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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10章『瞌睡之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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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是這麼回事啊。

他對開心得笑臉盈盈的女神官點了點頭。

「……你從第十階,升上第九階了嗎。」

「是!我順利升等了!」

冒險者的等級基準是貢獻度……也有人稱之為經驗值,但說穿了就是獲得的酬勞。

冒險者獲得一定額度的酬勞後,接受經過人格加權的審查,若沒問題,就能順利升等。

以她的情形來說,相信人格是完全不成問題的。換言之,就是她的實力受到肯定了?

「我本來有點不安,但跟巨魔打過,似乎有很大的影響……」

女神官用手指搔了搔害羞得發紅的臉頰這麼說。

「是嗎。」

——她說的巨魔是什麼來著。

接著他想起前陣子地下遺蹟的那個敵人就叫巨魔,點了點頭。

這麼說來,相信那次探索有著足夠的意義。

他想了一會兒,冷淡地加了句:

「……太好了。」

「這也全都多虧有哥布林殺手先生!」

女神官率真的視線,清澈的眼神,深深刺在他身上。

他一口氣卡在喉頭,不知該怎麼回答才好。

「……不。」

過了一會兒,他好不容易發出的聲音,像是硬擠出來似的沙啞。

「我什麼都沒做。」

「不對,沒有這回事。」

女神官笑眯眯地回答。

「我們一開始認識時,你不就救了我一命嗎?」

「……但,你的同伴全軍覆沒了。」

「那是,這個……」

女神官表情微微一僵,顯得支支吾吾。

他心想,這也難怪。

畢竟即使在他的記憶之中,留下的也只有一幅血淋淋的殘酷光景。

無論劍士、女魔法師、女武鬥家,擁有的一切都被奪走、踐踏。

女神官吞了吞口水……但仍下定決心,說道:

「但我還是蒙你救了性命。我認為至少應該要好好向你道謝。」

說著女神官微微一笑。她的笑容就像綻開的花朵一樣燦爛。

「謝謝您救了我一命……!」

她深深一鞠躬。而他還是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女神官說接下來她要去神殿,向神官長報告升等的消息。

他目送雙手牢牢握住錫杖,小跑步跑開的女神官離開,自己也站了起來。

「……」

朝櫃檯一看,她似乎還忙著處理各種手續。

「我先去卸個貨。」

他這麼一說,她就大動作揮手回應。

他離開大廳,繞到公會入口。

將堆在台車上的蔬菜與食材一一搬下來,運到廚房門口附近。

在溫暖的氣候與陽光中大肆活動,轉眼就讓他頭盔下的額頭開始冒汗。

但保護頭部很重要。萬萬不可大意。就在他這麼說服自己時……

「欸,可以打擾一下嗎?」

忽然聽到背後傳來這道清新的嗓音,讓他放下貨物,慢慢轉身。

「歐爾克博格……你在做什麼?」

是妖精弓手。她的長耳朵豎得筆直。

「什麼?是齧切丸?喔,你已經可以活動啦?」

「聽說小鬼殺手兄昏睡了三天左右……看來身體已無大礙了啊。」

「咦?聽腳步聲也知道吧?」

妖精弓手這麼回答並肩站在她背後的礦人道士與蜥蜴僧侶。

看來在剿滅哥布林後,這三名異人還留在這個鎮上。

冒險者本來就是有如無根野草一般的遊民,變更據點也是家常便飯。

「這裡真是個好市鎮。待起來很舒服……那麼,我再問你一次,你在做什麼?」

妖精弓手湊過來看得津津有味。

他拍了拍放在台車上的木箱,淡淡地回答:

「我在卸貨。」

「哼~……我說,你該不會是缺錢,所以在兼差——之類的?」

「不是。」

他嫌麻煩地說了。

「有事嗎。」

「啊啊,對了對了。這個人啊,有點事情要找你。」

妖精弓手若有隱情地故

意含糊其詞,用拇指朝蜥蜴僧侶一指。

蜥蜴僧侶用舌頭撫摸鼻間,頻頻動著雙手。

「小鬼殺手兄。這個……該怎麼說呢……」

「什麼。」

「貧僧,呃——想跟你買那個。」

「我就是問你要什麼。」

他淡淡地一問,礦人道士就賊笑著說:

