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觀測者之宴 第五章 觀測者之宴 Fiesta For The Observers(2/2)
「之前我聽說曉古城是無法變成霧的不完全吸血鬼,沒想到他第一次霧化會是這麼壯觀的場面……不愧是第四真祖,名不虛傳的災厄之子。」
「也是啦。」
矢瀨不否認她的話。
只要是和「舊世代」同等以上的吸血鬼,幾乎所有血族都會使用霧化這項尋常無奇的能力。曉古城以往卻沒有變成霧的紀錄。
理由在於如果他隨便變成霧,要是一失手就會消滅整座城市,其荒謬程度和第四真祖之名十分相符。
不過以結果來說,「魔族特區」的危機將會因為第四真祖這項荒謬的能力而得救。古城自己恐怕是在無意識間下的手。
「不講那些了,告訴我這是怎麼一回事。仙都木阿夜會執著於暗誓書那種『派不上用場』的魔導書的理由——你們應該知道吧?那個魔女的目的是什麼?」
矢瀨目光銳利地仰望少女。少女使壞般微笑著搖頭。
「這個嘛,恐怕她是想拯救世界吧。」
「那是什麼話?」
「那個魔女在害怕喔。換句話說,她和我們一樣。」
少女回望口氣不悅的矢瀨,露出了自嘲般的落寞笑容。
隨後,她不動聲色地起身,目光轉向濃霧籠罩的弦神島。接著她朝夜晚的海走去。
「你不看到最後?」
矢瀨在少女背後問。她淡然搖頭。
「對不起。我有些瑣事要辦。」
眼鏡少女走去的碼頭那裡停著一艘小艇。那是沿岸警備隊的巡邏艇。在隊員恭敬地服侍下,少女搭上小艇。
矢瀨目送這樣的她,無奈地聳聳肩。
「她還是那麼冷淡……哎,雖然那就是她的魅力啦。」
矢瀨大膽地咕噥,同時又將目光轉向弦神島。
包覆人工島的銀霧沐於月光下,悄悄將大海逐步掩沒。
5
「你說這個世界受了詛咒,是什麼意思?」
仍受困於鳥籠的雪菜問火眼魔女。一臉舒暢地聽著弦神島瓦解的魔女這才看向雪菜,愉快地露出微笑。
「你覺得不解……嗎?劍巫?」
一身黑白十二單衣搖搖擺擺,仙都木阿夜緩緩轉向鳥籠。
「不然我問你,你覺得世界現在的模樣是對的嗎?人們不以為意地使用魔法,又有吸血鬼及獸人昂首闊步的這個世界……是對的嗎?」
阿夜問得唐突,讓雪菜有一絲異樣感。本身無非就是魔女的仙都木阿夜,卻抱持著否定自己存在的疑問,讓雪菜感到很奇妙。
「……雖然支配這個世界的原理還留著許多謎團,但魔法和魔族實際存在的現實並不能被扭曲。基本上,不就是為了研究那些謎團,才有這座『魔族特區』嗎?」
「你是個模範生,劍巫。」
仙都木阿夜的語氣有著些許嘲弄的調調。
「那麼,你不曾懷疑過魔法和魔族存在的理由嗎?僅僅一個吸血鬼,就被賦予了足以摧毀巨大都市的力量——這不平衡的模樣,你能斷言是世界該有的正確面貌嗎?」
「這……」
雪菜不禁語塞。理解了真祖的威脅性,任誰都會抱持這理所當然的疑問。為什麼只有他們被賦予那麼強大的力量——?
