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5章 『顛覆腳本』(2/2)
「……拜託饒了我吧。」
妖精弓手輕飄飄地自樹梢降落。無聲無息,甚至草木枝葉都沒有半點擺動。
然而說真的,她不想再看到第二次了。冒險中使用這種東西誰受得了?
「除了剿滅哥布林,禁止用這種陷阱!」
「唔……」
「哎,視情況再商量看看吧。」
如此悠哉表示的人,是以節省法術為原則,和女神官一起待在後方的礦人道士。
他「唔」一聲捻著白須,同時實際檢查剛剛發揮莫大威力的陷阱。
掛著警報器的繩索,原本拉住了位於遠處的粗樹枝。
把繃緊後彎折的樹枝當作弓,削尖的樹樁為槍,加以固定。
之後只要誰把繩索弄斷,樹枝就會彈回原狀,而木樁也會發射……這是形式很原始的弩炮。
「很簡易的陷阱嘛。不過相形之下卻極有效,這玩意歷史悠久囉。」
「原本是狩獵用。」
哥布林殺手毫不猶豫,就將和襲擊者戰鬥過後刃變鈍的劍拋棄。
「你從哪學會的?」
「姐
姐。」他簡短答道,並開始搜刮哥布林的屍體。「父親原本是獵師。姐姐從父親那學的。」
接著他挑了一把合適的劍撿起來,檢查過劍刃後收進鞘內。
「還是需要點訣竅。哥布林們首次見識一定不懂。」
「困難之處在於設置需要時間以及好的地點,是吧。那么小鬼殺手兄,接下來打算如何?」
把牙刀上的血甩掉後,兩手抓著武器的蜥蜴僧侶以舌頭舔了舔鼻尖。
「我有主意。」
哥布林殺手,微微歪斜頭盔。
「……結束了嗎?」
「啊,是、是的!」
剛剛在替亡者祈求安息的女神官用力點頭,並站起身。
接下來還會有其他殺戮吧。所以現在沒時間埋葬此處的屍體了。
不過哥布林殺手還不至於干擾她的祈禱工作。
「地母神的力量還很強大。我想今晚應該不至於化為亡者。」
「知道了……還有收到其他神諭嗎。」
「不。」女神官搖搖頭。「……只有之前那一次,應該吧。」
「是嗎。」如此咕噥完後,哥布林殺手點點頭。
他並沒有抱怨,而是接受了女神官的行動。
哥布林殺手跟她交班似的跪到屍體旁,將小鬼的短劍別進自己腰帶。
為了確認還有沒有其他堪用的東西,他伸手進屍體懷裡掏摸,同時望向妖精弓手。
「情勢如何。」
「這個嘛……等我一下。」
她閉起眼睛,同時讓一對長耳微微顫動。
礦人道士也噤口不語,剩下的只有寂靜——不,還有風聲。
草葉搖動聲。動物們的呼吸。蟲叫。雷鳴。另外還有——
「……西邊,感覺有點騷動,下一批應該是從那邊來吧。東邊也有……」
「是嗎。其他方向呢。」
「我比較在意的是南邊丘陵那裡,雖說還很遠……」
妖精弓手喃喃說著,一對長耳無助地晃動。為了聞空氣里的味道,她又抽了抽鼻子。
「大概是快下雨了吧,轟隆隆的雷聲越來越強了。」
「唔嗯。」哥布林殺手發出呻吟。「怎麼看?」他問蜥蜴僧侶。
「……今晚的天候,站在敵人那邊。隱身於雨幕下對他們來說正好。」
蜥蜴僧侶用舌頭舔舔鼻尖,喉嚨發出低沉的咕嚕聲。