「長鱗片的傢伙啊,是想要乳酪啦。」

「老老實實說出來不就好了嗎?」

妖精弓手也像貓似的眯起眼睛接話。

蜥蜴僧侶咻一聲從嘴巴噴氣,但兩人似乎毫不介意。

多半是因為在平常負責整合意見的嚴肅角色身上,找出了意外的一面吧。

所以沒有理由放過這個欺負他的機會?他和這三人來往沒多久,有太多事情他還不清楚。

「這個行嗎。」

他開了一個箱子,拿出一塊乳酪,扔了過去。

「喔喔!」

蜥蜴僧侶一雙大眼睛瞪大轉動,同時用雙手接住。尾巴不斷拍打地面。

「錢就付給公會。」

「唔、唔,知道了,小鬼殺手兄!喔喔,甘露!這種貨色,足可值上一袋金幣!」

蜥蜴僧侶已經高興得沖昏了頭,張開下顎,一口咬上整塊乳酪。

妖精弓手笑著說:真拿他沒辦法。

「他這人很正經,但要是不偶爾放鬆一下,會喘不過氣來的。」

「是嗎。」

他並不覺得不悅,靜靜地點了點頭,開始搬運下一箱貨物。

抓住木箱,扛起來,放下。反覆這樣的過程。他並不討厭單純、重複的工作。

但重複了幾次後,忽然抬頭一看,卻看見妖精弓手還站在那。

她閒著沒事做,扭扭捏捏地換了個位子,盯著他看。

「……怎麼,你還在啊。」

「我、我不能在嗎?」

「沒有。」

他緩緩搖頭。

「可是,今天會變熱喔。」

「……我、我說啊!」

她說起話有些破音,長耳朵頻頻上下擺動。

他嘆了一口氣,問道:

「……這次又怎麼了。」

「呃,我們,現在,在調查,遺蹟。」

「遺蹟。」

「你想想,就像上次那樣嘛,我們又不知道魔神在打什麼主意。」

「是嗎。」

「可是,我們團隊,幾乎沒有前鋒不是嗎?」

畢竟我是獵兵,他是僧侶,礦人又是施法者。

她用指尖把鬢髮繞成一圈一圈地撥弄,撇開視線說道。

說得極有道理。

「的確。」

「所以,那個……」

妖精弓手欲言又止,低下頭去。他等待著她把話說完。

【插圖P283】

「也許,我們,會找你參加。」

「……」

原來是這種事啊。他默默抓起木箱,扛了起來。

妖精弓手的長耳朵無力地垂下。他放下木箱。

「……我會考慮。」

「——!」

不用看也知道她的一雙長耳朵正筆直豎起。

「是啊,也對,你考慮一下吧!」

妖精弓手輕輕一揮手,踩著輕快的腳步走向公會入口。

礦人道士拉著只顧吃乳酪的蜥蜴僧侶衣袖從後追上,捻著鬍鬚說:

「……長耳丫頭也真難搞。老老實實邀請不就好了?是不是啊,齧切丸。」

「閉嘴啦,礦人。小心我射你,箭喔?」

「喔喔,好怕好怕……」

看來似乎被妖精弓手聽見了。他默默目送這兩個愈吵感情愈好的人離開。

不知不覺,卸貨的工作也大致結束了。

他輕吐一口氣,搖了搖頭盔。

陽光的角度變得很高,夏天已經近了。

就在這時。

「嘿!」

「喝!」

忽然間,他聽見了吆喝聲,以及金屬與金屬劇烈碰撞的清脆聲響。

——刀劍交擊聲。

不,多半只是他先前沒意識到,這些聲響肯定早就響個不停。

因為當他轉頭尋找,發現聲音來源就在公會後門——就在眼前的廣場上。

「看招,看招,怎麼啦!你們這樣可是連哥布林都殺不了啊!」

「嗚!可惡,這傢伙這麼大隻,我們要找空檔攻擊!從右邊迂迴。」

「好我來啦!」

仔細一看,身穿鎧甲的重戰士正舉重若輕地揮動大劍,和兩名少年對練。

是重戰士團隊裡的斥候……以及前陣子前往下水道的新手戰士嗎?

