱阿米多尼亞的國歌。

阿米多尼亞的人民立刻明白這代表了什麼。

那就是汪達將軍下定決心赴死。相馬等人淡出畫面之後，現場傳出氣勢磅礴的快節奏樂 音，不久後瑪卡莉妲即開始了演唱。

『旭日東升的烏斯拉山彼端一望無際的大地♪

那裡是父祖的誕生之地是我們即將回歸的故土♪

前進吧，鐵騎跨越同胞的屍骨♪

前進吧，勇士化作歌德亞山谷的黃土♪』

高亢的嗓音編織而成的歌曲充滿了力道感，公國的人民自然而然地挺直了腰杆。

瑪卡莉妲的歌聲喚醒了公國的人民，讓他們想起自己是阿米多尼亞公國的一分子。拜恩的居民當然也不例外。

艾爾孚利登王國所展現的『自由』讓他們在心中萌生出憧憬的新芽，瑪卡莉妲的歌聲卻化作冰冷的寒氣，斬斷了新芽的生機。

◇   ◇   ◇

(真是驚人的歌曲)

我在會場的一角聆聽瑪卡莉妲的演唱。

剛開始演唱的時候，會場的將士多少有些騷動，然而在『不管發生什麼事，一律保持肅敬欣賞音樂』的嚴格命令之下，並沒有人帶頭作亂。

不過大家會議論紛紛，也是難免的事情。

畢竟這是鼓吹「侵略艾爾孚利登王國」的歌曲。

歌詞中「旭日東升的烏斯拉山彼端一望無際的大地」，指的是過去阿米多尼亞王國位於烏斯拉山脈東側的土地，如今已經被納入艾爾孚利登王國的領土中。

換言之，就是鼓舞勇士和鐵騎朝著那裡進軍。

透過國歌的歌詞，唱出「越過歌德亞山谷，侵略艾爾孚利登王國」的目標。

該怎麼說呢……非做到這種程度不可嗎？不惜以國歌來煽動人民，軍事國家的執著還真是可怕。就在我轉過許多念頭的時候，愛夏小聲地問道。

(「讓她唱這種歌曲，真的沒問題嗎？」)

(「……無妨，早在預料之中。」)

我在胸前交叉雙臂，低聲回答愛夏。

(「敵國的將軍突然表示想要參加歌唱節目，原因不外乎是『利用節目激發觀眾的愛國情操』，或是『等到有機會接近我之後，再下手行刺』。不過調查她的為人之後，我推測應該是前者比較有可能，所以才會請你充當護衛。」)

(「原來陛下早就知道了!?既然如此，不是更不應該讓她演唱嗎？ 」 )

(「……等著瞧吧，我會將計就計的。」)

就在我跟愛夏竊竊私語的期間，瑪卡莉妲的演唱告一段落了。演唱結束之後，瑪卡莉妲當場坐了下來。

「我已經充分展現阿米多尼亞人的風骨了，砍下我的腦袋吧。」

我跟愛夏走上前去之後，瑪卡莉妲如此表示，隨即挺直了腰杆。果然採取了置生死於度外的行動，甚至還營造出自己被當場斬首的情境。事實上若真的處死瑪卡莉妲，這次的播出就等於是白忙一場了。

因此我『和顏悅色』地開口。

「為什麼？不是很精彩的演唱嗎？」

出乎意料之外的回應讓瑪卡莉妲睜大了雙眼。

很抱歉，糟蹋了你必死的決心，不過我才不會上當呢。

「你的歌聲很適合演唱RB，我這裡還有很多歌曲想要請你演唱呢。相信全體人民也是 這麼認為的。」

我以輕鬆的語氣如此說道。瑪卡莉妲聞言，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我唱的可是阿米多尼亞公國的國歌喔。若對這種冒犯的行為輕輕放下，恐怕有損艾爾字利登國王的顏面。」