「貧僧等人非得把敵方盡數殲滅,但敵方只要有一、兩隻進入小鎮,便是他們贏了。」
「得加緊腳步。」哥布林殺手簡短地表示。
「還有不知道為什麼,那雨雲……讓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女神官的纖細肩膀為了寒冷以外的理由顫抖,一邊小聲嘀咕。
「該說是混沌的氣息嗎……感覺,並非自然的產物……」
「唔……」
森羅萬象無所不知的妖精弓手,以及身為司掌大地之神使徒的女神官,不約而同表現出不安。
那是哥布林薩滿或幕後黑手用某種法術引發的——或許該這麼猜想吧。
與力量如此龐大的小鬼遭遇,哥布林殺手過去也未曾經歷過。
然而就算沒有這樣的經驗,也不能直接推論這樣的小鬼不存在。
發揮想像力、創意,對奪下勝利也是必要的。
陷入沉思的他,思緒之所以被打斷,是因為有人啪一聲用手掌使勁拍打他的背。
「什麼嘛,齧切丸,何必鑽牛角尖呢。」
是礦人道士。與身高相反,臂力倒是十分驚人的這位礦人,再度拍打哥布林殺手的背部。
「怎麼?就我來看戰局打一開始就完全不平衡。像以前那樣干就行啦。」
哥布林殺手聽了,點點頭。
「……嗯。」
原本,這場戰鬥就不可能太從容。
我方勢單力薄,對方人馬眾多。
更精確一點說,若他不像這樣東奔西跑倉皇應戰的話,勝算只會更往下掉。
之所以可以不必如此疲於奔命,唯一的理由,就是有這些隊友並肩作戰。
他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回報這份恩情。
儘管不知道,但他在心底起誓,下次只要有冒險的邀約,他必定會參與。
雖然陷阱不知為何被禁用了——不過他還有其他許多應付手段。
「那些傢伙……打算從東西一起接近。是想夾擊吧。」
起身後,哥布林殺手這麼說道。
「接下來,用砸的。」
§
以結果而論,正如他所言。
轟隆隆的雷鳴聲中,潛蟲們微弱的鳴叫聲中。
自西側進軍到樹林的小鬼們,抵達可以確認小鎮燈火的距離,停下腳步。前方有人影。
是想隱蔽於他們去路的茂密植被裡嗎?好像有某個人靠著樹木站立。
鐵盔稍微露了出來。不會錯,想必是冒險者之流。
率領隊伍的小鬼——不是因為他自願或擁有人望——做出「停止」的手勢。
對部下中的一隻招招手,接著又把自己手裡的長槍塞過去。他要部下去刺那個人影。
「GRBBO」
「GOOB!」
小鬼對搖頭拒絕的傢伙狠狠揍了一拳,又朝部下的屁股把他踢飛出去。
被塞了長槍的哥布林只好不甘不願、膽顫心驚地走上前。
人影還沒有動。那隻哥布林用力咽下一口唾液。
手持粗糙的長槍,只見哥布林奮力對人影使出刺擊。
對哥布林來說,這算是十分完美的一擊了。至少足以奪走人類的性命。
咚一聲,長槍傳來刺到東西的手感。
頓時那個人影歪斜,無聲無息地倒下。
哥布林們都很單純,對此結果感到慶幸,紛紛走向人影周圍。
所以等他們發現已經太遲了。
一頂生鏽的鐵盔嘎啦嘎啦滾落地面,沙包上用粉筆畫的人臉也露了出來。
——不是人類?
