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 第一年 第4章『中場〈Middle Phase〉』(1/2)
牧牛妹站在房門前反覆深呼吸,胸口上下起伏。
升上天空的朝陽,將陽光從窗外投射進來,還聽得見響亮的雞鳴。
今天她起得比平常早,服裝儀容也整理好了。準備完畢,只差覺悟。
「好、好……」
她下定決心,握緊拳頭,然後轉動門把、推開房門。
「早、早安!天亮囉!……唔。」
努力裝出朝氣蓬勃的模樣進到室內,看見的卻是空無一人的寢室。
講好聽點叫整齊,裡面除了床以外,只有用稻草做的椅子。
床上也只有折好的毯子,看不出有被人用過的跡象。
牧牛妹尷尬地搔搔臉頰。太晚來了。
「……出去了嗎。」
還是尚未歸來?
豐滿的臀部輕輕坐到床上,她深深嘆息。
神不知鬼不覺地出門,神不知鬼不覺地回家。幾乎沒有機會碰面。
「……我有很多話想跟你講的說。」
這樣豈不是真的只是借他地方睡覺?
「冒險者很忙嗎?」
不曉得。
住在有冒險者公會分部的城鎮,卻對此一無所知。
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為什麼?明明在這裡生活了五年。
── 因為她從來沒出過門。
牧牛妹咬住嘴唇站起來。
急忙整理好她弄亂的床單。
然後打開房門,快步走向飯廳。決心從動腳開始。
吃完早餐,將煙管塞進煙管,準備抽一根煙的舅舅望向她。
「喔喔,你起得真早。」
「舅舅,今天要送貨到鎮上嗎?」
要是稍微扯到其他話題,決心可能會動搖,所以她決定把想講的話一口氣說出來。
「有、有是有。」
牧場主人大概是被侄女的氣勢嚇到,把椅子撞得發出聲音,點點頭。
「……怎麼了?」
「我也要去!」
先一步一步來。牧牛妹面對瞪大眼睛的舅舅,雙手用力握拳。
§
「啊嗚啊啊啊……」
新來的櫃檯小姐吐出一口無力的氣,額頭貼在櫃檯上。
周圍堆滿文件,全是今天接到的要給冒險者的委託。
有櫃檯小姐自己該負責的,也有從其他人那邊接手的。
她把頭轉向旁邊,翻開一張文件,上面果然寫著「剿滅哥布林」。
不能怪她想嘆氣。
「嘿,這樣很難看喔!」
「可是……」
同事看她癱在櫃檯上,拍了下她的頭。
擁有神官資格的她,做事總是十分俐落,櫃檯小姐相當羨慕。
總有一天,她應該會正式被任命為監督官吧。
她不覺得自己有辦法獻上足以讓神引發神跡的祈禱。
「一下來了這麼大量跟哥布林有關的委託,會來不及消化的。」
「你說大量……跟平常差不多呀。」
「是沒錯。」
櫃檯小姐噘起嘴巴,用手整理好堆成山的文件。
每當一支新手冒險者團隊組成,就會多出一個哥布林巢穴。
剿滅哥布林的委託,頻繁到有人如此揶揄。
除此之外,關於盜賊、巨人、蛇女、鳥身女妖等怪物的委託當然也很多。
只不過按照種類區分,櫃檯小姐覺得剿滅哥布林的委託是最多的。
「交給新人不就得了?」
「但是……」櫃檯小姐無意義地拿起筆。
「又不一定會順利。」
「自行負責。」
這次換成額頭被同事彈,櫃檯小姐「啊嗚!」叫出聲來。
「 ── 我不會講這種話,但順不順利是冒險者該承擔的吧?」
「是……」
「我們的工作是中介委託、與冒險者斡旋,順利達成就給他們信用及報酬。對吧?」
「……是的。」
知道就好。同事留下這句話,迅速回到自己負責的櫃檯。
公會裡已經擠滿來尋求工作的冒險者,沒空給她休息。
她翻開還沒整理好、不能貼到布告欄上的文件,再度嘆了口氣。
── 這點報酬只能算勉強過關……沒辦法,畢竟是村子的委託。