「哪有人說自己的行為是一種冒犯啊……不過那又如何？艾爾孚利登王國並沒有不准人民演唱他國國歌的法律，而且這裡已經不是阿米多尼亞公國了。」

我將視線從瑪卡莉妲身上移開，面對玉音放送的寶珠說話。

「一個好的國家必須具備哪些條件？這個問題沒那麼容易回答，不過至少我認為可以自由歌唱的國家才是一個好的國家。快樂的歌曲、悲傷的歌曲、戀愛的歌曲、本國的歌曲、他國的歌曲、軍歌甚至是反戰歌曲都可以自由演唱的國家，我認為這才是一個好的國家。」

接著，我向寶珠伸出右手，問道：

「正在觀看節目的你，又覺得如何呢？」

◇   ◇   ◇

拜恩城的西側有座高塔。

爬滿青苔的高塔散發出某種異樣的存在感。高塔內部是一座監獄，專門收容罪犯當中身分較高的人(貴族、騎士階級以上)。雖說是用來專門收容身分較高的罪犯，其中倒也並非有著總統套房等級的設備，而是如同一般監獄又髒又臭。在阿米多尼亞統治期間，這座高塔主要是用來囚禁政治犯，亦即『被視為』企圖顛覆國家、處處與國家作對的那些人。

之所以稱為『被視為』，其實是因為他們被關起來的原由無關事實的真相。像這種政治犯的認定方式，往往被用來打倒政敵。地下室設有讓犯人俯首認罪的拷問設備，受到政敵誹謗的貴族會在這裡屈打成招，最後跟著家人一同被送上刑場，類似的案例可說是屢見不鮮。如果在夜晚接近這座高塔，就會聽見在白天受到嚴行拷打的犯人們痛苦的呻吟聲。因此，不知何時起，這裡就成為了大家口中的『呻吟之塔』。

如今在『呻吟之塔』的其中一間牢房，莉希雅與卡露拉隔著一層鐵欄杆，面對面席地而 坐。卡露拉是空軍所交出來的人質，目前被幽禁在這座監牢之中。莉希雅將玉音放送的簡易型接收裝置帶了進來，與卡露拉一起觀看相馬的節目。原本以為只是一般的娛樂節目，沒想到途中冒出一個阿米多尼亞的將軍。目睹相馬與將軍之間的交談後，兩人才終於明白相馬真正的用意。

「那個女將軍利用節目的播出煽動人民的愛國情操，這點顯然早在相馬的預料之

中。」

「相馬這是藉機向眾人展示連這種愛國情操都能予以包容的自由與肚量嗎？」

欽佩之餘，兩人同時嘆了口氣。莉希雅以指尖輕撫簡易接收器的邊緣。

「艾爾孚利登王國擁有喜歡唱什麼歌就唱的自由，相馬讓阿米多尼亞公國的人民認識到這一點。同時也暗示著不是只有唱歌而已，舉凡音樂、文藝、繪畫、雕刻……人民可以透過各式各樣的藝術活動來展現自我。」

「展現自我……這是公國最厭惡的字眼。」

阿米多尼亞公國是個軍事國家，因此將人民塑造成同一種模式以便於管理。反正只要揮舞打倒艾爾孚利登的大旗，就可以獲得人民的支持。若允許人民擁有多元化的思想，難保不會出現認為『與艾爾孚利登王國和平相處，透過交易建立起共生共存的關係，這樣子不是比較好嗎？』的人。這是公王家最畏懼的禁忌，若真的有人具備這種想法，應該會遭到徹底地鎮壓。

