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第3章 『步伐也要放輕』(2/2)
天花板雖然有點低,用夏草編成的毯子卻很適合伸展雙腿。
更重要的是,白兔太太的款待有多麼周到,自然不必多言。
她彷佛早就料到有客人要來,煮了甜菜根湯招待一行人。
儘管味道吃不太習慣,光喝上一口湯,身體就整個暖和起來。
「噢,貧僧就免了。」
眾人享用著料理時,蜥蜴僧侶愧疚地說。
「實在是吃不慣蔬菜吶。」
「哎呀,真是抱歉。因為外子不在……」
「有事外出了嗎?」
女神官一口、兩口喝著湯,開口詢問。
「爸爸被做成好吃的派了。」
白兔獵兵從放在正中間的碗裡拿起生蘿蔔啃,感傷地說。
「啊,對、對不起……!」
女神官連忙低頭道歉,白兔獵兵甩手回答「沒關係啦」。
「我們不介意。死掉了又沒辦法。」
「……比起那個,這樣好嗎?」
妖精弓手硬是轉變話題,皺著眉頭問。
「食物不是也會被搶走?還讓我們吃這麼多……」
餵──見習聖女用手肘輕輕撞了下新手戰士的側腹。
新手戰士正好喝完第三碗湯,「幹麼啦」噘起嘴巴。
「啊,沒關係的。」
白兔太太笑咪咪地說。
「要是不好好招待客人,有損我們兔人的名譽。」
「喔喔。」礦人道士以紅蘿蔔汁代酒暢飲,點了下頭。
「為了旅人,不惜投身於火中的那個故事嗎?」
「神明大人因此認可我們的心意,教會了我們祈禱。」
「意思是……可以吃囉?」
妖精弓手一副有聽沒有懂的模樣,蜥蜴僧侶說:
「意即,蜥蜴人有蜥蜴人的神話,森人有森人的神話,兔人有兔人的神話。」
「所以啊,推辭兔人的招待才失禮咧。」
來,吃吧吃吧。「輪得到你來說?」妖精弓手斜眼瞪著慫恿眾人多吃一點的礦人道士。
「不過是真的唷。」白兔太太愉悅地眯起眼睛。「大家儘量吃。」
她幫忙盛好第二碗湯,方才還在客氣的妖精弓手見狀,也樂得笑逐顏開。
自古以來,從未有人贏得過美味、溫暖、用心的餐點。
「那、那就再來一碗……」
實在不能怪女神官會輸給誘惑。
但那也是因為,兔人用的碗小得不得了就是了──……
「然後,那個……關於冰之魔女。」
喝完飯後茶,女神官清了清喉嚨,開口說道。
余甘子茶帶淡淡苦味,像藥湯似的,喝一口便感覺口中一片清爽。
聲音也流暢地發了出來,實在很有效。
「嗯,這個嘛,剛才也說過,深山的雪男對我們來說早就見怪不怪。」
白兔獵兵用毛茸茸的雙手拿杯子,晃著腿說。
「我之前就在想今年冬天好長、好難熬喔。結果不出所料──……」
就在這時。
咚。鼓聲伴隨震動地面的腳步聲──是腳步聲沒錯──響徹四周。
直達腹部深處的聲響,令妖精弓手和女神官下意識身子一抖。
冬天到了。冬天到了。我們的季節來臨啦。
打出魔法的卡牌吧。
使出法術。大聲地唱。
骰子這種東西不屑一顧。
我們的武器是智慧及力量。
來吧決鬥吧。分出高下吧。
冰之魔女所言甚是。
偉大的山不需要弱者。
屍人之夏已成過往。
偉大的山也開滿黑蓮花。
冬天到了。冬天到囉。我們的季節來臨啦!