下個瞬間,重物被移開的繩索帶著滑輪猛烈旋轉,並令死亡襲向小鬼們的頭頂。
「——!」
「——!?」
這裡所謂的死亡,是指將木樁綁成圓形做出的刺球。
被繩索捆起的刺球,順著滑輪的轉動力量砸下,毫不留情地掃倒小鬼。
冒險者會將刺鐵球稱為「你好,去死吧!(Guten tag)」不是沒有原因的。
以重力加速度撂倒小鬼群的刺球,因反作用力而像鐘擺般晃動,回過頭來又是一掃。
即便想發出慘叫,但張了嘴也喊不出聲音。不單只是這樣,連提醒同伴小心的警告都沒有。
真要說起來——是根本沒有半點聲響。
「『慈悲為懷的地母神啊,請賜予靜謐,包容我等萬物』……」
果不其然,這是神跡帶來的。
白衣在風中飄逸、高舉粲然法杖的女神使徒,正朗朗地詠唱聖句。
是『沉默』——諸神回報她虔誠信仰的證據。
佇立於小鬼前方的女神官,有地母神的祝福賜予守護。
然而有幾隻被同伴撞飛而僥倖存活的小鬼,卻還不至於因此懼怕她。
只要不是自己,不論誰犧牲都沒差,但同伴被殺卻會點燃怒火。
哥布林就是這樣的生物。
「——!!!!」
伴隨無聲的戰嚎(War cry),手持粗陋武器的哥布林們殺向女神官,蜂擁而至。
沒多久少女就會被小鬼們拽倒,被瘋狂蹂躪,甚至五馬分屍吧。
不過,他們應該要知道才對。
後衛角色是不可能單獨對付哥布林的。
「——!?」
小鬼正在猛衝的時候,當中有隻突然翻倒在地。
其他小鬼嚇得停下腳步窺探,只見摔倒的那傢伙額頭上竟多了一箭。
啊——正當小鬼這麼想的瞬間,其張開的嘴就被木芽箭插入,並從後腦鑽了出來。
有道是高度熟練的艇蔽,會令人錯以為是魔法(Spell)。
沒有什麼比這個更適合形容妖精弓手——森人的弓術了。
天生的詩人所具備的感性,有時連神代延續至今的森人也難望其項背。
連破風聲都聽不見,小鬼們就像遭箭矢收割般一隻只被撂倒。
名副其實的連續射擊——卻也不能完全阻擋陷入混亂狀態的小鬼。
最後一隻小鬼還是逼近了女神官面前——……
「咦?呀!」
伴隨令人脫力的喊聲,她手中的法杖一起揮出,用力打在敵人身上。
而當小鬼踉蹌時,又有兩、三枝箭射進去……戰鬥到此結束了。
「呼……哈……」
「辛苦囉。你還滿行的嘛。」
目睹在眼前崩倒的屍體,女神官激烈喘氣、上下起伏的肩膀,被妖精弓手輕拍了幾下。
「謝、謝謝……嗯,總算撐過去了。」
儘管臉頰被汗水濡濕,女神官依然堅強地微笑著。她扭了扭差點就軟下去的膝蓋。
「啊啊真是的。」妖精弓手笑道,使勁撫摸她的腦袋。
「咿呀!?」
「一般人聽說自己要當誘餌,應該會更生氣才對吧?」
「不……嗯,是像你說的一樣沒錯。」
女神官眨了眨眼同時毫不遲疑地表示「但這是交付給我的任務」。
「歐爾克博格他啊,真的很不在意這種事耶。我覺得你至少可以賞他一巴掌喔。」
「啊、啊哈哈哈……」
畢竟都是托你的福,戰果才這麼斐然耶?妖精弓手氣呼呼地埋怨道。
女神官什麼也沒說,只是以困窘的表情拾起腳邊的頭盔。
那是一頂陳舊、長了赤黑鏽斑的鐵盔,跟哥布林殺手戴的那頂一樣。
這大概是過去他使用了很久、只為了日後可能會派上用場才特地保留下來的吧。
女神官用手掌撫過頭盔表面。真是的——她的臉頰肌肉放鬆下來,喃喃說道。「真的教人拿他沒轍呢,那個人。」
那麼,那位『拿他沒轍的人』,現在怎麼了呢?
不消說,他正在殲滅哥布林。
§
「哼。」
咐一聲飛過去的石塊,打碎了哥布林的腦袋。
踉踉蹌蹌的小鬼軀體仰躺倒下,砰,彷佛深深沉入般消失在幽暗中。
「GOROOG!?」
不,只有用人類的眼睛看才會覺得那傢伙消失了。
若以非人的小鬼夜視能力,同伴的末路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在挖穿大地的穴底,哥布林的身影被倒長出來的幾根木樁貫穿,已然氣絕。
「GRRROROR!」
「GORRRB!」
雖然只是落穴(Pit),但卻不能小看落穴(Pit)。
小鬼們並不知道,在迷宮裡有許多冒險者都是被這種陷阱奪去性命。
不過就算是哥布林,也不會蠢到只是毫無對策地前進。
當走上這條獸徑的第一隻小鬼掉進洞裡死去時,他們的行軍就停止了。在他們眼前各處,散落著顏色鮮艷的小石子。
哈哈啊,這是記號嘛。
哥布林小隊的頭目這麼想,下令部下避開小石子前進。
第一步順利通過。第二步也是。三步、四步——然後,是第五步。
張開血盆大口的落穴,又吞噬了一隻小鬼。
「GOROOB!?」
「GROOROB!GOROBOB!」
哥布林們陷入恐慌狀態。那裡明明沒有顏色鮮艷的石頭啊?
