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4章 『最重要的是笑容』(1/2)
假期節慶的中午,廣場總會被人群淹沒,就像一大片蠢動的馬賽克花紋。
而矗立廣場中央代替日晷的圓柱,理所當然就是約定碰面的絕佳地標。
在五顏六色如花朵般鮮艷的盛裝男女當中,只有一人特別樸素——那就是她。
上半身穿著清純的象徵,毫無裝飾且不顯眼的白色雪紡衫。
下半身則是一件以方便活動為優先的褲裙,褲裙底下露出的腿部則由素色過膝襪包裹著。
髮型跟平時一樣,只有固定髮辮的緞帶是事先新買的。
這是便服——也就是假日時上街用的衣裳。老實說,就只是為了這個目的而準備的衣服。
然而即便打扮得如此素淡,她也絲毫沒有半點不安。
那是因為——……
「啊。」
——……看吧。
大步走來、對四周雜沓絲毫不放在眼裡的那個身影。
絕對不會看錯,也毫無追丟的可能。髒污的皮甲與鐵盔。劍與圓盾。
他的外貌,老實說已經一成不變到好笑的程度了。
因此她也微微一笑,穿著跟平常有點不同的服裝,臉上掛著一如往常的笑容。「早上,玩得開心嗎?」
「嗯。」
佇立在眼前的哥布林殺手果然還是一派淡然,就像平常那樣點點頭。
「抱歉。久等了。」
「完全不會。我也才剛到。」
櫃檯小姐撒了一個很容易識破的謊。
其實她心中萬分期待,所以上午就開始等了,但這點要保密。
因此接下來,她為了掩飾尷尬而假咳了幾聲。
「……不過。很遺憾您還是稍微遲到了喔,哥布林殺手先生。」
「抱歉。」
「不不,沒事的。因為我——」
——喜歡等待。
櫃檯小姐促狹一笑,若無其事地在前方引領他,並驀然回過頭。
綁著緞帶的麻花辮,就像尾巴一樣輕輕地搖晃著。
「那麼,我們出發吧!」
她心裡很清楚。就算自己刻意打扮得時髦可愛,在他腦中也了無痕跡。不如保持平常——但跟上班時又不同,對他展現出真實一面的自己比較好。不是以櫃檯小姐的身分,而是平常的自己。真正的自己。
這就是我!為了這種自我主張,她今天特意減少對自身的修飾。
「午餐吃過了嗎?」
「不。」
哥布林殺手緩緩地左右搖晃腦袋。
「還沒吃。」
「那……」
櫃檯小姐腦中發出迅速驅動思緒的聲響。
她實時比較好幾個不同方案,篩掉其中一些,選出最後的結論。
儘管已知道他喜歡燉濃湯一類的食物,但那必須加上「故鄉的」為前提。
她不想在同樣的領域與人一戰。因此,這時就要活用祭典的情勢!
「……邊走邊吃,好不好呢?」
櫃檯小姐這麼說道,臉頰微微放鬆成羞赧的表情。
「雖然有點不成體統,不過反正是祭典嘛?」
「我不介意。」
「就是說啊。那,我們邊吃邊逛好了……」
櫃檯小姐仰望對方,從下方窺探他的臉孔。髒污的鐵盔。那副一如往常的表情。
「那麼,要往哪邊走呢?」
「唔。」
「可以選您喜歡的方向喔?」
「唔。」
哥布林殺手沉吟一聲,櫃檯小姐則以笑容守候他。
等待並不是一件痛苦的事。至少,當確定對方會響應自己的時候。
他在認真思考時的反應,一旦相處了五年當然能夠理解。
於是過了一會,哥布林殺手點點頭說道:
「……那,從這邊開始。」
「好的!」
他大跨步走了起來,櫃檯小姐則三步並兩步急忙跟上。
為了避免走散還是手牽手吧——要是能進展到這個地步就好了。
不過他的特徵實在太過明顯,如此異樣的打扮,基本上不可能跟丟才對。
櫃檯小姐決定先享受一下他的「護送」,於是加深了臉上的笑意,從後頭追上去。
§
兩人一起買了淋上糖漿的蘋果當點心。
儘管這種零食並不像正餐,但抱怨祭典的攤販未免太不解風情。
櫃檯小姐非常清楚這點,也無法想像他對食物顯露出不滿的模樣。
——難以想像啊,真要說起來。
就連他隔著鐵盔還能巧妙啃食蘋果糖的樣子,平常的她也很難想像出來。
「……呼呼。」
「怎麼了。」他把粗略啃完的蘋果糖竹籤折成兩半後,不解地歪著腦袋。
「沒事。」櫃檯小姐還在啞然失笑,但卻搖了搖頭。
「我在想,不知道哥布林殺手先生有沒有什麼難以接受的食物呢?之類的。」
被這麼一問,哥布林殺手「唔」地陷入沉思。
在他身邊,櫃檯小姐依然用舌頭輕輕舔著蘋果糖……嗯,好甜。
「不算難以接受。」
他如此低語,櫃檯小姐聽了「是的」地輕輕點頭。
「我會避免吃魚。」
「魚嗎?」
「雖然有河就能補給,但有寄生蟲,也有中毒的可能。」
他說完後,慢了半拍才又補充道。
「況且,很臭。」
「啊啊。」
她笑著表示同意。的確,魚就算熏制過還是有腥臭味。
「這個我懂,我也曾看過有冒險者為了這種事而吵架。」
「哦——」
「有人為了找能長期保存的食物而買了熏魚,結果卻嚷著太臭太臭而引發騷動。」
那次還真難收拾呢,她誇張地說道,結果他只回了句「是嗎」並點點頭。
所以——那是發生在哪支小隊的事?
