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 第一年2 第2章『一枚戒指,一盞燈』(2/2)
對喔──老闆點頭。這傢伙日以繼夜地在接委託。
然而,哥布林殺手接著正經八百地搖搖頭:
「但預計要用。太貴的話付不出來。」
──沒辦法。
「好吧,也是可以自己戴上去試試……」
「有人嚴格吩咐過我,不能隨便戴戒指。」
「明智的抉擇……噢,對了。」
老闆深深嘆息,故意表現出剛剛才想到的模樣,補充了一句。
哎,都這把年紀了,偶爾照顧一下年輕人也不為過吧。
「其他冒險者說不定有懂鑑定的。要不去問問?」
「……其他冒險者。」
他簡短說道,拿起戒指,隨手放進雜物袋點點頭。
「知道了。」
聽老闆在背後念著「真的有聽懂嗎」,他大剌剌地走出店外。
要說有沒有聽懂,答案是沒有。
當然,他現在知道東西不鑑定就不能賣,要去拜託其他冒險者鑑定。
問題是──
「呣。」
他踏進公會的等候區,環視周圍的冒險者。
然而,每個人被他瞥到都移開目光。
人們在躲他──也不是。但絕非善意的視線。
而是看待只會殺哥布林的怪人的好奇視線。
簡單地說,就是對骯髒的新手冒險者,沒有在這之上的興趣。
對他而言也一樣。問題就在於此。
「鑑定。」
究竟誰有這個能耐──
他連其他冒險者以什麼維生都不知道。
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坐到等候區角落的椅子上。
最裡面的椅子。
要搶委託的話,這個位置會比別人慢,但剿滅哥布林的委託不用急就接得到。
不會礙到其他冒險者的這位置,讓人覺得很適合他。
哥布林殺手突然取出雜物袋中的戒指,拿到從窗戶照進的光芒下看。
隔著閃閃發光的火焰,望見在公會往來的冒險者。
有的往右,有的往左,有的在看布告欄,有的在與夥伴談笑,有的走向櫃檯,有的即將踏上旅程。
他心不在焉地看著。各式各樣的冒險者,在做各式各樣的事。
──怎麼辦?
想這些也沒意義。
有用就用。能賣錢就當成經費。都不行的話就處理掉。
這樣應該就行了。沒必要捨不得。
「那個……」
此時,有人客氣地向他開口。
「……請問,有什麼問題嗎?」
轉頭一看,是名頭髮綁成蓬鬆麻花辮的公會女職員。
他沒去思考這個人是誰。哥布林殺手受過她幾次關照。
是櫃檯小姐。
「不是什麼大問題。」
他將手中的戒指拿給她看。
見裡頭封印著點點火光,櫃檯小姐忍不住驚呼出聲。
「好漂亮的戒指。您去了哪座遺蹟探索嗎?」
「不。」哥布林殺手搖頭。「在哥布林巢穴找到的。」
「這樣呀……」
櫃檯小姐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
哥布林殺手表示疑惑,櫃檯小姐晃著頭髮搖頭,展露微笑。
「因為您是哥布林殺手嘛。」
「嗯。」
哥布林殺手點頭。
「然後,本來在找能鑑定的人。」
「在找……」櫃檯小姐眨了下眼。「……本來?」
「不曉得該拜託誰。」
他隨手將戒指塞進雜物袋,像在嘆氣似地說。
「所以,決定處理掉。」
不能用的東西,帶在身上也沒用。
哥布林殺手嘀咕道,櫃檯小姐再度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
他不明白這表情的意義,低聲詢問:
「怎麼了。」
「沒有,那個……」
她肩膀抖了一下,扭扭捏捏,坐立不安地卷著頭髮。
「若是這樣,我說不定……能介紹一個人給您喔?」
§
「……哎、呀?」
那名魔女一如往常走進公會,扇動修長的睫毛眨眨眼。
櫃檯小姐在向她揮手。不僅如此,旁邊是──
「……」
魔女的唇勾起弧度,扭著纖腰慢慢走過去。
周圍的冒險者瞥見那性感的身軀,紛紛交頭接耳起來。
魔女卻用寬帽遮住眼睛,看都不看他們一眼。
不敢當面搭訕她的人所說的話,又有多少價值?
