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 第一年 第2章『購買裝備〈Shopping Expansion〉』(2/2)
大概是因為她急忙在桌上搜來搜去吧,桌上的紙啪唰一聲倒下。
初春確實有很多來登記成冒險者的人,但並不會因為這樣就隨時備有文件。
她慌慌張張地努力把紙撿回來,其中一張輕輕飄到他手邊。
「……哥布林?」
「哥布林?啊……」
仔細一看,那是她剛才費盡千辛萬苦寫好的一張委託書。
「那是剿滅哥布林的委託……」
簡單的 ── 沒錯,在冒險者公會接到的委託中屬於簡單的 ── 剿滅哥布林任務。
環視邊境大概隨便都能找到十隻二十隻,是隨處可見的委託。
「哥布林嗎。」
他只確認了目標,看都不看報酬跟其他情報,將文件遞給新進職員。
「那我要接。」
「啊,那個……不組隊很危險喔。」
他思考了一下後說:
「沒問題。」
新進職員連忙搜索記憶,準備攤開怪物辭典,告訴他光組成團隊是不夠的。
剿滅哥布林的任務人數太少會有危險 ── 她聽過好幾次了,也有記筆記。
然而一旦遇到這種狀況,就會不小心忘記該怎麼跟對方解釋。
新進職員著急地翻開自己的手帳,不對,乾脆直接給他看怪物辭典好了。可是他看得懂字嗎……?
在她正想叫他「請、請您稍待片刻」的時候。
咕嚕。微弱、可愛的聲音響起。
新進職員的臉瞬間紅得仿佛會冒出蒸氣,按住肚子,接著又是一聲「咕嚕」。
「啊,呃
,那、那個,這、這是……!」
「是哥布林吧?」
「是、是的……」
── 他、他沒聽見嗎?
肚子叫了害她相當羞愧,決定先動手幫他登記。
「呃,請問您會寫字嗎?」
「會。」他回答。「學過。」
他接過櫃檯小姐遞出的冒險記錄單〈Adventure Sheet〉。
雖然筆跡潦草得像是在塗鴉,但他確實填好了表格,明明怎麼看都不像有學過書寫。
可是再繼續盯著他,感覺肚子又會叫出來,因此她迅速蓋下認可的印章。
「放到哪去了 ── 」
她在桌上摸索,拿出尖筆 ── 卻找不到最重要的識別牌。
插圖02
「咦?唔……」
「來,這個。」
同事一副想問她「你在做什麼呀?」的態度,在處理業務時抽空將白瓷牌子滑給她。
「謝謝。」
她連忙道謝,同事揮揮手,叫她不用客氣。
── 呃,做識別牌的時候,要把冒險記錄單上的資料謄過去……
新進職員一邊確認步驟,一邊儘量用漂亮的字跡把內容刻上去。
姓名、性別、年齡、職業、發色、瞳色、體格、技能……
── 戰士〈Fighter〉一,獵兵〈Ranger〉一。除此之外……
「好,做好了!」
她鬆了一大口氣,擦掉額頭的汗,撫了撫私底下有些自豪的胸部。
然後將第十級 ── 白瓷等級的識別牌放到桌上遞給他。
「這個很重要,請小心不要弄丟喔。」
「…………」
他接過識別牌,緊盯著手心裡的小小白瓷板,像在瞪它似的。
「請、請問…………?」
「知道了。」
新進職員提心弔膽地開口詢問,他粗魯地一把抓住識別牌,塞進口袋。
看起來對自己當上了冒險者一事毫不感慨,直接轉身離開。
「那傢伙態度真差……」
這麼嘀咕道的,是排在他後面的青年,肩膀上扛著疑似長槍的木棒。
除了青年外,還有幾個新手冒險者和老手冒險者在偷瞄走向工房的他。
新進職員不曉得該說什麼才好,但工作是工作。她立刻轉換心情。
「歡迎來到冒險者公會!請問需要什麼服務?」
「啊,我也要登記成冒險者。」
「好的!」
她努力扯出充滿活力的微笑。
她探出身子拿冒險記錄單,青年「喔喔」了一聲。
隊伍外有一名疑似已經登記好、身穿魔女服裝的女性,帶著頗有深意的笑容。
── 快點學會用更像樣的笑容接待客人吧。
新進職員下定決心,埋頭工作,看來沒時間吃午餐了。
── 對了,他剛剛問我「沒問題嗎」。
是不是指午餐?突然浮現的疑惑,轉眼間消失在忙碌中。
隔壁的同事無奈地看著手忙腳亂的她。
之後,她非常後悔自己接待他時不夠友善專業,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
「那個 ── 這裡應該沒在賣傳說中的劍……吧?」
聽見兩眼發光的青年說的鬼話,工房老闆的頭傳來一陣令人火大的痛楚。
「那種東西怎麼可能放在店裡。」
「不意外。那頗有來歷的魔劍呢?」
「那可不是商店會賣的貨色。」
老闆揉著眉間搖頭。他心想乾脆把這人轟出去算了,最後打消念頭。
「首先,儘管只賦予一點魔力,魔法武具就是不同等級的武器。」
「嗯……那我看看 ── 」
青年用那雙依然發著光的眼睛,雀躍地欣賞架上的武器,拿起來把玩。
「先說說你有多少預算。沒錢的話我可不賣。」
「喔、喔。那麼,呃。」青年從口袋中拿出錢包。
「我想要用這些錢能買到的最強武器。」
── 最強武器嗎!