即使記得曾有這樣的麻煩出現,但臉孔卻模模糊糊的,回想不起來。
冒險者這種人基本上都是遊民、流浪漢。
雖然也有人有固定居所,但就算隨意到別處去晃蕩也沒什麼人會在意。
那傢伙、或那些傢伙,此刻想必是在某個鎮上,精神飽滿地生活著吧。
畢竟,這是理所當然的。
比起去想像任務失敗而全體遇害的結局,這麼想還比較能獲得救贖。
正因為她每天都會與許多冒險者見面,不那麼強迫自己,工作就會做不下去。
——真不願去想那種事呀。
好比說,最近一直都沒出現的那個人是不是死了,之類的。
今天要出發去冒險的人恐怕再也不會見面了,之類的。
等待之所以不辛苦,那是因為認定對方絕對會響應的緣故。
但假如不是的話……
「不過,用來熏巢穴很有效。」
對她的心意毫不知情,他極為嚴肅——永遠都是這麼認真——地斷言道。
即便明白他根本不是在說些玩笑話,櫃檯小姐還是笑了。
從她與哥布林殺手一起逛祭典開始,他就一直——不,兩個人就始終是這種調調。
每到馬路拐角他就會左右挪動視線,遇到下水道的蓋子也會用腳使勁踩幾下。
穿越道路,通過河邊,他在橋上也死盯著上流下流的景色,彷佛在觀察情勢。
不管是小溪的潺潺流水聲,游魚的跳躍聲,或是在河面通過的一群小舟都無法吸引他的注意。
「嗯——真舒服耶,這裡。」
拂過臉頰的秋風帶來清涼,櫃檯小姐不禁眯起眼。
她用手撐著橋的欄杆大膽探出身子。
「會摔下去喔。」而這不經意的一句警告,也是他在意自己的證據。
「放心啦。」櫃檯小姐應道,然後一個轉身。
她依然用雙手撐著欄杆,反仰背部整個人迎向天空。
原本編成麻花辮的秀髮也解開了,髮絲在空中漫舞並柔順地飄逸著。
「好像會流到大海去嘛,這條河。」
「對。」他說。「從山上流下來。」
「但還不到水之都那種程度對吧。那個地方怎麼樣呢?」
「路很複雜。」
哥布林殺手淡淡地說。
「容易防守,但被侵入內部就很棘手。」
「所以我們這座小鎮,也要多留意別讓哥布林跑進來囉。」
「嗯。」哥布林殺
手點點頭。「沒錯。」
就在這時……
「啊。」
恰好通過橋下一艘舟船上的乘客,與櫃檯小姐視線交會。
對方束起了美麗的金髮,白皙的臉頰微微染上紅暈,五官發出凜然氣息。
跟平日的板甲不同,今天對方換上了極為華美的一襲絹布連身洋裝。
一旁則是一位表情嚴肅、但帶有困惑之色的壯漢陪伴……那不正是女騎士嗎?