然而，隨著戰事的失敗以及凱悟斯八世的陣亡，公王家失去了昔日的權威。於是相馬抓住機會播放這個節目，讓公國的人民認識什麼是『表達的自由』。

想唱什麼就唱什麼，想畫什麼就畫什麼，想說什麼故事就說什麼故事。

相馬讓拜恩的居民意識到，限制這些自由的人已經不復存在了。

「往後……就算公太子尤里悟期奪權成功，也無法以遇去的模式統治公國了。拜恩的居民已經嘗到自我表達的喜悅，若打算強行剝奪，勢必需要採取強力的鎮壓行動。」

「這麼一來，就會更加地失去民心……嗎？」

卡露拉嘆了口氣，倚靠在監獄的鐵欄杆上。

「當初相馬說『國王的工作只有在戰前以及戰後』，如今我總算明白其中的含意了。那個人……如今還在戰鬥著。」

「戰鬥……沒錯，所以他才會選擇愛夏為搭檔。」

莉希雅也嘆了口氣，將身體靠向鐵欄杆。兩人背對著背，中間僅隔著牢房的欄杆。

「我知道他是不想讓我受傷。這點雖然令我開心，但多少還是有些忌妒。就不能多依賴我一點嗎？」

「哈哈哈……這代表你對他而言很重要吧。」

「是嗎？」

「沒錯。當初在戰場上聽到他說喪氣話的時候，他也告訴我這些話不能讓莉希雅你們聽 到。大祖母曾經說過，男人在對於自己很重要的人面前，總是會假裝自己很厲害。」

「是、是哦……慢著，他對你說泄氣話？」

「因為我只是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當時又與他為敵。」

「卡露拉，相馬他……！」

回過頭來的莉希雅看到卡露拉的表情，頓時語塞。從卡露拉的臉上看不到昔日的飛揚跳 脫，而是帶著一絲落寞，又彷佛看透一切般平靜。

「我都明白喔，莉希雅。畢竟我在戰場上親眼目睹了那個人所背負的沉重壓力。那個人是貨真價實的國王，絕對不是假冒的。前任國王亞貝特大人以及你對他的評價是正確的，反而是我們看不清事情的真相。」

「!?既然如此……」

「所以我更不能接受你們的招降。」

聽到卡露拉的回應，莉希雅旋即站了起來，朝著鐵欄杆用力一拍。

「卡露拉！我跟沃爾公爵都已經……」

「不，你誤會了，莉希雅。」

面對情緒激動的莉希雅，卡露拉靜靜地搖了搖頭。只見她雙手抱著膝蓋，以嘶啞的嗓音緩緩開口 ：

「我們做錯了……所以不能再給你們添麻煩。如果讓我們活下去，只會讓相馬王難做事而已。為了成為國王，那個人已經犧牲很多了，我不想再讓他背負更大的壓力。」

「卡露拉……」

莉希雅以沉痛的眼神凝視著卡露拉，卡露拉戚然一笑。

「我不想成為你以及你所愛之人肩頭上的重擔。」

◇   ◇   ◇

「各位觀眾，這個節目的壓軸好戲還是交給她吧。讓我們歡迎首席歌姬茱娜•多瑪小姐。」

介紹完最後一首曲子之後，我移動到寶珠的拍攝範圍之外。跪在地上的瑪卡莉妲，以及鐵青著一張臉負責監視的愛夏也在那裡。

「……艾爾孚利登國王，你早就知道我打算做什麼了，是嗎？」

等到我走近之後，神情懊惱的瑪卡莉妲主動詢問道。

「差不多吧。在我以前的那個世界，也有人做出類似的事情。」

不過是在電影裡面。那是一部年代有點久遠的音樂劇，已經過世的祖父非常喜歡，不知道看了多少遍。瑪卡莉妲沮喪地垂下頭來。

「原來如此……既然已經有先例，失敗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將手放在瑪卡莉妲的肩膀上，說道：

I儘管你是阿米多尼亞的軍人，但這種不訴諸武力的發想以及歌聲還是頗令人激賞啊。我是認真的，想不想成為我國的歌手？專門演唱RB的歌手。」

「……感謝您對敗軍之將的體恤。RB……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不過對我這個不合格的軍人來說，或許是不錯的選擇。」

「嗯，歌手永遠都不嫌多，隨時歡迎你的加入。」

聽到我這麼說，瑪卡莉妲因面對我而帶著畏懼、畢恭畢敬的臉上終於流露出一抹苦笑。

「……請容我考慮一下。」

◇   ◇   ◇

這時還猶豫不決、無法給出答覆的瑪卡莉妲•汪達，在不久後，以出身阿米多尼亞的R B歌手身分出道。她那沙啞的嗓音化作精采絕倫的歌喉，贏得中老年人的大力支持。

不僅如此，瑪卡莉妲在戰場上鍛鍊出來那不輸給男人的膽量和豪爽的性格，也大受觀眾的歡迎，因此時常擔任節目的主持人，成為王國演藝界的中流砥柱。

這先暫且不論，總之高潮迭起、風起雲湧的第一次音樂節目，就這樣圓滿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