身為工房主人的老闆深深嘆息。又是這種類型。
嚮往冒險故事,覺得自己也能變成那樣 ── 深信自己也是英雄候補的年輕人。
無知到這個地步是很罕見,不過基本上大同小異。
怎麼想都無法駕馭的大劍,以及重視機動性而一堆部位都蓋不住的鎧甲。
他們的知識來源,只有酒館裡喝醉的詩人彈唱的英雄傳說。
如果說那是當下的流行,那也沒辦法,但對於從事鍛造的自己來說,實在看不下去。
老闆本想給他一個忠告,可是他並不覺得會管用。
「……劍可以嗎?」
「嗯。就是要劍。」
他接過金幣袋,最後決定幫這位點頭表示肯定的年輕人挑把劍。
單手劍還雙手劍?這名青年身上穿的是偏厚的皮衣,當前鋒不夠可靠。
「不用盾牌或頭盔嗎?」
「頭盔……不用。戴了就看不見臉啦。」
老闆不會說重視外觀有什麼不對,也沒打算說。
賣臉和賣名聲也屬於冒險者的工作。就算不是冒險者……
── 哪有人從來沒嚮往過當英雄的?
「……那我就不多說了,至少帶個盾牌。」
「我沒用過盾牌耶……」
「還是得帶。」
聽老翁這麼說,青年勉為其難答應。這樣就好。
聽得進這番話,表示這個冒險者有點希望。至少,只有希望是有的。
從鄉下帶來老舊武具的人、不聽他的建議就買走裝備的人,不計其數。
而且就算這位老翁插嘴,實際去冒險,跟怪物戰鬥的又不是他。
無論裝備有多齊全,該死的時候就會死,所以是不是該讓他們打扮成自己喜歡的樣子?
被別人說三道四,穿著不是親自挑選的裝備而戰死,只能以悽慘形容。
── 再說,不管那有多麼愚蠢、悽慘、可笑……
面對以自身意志決定到外界闖蕩的年輕人,又有誰開得了口嘲笑他們的第一步?