火眼魔女將目光轉向窗外。那張臉極為理智,並不符合心狠手辣的魔導罪犯形象。
「我一直在思考。魔法和魔族,原本是不是都只存在於人類的想像當中?不存在那些事物的世界,會不會才是該有的正確面貌?」
「可是,現實中存在著異能之力。就算那是錯的……」
雪菜瞪著仙都木阿夜。阿夜揚起嘴角笑道:
「對。所以我才說,這個世界受了詛咒。」
「也許是這樣沒錯。不過,人類始終在這個世界活著,活了幾千年。」
聽了雪菜的話,火眼魔女忽然正色偏著頭。
「活了幾千年……嗎?真是這樣?」
「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知道『世界五分前假說』這種思維嗎?」
被阿夜如此反問,雪菜搖了搖頭。她沒聽過那奇特的字眼。
火眼魔女並不輕視雪菜,淡淡地開始說明:
「——世界變成現在這副模樣,是在短短五分鐘前發生的事,並沒有更過去的歷史——這就是該項假說的內容。它假設人類的記憶和歷史、過去的紀錄及建築物,都屬於某人在五分鐘以前創造出來的東西。」
「……那只是假說……一種無法證明的思考實驗。」
雪菜帶著嘆息
指正。她無法否定那項假說,但與此同時,也沒有人能證明那是真實。感覺並不具哲學性思考以外的意義。
可是,仿佛就等她如此反駁,阿夜愉快地露出了微笑。
「那確實是假說。不過,有方法可以證明。實際上,在我任意創造出世界以後,其可能性已經沒有懷疑的餘地了吧?」
雪菜理解了阿夜話里的意思,臉上頓失血色。
「難道你是為此才用暗誓書……?」
「沒錯……我要隨心所欲地改寫世界。這就是為了達成目的而做的實驗。」
火眼魔女毫不遲疑地宣言。感到寒意的雪菜肩膀發顫。
消除異能之力並不是「書記魔女」仙都木阿夜的目的。
她打算改寫世界,將世界改寫成自己相信的「正確面貌」。
「為什麼你要在弦神島做那種危險的實驗……?」
「這裡是『魔族特區』——沒有魔法就連存在也無法成立的人工島,亦即狂亂世界的象徵。沒有比這更適合讓我做實驗的舞台了吧?」
阿夜貌似乏味地說明。何必問這種理所當然的問題?她的表情仿佛如此透露。
雪菜感受到一股無處發泄的氣憤,狠狠瞪著阿夜。
「就為了那種事情,你要殺掉幾十萬人?」
「我等魔女被貶為不祥的存在,卻又一直被恣意利用……這是他們的報應!」
火眼魔女放聲大叫。雪菜第一次目睹她情緒激動的模樣。
「你也親眼看過吧,劍巫?我的盟友南宮那月一直以來是怎麼被那些傢伙對待——!」
「仙都木阿夜……你……」
壓抑不住憎恨的阿夜呼吸急促,雪菜則面有惑色地望著她。
在監獄結界交戰時,阿夜並未殺害那月。儘管阿夜奪走了那月的記憶,還是任其逃到安全的地方,她自己並沒有展開追殺。即使現在抓到了處於無力狀態的小那,她也沒有下手報復,只是擱在一旁而已。
或許仙都木阿夜直到最後都不想和那月交手。或許被關進監獄結界的這段期間,她也一直在為獨自被留下的那月著想。
因為對阿夜來說,那月真的堪稱盟友。
「啟動暗誓書,需要藉助流經『魔族特區』的龍脈靈力及星辰之力。我在監獄結界蟄伏了十年,就是為了等待星辰就位。再過一晚——等波朧院節慶結束,我的世界自會消失。」
阿夜設法讓呼吸平靜下來,然後改回原本的冷靜語氣。
那是對雪菜等人有利的意外情報。到了天體位置改變的隔日早上,暗誓書就會失去效用。不過,失去吸血鬼之力又身負重傷的古城,想來並不能平安撐到那時候。何止古城性命不保,就連持續崩壞的弦神島也下場堪慮。
「當然,這座島在那之前應該就會沉入海里。要證明我提出的假說正確性,那點實驗成果是必須的吧。」
雪菜苦惱地低呼並握緊長槍。不過她現在受困於鳥籠,沒有手段能阻止阿夜。
「那把槍……『七式突擊降魔機槍』是能讓魔力失效、斬斷萬般結界的破魔之槍——據稱是如此。不過,那是事實嗎?」
火眼魔女望著持槍的雪菜,忽然改變口吻。
愛用的武器遭到非議,雪菜神色尖銳。
「……你到底在說什麼?」
「那並非讓魔力失效,而是讓世界變回原本該有的面貌吧——?若不是如此,我認為無法解釋它那連真祖能力都能無效化的威力。」
阿夜悠然微笑說道。她的火眼正仔細端詳著雪菜。
