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蒼藍魔女的迷宮 第四章 監獄結界 Hidden Prison(2/2)
「是……是喔……」
這樣簡直分不出誰才是魔女嘛!心裡如此嘀咕的紗欠華舉劍高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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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都木優麻站在人工島末端生鏽的橋上。
那裡距離監獄結界約幾百公尺。聖堂所在的小型岩峰藉著簡易浮橋和弦神島相連,那是一條如蜃景般搖晃的不穩路徑。因為監獄結界仍未徹底具現化。
優麻朝聳立在海面的岩峰悄悄伸出右手。
隨後,她背後的空間一陣蕩漾,從中現出騎士的幻象。無臉藍騎士……優麻取名為「蒼」的惡魔眷屬。那是她的「守護者」。
監獄結界已在眼前。接下來就是借用第四真祖的龐大魔力,將它拖到這一側的世界就行了。然後只要打破最後的封印,她的任務便能完成。
不過,在優麻命令「守護者」這麼做以前,背後傳來了叫她的聲音。
「優麻!」
回頭看去,是她自己熟悉的身體站在那裡。換句話說,就是跑進優麻身體的曉古城。在他身邊,還站著一名手握銀槍的少女。
「你已經追上我啦?」
優麻坦然表示佩服。
現在的古城是個不具任何力量的普通人,他應該追不上跨越空間移動的優麻。至少憑他一己之力是不行的。
「你有一群好朋友呢,古城。」
「……別說得像是別人家的事。你還不是其中一個。」
苦著臉的古城撇嘴回答。優麻貌似訝異地眨眨眼,回望他說:
「好高興喔。你還願意把我當朋友?」
「先講清楚,我對魔女早就看習慣了,這點事根本嚇不了我。反正從這傢伙來到島上以後,我盡交到一些稀奇古怪的新朋友。」
古城說著指向身旁的雪菜。
手持銀槍的少女瞪大眼睛,仿佛充滿不平之鳴地盯著古城。要是被世界最強的吸血鬼形容成「稀奇古怪」,會有怨言也是難免。可是,她不打算特意反駁那些話。
「為什麼你要幫忙劫獄?」
古城正色質問優麻。優麻的回答很簡潔。
「我就是為此被製造出來的啊。」
「……製造?」
「我的母親是仙都木阿夜——犯罪組織LCO的領導者。她在弦神島遭到逮捕,從十年前就收容在監獄結界。她準備用來逃獄的道具就是我。」
優麻指著自己那副被古城操控的身體,自嘲般笑了。
「我是被加速成長的試管嬰兒。距離現在十年前,我以六歲的模樣出生了。古城,那是和你認識前不久的事喔。我會成為魔女、打破弦神島的監獄結界,都是我母親一開始就設計好的。」
「難道你會和我認識,也是你媽媽設計好的?」
古城厲色反問。優麻則毫不猶豫地搖頭。
「不對喔,古城。只有那個是我自己選擇的。我說過吧?我只有你而已。除了和你相遇這一點,我沒有任何屬於自己的東西。」
「哪有這種事……!」
優麻伸手制止想反駁釣古城,背對他說:
「知道你獲得第四真祖的力量後,LCO將計劃稍微做了變更。為了打破監獄結界的封印,他們原本預定要將弦神島的十萬多名居民當成祭品。不過多虧有你,沒那種必要了……謝謝你,古城。」
「『雪霞狼』——!」
在優麻說完以前,雪菜已挾著長槍的鋒芒衝來。
不負劍巫之名的驚人速度。然而優麻先一步扭曲空間,移動到十幾公尺遠的地方。雪菜的槍失去目標,劃空而過。
浮現於優麻背後的無臉藍騎士抬起雙手,甲冑吱嘎作響。
「守護者」從雙手縫隙中催鼓黃金光芒,轟鳴聲和眩目雷光齊放。
古城和雪菜面色凝重。他們應該都察覺那道光的底細了。
具實體的巨大魔力聚合物,身上環繞著閃電的黃金獅子——
「獅子之黃金…………」
「第四真祖的眷默?怎麼會…………」
「我並沒有搶走眷獸的支配權。我扭曲了時空,召喚出古城過去發動的眷獸部分力量。只有短短一瞬,就為這種時候——」
優麻駕馭不了魔力的餘波而倍感痛苦之餘笑了。