想到自己生平第一次拿錘子鍛劍的時候,就更開不了口……
「喔?」
── 正當此時。
一名年輕人踩著大剌剌的腳步,從公會櫃檯的方向走進工房。
「要買裝備。」
「我想也是。」
這句話冷淡到令老翁下意識皺起眉頭。
至於剛買完東西的青年,正好奇地豎起耳朵偷聽。
老翁揮揮手叫他閃邊去,面向眼前的年輕人。
── 真寒酸。
看起來像來自鄉下,歷經一段漫長旅途的小混混。
「……你有錢嗎?」
「有。」
他拿出掛在脖子上的小皮袋,扔到櫃檯上。
從中傳出硬幣的碰撞聲。
老翁用指尖拎起皮袋,打開拿出一枚金幣,咬了下去。
不是金箔。似乎是真錢。
老翁用手掌撫摸錢包上的花形刺繡,瞪著他問:
「這是從你媽或姐姐那偷來的嗎?」
「……」
他沉默了一瞬間,點頭回答。
「對。」
老翁不悅地哼了一聲,不曉得是真話還是玩笑話。
然而,這些確實是錢。有錢就是客人。
「……要買什麼?」
「硬皮甲,還有圓盾。」
老翁「哦」了一聲。
他無視旁邊面露疑惑的青年,重新觀察這名年輕人。
肌力夠了。肯定是戰士。恐怕是兼職。斥候〈Scout〉或獵兵〈Ranger〉。兩者皆是也不奇怪。
「武器呢?」
「劍……單手劍。」
「要拿盾當然是單手劍。那就這把。」
老翁毫不猶豫從陳列在櫃檯後面的劍裡面挑了一把,交給他。
年輕人接過劍,將劍鞘插進腰帶固定。身體有點傾斜,也許是劍的重量所致。
── 新人大多都是這樣。
「皮甲在後面的架子。盾掛在那邊的牆上。」
「好。」
他硬把身體調正,又踩著大剌剌的腳步走向老翁說的地方。
從架上拿下皮甲,從牆上拿下盾牌的動作,如同在
搶東西的強盜。
老翁見狀,一副對此有所不滿的樣子,剛才被嚇到的青年趁這時迅速上前。
「餵、喂,你也是今天登記成冒險者嗎?」
年輕人沒有回答。但他默默點了下頭,所以青年笑著繼續說道:
「我也是。」青年挺起胸膛。「不、不介意的話,要不要一起去冒險?」
「冒險。」
年輕人低聲咕噥。
跟興奮、雀躍的青年不同,他的聲音仿佛在地面爬行。
「哥布林嗎?」
「不,怎麼可能!」
年輕人冷冷詢問,青年發出悲鳴般的聲音搖晃全身,表示否定。
「我的目標更高一些。比起哥布林,我更想去未知的遺蹟之類的……」
「哥布林。」
「什麼?」
「我要去殺哥布林。」
就這麼一句話,年輕人似乎對青年失去了興趣。
他用稱不上熟練卻迅速的動作穿好鎧甲,把盾牌綁在手上。
一面小圓盾,除了用來把盾套在手上的帶子,還有個把手。他握住把手,輕輕揮動。
拿著盾拔出劍,再把劍收回劍鞘內。活動了一會兒,點點頭。
「買了。」
「謝謝惠顧。」
「剩下多少金幣。」
「剩這些。」
老翁將錢包里的錢倒到櫃檯上。
然後用手將十幾枚金幣中的大部分撥進櫃檯內。
剩下數枚。青年念了句「坑錢」,老翁狠狠瞪過去。
「硬皮甲做起來花時間,價格自然高。嫌貴的話給我去其他地方買。」
老翁不會蠢到跟他們解釋用油煮皮,往裡面填東西〈Padded〉有多辛苦。
至於那名年輕人,他一點都不在意,用手指一枚一枚重新清點金幣。
「有藥水嗎。」
「藥水之後跟櫃檯買去。雖然我這邊也有……」
老翁又迅速拿了幾枚金幣走,從櫃檯後面拿出兩個小瓶子。
放在桌上的瓶子內裝著淡綠色液體,散發出淡淡藥草味。
「解毒劑〈Antidote〉和治療藥水〈Heal Potion〉。這樣夠了嗎?」
「嗯。」他將兩個藥水瓶丟進簡陋的袋子。
剩一枚金幣。
「……我還需要什麼?」
「我想想……該帶個冒險者組合,再一把短劍……」
老翁將年輕人從頭到腳審視了一番。
身穿皮甲,兩手帶著劍和盾,抱著破袋子的模樣,儼然是新手冒險者。
「……硬要說的話,頭盔吧。」
「頭盔。」
「等我。有便宜的頭盔。」
老翁扔下這句話,慢吞吞走向工房內部的倉庫。
已經買好東西的青年,訝異地望向年輕人。
若要用一句話形容他的心情,大概是「這傢伙是怎樣」或「真是個怪人」。
接著,青年一副難以理解的樣子搖搖頭,抱著東西離開工房。
青年剛離開,老翁就從倉庫回來。
「不打算賣臉的話,至少戴個頭盔。」
老翁將懷裡的頭盔放到櫃檯上。
是個兩側有角、仿佛被詛咒過的老舊頭盔。
§
今天冒險者公會也一樣熱鬧,行人比平常更多。
一名冒險者走在裡面,自然不會顯眼到哪去。
全新的皮甲、帶角的鐵盔。腰間配著長劍,手上綁著全新的圓盾。
新手冒險者 ── 看這身裝備,沒有其他辭彙可以用來稱呼這名年輕人。
他穿過門來到街上,沒有任何人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就算他一直沒回來,八成也不會有人發現。
肯定,誰都不會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