她反而像在享受其他人的反應,依然帶著笑容,微微歪頭。
「怎、麼了……嗎?」
參雜微弱吐息聲的嗓音有點斷斷續續。她吸了口氣,豐滿胸部隨之晃動。
接著,輕笑聲從喉嚨深處傳出,她宛如一個喜歡惡作劇的孩童,說出那個名字:
「哥布林,殺手?」
「有事相求。」
那名穿戴骯髒皮甲與廉價鐵盔的男子,則用相當低沉冷淡的聲音回應。
「你懂鑑定嗎?」
「鑑定……?」
不明白他的意思──不,是明白他的意思,魔女才疑惑地回問。
在一旁看著的櫃檯小姐面帶苦笑,伸出援手:
「那個,其實哥布林殺手先生在遺蹟找到一枚戒指。」
「原、來……」魔女刻意眯起眼睛,點頭。「所以,才……」
「嗯。他想詢問您能否協助調查……」
聽完她說的話,魔女突然伸出雪白纖細的手臂,像在引誘男人般對他招手。
「讓我,看看?」
「這個。」
哥布林殺手不假思索地搜著雜物袋,抓出戒指。
「哦……」
「哇……」
魔女忍不住嘆息,櫃檯小姐則又盯著它看了一遍,睜大眼睛。
金屬環綻放出微弱光輝。微弱到櫃檯小姐剛才並沒有發現。
並非一眼就看得出的強力魔法道具,當成飾品用的價值也不高。
然而,
寶石中燃燒著莫名吸引人的光芒。
魔女舉起那枚戒指,透過窗邊照進的陽光仔細觀察。
接著用指尖沿著金屬環撫摸,翻過來,檢查內側有無刻字。
沒多久,她慢條斯理地搖了搖頭:
「對不、起……」
魔女邊說邊遞出戒指。哥布林殺手接過它,塞進雜物袋。
「這、個……我不是,很瞭……解。」
「是嗎。」
回話的語氣不帶一絲失落。
他一副無所謂的樣子,還向魔女說「抱歉占用你的時間」。
反倒是櫃檯小姐顯得有些失望:
「這樣呀,真可惜呢。」
「不會。」他搖頭。「那就處理掉吧。」
「不過……呀?」
然而,魔女話還沒說完。
她像要靠上去似的以手杖撐著身體,指向他的雜物袋。
「想、要……那東西……的人,我,倒是……知、道……唷?」
「呣。」
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手放到雜物袋上。
「那就給他吧。」
「……呵、呵……你是個,寡慾的……人,呢?」
魔女竊笑著,用彷佛在詠唱法術的語氣,說出那個人的住所。
稱不上住所這麼高級,而是「鎮外的小河旁」這種籠統的地點。
「那、個……人,大概……一直,都在……那裡,吧?」
「是嗎。」哥布林殺手點頭。「謝了。」
「不、客氣。」魔女緩緩搖頭。「因、為……看見了,好東西。」
她似乎想起什麼,補充道:「帶一瓶……蘋果酒,過去,吧?」
哥布林殺手歪過鐵盔沉思片刻,低聲回答「好」。
「抱歉。謝謝。」
然後就這樣大剌剌地走掉。
留在原地的櫃檯小姐似乎愣了一下,接著立刻回答「不客氣」。
因為她慢了一拍收到他最後扔下的那句話。
她揮著手對逐漸遠去的背影大喊「不客氣──」。雖然早就知道對方不會回應。
「接、下……來。」
這時,魔女笑咪咪地叫住她,語氣宛如在玩弄老鼠的貓。
「是、是的?」
櫃檯小姐肩膀一顫,回應道,魔女的笑容越來越深。
「我,可以……要個,謝禮……嗎?」
「跟、跟我要嗎?」
是什麼呢──櫃檯小姐面露懼色,臉頰抽動。
錢嗎?她還沒加過薪,手上沒多少錢。
接委託時給她一些方便?不不不這樣太不公正了──……
「欸……你,認識……擅長,使槍的……冒險者,嗎……?」
「咦?」
櫃檯小姐困惑得不停眨眼。
經過片刻思考,她有了頭緒。她認識。是一名新銳冒險者。
對了,她也接待過他。
「我們臨時,組過幾次隊……例如蜈蚣、的時候……他常常……來邀我……可、是。」
兩人關係不錯,也能互開玩笑,她認為稱他們是朋友也不為過。