「……呼呼。」
就好像在叫櫃檯小姐保密般,女騎士一臉嚴厲地在嘴唇前豎起食指。
那副模樣就像是宣蔻年華的少女,櫃檯小姐忍不住噗哺一笑。
——好啦,好啦。當然,我會幫你保密的。
周遭的大家想必早就察覺他們的事了,關於那點自己可不負責。
既然一切順利就沒什麼不好。那麼話說回來,自己這邊又會被人怎麼看待呢?
「吶,哥布林殺手先生。」
一想到這櫃檯小姐就倏地離開欄杆邊,拉了拉他的袖子。
「接下來,要去哪裡?」
「唔……」
他念了一聲,但跨出去的步伐還是一如往常,櫃檯小姐只好胸口小鹿亂撞地跟了過去。
那邊、這邊——他毫無方向性地改變前進路線,說是隨便散步,他的腳步又完全不猶豫。
到底想做什麼,究竟要去哪裡?光是馳騁自己的想像力,櫃檯小姐就感到十分愉悅。
當這樣的他腳步終於停止,是兩人拐過了好幾條小巷子,進入一條格外熱鬧的馬路時。
「啊啊。這條馬路是給街頭藝人之類表演的地方呢。」
藝人們穿著五顏六色、款式各異的衣裳,在這塊區域展示自己的技巧。
路人們則發出歡笑、被逗樂、鼓掌、扔下賞錢,或者也有人直接無視通過。
圃人樂師撫摸懷中抱著的貓開始演奏,並一邊來個空翻踩在球上。
保持這種姿勢,那傢伙開口冒出的,是一首輕鬆而走調的打油詩。
人生就像玩骰子
日復一日擲了又擲
然而我總是擲出蛇眼
有人說過運氣是公平的
出生到死都不會改變
或哭或笑殊途同歸
今天我仍持續擲著蛇眼
噢噢蛇眼啊蛇眼
明天請讓我看到雙六吧……
櫃檯小姐對偶然在路上聽到的歌聲豎起耳朵,並朝上仰望哥布林殺手。
「對哥布林殺手先生來說,今天擲出了幾點呢?」
「不。」哥布林殺手道。「還不知道。」
「嗯……」櫃檯小姐以食指抵著唇思考。嗯。沒錯。
「上午跟一個女孩子約會,下午又跟另一個女生約會耶。」
她語帶捉弄,但又有那麼一點——想起不滿之處地嘟起嘴唇。
「不覺得這是一件非常幸運的事嗎?」
「是嗎?」
「當然是呀。」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
哥布林殺手不知究竟理解了沒有,嘴裡只是「唔姆」地咕噥著。
——真是的,受不了耶。
若照正常標準,這樣應該屬於優柔寡斷那型的吧,自己或許該生氣一下比較好。
只不過,認真說起來他卻不算那種性質的人。
如果他真的是個沒主見的冒險者,自己才不會像這樣約他出來玩。
「真受不了。」
故意說出口並重複一遍的這句話,卻被人潮的喧囂所淹沒,無法傳達給對方。
至於當事人哥布林殺手,視線則對準街頭藝人那邊。
他對投擲短刀時故意出糗搞笑的小丑投以一瞥,但很快就扭開頭失去興趣了。
接著哥布林殺手目光所停留的地方,是一名身披外套的男子。
那傢伙全身每寸皮膚都被布料所覆蓋,用怪異的動作與手勢誇張地擺動臂膀……
「哇。」
下一秒,男子翻過來的掌心上就出現了一條小龍。
當櫃檯小姐忍不住驚呼時,被緊握在手裡的龍咻一聲變成一顆蛋。
男子雙手包住蛋轉了轉,眨眼間蛋又膨脹、孵化出一隻鴿子。
把鴿子釋放到空中的瞬間男子手指一彈,一道閃光迸發,鴿子又化為了青煙。
男子好像在拉繩索般扯著那道煙霧,結果咻一下又冒出了一把長劍。
男子將劍刃轉了一圈,用力張開嘴表演吞劍術。
魔術師、幻術師、雜技師。其高超的技巧變化多端,令櫃檯小姐也不吝發出掌聲。
「真了不起耶,我以前從來沒見識過變戲法這麼厲害的人。」
「是嗎。」哥布林殺手應道,而他的視線完全沒從男子身上離開過。
剛才欣賞過那麼多戲法,他卻毫無驚訝之色,櫃檯小姐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不,也不單純是不可思議,應該說她很在意——一股好奇心逐漸在胸中膨脹。