那是震耳欲聾、宛如雷鳴的歌聲。
「什、什麼聲音呀……!?」
妖精弓手急忙拿下耳套,瞪大雙眼。
「……來了嗎,那些傢伙。」
白兔獵兵板著臉跳起來。
「媽媽,媽媽,快點躲進糧倉里。」
「好好好。」
「弟弟妹妹還有弟弟弟弟妹妹弟弟妹妹也麻煩你囉!」
「他們很快就會跳回來啦。」
白兔獵兵慌張地催促著,白兔太太則悠哉回應。
冒險者們──除了新手、見習那兩位──將視線從兩人身上移開,沖向窗邊。
蜥蜴僧侶彎下巨大的身軀,和礦人道士並肩窺探室外。
「術師兄看得見嗎?」
「有困難……喂,你呢?」
被指名的妖精弓手咕噥著「看不見啦」,搖晃長耳。
「不過交談跟腳步聲有三道。敵人總共三隻吧。」
「嗯,沒錯。」
白兔獵兵將山刀斜斜插進腰間。
「是平常會
來的那三個。今天我一定要砍下他們的頭……!」
女神官豎起白皙美麗的手指抵唇,「嗯……」陷入沉思。
敵人來襲。必須迎擊。無須猶豫。
──換作是哥布林殺手先生的話。
然而,那個人的確不會煩惱,卻會在思考過後才行動。
歌。巨人。魔女。
「……我們也去吧。」
女神官果斷地說。
「畢竟我們,就是為此而來的!」
冒險者們立刻點頭回應。
這一次,新手戰士跟見習聖女也跟上了。
§
「好了,要跟咱們決鬥的是誰呀啊?」
「是我!」
聽見在山谷間迴蕩的嘶啞吆喝,勇敢的野兔少年從巢穴里跳出來。
又矮又胖的雪男(Sasquatch),是擁有白色毛皮的人形異獸。
比祖先──原初的巨人瘦小許多,乍看之下還有點像大型猿猴。
但他們的身高輕易超過了十英尺(約三公尺),渾身長滿肌肉。
在嬌小的兔人眼中,儼然是足以佇立於大地的巨大之人,字面意義上的巨人。
「喔,是你呀啊。」
「怎麼辦咧咿。」
「比力氣的話,肯定是咱們贏嘛啊。」
而且還有三隻。
帶著愚蠢笑容的他們,正是這個部落的威脅之一。
決鬥──如此提議的,當然也是這群雪男。
只要大鬧一場他們就會贏,顯而易見。這種小村落根本不被放在眼裡。
但這樣有什麼好玩?
所以雪男說,跟我們比賽,贏了就放過你們。
相對的,輸掉的傢伙要任憑他們處置。看是要吃,還是當成玩具。
兔人們當然不得不答應。
總比直接發狂攻擊,把大家殺光來得好──……
「好,那來賽跑唄咿。」
一隻雪男這麼說,指向村外的熊果叢。
「最先拿到那邊的果實的人贏。可以吧啊?」
「好!」
野兔少年幹勁十足地擺好架式,在雪男大喊「開始!」的瞬間飛奔而出。
儘管稱不上全村第一,但他腳程很快,也熟知村裡的地形。
行動敏捷又機靈,因此他雖不認為自己會贏,也完全不打算輸。
雪男第一腳就踩爛了他。
「──!?!?」
他發不出慘叫聲,待在巢穴觀察情況的居民們,代替他尖叫出來。
雪男跨出第二步拉近距離,在第三步將熊果叢連根拔起。
「哈哈,是咱贏囉喔。」
「啊……嗚……咿、嘰……」
感覺全身的骨頭都錯亂了。
起初連疼痛都感覺不到,只有令人窒息的衝擊。
然而現在,野兔少年已經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他痛得在地上掙扎,痛楚增強為數倍、數十倍,竄過全身。
彷佛被雷劈中──他連這麼想的力氣都沒有。
直到最後都沒那個心思。
想必他連自己被雪男抓住耳朵拎起來、整隻扔進嘴裡,都沒能發現吧。
「嗯唔──小兔子,碎骨頭這麼多肉卻很少,不好吃。」
「你這傢伙,是怎樣?明明什麼都吃,還要裝美食家?」
「分量太少果然有點空虛。」
「話說不是叫咱們抓活的回去?」
「才吃一隻而已,不會被發現啦啊。」
雪男發出「啪哩啪哩」、「喀滋喀滋」的咀嚼聲,咬碎骨頭悠哉地聊天。
終於抵達現場的女神官一行人在旁邊看著,為之戰慄。
「太遲了……!」
躲在建築物後面的女神官雙手握緊錫杖,咬緊牙關。
──就算提早趕到,也不覺得能做些什麼。
女神官拚命否定浮現內心的喪氣話,瞪向雪男。
她最討厭這種想法。