「既然這樣,能將那把槍運用自如的你會是什麼人?你真的是這個世界的人嗎?」
「——為了那種無聊的臆測,你才把我帶來這裡?」
雪菜壓制內心的動搖,聲音平靜地開口。
她對自己為何會被抓來一直感到不解,但謎底終於揭曉了。
仙都木阿夜對身為「七式突擊降魔機槍」使用者的雪菜,抱有一股興趣。這麼說來,在監獄結界初次碰面時,她也注意過雪菜的槍。
「臆測嗎?不然,我倒想聽聽看只有你逃過了暗誓書的效果,而且到現在還能用咒術的理由。」
仙都木阿夜逗弄般問雪菜。冷不防被她戳中疑點,雪菜沉默了。
些微的疑念逐漸蔓延開來——火眼魔女說的該不會句句屬實?關於這個世界的真實。
「你之前說,這個世界是被某人創造成現在的樣貌,對不對?」
雪菜語氣生硬地問了阿夜。
「沒有錯。與其說是創造,也許反而該稱為……詛咒。」
「究竟誰會做出那種事?」
「我不明白。提到創造世界的存在,或許該稱之為『神』吧?不過那大概不是那麼清高的玩意。」
阿夜索性搖頭。然後,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對雪菜露出微笑。
「提到神,吸血鬼的真祖,據說就是受了眾神詛咒才誕生的存在吶。」
「所以,那又如何……?」
「既然如此,原本應該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第四名真祖會是什麼人……?創造出那傢伙,是出於誰的意思?只要能明白那一點,說不定也可以解開世界的秘密——」
饒舌的阿夜說到一半停了下來。她訝異地望向外頭。
「……這股魔力!」
雪菜也察覺阿夜愕然的理由了。濃密得驚人的魔力波動正在搖撼校內的大氣,搖撼受阿夜支配的世界大氣。
「怎麼可能!」
阿夜撂下一句,並移轉至校園關著雪菜等人的鳥籠也和她一起。
包圍學校四周的是一片銀霧。
受濃霧遮蔽,外頭景物什麼也看不見。不對,是城市本身變成霧了。
雪菜正用眼睛對潛伏在霧裡的怪物身影進行靈視。
如亡靈般不具實體的甲殼獸。這片霧是吸血鬼的眷獸,包裹住弦神島一切的霧之眷獸。能夠使喚這等超凡眷獸的,在這座「魔族特區」只有一人。
銀霧被看不見的障壁阻絕,進不了校地。
仙都木阿夜設下的結界正在抵擋銀霧入侵。
然而,那道厚實的障壁卻突然出現龜裂。有人將結界連著空間一同撕裂,闖進了仙都木阿夜的世界。
「迅即到來——第三眷獸『龍蛇之水銀(Al Meissa Mercury)』!」
能吞噬空間的存在——次元吞噬者(Dimension Eater)。率著交纏的水銀色雙龍破門闖進校園的,是披著浴血連帽衣的世界最強吸血鬼——
第四真祖,曉古城。
6
水銀色的雙頭巨龍張口將禁錮雪菜和小那的鳥籠咬碎。
面對席捲周圍空間的那道攻擊,雪菜拼命用長槍阻擋。能將囚籠摧毀是很慶幸,但這未免太過火了。
「學……長……!」
雪菜的細語中,責怪之意比安心更濃。那兩頭能從任何次元將空間剷除的龍,在第四真祖的眷獸里屬於最兇惡的一匹,並非可以隨便解放的貨色。
古城似乎也想起它們的危險性,才連忙解除眷獸的具現化。吞得還不夠——儘管雙龍不服地發出長嘯,形影仍不甘不願地消失了。
「……萬萬沒想到你竟能咬穿結界,闖入我這個世界的中樞。感覺像自己的房間被人穿鞋踩了進來……呢。」
仙都木阿夜恨恨地眯著火眼瞪向古城。
古城正面接下她的目光,無畏地笑著露出白色的獠牙。
「先講清楚,這裡可是我們的學校。一般來想,你才是入侵者吧?仙都木阿夜?」
「……唔。」
古城的話讓阿夜露出些微動搖。距離她和那月最後一次在這所學校交談,已經過了十年。她或許是頭一次體會到那間隔的歲月。
「——雪菜!你沒事吧!她有沒有對你亂來?」
被紗矢華呼喚名字,跪著保護小那的雪菜抬起頭。和古城一起進來校園的紗矢華,讓受傷的優麻搭著自己的肩膀。
優麻只穿著薄薄的病患服,模樣毫無防備;至於紗矢華,衣服凌亂得簡直像才剛與人交歡。外頭究竟發生過什麼,光看她們的樣子就能想像大概了。料想到那些不檢點的行為,讓雪菜莫名一陣心痛。
紗矢華她們甘願變成那樣也要來救人,雪菜的感激之情自然不假,古城還活著也讓她坦然覺得高興。即使如此,這股抹不去的焦躁和悲傷是什麼?