如果現在是輪班期間,她就不方便過於深入去追問這些事了……
幸好現在自己跟他都處於私人的休閒時間。櫃檯小姐毫不遲疑地問:
「您喜歡……這種表演嗎?」
「嗯。」
哥布林殺手點點頭,並指向用指頭點起火,還把火球當沙包玩的男子。
「……那個男的先用動作吸引注意力,再趁隙啟動機關。」
「我聽說這就是魔術的基本手法呢。」
「對。接著當客人察覺動作是誘餌時,動作又成了機關的運作步驟。」
哥布林殺手說道。
「心理戰。能當作不錯的訓練。」
接著,他轉動鐵盔,望向櫃檯小姐的方向。
一如往常,還是那種平淡的口吻。至於結論——
「……算是借鏡吧。」
——啊啊,這個人真是的。
櫃檯小姐微微嘆了口氣。
認真、頑固、偏執,此外又很笨拙。
他是這種人的事實,打從兩人剛認識就曉得了。
自己當初十八歲,做為職員第一次來到這個小鎮的公會,已過了五年。然而櫃檯小姐所認識的他,僅限於身為「冒險者」的那一面。
底下的本來面目——他的另一面,尚未被發掘出來。
而這對他來說也一樣。
他所見識到的那一面,也僅是身為「櫃檯小姐」的自己罷了。
「呃,那麼……」
心理戰。他剛才是這麼說的。
——好吧。既然如此,我也來展示一下我的謀略。
「……我也有想去的地方,可以陪我嗎?」
§
那個地點,就彷佛是颱風眼。
不理會街上滿滿的喧鬧,只有這棟建築物依然被寂靜所籠罩。
冒險者公會。
在這節慶之日,根本沒有人會特地進行委託,也沒有冒險者來接任務。櫃檯小姐打開玄關的門鎖,帶領哥布林殺手進入這空蕩蕩的房間。
「啊,請稍等一下唷。我很快就準備好了。」
「是嗎。」
平常吵到會讓人耳朵發疼的這個空間,如今卻迴蕩著兩人的交談聲。
只不過是少了人的氣息,就讓這棟建築物充斥著孤寂的氣氛。
哥布林殺手曾幾度潛入遺蹟之類的場所,至今為止卻都沒察覺這點。
當然,不論他是否闖入,遺蹟也不見得就等同被寂靜所籠罩之處……
「……唔。」
昏暗中,長椅的影子拉長了,自己往前走的影子也在牆上舞動。
在這種悄然無聲的黑影間行進,就覺得自己彷佛成了廢墟的亡靈。
哥布林殺手跟平常一樣,筆直走向貼有任務委託的告示板。
為了今天的祭典,緊急案件都已經被事先處理掉了。
上頭稀稀落落的紙張,不論哪項都不是什麼要緊的工作。
驅除下水道的老鼠、採集藥草、消滅蔓延整座山的蕈類怪物。
為收藏家搜集古董、巡邏街道、調查貴族庶子的身分真偽。
探索未知的遺蹟、護衛商隊……
「唔。」
小心起見,哥布林殺手把告示板上的委託從頭到尾又檢查一遍。
果然沒有剿滅哥布林的工作。
「……」
「呃——啊,有了有了。哥布林殺手先生,我準備好囉——!」
對方出聲叫他
,他繼續想著剛才的問題並轉過身。
剛去過帳房又回來的櫃檯小姐,手上抓著某種——不,正揮動著鑰匙。
「這邊唷,這邊。來,我們走吧!」
這回她把哥布林殺手擱下,逕自快步走向帳房的後頭。
哥布林殺手又對告示板回顧一次,然後才大剌剌地追趕她的腳步。
儘管他隸屬此公會已五年了,但畢竟未曾踏足過職員限定的區域。
「可以嗎?」他問,走在前頭的櫃檯小姐輕鬆地答了句「不可以」並轉過頭。
「所以請您不要說出去。可以當成我們之間的秘密嗎?」
眼見她伸出舌頭淘氣地表示,哥布林殺手頷首同意。
「知道了。」
「真的嗎?您可不要騙我唷?」
「真的。」
「那,我相信您。」
一個轉身,櫃檯小姐再度背對他,辮子在空中飛舞。
追趕著在她身後蹦蹦跳跳的那玩意,哥布林殺手不改步調繼續前進。
不熟悉的旋律——來自櫃檯小姐所哼的歌曲。那是一首他沒印象的曲子。
終於,情緒高昂的她來到一扇古老的門扉前,用鑰匙咖鏘咖鏘打開門鎖。
而門後又是一道古老、陡峭,且漫長的螺旋階梯。