她只有占據古城的身體,即使能動用肉體本身的魔力,也無法喚出第四真祖的眷獸。因為吸血鬼的眷獸來自異界,是擁有獨立意志的召喚獸。優麻沒有支配權,使喚不了它們不過將第四真祖的無窮魔力搭配優麻具備的魔女之力,就能操弄這種特異的魔法,靠著古城肉體中的記憶,優麻將他過去動用眷獸的瞬間和目前的時空連接——
結果催鼓出來的,就是從空間裂縫涌瀉的破壞性熱流。
縱有優麻的魔法及「守護者」的庇護,那術式也只能維持不到數百分之一秒的
剎那。涌瀉的眷獸力量將優麻的術式摧毀,讓空間失去連接。逆流的魔力燒灼著優麻的神經,破壞力的反作用撲向「守護者」。
待雷光消滅,那裡只剩雙膝跪地蜷縮的優麻,以及藍騎士受創的身影。生鏽的鎧甲碎裂,還罩上一層青白色火花。
「不愧是第四真祖的眷獸……連我的『蒼』也駕馭不了這股力量嗎……可是,看來這犧牲有價值。」
古城和雪菜呆站著,聽優麻虛弱地咕噥。
監獄結界在他們眼前燃起火頭。
原本該像蜃景般不穩定的島徹底現形,並且起火燃燒,眼看就要崩塌瓦解。和島塊相連的浮橋也化為實體,遭水沫沖刷。
監獄結界的封印被解放,就此回歸普通空間。
將封印打破的是第四真祖眷獸的攻擊。它用壓倒一切術式的強橫破壞力,硬是將覆蓋島嶼的結界摧毀。這般蠻幹行徑稱不上魔法。
「監獄結界……化為實體了嗎……?」
古城仰望崩塌的聖堂驚呼。眷獸雷擊的餘響消失同時,空間的搖盪也徹底消滅了,留下的只有現實景象,
出現在那裡的,毋庸置疑是弦神島的一部分。仿造古老岩峰打造而成的人工島。
「可是……這看起來……」
從遭到破壞的外牆縫隙能窺見聖堂內部。
那是一塊空洞。聖堂內部完全中空,裡頭只有整片空蕩的空間。是的,只有空隙——
「意思是就算喪失結界,監獄也沒有被解放嗎……不過,你果然在那裡。」
優麻走向聖堂,藍騎士受創的碎片從她身上掉落。
她那仿佛從一開始就知道聖堂內部模樣的說詞,讓古城等人感到困惑。
不敢輕忽的雪菜仍持槍待發,望著優麻無防備的背影。
現在的優麻體力已經不足以使用大規模魔法。即使如此,雪菜似乎猶豫該不該攻擊她。結果優麻停下來了。古城和雪菜察覺到她視線前方的東西,都倒抽一口氣。
「怎麼可能……為什麼你會在這種地方……」
擺在那裡的是把椅子。
在聖堂中空的大廳里擺著一把椅子。鋪著天鵝絨的豪華扶手椅,有個女性坐在上面,沉睡般閉著眼。
美麗年幼,面容宛若人偶的魔女。
「很榮幸與你見面,監獄結界的鑰匙——『空隙魔女』。」
優麻朝持續沉睡的南宮那月恭敬地行了一禮。
古城等人仍發不出聲音,只能傻眼地望著這一幕。
6
「哎唷!這些傢伙很煩耶——!」
紗矢華的怒罵聲響遍基石之門樓頂。
占滿她視野的是大群詭異蠕動的觸手。
紗矢華的劍能輕易斬裂受強力魔法保護的觸手。可是,數量太多了。它們從魔法陣無窮無盡地湧出,紗矢華等人遭到阻擾,無法靠近身為召喚者的魔女姊妹。
「的確,這樣會沒完沒了呢。」
拉·芙莉亞也難得露出不悅的神情。
被觸手的防禦魔法影響,她的咒式槍並未發揮原本威力。換作平常,那把超乎常規的槍一擊就能轟穿戰車、剷出好幾公尺深的坑洞。
但現在它只能用於迎擊扑來的觸手。或許公主也因此累積了不少憤懣。
「她們提過……『守護者』的枝節。」
拉·芙莉亞像是忽然記起什麼般嘀咕。
那是梅雅姊妹無心間說的一句話。她們將自己的「守護者」稱為枝節。不稱作觸手,而是枝節——
那並非軟體動物,而是植物嗎……?」
呵呵——公主看似心喜地笑了。
「原來如此。在梅雅姊妹引發的事件中,曾有讓巨大森林在一夜之間消滅的變故呢」
「你是指『阿什當慘劇』?」
紗矢華想起那樁事件的名字。
離現在超過十年以前,梅雅姊妹在歐洲西北部,北海帝國的都市阿什當近郊,曾舉行神秘的魔法儀式。當時發生的異常現象,導致都市周圍約三百公頃的森林消失殆盡。荒廢的阿什當市區沒過多久就被放棄了。那是讓梅雅姊妹這對魔導罪犯馳名世界的一樁事件。
不過關於那起事件,目前仍留著兩個疑點。
漆黑和深紅魔女姊妹,在阿什當近郊舉行了何種魔法儀式?
