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第4章 『廢村的暗殺者』(2/2)
「可以嗎!?」
「無所謂!」
他沒有再出聲。他知道牧牛妹點了下頭。這樣就夠了。
他舉起棍棒,扔向毫無戒心,悠哉地跑過來的哥布林。
棍棒擊中哥布林的額頭,脖子往不正常的方向扭曲。
「九!」
哥布林殺手把手伸進雜物袋
的同時,牧牛妹吆喝道:
「嘿、嘿咻!」
確實聽見了擁有卍型刀刃、形狀邪惡的短劍發出的嗡嗡聲。
短劍劃出一道大弧,飛向對面,他明白那群哥布林的視覺、聽覺都在跟著它移動。
哥布林笑了。那女人在瞄準哪裡啊。真是個白痴。哈哈大笑。
顯而易見。牧牛妹沒受過訓練。不可能瞄得准。
因此,短劍的劍刃砍入樹幹。射中不會移動、體積大、在那之中最容易射中的東西。
「跳!」
「咦!?啊,等等,那裡……不行!?」
被劍刃擊中的樹,樹枝晃動著把雪抖落。
到這一切結束,對笑了一會兒的哥布林來說,只是轉眼之間吧。
──那些傢伙跑哪去了?
哥布林萬萬想不到。
他們當然立刻開始推卸被獵物逃掉的責任,為醜陋的爭執揭幕。
因此,沒錯。
沒有半隻哥布林注意到蓋子打開的水井。
§
「嗚!?」
真的會讓人停止呼吸的冷水刺向全身,牧牛妹叫出聲來。
但她立刻眨了下眼睛。
沒有想像中的冷。不,不如說比外面更溫暖,而且……
「……有辦法,呼吸?」
「是『呼吸』的戒指。」
在水中聽起來比平常更加模糊的聲音,近在身旁。
是他。
他像要支撐、接住她似的,抱緊在水中搖擺的她的身體。
這個事實令牧牛妹「哇」繃緊身子,猶豫著該不該拉開距離,最後決定乖乖靠著他。
著急地亂動感覺很幼稚,她不想這樣,而且現在又是這個狀況。
牧牛妹在近距離抬頭望向他的鐵盔,緩緩歪頭。
「……戒指?」
「我幫你戴上的。」
經他這麼一說,她低頭看去,發現直到前一刻都被他握著的右手上,戴著散發微弱光芒的戒指。
就是它在井水中保護著她吧。
有種身體周圍覆著一層神秘薄膜的錯覺,彷佛被關在氣泡里。
似乎也不是完全碰不到水,她的頭髮、衣服都在水中搖盪。
隔著水面做成的透鏡抬頭一看,被切割成圓形的天空顯得遙遠又扭曲。
這裡是井裡。她重新認知到,接受了自己跳進井裡的事實。
「原來如此。」她說,氣泡跟著聲音從口中冒出,飄向上方。
「……希望你至少在跳進來前跟我說明一下。」
「抱歉。」他說。「沒空。」
「待在這裡,就安全了?」
「不知道。」
他回答,氣泡從鐵盔的縫隙間冒出。看起來像猶豫了片刻。
「跳水的聲音消失了。沒被看見。腳印應該也會被雪蓋過,難以追蹤。」
他像在逐一確認般──看起來也像在祈禱──喃喃說道,然後低聲補充:
「大概。」
「…………」
「對手是哥布林。沒什麼本領。不過,運氣好就會發現。可能性並不是零。」
「……會被發現嗎?」
「就算被發現,只要他們覺得我們是無處可逃才跳進來,就不成問題。」
戒指應該不會被注意到。這句話讓牧牛妹望向自己的右手。
跟他一樣的戒指。
牧牛妹對物品價格沒什麼概念。她是牧場的女孩,只懂農作物跟家畜。
不過,這是魔法戒指。肯定很貴重。
即使如此,她還是覺得之前他在祭典上買給自己的戒指更有價值。
「潛入水井確認屍體的難度很高。只要那個不知道叫什麼的怪物不下令……」