荒村、農村、開拓村的委託。對村子來說是一筆大錢,對熟練的冒險者來說是一筆小錢。
委託必然會分給最低階的白瓷,或是第九階的黑曜這種新手冒險者。
倘若新手冒險者的團隊能一次就完成委託當然最好。
即使失敗,也能減少哥布林的數量。之後再派第二、第三隊冒險者進去,就能摧毀巢穴。
評估自己的力量、裝備並配合同伴挑選委託,也是冒險者的資質。
包含這點在內,能否讓冒險成功,全部該由冒險者自行負責。
他們沒有餘裕優待所有因為無法維生而來當冒險者的人。
── 簡直像要刻意減少冒險者人數……
她常常這麼想,不過,總不能讓那些不法之徒和惡棍到處惹事。
話雖如此,這種做法終究還是在把人送入死地。
── 我是不是選錯工作了啊。
她還沒整理好心情,裝出笑容以掩飾自己的想法。
面前突然出現一名魁梧的冒險者,大概是來找今天的工作。
「嗨,有沒有消滅巨人之類的委託?那種任務順利完成的話能賺不少錢。」
「對不起。今天沒有巨人的委託……」
櫃檯小姐垂下眉梢,啪啦啪啦翻閱文件。說不定 ── 一絲希望閃過腦海。
「那個,哥布林的話倒是有……!」
「哥布林?」
魁梧冒險者的反應並不理想。
他板起臉,傻眼地搖頭。
「哥布林報酬少,又無聊。那種是白瓷的工作吧?」
櫃檯小姐咬住嘴唇。啊啊,果然。她心想。
不能硬逼人家,也不允許這麼做。
「實在不好意 ── ……」
「哥布林嗎?」
正當準備低頭致歉時。
櫃檯小姐完全沒發現他從什麼時候站在那裡的。
一名冒險者伴隨低沉、無機質的說話聲,從魁梧冒險者後面慢慢站出來。
骯髒的皮甲,斷了一根角的鐵盔,手上綁著一面小盾,腰間是一把要長不長、要短不短的劍。
有一定耗損度的裝備,證明他經歷過好幾次冒險。
櫃檯小姐接待過他幾次,早已記得這身裝備。
當初看見他隻身從哥布林巢穴歸來時受到的衝擊,真是難以形容。
但他從來沒有插過話,櫃檯小姐忍不住眨眨眼。
「哥布林嗎?」
同樣的問題。櫃檯小姐好不容易才擠出聲音回答「啊,是的」。
他平靜地咕噥道「是嗎」。
「哥布林的話,由我去。」
「怎麼?白瓷的小子啊。」
魁梧冒險者斜眼瞄過去,一看到他就面露詫異。
「你之前是不是也接了剿滅哥布林的委託?」
「嗯。」他點頭。「我殺了哥布林。」
魁梧冒險者哦了一聲,點點頭,一副沒興趣的樣子,接著卻揚起嘴角。
「剛好,那就這麼決定了。我就接這邊的……」
魁梧冒險者朝櫃檯內側探出身子,拿起一張文件。
「……驅逐火冠山〈Fire Top Mountian〉的魔法師。」
「啊,好的!地點似乎位於地下迷宮,請小心。」
櫃檯小姐急忙著手處理委託的承接流程。
說明報酬、確認委託內容、確認冒險者意向,冒險者同意的話就逕行核定。
最近她終於變得比較熟練,好不容易流暢地將資料填入文件,鬆了口氣。
魁梧冒險者丟下一句「新人就從剿滅哥布林和除老鼠開始加油吧」,轉身離開。
穿鎧甲的冒險者無趣地看了他一眼,轉過頭。
「所以,是哥布林嗎?」
── 哇。
櫃檯小姐一瞬間嚇到了,或許是因為她在無表情的頭盔底下,看見一雙紅眼。
她搖搖頭轉換心情,得面帶笑容才行。
「不是哥布林嗎。」
「沒、沒有……」
他的反應令她笑了出來。不小心的。她努力集中注意力,清
清嗓子。
「……是哥布林沒錯。有好幾件委託。」
「是嗎,果然是哥布林。」
── 這個人怎麼回事?
搞不清楚。櫃檯小姐有點疑惑,從堆積成山的文件里抽出委託書。
在都城研習的時候也是,到這個城鎮就任後也是,她看過許多冒險者。
有奇怪的人,有性格乖僻的人,有得意忘形的人,各式各樣。
── 可是,這個人好像,不太一樣……?