還有,消失的森林到了哪裡?
「難道說……這些『守護者』的真面目就是……」
「嗯。考慮到這是失落的整片樹林化為惡魔眷屬後的模樣,其壓倒性的數量就能得到理解。再怎麼將它們斬除,大概都沒用。」
拉·芙莉亞回望目瞪口呆的紗矢華,縮了縮肩膀。
「……也對。」
紗矢華點頭認同,然後將舉起的劍身放下。她領會到繼續攻擊也沒用。
望著紗矢華等人那副模樣,魔女姊妹面露喜色。
「——哎呀呀,小丫頭們似乎吱吱喳喳在說著什麼呢,姊姊。」
「嗯,真的耶。該不會是在商量要如何求饒?」
根本白費心力——兩名魔女說著笑得刺耳。
銀髮公主同情地望著志驕意滿的她們,搖搖頭說:
「不,我正要表示,你們的這項把戲比想像中無聊。」
「就是啊。一明白屬性,對策要多少都有。」
紗矢華也沉穩地認同,表情像是看著手法被揭穿的乏味魔術。
好不容易出口挑釁卻被輕鬆應付掉,八成重重傷到了自尊。魔女姊妹咆哮大怒。
反映出她們的憤怒,「守護者」的攻勢更顯猛烈。
拉·芙莉亞仍笑得優雅嬌艷,並舉著黃金手槍走向前。
「拜託你了,紗矢華。就緒以前,由我來擔任前衛。」
「好的。」
後退的紗矢華依然將劍身朝下。攻擊改由公主負責,崗位正好因而交替。
公主無畏地盯著進逼的觸手,反握手槍。她那把以黃金點綴的槍已裝上銀色刺刀。舉起槍的拉·芙莉亞有如手握短劍,口裡則吟詠禱告詩:
「——眾神的女兒宿於我身。盾之破壞者,冰雹與風暴。死亡的推手終要帶來勝利!」
詭異觸手殺向公主的纖纖玉體,悽愴景象令人聯想到飢腸轆轆的成群大蛇。篤信自己才是贏家的魔女們揚唇而笑——
「什麼!」
她們的笑臉被耀眼閃光照得僵住了。
光芒來自拉·芙莉亞的刺刀。青白色光輝如火焰般噴涌而上,化為巨劍的形貌——劍身長達十幾公尺的光之大劍。
好比將乾麵包屑壓碎,那把劍粉碎了撲過來的成群觸手。
「姊……姊姊!」
「精靈庇護的光芒……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
魔女姊妹望著「守護者」毫無抵抗地被斬斷,雙雙陷入恐慌。
公主揮舞的閃光真面目正是阿爾迪基亞王國騎士團自豪的擬造聖劍……將大量靈力灌注於武器,令武器靈格暫時提升至聖劍等級的戰術支援兵器。這項裝備原需大型精靈爐供給靈力,但身為靈媒的拉·芙莉亞能在自己體內召喚精靈,隻身重現效用。
對魔族而言具致命性的精靈光輝,使得魔導書的防禦魔法失效,更將大群觸手連根斬去,宛如割除雜草的壓倒性破壞力。
「——狻猊之舞伶暨高神真射姬於此誦求。」
緊接著又聽見紗矢華口裡編織而成的莊嚴禱詞。
紗矢華的劍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改換成弓的模樣。輪廓帶有近未來風格的西洋弓(反曲弓),搭上弦的則是伸縮式金屬箭。那把武器名叫「六式重裝降魔弓」——獅子王機關自豪的試作型可變制壓兵器。
「極光的炎駒、煌華的麒麟,汝統天樂及轟雷,乃披憤焰貫射妖靈冥鬼之器……」
紗矢華朝自己頭上放箭。嚆矢飛翔嗡鳴,散發出宛如痛哭的遙響。