「來,就在上面。我們走吧!」
「是嗎。」
櫃檯小姐整個人踏上去並不會產生聲響的這道階梯,承受哥布林殺手的重量卻發出了呻吟。
單聽這嘰咿嘰咿的腳步摩擦聲,想必會以為只有一個人走在上頭吧。
「太好了!」走在前面的櫃檯小姐,用手撫過自己勻稱的胸部。
「如果我踩上去也會發出叫聲的話,我一定會因打擊太大而站不起來。」
「是嗎?」
「當然囉。對女孩子而言,那可是很要緊的事。」
「是這樣嗎。」
沒錯,櫃檯小姐點點頭。
「呼呼……欸,哥布林殺手先生。我穿裙子會比較好嗎?」
哥布林殺手搖了搖頭。
「看前面。不然會摔下來。」
「咦——您不會撐住我嗎?」
「就算會也一樣。」
「好啦~」
到底在開心什麼呢?櫃檯小姐的聲音顯露出無比的雀躍。
不多時兩人抵達了螺旋的頂端,這裡果然又是一扇陳舊的門扉。
「請稍等一下唷。」拋下這句,櫃檯小姐便轉動生鏽的鎖,將其打開。
「以前我就一直很想,把哥布林殺手先生帶來這裡。」
「……帶我?」
「對呀——請進吧。」
她打開門。
頓時——風吹了過來,金黃色占據了整片視野。
這是讓人眼花撩亂的金銀財寶之山——不對。
在逐漸西沉的夕日光芒照耀下,整個閃閃發亮的世界就在那。
不管是山脈、河川、雛菊之丘、森林或牧場。還有街道、神殿、廣場。全都覽無遺。
此處——公會官署的瞭望塔,可以看遍小鎮的四面八方。
高聳、遼遠、廣闊,一望無際。
人們的嘈雜、樂師的演奏,不知是誰的笑聲、歌聲,全都能傳達到這。
正因為這裡是暴風中心,所以才能平心靜氣地環視整場風暴。
在這既熱鬧,又幸福,值得頌讚的祭典之日。
哥布林殺手,此刻宛若立於這一天的心臟地帶。
「……如何,您沒有料想到這裡吧?」
佇立於扶手前,櫃檯小姐倏地把身體滑進他身側。
然後仰望著他那無法判斷的表情。
只不過,比他還更容易看穿的人,應該不存在了——櫃檯小姐心想。
他不論做什麼,目的都會與巡邏鎮上有關,這種結論連想都不必想。
「您之前,巡視過了對吧。」
鑽進小巷子,檢查下水道入口,確認河川的情勢,在人群中搜尋小鬼的影子。這個人就是這樣。
所以他一定會想從這哨台,檢視四面八方……
「……這樣,您放心了嗎?」
「不……」
聽了櫃檯小姐的疑問,哥布林殺手緩緩搖搖頭。
「不敢保證。」
他輕輕吐了口氣。
櫃檯小姐則喃喃回了句「這樣啊」,將身子靠在扶手上。
麻花辮隨風飄逸,她依然看不見他的臉龐。
「可是您一直以來明明那麼致力於剿滅哥布林耶?」
「正因如此,才。」
日落西沉。太陽下山了。
「……」
「……」
光芒逐漸被地平線的彼方所隱沒,祭典的日子也將告終。
取而代之的是以天頂為目標升起、伴隨一層淡淡紫色靄氣的雙生之月。
天幕布滿粒粒星斗。星辰就好像一處處寒冷的光穴。
街道已完全被黑色所塗銷,不知不覺人們的氣息都潛藏起來,陷入了沉默。
咻、咻——冷風掠過了在暸望塔上的這兩人之間。
秋天的降臨。同時也是冬天的開端。
呼出的氣息,已變白了。
這時,她突然低聲說道:
「您看,已經開始囉。」
金黃消去,沉入幽暗的街上。
一盞燈火——點亮。
§
一盞。
兩盞。
三盞。
四盞。
五盞。
最後終於多到數也數不清。
那點點火光,是在河川水面搖曳、如小星星般微弱的燈。
在沉入黑暗的街道上,不論是這裡,那裡,燈火都一一點亮,搖曳不定,閃閃發光。
終於這火紅而溫暖的光芒,輕飄飄地——如同螢火蟲般浮上空中。
那就跟從天而降的雪花恰好相反,飄起後在天空漫舞,逐漸升高。
「天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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