其實有顏色的石子根本不是什麼記號,單純只是引他們上鉤的假餌罷了。如今這群哥布林們,已經被引入了落穴群的正中央。
他們進退兩難。
之前那五步只是運氣好,沒人敢保證他們能全身而退。
「GROB!GOROROB!」
「GOOOROBOG!」
小鬼們立刻出現內訌。
有人把責任推給剛剛下令前進的頭目,頭目則把錯推給部下。真是醜陋的紛爭。
疑心生暗鬼而進退失據的哥布林們,根本沒發現自己已經中計了。
為了這個目的,哥布林殺手才刻意在洞穴上方也放了小石子。
此外哥布林殺手也沒有蠢到,會錯失這個奇襲的大好機會。
咻地石塊一顆顆飛來,擊碎了這群哥布林。
雖然驚慌失措的小鬼們抱著必死決心,七零八落地擲出標槍或石頭……
但那全都被他用沙包築起的掩體擋住了,毫無作用。
「哎呀哎呀。早知道把長耳朵帶來我們這不是更妙嗎?」
用粗短的手指將石塊套在繩索上,礦人道士抱怨道。
對他而言,投石索只是備用武器,正職還是術師。
「不行。」
哥布林殺手淡然射出石塊並喃喃自語著「十九」後說道:
「她的耐力不高。進行堡壘戰時,發生什麼不測會很危險。」
「所謂不測……想必是指薩滿之類的吶。」
蜥蜴僧侶則忙著把石塊撿到兩人腳邊,同時將鼻頭以上從沙袋上方探出來。右邊有兩隻,左邊也還有幾隻嗎——哥布林殺手確認他指出的敵人數量。哥布林殺手說「沒錯」並點點頭,礦人道士也咕噥了一聲「唔」。
「哎,雖然長耳丫頭的胸部堪比鐵砧,不過跳來跳去閃躲的樣子才比較像她唄。」
「但,我很在意一點。」哥布林殺手道。
「她那完全不會晃的貧乳?」
「不是。」
他斬釘截鐵地否定,並從沙包縫隙瞪著軍心大亂的小鬼們。
「一隊十五隻從四個方向,估算共六十隻……有看到高階種嗎?」
「就貧僧所見,全都是普通的小鬼。」
「我也跟長鱗片的一樣。不過長耳朵那邊,或者剩下最後那隊搞不好有?」
「沒有術師、騎兵、王、肉盾。此外攻擊時機也沒有完全協調好……?」
哥布林殺手低語道。
「總覺得被小看了。」
礦人道士也點點頭。他臉上的開朗雖然沒有消失,但卻多了幾分嚴肅。
「即使以哥布林那種頭腦,應該也不至於如此吧。」
「他們雖笨,卻不傻。」
「換言之。」蜥蜴僧侶搖搖尾巴。「尚有個名號不詳的指揮官,胸有成竹地下達了這種指令吶。」
「可以這麼認為。」
最後一隻。哥布林殺手喃喃說了聲「三十」並砸碎那顆腦袋。
確認屍體掉進了落穴,他才從沙包堡壘中起身。
「跟同伴會合,去南邊加強防禦。」
「南邊,不就是牧場的方向嗎?」礦人道士這麼問。
「沒錯。」
哥布林殺手答道,接著又輪到蜥蜴僧侶提問。
「牧場一帶可有陷阱?」
「沒有。」
「即便如此,仍要去牧場那迎擊?」
沒問題吧?礦人道士的口氣與其說是疑問,更接近單純的確認。哥布林殺手則這麼表示:
「真要說來,他們以為自己是來襲擊的一方。其實錯了。」
也就是說。
「哥布林就該殺光。」
這時,天空降下的第一滴雨,掉在哥布林殺手的鐵盔上又彈開。決戰將在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