兩人終究是白瓷等級,動作還很莽撞,但從會試圖合作這點來看,資質似乎不差。

「這對策不錯……但是講出來就沒戲唱啦。」

「唔哇!?」

「哇~!?」

只是由於經驗與實力差距太大,兩人還是被重戰士耍著玩。

多半是他站著不動看人練武的模樣意外地醒目吧。

「……怎麼,這不是哥布林殺手嗎?」

有人以狐疑——不,是面對可疑人物說話的低沉聲調,朝他開口。

是身穿騎士盔甲的女子。記得她應該是和重戰士同一隊的人物。

「這兩三天都沒看見你。聽說你被巨魔打扁了,原來還活著啊?」

「對。」

「……你,一直都穿這樣嗎?」

「對。」

「……是嗎。」

女騎士忍著頭痛似的按住眉心,一副覺得他無藥可救的模樣搖了搖頭。

他雖然覺得也沒這麼奇怪,但特意不問下去。

「不過,我印象中那個戰士不是你們隊上的人。」

「嗯?啊啊,想說可以和我們隊裡的小毛頭對練。」

說是看見他在角落拿劍空揮練習,所以就找他攀談,拉了進來。

像這種從鄉下立志來到城市的少年冒險者,劍術多半都是自修。

只要像這樣好好鍛鍊他們一次,就連這個新手戰士,也多少能增加些活命的機會。

「好了,還得去教兩個小丫頭該怎麼行動呢……」

斥候與戰士,兩名新人少年果敢地對抗重戰士。至於另一頭……

聖女與督伊德少女則在一旁看得心驚膽跳,仿佛恨不得一口咬上柵欄。

「再說,那個體力呆子應該也愈來愈喘了,我就去參一腳吧。」

女騎士露出剽悍的笑容,執起自豪的大盾與劍,躍過了柵欄。

「來,我們一決高下!既然你平常動不動就發下豪語說自己可以以一當千,相信不會嫌我卑鄙!」

「啥!?你這傢伙,虧你還立志當聖騎士!」

「廢話少說!」

重戰士雖然嚷著這樣根本不是在訓練新人,但仍正面迎擊,看來人實在很好。

大劍虎虎生風,大盾擋了下來,精妙的滑步溜過尖銳的反刺,趁隙而入。

從兩名少年趁機喘了口氣,兩名少女跑向他們的情形來看……

「騎士小姐也一樣愛管閒事呢。」

嘻嘻兩聲銀鈴般的笑聲。不知不覺間,櫃檯小姐的身影已經出現在他身旁。

「啊,哥布林殺手先生,如果不介意,要不要來一杯?畢竟天氣很熱……」

「不好意思。」

櫃檯小姐是從廚房走出來的,這時朝他遞出了手上拿的杯子。

他不客氣地接過,從頭盔的縫隙中大口喝完杯子裡的液體。

冰冷,甘甜。

「我放了一點檸檬和蜂蜜。」

聽說對消除疲勞很有效的。聽她這麼一說,他就點點頭,心想原來如此。

應該考慮做為攜帶食品的可能性。他牢牢記在腦子裡。

「最近啊,似乎有在考慮成立訓練所

,專門像那樣培育新人。」

「哦——」

他擦去了嘴角的水珠。

「雇用退休的冒險者來運作……畢竟新人當中,往往有很多人什麼都不知道。」

只要能多習得一些知識,不就更有可能活著回來?

她說著望向遠方,笑了一笑。

雖說只是透過文件,但相信櫃檯小姐這些年來,見證了許多冒險者的死。

她會這樣想的心情,也不是不能了解。

「而且啊——」櫃檯小姐又說。

「就算退休了,也要努力活到死為止。我想不管對誰來說,這都是有必要的。」

「是嗎。」

他把空了的杯子還給櫃檯小姐。

「是啊,就是這樣。」

櫃檯小姐一如往常,活力充沛地點了點頭,辮子大大甩動。

「所以,哥布林殺手先生也得小心顧好身體才行喔?」

「……感覺最近,老是聽到有人這麼對我說。」

「先聲明,在您把身體確實休養好為止,我大概有一個月不會幫忙仲介委託。」

「唔……」

他小聲沉吟。

「下次再昏倒,就禁止您冒險半年。」

「……那樣,我會很困擾。」

「對吧?所以,請你好好記取教訓。」

櫃檯小姐嘻嘻一笑,然後告訴他點收貨物的手續已經辦妥。

新進冒險者們攻向前輩。他背對這些聲響,走向公會入口。

台車旁邊,兒時玩伴的她正無所事事地站在那兒。

她一注意到哥布林殺手,立刻表情一亮。

他靜靜地說了聲:

「我們回去吧。」

「嗯,回去吧。」

回程的台車,感覺輕得多了。

等他回到牧場後,就拿起曬乾的石頭,開始搭建石牆。

雖然已經有了籬笆,但對付哥布林,防範再怎樣都不嫌多。

牧場主人也說:「算了,大概可以阻擋野獸吧」,也就心不甘情不願地同意了。

他默默工作,等到太陽通過正上方,她便提著籃子走來。

他和她兩個人一起坐在草地上,吃著有三明治與冰涼葡萄酒的午餐。

總覺得時間過得格外悠閒。

等石牆大致搭建完畢,將明天要送去的食材堆放到台車上後,太陽也下山了。

他和說要去準備晚餐的她分開,漫無目的地在牧草地上四處走動。

初夏的風輕輕吹響牧草。

頭上有著滿天的星星與兩輪月亮。

對他而言,星星就只是用來找出方位的工具。

換做小時候,他倒是曾經聽著英雄的傳說而滿心雀躍,想把星座的故事背起來。

然而現在……

「……怎麼啦?」

「嗯?」

背後傳來踏在草地上的輕微聲響。他並未回頭。

「我是來跟你說,吃飯了。還有就是,不知道你在想些什麼?」

她以自然的動作,在仰望星空的他身旁坐下。

他思考一下,也在她身邊坐下。鏈甲發出輕微的聲響。

「……想未來。」

「未來。」

「沒錯。」

「這樣啊……」

對話中斷,兩人默默看著星空。

然而……這種沉默並不令人討厭。這是他們兩人想要的沉默,想要的寂靜。

要說有什麼聲響,也就只有風吹過的聲音、遠方鎮上的喧囂、蟲鳴,以及他們兩人的呼吸。

他們自認知道彼此想說什麼話。

他是凡人。

會衰老。會受傷。累了就會倒下。總有一天會撐不下去。

即使不死,再也殺不了哥布林的一天,必定會來臨。

到時候,他該怎麼做才好?

他不明白。

——比我想像得還要沮喪呢。她看著他的側臉這麼想。

「……對不起喔?」

忽然間,她自然而然、脫口而出地說了這句話。

「什麼事。」

他睜大眼睛,納悶地歪了歪頭。

由於帶著鐵盔,動作硬是顯得很大,很孩子氣。

「不,什麼事都沒有。沒~事。」

「你真奇怪。」

她嘻嘻竊笑,於是他沒好氣地這麼說。

——是不是在鬧彆扭呢?

她覺得他的這些小地方,也是從小到大都沒變,於是用力一拉他的手。

「唔……」

他的視野一轉,後腦勺被輕輕接住。

放眼望去,有著滿天的星斗,和兩輪明月。接著,他與她目光交會。

「……會被油弄髒喔。」

「沒關係。反正都要洗,而且也要洗澡。」

「是嗎。」

「是啊。」

她把他的頭放到自己的膝上。一邊摸著頭盔,一邊把嘴唇湊過去輕聲細語地說:

「我們慢慢來,慢慢想嘛。」

「慢慢來,是嗎。」

「對,不用那麼急。」

不可思議地,覺得自在。

感覺就像緊繃的弓弦慢慢鬆開。

即使閉著眼睛,他也能得知她臉上的表情。相信她也清楚他的表情。

這天的晚餐,是燉濃湯。

§

就這樣,悠閒的生活持續了一個月左右。

當然在這段期間內,冒險者與魔神的戰鬥仍持續進行,而且愈演愈烈……

但戰鬥的尾聲卻突兀地降臨。

據說後來有一名新進冒險者受到聖劍的引導,在冒險的最後,終於討伐了魔神王。

這位冒險者——是名年紀輕輕的少女——受封為史上第十名白金等級冒險者。

都城裡召開了盛大的慶祝典禮,連這個邊境的小鎮上,似乎也舉辦了一個小小的慶典。

但話說回來,這些事情都和他沒有關係。

在他的生活中,留意的就只有天氣、家畜、農作物與身邊的人。

時間緩緩流逝。

這是一段打著瞌睡般的日子。

但凡事都不例外,結束總是來得唐突。

一種黑黝黝的駭人跡象,從被朝露沾濕的牧草地上浮現出來。

那是許多沾上泥土與糞便的,小小的——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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