雪菜無法承認自己會冒出「嫉妒」這種監視者不該有的感情,於是決定淡然點出事實。
「紗矢華……你的襯衫鈕扣扣錯了……」
「咦!」
紗矢華的臉爆炸般染上紅暈,
連忙遮住胸口。雪菜將小那交給紗矢華,自己則挺身為了保護她們而擺出架勢。
紗矢華被暗誓書奪走的力量還沒恢復,優麻也負傷動不了,現在能對抗仙都木阿夜的只有雪菜和古城。
「優麻……嗎?」
仙都木阿夜怨聲說出那個名字。
火眼魔女為了從監獄結界脫逃才準備的名為女兒的道具。達成使命後就被阿夜拋棄,恐怕連存在都遭到遺忘的她,卻救了古城一命。
而且阿夜的計劃正因此瓦解。這樣的事實讓她怒不可遏。
「原來如此。你吸了我那複製品人偶的血,取回了魔力。」
「嗯。多虧如此,我才能把你轟出這座島。」
古城冷冷望著氣得發抖的魔女說:
「對你唯命是從的優麻被利用得奄奄一息,那月美眉也被你變成了幼童。淺蔥、亞絲塔露蒂還有衷心期待著祭典的所有人,更是因為你才會受苦。」
古城索性走向仙都木阿夜,拉近彼此距離。
他釋放出來包裹身軀的是雷光及暴風。沉睡於第四真祖血液中的眷獸們,都對古城的憤怒起了反應。
「我真的發火了。無論你是優麻的母親還是監獄結界的逃犯,我才不管你有什麼目的!你傷害了我一大堆重要的朋友!接下來,是屬於第四真祖的戰爭!」
「唔……」
仙都木阿夜迎面承受古城的怒氣,標緻容貌扭曲得猙獰。
雖說古城取回了魔力,暗誓書的力量依舊健在。而且這裡是阿夜創造出來的世界中樞,她的力量將劇增,古城的魔力則會減半。縱使對手是吸血鬼真祖,目前的阿夜仍有勝算。她明白這一點。然而——
「——不,學長。這是屬於我們的反擊。」
闖入對峙的古城和阿夜之間的是雪菜。古城訝異地看著她。以立場而言,原本該冷靜規勸古城的雪菜,現在卻主動想阻止阿夜。
「你說過因為自己是魔女,才會受到這個世界的人們鄙視和利用。既然如此,你對優麻做的又算什麼呢!」
雪菜哀傷地瞪著阿夜。
也許火眼魔女真的想改變這個世界。要是異能之力從世界上消失,魔女就不會被畏懼,也不會被排擠。或許那就是她的心愿。
但是在這過程中,假如阿夜傷害、踐踏了比自己脆弱的人——雪菜就無法承認那是正義,非得有人來阻止她才行。
「你會受到詛咒並不是因為你身為魔女。只要你拿自己的魔女身分當成傷害別人也該被原諒的藉口,就沒有任何人會接受你。請你現在立刻解除暗誓書,向我們投降吧。」
「……只活了區區十幾年的幾個小鬼頭,卻說得自以為了解。」
阿夜苦澀地瞟了他們一眼。她充滿絕望及抗拒的表情和十年前的模樣重疊了,和她決定和那月分道揚鑣時的模樣重疊。
「不過,莫非你們都忘了?這裡依然受我的世界掌控!」
阿夜的指尖在虛空中描繪出文字。
那陣光芒從虛空陸續召喚出人影,當中也混了幾張古城他們認識的面孔。屠龍者布魯德·丹伯葛萊夫、修特拉·D、紀柳樂·齊勞第和奇力加·基力卡。紅與黑的魔女雙人組則應該是梅雅姊妹。