「那、那個,首先是第一件。村裡的家畜被哥布林偷走,年輕哨兵受了傷……」
「我接。」
他立刻回答。
沒問報酬就答應,從櫃檯小姐手中取走委託書,像要把它搶過來似的。
「兩、三隻嗎。」
「……那個,不用說明報酬嗎?」
「不用。」
他的語氣聽起來對此毫不關心,櫃檯小姐發出「嗯 ── 」的沉吟,臉頰微微抽搐。
「您不仔細聽完說明,我們會很為難……」
「是嗎。」
「是呀。」
櫃檯小姐正經八百地點頭。再怎麼說,對方可是習慣動刀動槍的人。
因報酬而發生爭執時,被罵的往往都是她們櫃檯人員。
在都城的時候不是學過嗎?堅定的態度是很重要的。
「事關信賴與信用。正因為是工作、必須付錢,相對也請您認真看待 ── 也有這層涵義。」
她自己其實也沒有懂到可以豎起食指對人說教。
「況且沒有報酬,哪來的錢付房租、付餐費、買裝備?」
所以她在自己清楚的範圍內,補充跟報酬有關的說明。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不用別人教也會明白。
但他卻陷入沉思,低沉的沉吟聲從頭盔傳出。
「……那我聽。」
看到他點頭,櫃檯小姐把手放在形狀優美的胸部上,放下心來。
── 幸好他願意接。
櫃檯小姐接待過這位冒險者幾次,每次他都選擇剿滅哥布林的委託。
大概因為還是新手,沒有跟別人組成團隊這點令人驚訝,即使如此,他還是幫上很大的忙。
總有一天,他也會升上更高的等級,跑去挑戰更強的怪物吧。
── ……不過,現實就是這樣。
「感謝您一直以來的協助!」
他即將前往死地。能跟他道謝的機會,搞不好只有現在。
櫃檯小姐晃著麻花辮垂首,他緩緩歪過頭。
似乎不明白她為何向自己道謝。
── 意外地不是個壞人。
櫃檯小姐腦中閃過失禮的念頭,開始向成為熟客的他說明委託細節。
§
「喂,跑去那邊囉!」
「哇、哇,要逃走了!?」
「包圍住就不會那麼辛苦了!」
「請大家不要鬆懈,雖說是哥布林,終究還是怪物!」
四人組的冒險者團隊,在染上暮色的村莊外揮動武器。
「我知道啦!」
頭目是前幾天剛登記的新手冒險者。
他用力揮動雙手劍,一口氣殺向前。
「GROORB!?GOORBGBORG!?」
抱著蔬菜四處逃竄的小鬼被這一劍擊中,慘叫出聲。
從他手中滾出來的蔬菜掉在地上,碎掉、爛掉,哥布林一命嗚呼。
內臟及血液從腹部溢出,噴到蔬菜上,頭目「嘔惡」地皺起眉頭。
「不能吃了……」
「喂,那邊、那邊!」
還有一隻!如此吆喝的是獵兵〈Ranger〉少女。耳朵有點尖,是半森人。
她指向的地方,有隻小鬼抱著小羊,企圖逃進森林。
「『土精〈Gnome〉、水精〈Undine〉,請織出一塊神奇的被褥!』」
儘管不及森人,半森人也能與四方精靈溝通。
她拿起掛在腰間的水袋,把水灑出去,水便像跳舞似的在地上行進。
然後在宛如歌唱的言語引導下與土精靈融合,變成污泥,絆住小鬼的腳。
「GROORB!?」
哥布林陷進「泥陷阱〈Snare〉」,摔倒在地。小羊掙扎著從他手中逃出。
「好,得手了……!」
另一名戰士對他揮下斧頭。如同岩石的矮小身軀及肌肉,是礦人〈Dwarf〉。
哥布林的頭蓋骨被單刃斧擊碎,腦漿四散,用力抽搐一下後斷氣了。
礦人晃著沾到血的鬍鬚,呵呵大笑,踩住屍體拔出斧頭。
「這樣我們殺的數量就一樣啦!」
「少得意,下次我一定會贏。」
身為頭目的戰士如此回應道,把劍上的血甩掉後才收進劍鞘。
之前遇到緊急情況的時候,來不及拔出背在背上的劍,所以他現在都把劍鞘掛在腰間。
「看來沒人受傷。我放心了。」
見眾人毫髮無傷,侍奉知識神的禿頭僧侶鬆了口氣。
經歷數次冒險 ── 其實只是探索遺蹟 ── 第一次在野外戰鬥。
趕走幾隻哥布林根本不成問題,不過沒人受傷還真幸運。
「你那邊狀況如何?」
「沒問題。」
他冷靜回答。
是一名裝備看起來非常寒酸的冒險者。
斷了一根角的鐵盔、骯髒的皮甲,綁在手上的圓盾把手也壞了。
他用手中那把要長不長、要短不短的劍,往壓在身下的哥布林延髓刺下去。
「一。」
他冷酷地轉動長劍,發出喀嚓一聲,壓斷小鬼的背骨。
「……那邊二。加起來三嗎。」
「嗯。菜雖然不能吃了,好險搶回了羊。太好了太好了。」
頭目笑著問「對不對?」半森人少女回答「嗯!」,微笑著抱起小羊。