魔弓「六式重裝降魔弓」射出的嚆矢,能夠誦唱人類聲帶及肺活量無法吟詠的高密度咒語。殺傷力不在於箭矢,箭矢釋放的咒語才是真正的攻擊。
獅子王機關的舞威媛是詛咒和暗殺的專家。
紗矢華施展的兇惡詛咒,解除了加諸在「守護者」身上的魔法,使本體遭到火噬。
詛咒經由「守護者」的根,讓致命效果遍及面積超過三百公頃的整座阿什當森林。
淨化之焰將森林焚燒殆盡,梅雅姊妹的「守護者」被消滅,所花時間不到數分鐘。一切妖邪之物都已誅除,只留燒得焦黑的魔法陣痕跡。
「森林……消失了……怎麼……會這樣……?」
「我……我們的……阿什當的守護者被……」
魔女姊妹領悟到
自己敗北,寶貝地抓緊魔導書,爭先恐後想逃走。
不過,她們隨即絕望得表情緊繃。
在樓下待命的特區警備隊隊員們,一察覺觸手被消滅便蜂擁趕至。失去「守護者」的兩名魔女,無法從高度超過六十公尺的樓頂潛逃。威嚇射擊掃過腳邊,她們當場癱坐在地。
「姊……姊姊……!」
「不會吧……我們……居然會讓這種愚民抓住……」
發著抖抱在一起的魔女姊妹被警備隊員逮捕了。
阻礙咒語誦唱的鼻栓、防止傳心術的頭套、封印魔女肉體特性的拘束衣——這群人在「魔族特區」執行維護治安的任務,在拘押魔女這方面已經積累了相關經驗,更領有對付魔女專用的豐富裝備。憑梅雅姊妹這種程度的本事,要逃亡幾乎是不可能。
即使如此,紗矢華仍毫不鬆懈地守在公主身邊。
雖然局面曾逼得她們聯手對抗魔女,但是紗矢華原本的任務就是擔任拉·芙莉亞的護衛。紗矢華有義務保護公主,直到她離開弦神島為止。
和弦神島全區被異常空間籠罩時相比,狀況已經改變了。扭曲空間的魔導書散失,公主遭受危險的可能性被排除。儘管仙都木優麻仍然健在,不過拉·芙莉亞已無理由和她交手。
而且,拉·芙莉亞同樣受義務束縛。身為公主,現在的她礙於立場並不能隨意行動。即使想去支援古城等人,也有因素使她不能那樣做。
結果就是紗矢華也無法離開現場。明明知道監獄結界和古城等人陷於危機,她卻一籌莫展。當紗矢華心裡正為了這個事實糾葛時……
「公主,您沒事吧——?」
忽然間,她們背後傳來男性的粗嗓音。
穿著隆重裝甲戰鬥服的一群男子,從停懸在空中的特區警備直升機跳了下來。他們是阿爾迪基亞的騎士團員,拉·芙莉亞的部下。
「你們也辛苦了。戰果如何?」
拉·芙莉亞慰問般微笑著說。由於她和特區警備隊訂了密約,阿爾迪基亞的騎士們之前都在市區執行特殊任務。
「擊破LCO的四組殘黨,扣押七本魔導書。有不錯的伴手禮能帶回去獻給陛下了。」順利完成任務的騎士團小隊長略顯得意地報告。
「是啊。看來可以當成擅自動用騎士團的藉口。」
使壞般笑著的拉·芙莉亞點了頭。
阿爾迪基亞騎士團願意幫忙逮住登陸弦神島的LCO成員。相對的,他們要求接收那幫人持有的魔導書。那就是拉·芙莉亞開出的條件。
特區警備隊能一解戰力不足之急,阿爾迪基亞王國則可以得到魔導書。十分符合慣於外交的拉·芙莉亞的作風,堪稱絕妙交易。
「也確認過王妹殿下安好了。據說她目前正由笹崎岬攻魔官保護。」
「……笹崎師?是四拳仙的『仙姑』嗎?」
「似乎確為其人。」
小隊長嚴肅地點頭,拉·芙莉亞有些驚訝地揚起眉毛。四拳仙的名號,紗矢華也很熟悉。
