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十一章 歸去來兮(2/2)
——這是經常發生的事。
這種情感,曾經將乙女的魂魄,徹徹底底粉碎。
最後見到的可怕光景仍然烙印在她的眼中。
每到了夜晚,那情形就會清晰出現在她面前,讓她備受煎熬。
她繼續被一群哥布林玷污侵犯,掠奪蹂躪。
沒有人去救她,一個也沒有。
所以這種折磨永遠都不會結束——
誰也不會來拯救她。
永遠。
直到永遠。
「但是。」
耳邊響起的話語,令她抬起頭。
「哥布林出現的話,就叫我。」
黑色的影子,他的背影,已經相當遙遠了。
但那冷淡的、無感情的聲音,她聽得清清楚楚。
「【由我來殺死哥布林】。」
「啊……」
她當場脫力一般跪在地上。
美麗的臉皺作一團。
從她捂住的口中發出嗚咽聲,淚水不受控制地從她的眼角滑落。
自己究竟有多久,沒在做夢以外的時候哭出來了呢。
「即使……在夢中……?」
「啊。」
「也會來嗎……?」
「啊。」
為什麼。她的疑問,消失在在顫抖得無法發聲的喉嚨中。
他回答得乾脆利落。
「因為我是哥布林殺手。」
殺死哥布林的人。被稱為哥布林殺手的黑影走遠了。
為了減毀哥布林。
「啊……」
劍之乙女不由緊緊抱住自己豐滿的雙胸。
自己再不是純潔之人。
但自己從沒想到會有這樣的一天。
自己再沒想過,自己會產生這種心情。
她的確得到了,她原以為自己永遠也無法得到的東西。
沒什麼。
不過是壞掉的女人和壞掉的男人談了一次話。僅此而已。
但她如今知曉了胸口溫暖光芒的真面目。
時隱時現的星星之火,突然熊熊燃燒。
打個比方來說,那是能與誰人一同用以取暖的暖爐之火。
自己能將一切託付與對方,不需擔心,只需安心入眠。
在那兒沒有不安與恐怖。
也不會在黑暗中顫抖著哭號,不會被惡夢驚起。
自己究竟有多渴望安心入眠的夜晚吶。
自己究竟有多渴求不懼黑暗的夜晚吶。
「我、我對……」
她抽抽搭搭地哭著說道。
在眼帶後面看不見的眼瞳不斷流下淚水,她用手拼命拭去。
她的胸口撕裂一般交織著痛苦與喜悅。她喊出了自己的心意。
「對您有愛慕之情!」
那份言語會不會傳達到——只有神知道。
§
在遠方的雲捲成漩渦,雨後的天空下。
一輛馬車筆直穿過曠野的街道。
它由東至西,從中央行到邊境。
裡面的乘客是行商而去的人。與家族相見而去的人。或是回來的人。
是赴往開拓之地的人。或是移居鄉下的寒酸之人。
這輛馬車似乎是公共馬車,乘坐馬車上乘客的表情悲喜交加。
那些人之中有五個冒險者的身姿。
圍坐在一起的他們,各自以不同的姿勢休息。
注意到他們的人會覺得那副模樣像在訴說「啊啊,一件工作結束了」吧。
但沒有人能知道他們經歷了什麼樣的冒險。
對當事者除外的人來說,那種事情無關緊要。
退治龍是傳說中的故事,所以他人根本不會考慮到他們是被龍襲擊了。
因為冒險者的任務,往往就是那樣的。
「嗯……啊!真愉快啊……!」
背靠著行李箱的精靈弓箭手,為緩解肩膀僵硬,伸了個懶腰。
長長的耳朵心情很好似地豎起,表情也十分柔和。
盤腿而坐,一手托腮的矮人術士無奈地道。
「明明你被哥布林壓倒了哭成那副模樣,還真敢說啊。」
「誒呀,因為勝利了,壽命延長了不是很好嗎?」
而且也取得了報酬,她把弄手掌上的皮革袋子。
袋子裡面塞滿了金幣。
儘管如此,對她來說報酬什麼的無所謂,那只是附加品。
「嘛,那面《轉移》的鏡子倒有些可惜。」
蜥蜴人僧侶盤起尾巴回應。
他用舌頭舔舔鼻尖,翻著某個小冊子。
在用混凝土裹住那面《轉移》鏡子、將它沉下水之前,他
儘可能做好了關於鏡子特徵的記錄。
「小僧得到了有價值的資料,和消滅異端的功德。小僧已經十二分的滿意了。」
「嘛,老夫能用這筆錢拿來買好吃的就沒怨言了。」
「矮人盡想著吃呢。」
「誒呀,對矮人而言就是這麼一回事兒啦。」
精靈弓箭手與矮人術士兩人一如既往在拌嘴,十分熱鬧。
在遠一點的地方撲通坐下的女神官,心情愉悅地聽著他們二人拌嘴。
——自己可以認為,已經結束了嗎。恐怕是結束了吧。
雖然她覺得,是誰在使用《轉移》招致哥布林災禍……
雖然那已經是和他們的冒險毫無瓜葛的別的故事了。
「……」
她向旁邊瞥了旁邊一眼。
哥布林殺手倚著裝貨台的柵欄和車篷坐下。
他雙手抱劍,戴著鐵頭盔低下頭。
在馬車駛離水之街的時候,他就已經睡著了。
「……沒辦法呀。」
女神官撲哧一笑,從包中取出薄毛毯。
他在休息的時候,鎧甲頭盔也不會離身吧。
把毛毯蓋上他的雙肩,她在他旁邊重新坐下。
把雙手放在膝上,挺直脊樑,將錫杖放在一邊。
沒錯,他是哥布林殺手。因此,他會如此就是沒有辦法的事。
既然在與哥布林對峙,那麼就不能放鬆警惕。