「她本著記憶創造了一批新的魔導罪犯……?」
雪菜愕然如此嘀咕。阿夜召喚出來的,恐怕是她記憶里的兇惡魔導罪犯們的模造品。能隨心所欲改寫世界的暗誓書之力,就連人類都能自由創造。那些全是對仙都木阿夜唯命是從的人偶。
然而,他們不過是沒有靈魂的幻影。即使具備和本尊相同的能力,威脅性仍遠遜於本尊。而且既然知道是幻影,就沒有必要手下留情。
「你以為那種雜碎能擋得了我嗎?黑白女!迅即到來,『雙角之深緋(Alnasl Minium)』——!」
古城新召喚的是一匹長了緋亮鬃毛及雙角的巨大眷獸。
如蜃景般搖曳的眷獸,全身由驚人振動波聚合而成。
頭部突出的兩支角如音叉般共鳴,散發出兇猛的高周波振動。光是那陣餘波就讓校舍的玻璃全部碎裂,眷獸的嘶吼更化為衝擊波炮彈,朝包圍古城等人的大群魔導罪犯傾盆砸落。
面對雙角獸(Bicorn)的摧殘,屠龍者之劍、念動力的不可視斬擊、「舊世代」的眷獸、炎精靈全都顯得綿薄無力。第四真祖毫不留情地解放出來的眷獸,憑著壓倒性力量蹂躪群敵,一擊消滅了他們。
與其稱為戰鬥,那光景就像巨大龍捲掃過一切。
司掌暴風及衝擊的緋色雙角獸是破壞的化身。除了消滅巨大軍勢外,這怪物再沒有其他用途。這樣下去會連彩海學園的校舍也灰飛煙滅——
那麼想的瞬間,虛空冒出的輝亮字串將雙角獸的爆壓隔絕了。趁著那一瞬的空隙,古城才勉強駕馭住差點失控的眷獸。
「是之前那種魔法文字的障壁嗎……!」
學校得救了——古城嘴裡如此嘀咕,表情卻顯得凝重。阿夜的力量當面將古城的眷獸壓制住了。在這個世界,阿夜果然能行使神一般的力量。
然而,阿夜的表情卻不從容,因為和她交戰的對手並不只古城而已。
「『雪霞狼』——!」
雪菜持銀槍朝環繞著阿夜的文字障壁一閃而過。
連眷獸攻擊都能承受的障壁,霎時間就像氣球爆開般消滅了。雪菜手裡使的是能斬除萬般結界的破魔長槍,她的攻擊靠魔法障壁無法擋下。
阿夜知道這一點,又在虛空中畫出新的魔法文字。瞬間,玻璃般的透明牆壁出現在雪菜眼前。
「水晶之壁?」
槍尖被彈開令雪菜驚呼。她那把長槍能讓魔法失效,但要對付單純的牆壁就顯得無力。阿夜身為這個世界的創造主,可以隨心所欲地召喚物質。
「姬柊,你讓開——!」
古城剽悍地露出獠牙大喊。普通的牆對眷獸來說不足為懼。
厚實的水晶之壁承受不住雙角獸放出的強烈振動波,頓時碎散瓦解。
「物理障壁有真祖的眷獸應付……魔法障壁則會被劍巫的槍擊潰……嗎?被世界拒絕的異類合力沒想到會如此棘手。既然如此——」
阿夜反而略顯痛快地笑著,並將手伸入十二單衣的袖口。她從中掏出一本古老魔導書。
「糟糕——!」
由虛空出現的黑色觸手,從背後將雪菜架住了。束縛她全身的血管狀觸手,和之前襲擊優麻「守護者」的一樣。長槍被封鎖住的雪菜沒辦法將那些甩開——!