至少她不會說那一天、那個時候,潛入小鬼巢穴的夥伴做了錯誤的抉擇。
唯有自己絕不能這麼說。理應如此。
「怎、怎麼辦……」
見習聖女帶著無法下定決心、不知所措的表情咕噥,「這還用說!」白兔獵兵於是叫道。
「下一個換我去!」
「啥……!?」新手戰士大喊。「住手,沒看到他們那麼大隻嗎!?」
他急忙按住白兔獵兵,只見他「放、開、我──!」地掙扎著。
幸好新手戰士力氣似乎比較大,女神官暫時將注意力拉回,確認現況。
敵人有三隻。體型巨大,具有怪力。一如新手戰士所言。
速度緩慢。但可以靠體格彌補。智商──無從判斷。
──換作是哥布林殺手先生……
女神官在腦中想像他平常的行為,然後照做。
「你……怎麼看?」
「這個嘛……」
蜥蜴僧侶轉動眼珠子,一副覺得很有趣的模樣。
女神官有種意圖被看穿的感覺,垂下視線。臉好燙。
「俗話說頭腦簡單,四肢什麼來著的。這麼說倒也沒錯……」
蜥蜴僧侶用鉤爪敲敲自己的頭。
「重要的是腦袋相對於身體的比例。單純的智慧指的是這個。」
「嗯……頭好像比凡人還小,大概跟猴子差不多。」
妖精弓手盯著雪男看,藉由豎起大拇指目測尺寸。
「可是,這地方不適合開打啊。」
在她旁邊皺起眉頭的礦人道士,不悅地持續灌酒。
「畢竟這裡可是大街上。那群傢伙鬧起來就麻煩囉。」
「因此,貧僧認為堂堂正正答應決鬥,直取先機方為上策。」
語畢,蜥蜴僧侶做了個總結。
「那麼,神官小姐有何打算?」
一行人的視線集中在女神官身上。連被新手戰士制住的白兔獵兵都看著她。
──呃…………
女神官豎起纖細好看的食指,抵著嘴唇「嗯」思考著。
時間不多。手段也有限。必須整理思緒。必須動腦。
──那個人也一直都是這樣嗎?
思及此,她微微揚起嘴角。心情變輕鬆了一些。
「……走吧。」
她心想,動手去做吧。
「我有計策。」
§
「我來當你們的對手!」
一道聲音凜然響起,雪男們不停眨眼。
嬌小瘦弱的少女,自兔人村落深處的小屋後面走出。
是凡人。身穿神官服,手握錫杖。是冒險者。
雪人們對視著,咧嘴一笑。
「你誰呀啊。嗯?想從頭開始被咱吃掉嗎啊?」
「比起吃,拿來當玩具也不錯哦喔。」
「別這樣,別這樣,會裂開來肚破腸流的。」
聽見那低俗的──儘管對方並不這麼認為──笑聲,少女僵住身子。
這讓他們覺得很愉快,雪男的大笑聲在峽谷間傳得更開了。
「我、我……」
「這位少女名為沒有人(No Man)。」
莊嚴的聲音,突然接在少女顫抖著的嗓音後響起。
仔細一看,是名彷佛從地面上緩緩長出、與雪男相比顯得十分渺小的蜥蜴人。
「賭上父祖之名,要與諸位一決雌雄。不是其他人,正是這位無名的小姑娘。」
雪男們無視連忙對蜥蜴人鞠躬的少女,納悶地歪過頭。
那個蜥蜴人是混沌的眷屬嗎?
不知道。大可無視。乾脆吃掉算了。
但萬一他是混沌的眷屬?是冰之魔女的朋友?
他們可不想之後被臭罵一頓。
再說,那傢伙看起來很難吃。要吃的話還是小女孩比較好。
那麼就決定了。
「好呀啊,沒問題。」
其中一隻雪男,用對本人來說寬容又偉大的態度點頭。
「所以,要比什麼?」
「呃,那就……」
雪男們打從心底為無名少女左顧右盼、陷入沉思的模樣感到愉悅。
沒啥大不了──這是場一開始就知道會贏的比賽。
不可能輸。所以愉悅。
是混沌的眷屬、不祈禱者特有的,傲慢且駭人的思考模式。
「那就,那棵樹。」
不
久後,少女指向村外的一棵樹。
「最先讓那棵樹的樹葉落下的人贏……怎麼樣?」
「咱無所謂。」
「還有……」
少女略顯不安地用顫抖的聲音補充。
「規則是不可以碰觸對手的身體……」
「行,行。」
雪男咧嘴笑著答應。對在背後等待的兩位同胞使了個眼色,點頭。
「不過如果你輸掉,就要送給咱們當紀念品。可以吧啊?」
「好的。」女神官點頭。「任憑各位處置。」
「那就開始囉喔!」
踏出一步時,他已經覺得自己贏定了。腦中全是之後要怎麼做。
生吃有點膩了,料理一下也不錯。
做成絞肉烤來吃如何?