他穿著鎧甲。冰水。把人拉上去的麻煩程度。小鬼們的反抗。緩衝時間。
他自言自語了一遍,極其不悅地將話語連同泡沫一起吐出。
「全看運氣。無可奈何。」
「從平底鍋里跳進火里嗎。」
牧牛妹咕噥道,努力露出笑容。
「那也沒關係。」
她將頭靠向他堅硬的鎧甲,輕聲說道。
即使她緊貼在他身上,胸部都變形了,心臟的跳動聲肯定傳達不過去吧。
不希望他覺得,自己正因恐懼及不安而害怕著。
「我明白你很努力。」
「拿不出成果就沒意義了。」
他的語氣彷佛在唾罵自己。
「換成老師,肯定能做得更好。」
「可是,現在在這裡的是你。」
她搶在還想說些什麼的他之前開口,不打算給他反駁的機會。
「我是被你拯救的。」
「……是嗎。」
「是呀。」
「是嗎。」
嗯。牧牛妹點頭,在他懷裡扭動身軀。
她轉身靠在他胸前,仰望上方。
如果看得見星星或月亮就好了,天空卻依然灰濛濛一片,再說,現在其實才中午。
好歹是跟他一起逃難後投身井中,這個情境真是一點都不浪漫。
──算了,臉不會被看見就好。
平常總是只有他看得見自己的臉。偶爾這樣也不壞。
「……不如說,嗯,對不起。我才該道歉。」
「為何。」
「因為。」牧牛妹搔了下臉頰,不知道該怎麼說。「我很礙手礙腳嘛。」
「不。」
他立刻回答。
牧牛妹忍不住又眨眨眼睛。
「沒這回事。」
「……是嗎?」
「對。」
「這樣呀。」牧牛妹呢喃道。口中冒出氣泡。「這樣呀。」
他回答「嗯」,然後陷入沉默。牧牛妹也一語不發,望著天空。
從下方看得見輕輕飄落的雪花落在水面,漾起好幾圈漣漪。
雖然不是星星,目前的處境可不容她挑三揀四。
「會不會累?」
「不會。」
「睡一下也可以唷。」
牧牛妹不經意地玩起在水中飄蕩的頭髮。
隔著水看,紅髮也變成跟平常不一樣的顏色,明明現在是這種狀況,她卻覺得有點有趣。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他們一起到附近的河邊玩耍過。記得是夏天。不是冬天。
「反正暫時不能離開這裡吧?」
「……」他低聲沉吟。「萬一他們扔石頭下來。」
「注意上方這點小事,我也做得到喔?」
他看起來十分猶豫。
但過沒多久,牧牛妹感覺到他深深吐出一口氣。
泡沫升向上方。
「……麻煩了。」
「嗯。」
牧牛妹輕輕移動身體,讓他比較好休息。
她踢了下水,像在跳舞似的扭動身軀,靠到他對面的井壁上。
水井果然是岩石做成的,又硬又冰。比他的鎧甲更硬更冰。
「……」
牧牛妹望向上方,然後瞄了他一眼。
鐵盔微微前傾,看得出他已經開始打盹。
不能怪他。畢竟從昨天開始,他的身體、精神就沒有休息過。
「唉。」
牧牛妹用真的十分微小的音量說著,以免干擾他的睡眠。口中冒出幾顆氣泡。
「……你想回去嗎?」
她沒有說回哪裡。她想聽見的並非答案本身。
過了一會兒依然沒有回應,等到牧牛妹覺得是不是睡著了時,他才開口:
「嗯。」
聲音斷斷續續,遲緩得有如出生後第一次嘗試說話。
「想回去。」
是嗎。牧牛妹點頭。
她抱住雙膝,像泡沫一般縮起身子,飄在水中仰望圓形的天空。
最討厭哥布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