可是。魔女提心弔膽地,用勉強聽得見的微弱音量開口:
我想跟他組成固定的團隊──
魔女害羞的模樣就像個年輕女孩,櫃檯小姐輕笑出聲。
「沒問題……交給我吧!」
§
魔女告訴他,去了就知道在哪,確實如她所言。
哥布林殺手單手拎著在酒館買的蘋果酒,於行人往來的路上走了段時間。
他筆直走在跟平常借住的牧場反方向的路上,在鎮外看見它。
破屋──這樣形容應該比較貼切。
小河旁邊有座吱吱嘎嘎轉動著的水車,還有棟煙囪正在冒煙的小屋。
比起小屋,感覺是更加穩固且適合長居的建築,但要稱之為住宅又有點太破舊了。
──還是叫破屋吧。
哥布林殺手下達結論,站在老舊的門前。
奇怪的是,只有門環是黃銅製,閃閃發亮,和建築物本身不太搭調。
──真該先暗中調查地形。
他為自己至今仍未掌握好這座城鎮的地理條件一事感到不快。
應該記在腦海的。他此刻才知道這棟破屋的存在。
哥布林殺手將自己的失態吞回腹中,毫無顧忌地叩響門環,呼喚屋主。
「抱歉,有東西想委託鑑定。」
沒有回應。
他在門前等了幾秒。
依然沒有回應,哥布林殺手站在原地沉吟。
不可能沒人在家。就算沒有魔女那句話,看煙囪的煙就知道。
不在也就算了,屋內有人卻不回應,改天再來也沒意義。
他又用力敲了一次門。
「抱歉,有東西想委託鑑定。」
接著屋內便傳來「噢,門沒鎖,進來吧」的聲音。
態度很隨便,哥布林殺手卻沒放在心上,打開門。
就旁若無人這點來看,自己也差不多。光是願意應聲就該感謝人家了吧。
破屋內──亂到得先思考該踩在哪個地方。
簡單來說就是到處堆滿東西。
古書堆積成山,還有像雜物和兒童玩具的物品,以及裝食物殘渣的盤子。
爐子旁的風箱邊運作,邊發出吱吱嘎嘎的金屬聲,掛在天花板上的繩子晾著衣服。
房間最深處,勉強空出來的空間內,有個動來動去的影子黏在桌前。
哥布林殺手留意著別撞到東西,慎重走近,總算看出那是個人。
全身都被老舊、幾經縫補的斗篷蓋住,看起來像魔法師的人。
桌上放著某種東西,那人碎碎念著「不是這樣,也不是這樣」。
是紙牌(Card)。
那人把牌面繪有各種圖案的七彩紙牌整理好又攤開,洗完牌又疊起來。
似乎完全沒發現哥布林殺手站在背後。
他觀察了一下情況,那人還是沒出聲,因此他默默開口:
「想委託你鑑定戒指。」
「什麼……?戒指啊。是嗎。是嗎。戒指……」
興致缺缺的聲音,比想像中年輕高亢許多。
那人以手撐頰,一面洗牌一面自言自語,突然停止動作。
「戒指!?」
接著一口氣站起來,紙牌如雪花般灑向空中,散了滿地。
戴在頭上的兜帽也在隨之滑落。
隨便剪短至肩膀附近的頭髮垂下──是黯淡的金色。
「怎麼回事!莫非你取得了《燈(Spark)》!?」
她探出身子,彷佛要撲進套著骯髒皮甲的胸口。
──原來是女人。
哥布林殺手在頭盔底下眨了一次眼。
一頭金髮四處亂翹,不曉得是沒梳還是梳了也沒用。
她搔著那頭亂髮,一股不至於令人不快的奇妙味道便散發出來。
近在眼前的眼睛大概是綠色。藏在眼鏡底下,有種神秘朦朧感的顏色。
無法判斷是用哪種獸毛織成的毛衣,下襬長到幾乎蓋住膝蓋。
他分辨不出那件毛衣本來就是這種款式,還是她純粹不在意尺寸。
加上一件能遮住全身的斗篷後──原來如此,儼然是位性別不明的魔法師。
「不,等一下,不能太早下定論!先讓我看看那枚戒指!」
女魔法師獨自嚷嚷著,放著愣在原地的他不管,迅速把身體縮回去。
「……」
雖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但他本來就是來找人鑑定的。