用不至於捏碎腦袋的力道把她拎起來吧。這個小丫頭八成會像蟲子一樣,甩動雙腳掙扎。
再用另一手的手指戳她肚子或胸部。
她肯定會哇哇大哭。然後隨意地撕掉她的四肢。
要是知道自己得受這種折磨,直到斷氣,那女孩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之後只要在她真的沒呼吸前不斷捶打她的肉,分量肯定會變多一些。
因此踏出第二步時,他沒有發現。
甚至根本沒看見無名少女拿繩索系住小石子,用力一甩。
小石子發出嗡嗡聲飛去,從雪男的頭部旁邊擦過,命中樹幹。
樹葉發出啪沙啪沙的清脆聲響,紛紛飄落。
「成功了……!」
「什、呃……!?」
雪男大吼著轉過身。
他齜牙咧嘴,八成是想說「太卑鄙了」、「剛剛的不算」。
然而,下一刻他看見的是直直朝自己飛來的小石子。
碎石擊中額頭的沉悶聲響,是他最後聽見的聲音。
雪男連自己癱臥在地都不曉得,意識便墜入黑暗之中。
自古以來,巨人一向敵不過凡人的投石──……
§
「成功了!」
女神官大聲歡呼,指向發出巨響倒在地上的雪男。
「獲勝的我,那個……擁有勝者的權利!」
蜥蜴僧侶「唔」點了下頭,然而雪男們當然不打算遵守這個判決。
他們激動地用雙手拍打胸脯威嚇,一面大吼:
「大哥!大哥被幹掉了!沒有人殺了大哥!」
但嚷嚷著面向女神官的那隻雪男,果然稱不上聰明。
他八成跟死去的兄長一樣,滿腦子只想著要抓起女神官捏爛她。
「『土精(Gnome)、水精(Undine),請織出一塊神奇的被褥』!」
因此,他完全沒發現礦人道士一直在自己腳邊打轉。
雪轉眼間化為污泥,負責支撐他全身重量的雙腳陷進泥淖,動彈不得。
「唔、喔、喔……!?」
「啊──討厭!為什麼我最近都在做這種粗活……!」
也因此,妖精弓手拿著繩子在身旁繞圈,他同樣想都沒想到。
「呶、哇啊啊啊!?」
在這種狀態下不可能站得穩,雪男巨大的身軀歪向一邊。
隨後伴隨狼狽的慘叫聲及巨響,倒在地上。
咚──白雪如飛沫般噴起,雪男倒地時撞到頭部,失去意識。
「決鬥結果揭曉!」
這時,蜥蜴僧侶撲向被石頭擊中的巨人,按照規矩給予最後一擊。
被鮮血濺濕的他放聲宣言,音量宛如龍的咆哮。
「若要抵抗,下一個就輪到他,最後則會砍下你的首級,要你獻出心臟!」
「唔、唔唔唔唔……!」
最後一隻雪男,沒有選擇的餘地。
蜥蜴人言出必行。與秩序抑或混沌無關。
他瞥了一眼死去的兄弟,瞄了一眼昏倒的兄弟,退縮了。
就這方面來看,可以說他比兩位兄弟聰明。
「沒有人!沒有人殺了大哥!」
他急忙扛起兄弟,一溜煙逃往深山。
蜥蜴僧侶心滿意足地點頭,聽著逐漸遠去的腳步聲。
「這樣的安排,神官小姐可滿意否?」
「是的……謝謝你。」
女神官手放在平坦的胸部上,鬆了口氣。
心臟跳得好快。幸好一切順利。
──竟然得碰運氣,真討厭。
「好……厲害。」
「打倒他們了……」
讓他回過神的,是待在後方以備不時之需的那兩人。
負責壓制住白兔獵兵的新手劍士及見習聖女,不由得目瞪口呆。
「只是碰巧罷了……真的是,碰巧。」
他們的視線實在太令人害羞,女神官靦腆一笑。
「換成哥布林殺手先生,肯定會做得更好……」
肯定。她補上這句後,兩人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
──為什麼呢?
女神官納悶地心想「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不過──啊,這不是在抱怨喔。你是神官對吧?」
白兔獵兵似乎也一樣納悶。他晃動長耳,不安地詢問:
「那樣不就等於暗算人家嗎?沒問題嗎?」
「咦。」
女神官發出打從心底感到意外的聲音。
「可是,我確實沒有碰到他呀?」
跟一開始說好的規則一樣。
不久後前來與其他人會合的妖精弓手聽見這句話,默默仰天長嘆,自是不必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