「抱歉了,我要奪走你的記憶,劍巫!『影』!」
仙都木阿夜喚出自己的「守護者」——披戴漆黑鎧甲的無臉騎士。
黑騎士拔劍砍向動彈不得的雪菜。和那月幼兒化那時一樣,黑騎士想奪取雪菜的固有堆積時間,癱瘓其戰力。
「姬柊!」
古城沖向雪菜。古城強大過頭的眷獸無法在不傷及雪菜的前提下救她。可是,黑騎士的攻擊比古城趕到她身邊更快。
在古城即將陷入絕望之際,金屬衝擊聲「鏗」地猛烈響起。
被彈開的是黑騎士的劍。
從虛空出現的黃金手甲,彈開了黑騎士的攻擊。
「是黃金的……『守護者』!」
在空間蕩漾出迷人漣漪以後,另一名魔女的「守護者」現身了。
身穿黃金鎧甲的人型身影。
兇惡巨大的模樣與其稱為騎士,更像惡魔——由機械組成的惡魔騎士。
「你終於拿出那本書了。我苦候多時嘍,阿夜。」
阿夜的背後傳來一陣咬字不清的可愛嗓音。率著黃金「守護者」站在那裡的,是個穿豪華禮服的年幼少女。但她露出的表情卻充滿桀驁不馴的威嚴感,和外表年紀並不相稱。
「那月!你的記憶——」
「把我的時間還來吧。」
有著小那外貌的南宮那月隨手彈響指頭。從虛空穿出無數鎖鏈,纏住了阿夜的手臂,並將她的魔導書奪走。
趁觸手束縛的力道變緩,雪菜換手持槍。她單靠獲得自由的左臂揮動「雪霞狼」,甩開了糾纏的觸手。
「……那月美眉,你的魔力恢復了嗎?」
古城望著傲然挺胸的女童問道。那月貌似有些愉快地揚起嘴唇說:
「這一丁點儲量,只能讓我使出片刻的魔法就是了。多虧某個真祖在浴室流鼻血流個不停,也要感謝藍羽呢。」
「——你連幼兒化的記憶也留著嗎!」
古城不禁抱頭疾呼。
他在深洋之墓二號的大澡堂所流的鼻血,儘管相當微量,仍含有第四真祖的魔力殘漬。而那月泡在溶有鼻血的熱水中,借
此恢復魔力——似乎是這麼回事。我的鼻血是沐浴精嗎?古城不服氣地咕噥,雪菜則氣悶地瞪著古城。直覺敏銳的她,似乎靈光一現就想出古城在浴室流鼻血的原因了。
「…………」
阿夜茫然站著,眼裡凝望復活的那月和她的「守護者」。
她並不知道那月運用假想人格讓記憶復原的事。
在暗誓書發動前,那月的記憶就恢復了。而且暗誓書的魔力無效化,對取回記憶的她並沒有作用,因為她本身也是暗誓書的閱覽者。
不過,那月卻裝成手無縛雞之力的女童,一直將仙都木阿夜蒙在鼓裡,更讓她疏於防備,這樣那月才能守候機會,奪回自己被搶走的時間。
對於心生動搖的火眼魔女,那月只同情地看了短短一瞬,然後便下指示:
「姬柊雪菜,一下下就好,讓仙都木阿夜失神。另外……那邊的馬尾!阿夜的女兒還有意識吧?」
「居……居然叫我馬尾……」
儘管那月取的綽號沒用半點心思,紗矢華仍立刻點頭。只有和優麻同為魔女的那月才救得了優麻——她想起了這一點。
「你終究要與我為敵嗎?那月!」
阿夜用充滿怨恨的聲音大吼。隨著殺氣散發,無數文字被描繪於虛空。現身的是魔導師罪犯的幻影、滾燙的熔岩、巨大的冰塊,還有從地面穿出的無數針刺。這些都朝著那月撲了過來。
然而那月靠著空間移轉,輕易閃過攻擊。
在操控空間的這方面,沒有魔女能匹敵那月。能力特化於操縱文字的阿夜,無法徹底掌握住那月的座標。
「轟爛那些玩意,『雙角之深緋』——!」