他們是將武術和仙術練得爐火純青的肉搏戰高手,當中有一人就被獅子王機關聘為武術教官。雖說那是見習時期的往事,但紗矢華和雪菜曾經聯手挑戰教官,卻連對方的一根手指都沒能碰到。四拳仙就是這種怪物。
和那個怪物同層級的人物正在保護葉瀨夏音。得知這一點,讓拉·芙莉亞露出放心的表情。表里如一,坦率得不像她會有的表情。
接著,公主忽然轉向紗矢華說:
「對於這件事的發展,我也希望再關注一會兒,但時間似乎已經到了。我得立刻離開這個國家。」
「啊……好的。」
拉·芙莉亞這聽來性急的發言,瞬間讓紗矢華露出訝異之色。
不過,她立刻就察覺拉·芙莉亞的真正用意了。
只要公主離開日本,紗矢華的任務也會結束。這樣她就可以憑自己的判斷隨意行動。在獅子王機關指派新任務之前,她要支援古城和雪菜應該也是可行的。
「這次讓你費了不少心。我會記得拜託獅子王機關,讓你在執行下一項任務之前能獲得充分休養。」
拉·芙莉亞說著露出奇妙的表情。
只有共享秘密的人才看得懂那張頗具深意的微笑。
「非常感謝你,公主。」
用力點頭的紗矢華握緊劍柄。她們這次的事件尚未結束。
7
古城等人移師到即將崩塌的聖堂中。這是優麻施展的空間傳送。伴隨著劇烈眩目感,古城和雪菜被扔到滿是灰塵的堅硬地板上。
為什麼優麻不只傳送自己,連古城和雪菜都要一起帶來?這就不得而知了。
不過,原因隱約可以想像。
感覺優麻希望有人見證。
見證她達成目的的瞬間。見證她本身活在世上的意義,就此毀滅的那個瞬間——
「那月美眉……是監獄結界的鑰匙?」
這是怎麼回事——古城問道。
南宮那月在聖堂大廳的椅子上持續沉睡。
她穿著滿是荷葉邊的綁帶禮服,在常夏的弦神島並不合宜的悶熱服裝。不過對如今像人偶般,持續沉睡的她,倒是合適得嚇人。
優麻傾全力打破監獄結界的封印,那陣衝擊大概也有傳到聖堂里的那月身上。有一滴鮮血從那月的太陽穴流到了臉頰。
可是,在波朧院節慶前一天失蹤的那月,為什麼會獨自待在這裡?古城完全無法理解。根本來說,睡在這裡的那月真的是古城所認識的她嗎?
「——你可以想想看。連人工島管理公社都無法確認所在地的異空間監獄,是由誰用什麼方式將囚犯送進來的?」
優麻冷冷瞪著沉睡的那月說了。
「『空隙魔女』南宮那月身兼監獄結界的看守、顧門人、門扉及鑰匙。基本上,監獄結界就是用來封印兇惡魔導罪犯的魔法名稱——她則是唯一能使用那招的人。」
古城無言地聽著優麻說明。照這麼說來,道理很單純。
監獄結界是由那月維繫的魔法,所以她才會待在這座聖堂里。而結界遭到破壞,她的身體就硬生生受了衝擊。
所謂魔女,是和惡魔互立契約的女性別名。透過身為惡魔眷屬的「守護者」,她們就能使用和惡魔同樣的力量。魔女擁有人類之軀,又可駕馭匹敵高階魔族的魔力,魔法方面的本領甚至凌駕最高階的魔法師。
然而和惡魔立下契約,需要付出代價。
優麻付出的代價,是將「解放監獄結界」這項絕對命令內化於心。她是專為完成這項命令而被扶養長大,因此才換來了操控空間的力量。
那麼,那月付出的代價又是什麼——
答案會不會就是監獄結界?
