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8章『妖精弓手(Elf)假日過得拖泥帶水的故事』(2/2)
「是嗎?」
「要是不請高等級的冒險者維持符合自己身分的服裝打扮,冒險者的格調會降低的。」
真要說起來,冒險者這個字眼表面好聽,實際上卻是武裝過的遊民。
雖說國家為了管理這些遊民而設立公會,世人看待他們的眼光卻相當嚴苛。
即便不需要打扮得多時髦,穿著得體很重要。
……這樣的主張,妖精弓手也不是不懂。懂歸懂,但……
「既然這樣,」她不服氣地搖動長耳朵。「這話你也去跟他說啊。」
「您覺得他會聽嗎?」
「……不覺得。」
櫃檯小姐笑咪咪地反將一軍,妖精弓手鬧彆扭地縮回試衣間。
她拿起的是一件很薄、沒有衣袖、只遮到肚臍上面的貼身內衣。
「所以囉,至少我還有點指望您。」
「指望?」
「雖然森人肌膚本來就好,應該不需要額外打理吧。」
「我是不這麼覺得啦……」
妖精弓手唔唔幾聲,豁出去似的把往內衣往上身套。
單薄的胸口傳來衣物緊緊貼住皮膚的感覺,讓她實在無法習慣。
「我也答應過要幫那孩子選內衣褲。」
櫃檯小姐似乎微微露出了營業笑容底下的一面。
「大家可都是女孩子唷?當然各位身為冒險者,多半會覺得裝備比打扮更重要。」
只不過,是女孩子唷?妖精弓手的長耳朵並未漏聽她的這句喃喃自語。
她的聲調中,並無糾正或責怪的意思。
這是否表示,她認為自己的立場沒有資格過問呢?
妖精弓手不明白。
不明白歸不明白,還是聽得出她的關心。
——她一定是個好人吧。
「可是啊。」
——這是兩碼子事。雖然應該具備吸汗之類的種種效果,但……
她用指尖先拎起來再說的,是件倒三角形、和內衣一樣薄到不行的內褲。上下兩件的顏色是一組的。
——我實在不覺得這玩意有那麼大的功用。
妖精弓手把用手指憐起的內褲左右攤開,一邊細細打量,一邊開口:
「穿這種東西要做什麼?」
「做什麼是指?」
「畢竟,這又不是用來給別人看的東西。有要穿給誰看嗎?」
這話一出口,就能感覺到櫃檯小姐在試衣間門帘另一端定住。
「嗯?」妖精弓手訝異地歪了歪頭。怪了,難不成自己又問了什麼不該問的
話?
「是、是為了給別人看的時候,預做準備。」
因為內衣褲對女孩子而言,是最後的王牌。櫃檯小姐仍然以一如往常的柔和態度應對。
「這樣喔?」妖精弓手也不放在心上,隨口回應,便聽到她斷然補上一句:「就是這樣」。
——唔……
然而無論她怎麼想,都不覺得這小小一片布有如此可靠。
櫃檯小姐似乎察覺到了妖精弓手的煩惱,喃喃說了聲:「真沒辦法。」
「總之,的確是也不必硬要在今天買,但還請您務必記住囉。」
「嗯〜我會的。」
妖精弓手毫不惋惜地,將穿在身上的內衣脫了就往旁邊一扔。
然後拿起自己散落一地的衣服,匆匆忙忙地把身體塞進去。
試衣間外,傳來櫃檯小姐看見飛出來的內衣褲而哇哇幾聲驚呼。
「在這玩意上面再穿衣服,活動起來就會覺得鼓鼓的,感覺很彆扭嘛。」
妖精弓手飛快換上原來的衣服,衝出試衣間,馬上和櫃檯小姐對看了一眼。
見對方已撿起自己丟出來的內衣褲,她不以為意地露出貓似的笑容:
「別說這些了,我想做些開心的事情。吶,要不要找個什麼來玩?」
§
「桌上演習?」
「是。雖然是前陣子找到的。」
接著來到午後的公會酒館。
妖精弓手一邊對獸人女服務生打了個簡單的招呼,一邊取下放在圓桌上的椅子。櫃檯小姐拿出來的,是個鋪有紅金色布絨的扁平長方形盒子。
打開窗戶,一口氣吹掉盒蓋上的灰塵後,就能看到兩條蛇相互交纏的圖畫。
「移動冒險者棋子,擲骰子,學習冒險者式的行動……差不多就是這樣。」
「也就是說……是在扮演冒險者囉?」
「說來的確是如此。」
掀開盒蓋一看,裡頭整整齊齊地收著幾本老舊的羊皮紙書、幾顆旗子與骰子。
妖精弓手拿起其中一顆棋子,仔細端詳。
站在圓形台座上的,是個穿著藍色板金鎧的騎士。棋子多半是用金屬做的,很有分量。
Ω旗幟隨風飄揚,手中的鋼劍高高舉起,為了討伐混沌而咆哮——是聖騎士(Paladin)吧?