哥布林殺手自行囊取出的戒指,在昏暗的屋內仍舊散發淡淡光芒。
天還沒黑卻暗成這樣,八成是因為書多得把窗戶都擋住了。
空氣中懸浮的灰塵反射白光,清晰可見,彷佛有螢火蟲之類的生物在屋內飛舞。
「這個。」
「喔喔……!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待我瞧瞧。」
女魔法師隨口應了幾句,如小孩般催促著「快點、快點」,輕輕拎起戒指。
她瞪大眼睛,把臉湊近,仔細觀察戒指的光輝。
一臉不知光芒為何物的樣子,有如這輩子第一次看見彩虹的孩童。
不久後,她的嘴唇像在與人接吻般開合,喃喃自語了一、兩句。
接著,戒指的光芒伴隨一陣神秘磷光,在雪白手掌中增強。
光芒彷佛炸開
的火花飛向空中,如星光般閃爍,然後逐漸消失。
正是《燈(Spark)》。
光芒沒多久就緩緩減弱,再度沉進戒指上的寶石中。
見證整個過程的她擦了好幾下眼睛,點了好幾次頭,輕聲問道:
「……你在哪找到這個的?」
「哥布林的巢穴。」
「哥布林?──你說哥布林!?」
「沒錯。」
哥布林殺手點頭。
「在哥布林睡的垃圾山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的臉上立刻綻放笑容。不僅如此,還拍著大腿笑出聲來。
不──以捧腹大笑形容或許更加貼切。她抱著肚子不停狂笑,甚至用手拍桌。
「哎呀,哈哈哈!這樣啊,這樣啊,真沒想到!」
「……」
「明明從古至今說到不正經的東西,就是洞窟里的魔力戒指!」
確實──哥布林殺手點頭。他記得師父也說過。
她「唉唷」一聲,按住差點從晃來晃去的桌子上掉下來的雜物。
哥布林殺手等了一會兒,還是沒得到想要的答案,便主動詢問:
「所以,那是有什麼效果的戒指?」
「對大部分的人來說沒什麼用。」
女人說道,用力靠到椅背上,翹著的腳故意換了一隻。
看得出那雙腿緊緻且修長,明明本人一副足不出戶的模樣。
「不過,對我來說是有價值的。」
「那對我來說如何。」
「這個嘛,這東西只不過是《呼吸》的戒指。在哪裡都能呼吸。如字面上的意思,在哪都能。」
「呣。」
「怎麼樣?」
女人揚起嘴角,露出蜘蛛吐絲般的笑容。
「你願不願意把它賣給我?」
她再度探出身子,湊近哥布林殺手的頭盔,嘴唇都要碰到了。
「多少錢都可以。不──」她得意地笑著。「要什麼都可以喔?」
一股奇妙的香氣飄來。不是酒。他推測是藥草的味道。
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
「錢以外的東西也可以嗎。」
「當然。」
「是嗎。」
女人點頭表示肯定。哥布林殺手毫不猶豫地說:
「我想要能用來殺哥布林的東西。」
「──啊……?」
她先是睜大眼睛,又忍不住笑出來。
「唔、噗……呼呼、呵、哈……!哥、哥布林!?哥布林嗎!」
笑聲比剛才聽聞戒指來歷時還要大,桌上的東西整個垮下來。
她笑得一邊抽氣一邊扭動身軀,眼角滲出淚水,從椅子上滑落。
「哈、嘻、嘻嘻……呵、呼呼呼呼……怎、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她氣喘吁吁,豐滿胸部劇烈起伏。
哥布林殺手等她冷靜下來後,突然補充道:
「蘋果酒也給你。」
「饒、饒……饒了我吧……!」
女人用力拍桌,桌上的紙牌山終於崩塌。
在一片揚起的灰塵中,她笑得在地上打滾。
這就是哥布林殺手與孤電的術士(Archmage)之間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