她得一直封印著這巨大空洞的監獄,獨自一人,而且至死方休。
那就是課予她的詛咒。假設她和惡魔互立的契約就是如此——
「這座聖堂是南宮那月居住的城堡。她一直都在這裡生活喔。從十年前就一次都沒有到過外面,她始終孤身睡在這裡。」
優麻環顧陰暗的聖堂說著。古城否定這些話。
「那太奇怪了吧?那月美眉一直在我們學校當老師啊。」
南宮那月是彩海學園的英文老師,也是古城等人的班導師。她在弦神市的高級住宅區坐擁豪宅,還收容亞絲塔露蒂和夏音一起生活。她沒理由要睡在被封印於異世界的空蕩聖堂。
可是,面帶戚色的優麻微笑著搖頭。
「你認識的南宮那月,是她的本尊用魔法創造出的幻影。那只不過是待在這裡的悲哀少女所作的一場夢而已。」
「你說……幻影……?」
優麻這段話讓古城忘了呼吸。
不可能——要如此否定,他辦不到。能耐高如那月的魔女,要創造出具備實體的分身並裝成普通人,應該是易如反掌的事。
與其說——那月異樣年輕,古城也能理解她保持年幼而不會變老的理由。
最重要的是,這名睡在監獄結界中,又長得和那月一模一樣的少女會是誰?古城想不到其他可以接受的解釋。
「再怎麼消滅幻影都沒意義,因此LCO以往都沒有對她出手。除非解開結界的封印,讓她的本尊回到我們這個世界。」
優麻走向持續沉睡的少女。從她背後浮現的藍騎士舉起鐵錘般巨大的拳頭。那名「守護者」應該只要一擊,就能讓睡得毫無防備的嬌小少女輕易斃命。
優麻像是從喉嚨擠出聲音似的又說:
「監獄結界的罪犯都被囚禁在這個少女的夢中。只要摧毀她,就能解放那些囚犯。」
「——解放以後,又能怎麼樣?」
古城唐突的問題讓優麻停下腳步。
「為了解放監獄結界而出生的你,在完成使命後會變成怎樣?你母親會稱讚你嗎?」
「古城……」
「想來是不會吧……就像剛才那本被燒光的魔導書一樣,難道她不會把你當垃圾丟掉了事嗎?你真的那麼希望嗎?優麻?」
古城挺身保護背後的那月並瞪向優麻。
優麻帶著一副隨時會哭出來的臉,微笑著搖搖頭說:
「我明白喔,古城。我的行動沒有任何意義,這點我比誰都明白。」
「既然如此——」
「可是我不能違抗既定的命運!這是我和惡魔立下契約的代價!」
優麻悲痛地大叫。理應跑進古城肉體的她,面容卻和小時候的她莫名重疊了。
「我只有這種命運。如果我承認這沒有意義,我來到世上這件事——我的一切都會變得沒有意義!」
「你錯了!」
古城向前踏出了一步。優麻仿佛被他懾服,後退一步。
「之前你自己說過,你有我在,我會承認你活著的意義。所以,你根本不用遵從那種無聊的命運!」
被奪走第四真祖的能力,還被奪走本身肉體,古城卻依然毫不猶豫地對著奪走那些的本人如此斷言。優麻眼裡有一瞬間露出笑中帶淚的神采。
「……簡直像求婚的台詞呢。」
「咦?」
「古城,你從以前就是能面不改色說出這種話的人。那明明讓你受了不少罪,到現在你還是沒有自覺啊……不過,謝謝你。我好高興……光是這樣,我就——」
我就心滿意足了——優麻的唇如此訴說。
古城連叫她住手都沒辦法。
因為那個時候,優麻的身影已經消失。她毫無預警地穿越空間,出現在古城的死角,來到沉睡的那月背後。
於是遍體鱗傷的藍騎士揮下鋼拳,打算將那月揍成肉泥——
「唔!」
正面接下那一拳的,是燦然發亮的銀槍。穿著童話風格藍禮服的少女將長槍高舉過頭,擋住了巨大騎士的手臂。
「姬柊!」
藍騎士的身高比嬌小的雪菜高出近一倍,為鎧甲所覆的身軀重量理應有她的十倍之多,那不是能硬生生承受下來的攻擊。
可是,雪菜的槍輕易貫穿魔女的「守護者」,摧毀其拳頭。
「那把長槍……這樣啊……是『七式突擊降魔機槍』嗎……?」
優麻面色凝重。令萬般魔力失效的破魔長槍,對靠魔力維持具現化的魔女「守護者」來說,沒有比這更具相剋性的武器。
「我是獅子王機關派來監視第四真祖的人。」