古城的眷獸興高采烈地將阿夜造出的幻影消滅了。隨後,它更頂著雙角朝毫無防備的火眼魔女猛衝。為了防範眷獸的攻擊,阿夜再次展開文字障壁。但是,在眷獸撞上那道障壁的前一刻,古城就將具現化解除了。緋色雙角獸是用來引開阿夜注意力的誘餌,突破障壁飛奔過來的並非眷獸,而是手持銀槍的少女。
「——鳴雷!」
雪菜提起左腿,踢中了仙都木阿夜的下顎。
阿夜將意識集中在展開障壁,閃不過她的攻擊。雪菜蘊含咒力的那一腿就這麼突破罩著阿夜的防禦魔法,撼動了她的腦袋。
剎那間,阿夜失神了。聽命於她的「守護者」斷了聯繫。沒放過這一瞬的那月隨即從虛空中釋出鎖鏈。
「出於悲嘆的冰獄,衛守深淵螺旋的無面騎士啊——」
銀鏈將黑騎士全身重重捆緊。
為了掙脫礙事的鎖鏈,黑騎士有如受創的野獸猛烈掙扎。帶有魔力的鎖鏈無法扯斷,更深深捆住黑騎士的鎧甲。
「吾名為空隙,奉永劫之炎將背約詛咒焚滅之人。在此命汝斬裂黑血桎梏,返回原有之地。將汝之劍,獻予造育汝靈魄之蒼藍處子!」
那月持續誦唱咒語。透過鎖鏈,她的魔力如電流般侵襲黑騎士全身。裹覆「守護者」全身的漆黑鎧甲碎裂開來,底下現出了新的鎧甲。
湛藍好似盛夏海洋的鎧甲——
「優麻!」
古城等人也直覺了解到,仙都木阿夜加在「守護者」身上的詛咒解開了。那月能做的只到這裡為止。
為了拯救優麻,還需要一項東西——切斷母親支配的意志。說過自己毫無存在意義的優麻本身的求生意志——
「——『蒼(Le Bleu)』!」
優麻在意識朦朧間大叫,藍騎士發出咆吼。被扯斷的靈能路徑復活,她和「守護者」恢復聯繫了。
優麻取回了身為魔女的力量。
那就表示仙都木阿夜會失去「守護者」。
「我創造的人偶卻要違抗我的支配嗎……!」
阿夜嘔出帶血的一口氣,自嘲似的咕噥。
和她對待優麻的那一套相同。強行扯離「守護者」,也讓阿夜的靈能路徑支離破碎了。
「是時候了,阿夜……回去監獄結界。你作的這場夢已經結束了。」
那月低頭望著單膝跪地的火眼魔女,靜靜地開口警告。
圖謀令弦神島解體,讓所有島民陷入危機,身為主謀的阿夜罪不可赦。這和弦神市有過在先的奧斯塔赫事件不同。等著她的恐怕是嚴酷得連死刑都顯得更通人情的處分。
不過,只要封印至監獄結界,人工島管理公社就無法對阿夜出手。將阿夜這個朋友關進監獄結界,是那月能選擇的唯一手段。
「孤軍無援嗎?沒想到我拋下LCO那些魔導師,會以這種形式得到報應。」
阿夜了解那月的心意,仍緩緩搖頭。
她早和自己支配的犯罪組織「圖書館」做了切割,反正那群人在實驗結束後就用不著了。然而,她卻失去了眾多能用的棋子。阿夜所剩的選項已經不多。
「不過,第四真祖啊,你召喚出足以讓這座島支持下去的眷獸,又同時操控其他眷獸,應該很痛苦吧?你還能控制著不讓它們失控到什麼時候?能忍到那一刻就是我贏。結果是一樣的。」
被徹底逼得走投無路,阿夜還能由衷愉快地說出這席話。
古城默默皺起臉孔。儘管讓人懊惱,但阿夜說的是事實。霧之眷獸「甲殼之銀霧」和古城的其他眷獸一樣,駕馭起來費心得嚇人。蠢蠢欲動的它一有空隙就會大鬧。
雖然現在勉強能命令它撐起這座島,可是古城似乎也支持不了多久了。要是這匹眷獸失控,弦神島八成就會名符其實地「雲消霧散」。
「在事情變成那樣以前,我們會先打倒你。」
雪菜持槍靜靜說道。
「你辦得到嗎?劍巫?」
阿夜眯著火眼笑了。之前她並沒有擺過這種陰狠的表情。