「做得還挺精巧的說。」
「還有很多種狀況設定(腳本)喔。真的是從世界的危機,到剿滅哥布林都有。」
聽到剿滅哥布林,妖精弓手嘻嘻一笑,心情大好地搖動長耳朵。
「要是讓歐爾克博格來玩,可以想見會搞得很過分……欸,可以問你嗎?」
「請說?」
「這個,有什麼意義嗎?」
妖精弓手看到櫃檯小姐被她丟出的問題問得連連眨眼,趕緊搖手:
「啊,我沒別的意思。就只是問問看,沒別的。」
「這樣啊,原來如此……我想想喔。」
櫃檯小姐嗯—地思索起來,明明身上穿著便服洋裝,卻以和平常沒有兩樣的態度回應。
「例如,讓人在實際前往冒險之前,先對各自的行動與肩負的職責,有一定的認識,之類的。」
服裝與態度很不搭調,讓妖精弓手嘻嘻一笑,櫃檯小姐搔了搔臉頰。
「可是我從沒玩過這個喔?」
「因為很費工夫、時間,又需要人手,往往很難湊齊條件。還有就是不識字的人很多。」
「哼嗯〜?」
也就是說雖然東西做好,卻幾乎沒用過。
這也不難懂。妖精弓手想
到這,把騎士輕輕收回盒子裡。
「但是,只玩這個可不會進步,一定不會。」
「說得也是。要說和現實完全不一樣的確沒錯——」
櫃檯小姐說著,也伸手到盒子裡,抓起了一顆旗子。
那是個身穿皮甲,舉著短劍,面孔精悍的輕戰士。說不定是斥候。
「可是啊……還是很棒,不是嗎?」
她用指尖輕輕摸著棋子的臉,露出有些緬靦的微笑。
「能夠迎接拯救了世界的冒險者,對他們說聲『辛苦了!』」
說不上什麼嚮往或夢想就是了。她似乎在掩飾害羞,以小小的聲音這麼說。
——原來如此。
森人少女緩緩搖動長耳朵笑了。她也並非完全不懂,雖然她是站在讓人迎接的立場。
「欸,教我怎麼玩吧。」
妖精弓手說著,抓起了先前扔出的聖騎士棋子。
——嗯,表情很不錯嘛?
「看著吧,拯救一兩個世界可難不倒我!」
在那之後,妖精弓手別說是不死的魔神,連魔宮般的墳墓都沒能抵達,就壯志未酬地遭到淘汰。光是找出瘴氣竄升的迷宮入口,也非半吊子的英雄所能達成。
即使是在盤上,拯救世界仍是極為艱鉅的任務。
§
「啊啊,真是的,好懊惱啊。」
迎來傍晚時分的酒館熱鬧非凡,沒有人會去聽妖精弓手的呼喊。
冒險就是會成功也會失敗。有時候不去關心,反而可說是最好的關心。
「那個絕〜對有問題啊。為什麼會整天有龍在天上飛來飛去?」
「狀況設定就是這樣,沒辦法嘛。」
妖精弓手趴著拍打圓桌,櫃檯小姐對她露出為難的微笑。
到頭來,世界還是又多滅亡了幾次。
雖然之後還把監督官、來到酒館的女神官與牧牛妹都拉了進來,但世界的和平仍在遙遠的彼岸。
「光是說沒辦法,我實在無法接受。」
兩千歲的森人,像個孩子似的噘起了嘴唇。
「是嗎?」
「嗯,我覺得本來應該有更多事情是辦得到的。」
當然會這樣覺得。妖精弓手揮動裝著葡萄酒的杯子,大聲疾呼。
櫃檯小姐把菜從灑在桌上的酒液前推遠,語帶保留地點點頭:「說得也是。」
「畢竟激發各式各樣的想法,正是桌上演習的主旨。」
即使無法否認那種狀況設定的確有幾分苛刻。
妖精弓手聽到這句話,把頭放在桌上滾了滾,由下往上瞪著她。
「……話說回來,這樣不是很可惜嗎?」
「可惜?」
「應該說奢侈吧。你們的壽命,不是還不到一百年?」
雖然偶爾會有人當上死靈術師,那又另當別論。
妖精弓手抖動長耳朵,用筆直豎起的食指,在空中畫了個圓。
「把這少許的壽命用在擔心未來,豈止浪費可以形容。」
「您是說,只要放眼當下就好了?」
櫃檯小姐一歪頭,帶得辮子往旁輕輕甩下,妖精弓手就笑著回答:「對」。
「為今天發生的事而歡笑、哭泣、生氣、吵鬧,這不是命定者的特權嗎?」
她的意思是,一、兩百年後的未來,更應該由我們(Elf)來擔心。
「是這樣……嗎?」
「上森人(High Elf)都這麼說了,錯不了!」
妖精弓手哼哼兩聲,自信滿滿地挺起單薄的胸部。
森人給人的印象,就是在凡人眼前會更加讓自己顯得深謀遠慮、尊貴高尚,而她與這種形象之間有著很大的落差。
甚至讓人覺得,她才是全力以赴地面對每一天,面對眼前的事。
櫃檯小姐忍不住輕笑幾聲,並非強貼上去的笑容,而是自然流露出的微笑。
見她這樣,妖精弓手又得意地像貓一般,眯起眼睛笑了笑。
「好吧,難得聚在一起……不好意思!」
「來了〜!」
櫃檯小姐不改臉上的笑容,叫來獸人女服務生,點了一瓶新的葡萄酒。
即使不打算只活在當下,但機會難得,何不喝點好酒呢?
櫃檯小姐拉開軟木塞,品味撲鼻的香氣,在她與自己的杯子裡倒了滿滿的葡萄酒。
「……那,敬今天的冒險失敗。」
「敬這過一百年也不會忘記的冒險失敗。」
乾杯。兩人的酒杯奏出輕快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