小羊在平坦的胸前掙扎,試圖逃走,卻無法從半森人少女纖細的手臂下逃脫。
「真是,待在那麼令人羨慕的地方,還有什麼不滿嗎……」
「令人羨慕?」少女歪過頭,接著理解了頭目的意思,鼓起臉頰罵道:「討厭!」
「抱歉抱歉。」
頭目戰士向她道歉後,少女的表情就立刻恢復和緩,撫摸小羊的頭。
礦人看著這溫馨的畫面,「哎呀呀」搖搖頭。
「哥布林就是這點程度。」
扛著戰斧的礦人興致缺缺地哼了一聲,他回答「是嗎」。
他踩住哥布林的屍體,拔出劍,用劍尖將屍體翻過來。
仰倒在地上的小鬼非常瘦,肋骨凸出。滿是髒污的身體散發出異味。
「……看來沒有巢穴。」
聽他這麼說,禿頭僧侶摸著腦袋從旁觀察屍體。
僧侶可能是已經習慣,伸出手指仔細檢查。
「嗯,看這樣子,他吃得沒有很好。很瘦。是流浪者或過客吧?」
「過客?」
他把劍上的血液甩掉,收進劍鞘,只剩一根角的鐵盔歪向一邊。
「無家可歸……這是人類的說法。『過客』似乎是指失去巢穴的哥布林。」
「還有呢?」
「不清楚……」
僧侶摸了下光滑的禿頭,搖頭說道。臉上帶著困惑的笑容。
「我對哥布林不是很了解。」
「是嗎。」
他只有短短應了聲,再度開始觀察哥布林屍體。
頭目從背後興致勃勃地看著,親昵地把手放在他肩上。
「因為殺哥布林只是為了賺買裝備的錢嘛。」
頭目說「下一件委託好像有點難度」,他喃喃說道「是嗎」。
「哥布林嗎?」
「不是啦。」頭目露出不知道他在說什麼的表情。「是探索礦山。」
「聽說是沒辦法挖金礦了~」
「八成有怪物之類的潛伏在礦山裡面。」
礦人戰士一副知曉原因的樣子,對半森人少女點點頭。
森人及礦人從神話時代開始關係就不好,難道半森人不一樣嗎?
那名礦人眯細鬍鬚上方的眼睛,緊盯著他。
「話說回來,真沒想到會跟其他冒險者一起狩獵。」
他說得對。
曝屍於此的這些小鬼,襲擊附近的村莊時肯定什麼都沒想。
一個村莊委託冒險者
剿滅哥布林,一支團隊接受;一個村莊委託冒險者協助防衛,一個人接受。
「哎,這也是某種緣分。畢竟這傢伙登記成冒險者的日子跟我同一天。」
不過,只要能順利拿到報酬就沒問題。
頭目輕浮地用力拍他肩膀。
「欸,你是單獨行動〈Solo〉對吧?可以的話,下次再一起……」
「不。」
他的回應很簡潔。
「哥布林。」
語畢,他拔出短劍。
接著粗魯地剖開小鬼的腹部,動作如同獵人在解體獵物。
半森人少女「嗚!」一聲嚇得叫出來,禿頭僧侶臉頰抽搐,問他:
「……你在做什麼?」
「調查。」
他像機械一樣動著手,淡淡回答,拔出一個內臟。
「我也不是很了解哥布林。」
一行人露出在迷宮裡遭遇不明生物般的表情,面面相覷。
有人率先開口說道「走吧」,他們便逕自離開,這也是無可奈何。
而他在那裡露宿了一晚,確認小鬼的援軍沒有出現,才踏上歸途。
插圖03
§
「唔、哇……」
看見眼前的盛況,牧牛妹差點頭暈。
冒險者公會 ── 以及聚集在那裡的冒險者們。
現在是下午,人是有變少一些,可是在牧牛妹眼中仍然一片混亂。
穿著自己的裝備,種族、職業、年齡各異的人們,在大廳走來走去。
礦人跟圃人在街上看過,森人倒是只聽人說過。
跟她擦身而過的森人女性,美到令牧牛妹眨了好幾下眼。
她知道這樣很失禮,還是忍不住看得出神,八成是因為這輩子都不會有機會認識森人。
「那我去交貨。乖乖在這邊等。」
「啊,嗯、嗯,知道了!」
牧牛妹因舅舅的聲音回過神來,急忙點頭應允。
她看著舅舅走向櫃檯,杵在原地,突然意識到。
── 他們在看我。
不曉得是因為罕見,還是因為她顯得格格不入,來來往往的冒險者不停瞄向她。
臉頰瞬間變燙,牧牛妹反射性低頭垂下目光。
── 果然不該跟來。
她心神不寧地扭動身子,這個舉動又令她極度害羞。
她隔著劉海偷看四周,目光停在疑似是用來讓人等候的長椅上。
坐在那裡一定沒問題。舅舅回來也能立刻看見。
牧牛妹如此心想,故作熟練邁步而出,以免引人注目。
要是自己因為緊張的關係,走路姿勢太過僵硬,真不知道臉都丟到哪去了。
她好不容易走到椅子前面,坐下來鬆了口氣。
── 幸好沒人找我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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