那月察覺到阿夜身上的異變,畏懼般身體微微發抖。
「住手!別這樣,阿夜!」
那月慘叫般如此大喊。
隨後,仙都木阿夜全身為火焰掩沒。那並非物理性質的火焰,好比從地獄底部竄上來的不祥暗色業火。
阿夜的身軀徹底遭到火噬,從外部無法窺見,只有她那雙火眼在暗色中依然炯亮。從她身上流瀉的魔力強大得驚人,如今甚至可以匹敵古城的眷獸。
「這……這怎麼回事!」
「是墮魂……」
獨自冷靜地觀戰的紗矢華,率先看透異變的真相而叫道。
「魔女的最終形態。讓惡魔吞下自己的靈魂,使肉體化為真正的惡魔——」
「……這樣就沒人能攔阻她了。阿夜已經……」
那月表情充滿絕望地咬住嘴唇。正因為同樣身為魔女,她比誰都清楚墮魂的恐怖。
「怎麼會——」
古城焦躁得拳頭顫抖。對眷獸的操控快到達極限了。要是現在阻止不了阿夜,弦神島難保不會瓦解在古城自己手下。
然而阿夜正逐漸化為徹底的惡魔,魔力超出常軌。在原本要操控眷獸就相當吃力的狀況下,該怎麼打倒這種怪物——?
「不,學長,我們阻止得了喔。這也是為了優麻好——」
雪菜緊緊握住古城的手,像是要為心煩意亂的他打氣。
雪菜充滿堅定決心的雙瞳道出了戰鬥的理由。
為了受傷的優麻,他們不能對阿夜見死不救——不能讓總算見到面的母親,當著女兒眼前自焚其身。
身為孤兒的雪菜不認得母親,因此她才想救回阿夜。
很像好心腸又正經八百的雪菜會有的論調。
既然這樣就沒辦法囉——古城用力回握她的手。
光是如此就足以讓他們想法互通。就算勉強也得拼。
「那個人自己曾說過,『雪霞狼』並不會讓魔力失效,而是令世界變回原本該有的面貌。所以——」
「我懂了。我這裡差不多也接近極限了。」
「好的。一口氣沖吧!」
雪菜持槍疾奔。
過去曾是仙都木阿夜的怪物,以被火焰包裹的指尖描繪出文字,創造出來的是底細不明的不定形怪物。那恐怕是魔界的生物。
那些生物殺向雪菜,擋住其去路。
「迅即到來,『獅子之黃金』——!」
衝散那群不定形怪物的,是雷光環繞的黃金獅子——第四真祖的第五眷獸。魔力驚人的急雷將怪物焚滅,為雪菜打通道路。
「——狻猊之神子暨高神劍巫於此祀求。」
雪菜舉起銀槍起舞。伴隨著肅穆的禱詞,她的長槍被白彩光輝裹覆。
墮魂的魔女好似畏懼其光輝而停下動作。
「破魔的曙光、雪霞的神狼,速以鋼之神威助我伐滅惡神百鬼!」
銀槍一閃即過,斬斷了籠罩著魔女的黑焰。
阿夜的身軀沐於槍身綻放的光芒,魔力隨之消失。那代表她和惡魔訂下的契約已遭毀棄,魔女墮魂的肉體和魔界就此失去聯繫。隨後——
「做得好,同學們!」
女童咬字不清的讚許聲傳來。從虛空中釋放出的銀色鎖鏈,將阿夜的身軀從暗色火焰中拖出。
魔界之焰失去了現於人世需要依附的軀殼,一瞬間狀似不舍地熊熊翻騰,但在不久後隨即燃燒殆盡。
暗誓書的效果,和包覆學校的結界一同消失了。
霎時間,古城等人湧上一股世界色彩變鮮艷的錯覺。魔力回到了弦神島。古城確認過這一點,將霧之眷獸解除。
銀霧緩緩散去,弦神島的全貌和環繞島嶼的藍海重見天日。
被海平線射來的耀眼光芒一照,古城難受得呻吟。
早晨的陽光照亮負傷而疲倦的眾人。
天空在不知不覺中破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