所以女神官才沒有對他提出任何疑問。
向劍之乙女報告回來後的他,只告訴她「結束了」。
她想那樣就好。
結束了,他就不得不休息了。
「啊呀?」
女神官注意到他抱著除了劍以外的另一樣東西。
小小的鳥籠——是金絲雀的。
金絲雀停在籠中的木頭上閉著眼,跟主人一起睡著了。
他好好地給了它餌吃,似在照料金絲雀。
他意外地負責任,這很有他的風格。
「它的名字,您有在考慮嗎?」
他就是那樣的人。雖然在照顧它,但一定沒在想名字。
等回到邊境的街道他睡醒後後,要好好確認一下。
「叫金絲雀就好了。」如果他這麼說就太過分啦。
「嘿嘿。」
她注意著不吵醒他和金絲雀。然後她悄悄伸出手。
她用纖細的之間捻起一根從金絲雀身上掉下的羽毛。
她將羽毛從鳥籠的縫隙中慢慢取出,將它舉到車篷間隙射入的光線下。
輕薄的黃綠色羽毛閃閃發光。
女神官輕輕將它插在他頭盔的間隙上。
草綠色的羽毛雖然和髒兮兮的鐵頭盔有些不相稱,她沒有放在心上。
他多少也好看了些,應該會原諒她的。
「辛苦您了,哥布林殺手先生。」
「等回去了。」
突然從鐵頭盔中響起低語。
女神官眨了眨眼,「真是的」,她噘嘴道。
「如果起來了,就請說我起來了。」
「剛醒。」
慢吞吞起身的他的聲音比平常要慢一些。
雖然她想他真的在睡覺,但還是抱怨出聲。
「因為戴著鐵頭盔,所以我不知道您是否在睡覺。」
「是嗎。」
哥布林殺手從包里拉出水袋,喝了一兩口裡面的水。
當然他是戴著頭盔,從護面具的間隙中巧妙地喝,所以這證明他對她的話似乎沒放在心中。
——還是說,自己不說「摘掉頭盔」他就不會明白呢。
他向用食指抵在唇邊「嗯嗯」思考的女神官那兒瞥了一眼道。
「如果回去了,」哥布林殺手重複和先前說了一樣的話,「我有想嘗試的東西。」
「有想嘗試的東西嗎?」
「是冰棒。」
「啊……」女神官似乎想到了什麼,她神情放鬆下來。在她身旁,蜥蜴人僧侶最先做出反應。
「是冰棒啊!小僧也可以一起去嗎?」
「想吃的話,沒問題。」哥布林殺手考慮了一會兒加了一句,「用牛奶做。」
「哦哦!那該是何等美味啊!」
他感慨地用尾巴拍打馬車內的地板,車夫想一探究竟地看向車篷里。
「抱歉,什麼事都沒有。十分抱歉。」
女神官慌張地低下頭,車夫說了聲安靜一點就重新看向前方。
她嘆了口氣撫摸胸脯,沒有被趕下馬車真是太好了。
矮人術士乾脆無視掉她的行為,笑著拍了拍大肚子。
「哦,弒神丸!做飯的事不交給矮人怎麼成!」
「是這樣嗎。」
「就是如此!」
哥布林殺手望向天空,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那麼拜託了。」
矮人術士問他冰棒怎麼做,他用手勢,把步驟講給矮人術士聽。
然後蜥蜴人僧侶伸出爪子提出辦法,再由哥布林殺手加入說明。
雖然哥布林殺手很少說話,很難和人融洽相處。
「真是的。」
如今在這裡掌握全局的,卻非他莫屬。
僅是這麼想著,女神官小小的胸口,就充滿了暖意。
她收斂表情一臉認真,說了一聲「好」下定決心,舉起手。
「哥布林殺手先生,我也可以加入嗎?」
「無所謂。」
居然說無所謂。女神官撲哧地忍住笑,瞥了一眼精靈弓箭手。
靜坐在他對面,把頭扭到一邊的她,搖動耳朵。
哥布林殺手並沒察覺到她的動作,他冷淡地說。
「你呢?」
「……」精靈弓箭手的耳朵一顫,「我要加入。」
「是嗎。」哥布林殺手低聲說,發言一針見血,「失敗了,也別踢人。」
「唔……」
——他還在耿耿於懷嗎?
不,不對吧。精靈弓箭手低聲哼了一聲。
他是……嘛,嗯,就算被發脾氣的精靈飛踢,也不會耿耿於懷的類型。
當然對於自己的所作,一般人石灰生氣的。這一點暫且不論。
過了一會兒,精靈弓箭手吐出一口氣。她突然探出身子,面向他的方向。
「是是,我知道了。不會踢,不會踢你的所以讓我加入,可以了吧?」
「啊。」
鐵頭盔上下晃動。
頭盔中插著一根草綠色的羽毛,他會什麼時候發現?
在馬車中,到達街道,還是直到脫下之前都不會發現呢。
發現的時候又會怎樣?生氣,發笑,或者不在意?
這種事想想就覺得開心。精靈弓箭手不由得眯起像貓一樣的瞳孔。
「雖然任務是退治哥布林,這稍微讓人有些不滿。」
長長的耳朵上下抖動,她用指尖在半空中快速劃了一個圓。
潛入地下的遺蹟,進行探索,陷入圈套,突破重圍。
與未知的怪物戰鬥,打倒它,發現了貴重的古代遺產。
和大家乘上喀噠喀噠行駛的馬車。
從中央到邊境,由東至西。
結束了冒險,回家去。
「……嘛,也不壞啊。」
不坦率的精靈低吟道,金絲雀睜開了眼睛吱吱吱唱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