雪菜舞出槍花,空氣颼的一聲被劃破。三叉槍尖指向優麻的心臟。那副架勢徹底表明她的立場。既然想說服優麻的古城失敗了,她就不會手下留情——這就是雪菜的意思。
「——我要收回曉學長的肉體!」
「想得美……」
優麻淡然失笑,並將視線短瞬轉向呆站著的古城。
「有那把槍的力量,明明只要攻擊我原本的身體,就能輕鬆了結問題……你沒那麼做,是因為受了古城感化嗎?你果然也被他哄得服服貼貼?」
「不對!」
雪菜亂生氣地回嘴。
「我……我只是判斷以現狀而言這樣做最妥當!既然在空間操控術式破除之際,第四真祖的魔力有可能失控,就必須優先收回那副身體。這是分析得極為合理的結論!況且——!」
雪菜說完以前,猛蹬聖堂地板縱身一躍。她那柄長槍化為颶風,精準地捅向優麻胸口。
「——兩邊難度差不多。」
雪菜的話並非虛張聲勢。面對雪菜連獸人都能壓制住的攻速,不具肉搏戰能力的優麻無法反應。
「『蒼』。」
優麻命令「守護者」防禦,可是雪菜的槍將藍騎士的厚重裝甲當空氣般斬開了。青白色火花四濺,藍騎士發出痛苦咆哮。
咂嘴的優麻將空間扭曲。她想靠空間移轉繞到雪菜的死角,不過——
「沒用的!」
仿佛從最初就看穿優麻會這麼做,雪菜調頭朝她出現的地點持槍一掃。那是劍巫的未來視。單純的奇襲在戰鬥中對具備靈視能力的她不管用。
遭到破壞的裝甲碎片四散,藍騎士的巨軀顯得踉蹌。
「只要你還操縱著那副肉體,你的『守護者』就必須將大半魔力用於連接空間,戰鬥能力理應所剩無幾。」
插畫259
「的確……照目前狀況,要打倒獅子王機關的劍巫大概很難。」
優麻爽快地承認自己屈於劣勢。劍巫能和吸血鬼真祖戰得不分上下,是對付魔族的作戰專家,並非區區魔女不經籌謀就能抗衡的對手。
「可是,你沒忘記吧?我根本不需要老老實實地和你打……」
優麻如此說完,施展空間移轉。移轉的目的地是雪菜無法追擊的聖堂上空。
「糟糕……」
察覺到優麻的企圖,雪菜表情僵硬。
藍騎士發動攻擊魔法。那屬於初階火球術,但是以魔女的魔力施放那招,威力將形同一般的炸彈。而優麻選擇的攻擊目標並不是雪菜或那月,而是持續沉睡的那月頭頂,石砌的聖堂天花板。
面對砸下的石塊,可讓萬般魔力失效的「雪霞狼」也無能為力。
數噸的重量受重力牽引而崩落,雪菜並沒有從中保護那月的手段。
然而在她絕望的瞬間,在場的古城已經沖了過去。
「喝啊啊啊——!」
古城扛起那月嬌小的身軀,直接滾到地上。晚了一瞬砸下的石塊將那月原本坐的椅子壓得粉碎。
「學長…………」
雪菜驚訝得眨眼。比起她身為劍巫的未來視能力,古城早一步預測到優麻的攻擊了。雪菜對此感到訝異。
她懷有的疑問從古城口中得到了答案。
「抱歉,優麻。你看準要丟三分球的臉,我記得很清楚。」
古城抬起滿是灰塵的臉,自信地露出笑容。古城還沒忘記青梅竹馬令人懷念的絕活。他從一開始就在提防優麻發動奇襲。
「古城……!」
著地的優麻表情貌似十分難受地扭曲。
「你為什麼還能這樣笑出來?我明明一直在騙你!我明明是罪犯創造出來的先天魔女!我明明摧毀了你住的城市,還打算傷害你的朋友————!」
「優麻……」
古城呆呆望著沉痛大叫的老友,而他的視野忽然染上緋紅。
從本身額頭流出來的鮮血跑進了眼睛。
「這……怎麼回事……!」
古城察覺自己渾身是血的模樣而陷入愕然。
那不是在地上打滾時受的傷,也不會痛。可是,優麻原本美麗的肌虜皮開肉綻,出血極為嚴重。
能想到的可能性有一種。優麻的肉體正在哀號,她強行藉著連接空間占據古城的身體,引出第四真祖的魔力,雖說只有短瞬,還喚出了眷默。和雪菜交手更讓她的「守護者」受創,再加上連續施展空間移轉——
哪怕是魔女,也早就超出極限了。承受不住釋放的魔力,優麻的肉體開始崩潰。
「優麻!」雪菜聲音顫抖著。「請你就此住手。再繼續釋放魔力,你的身體會——」
「沒關係……!」儘管逆流的痛楚令嘴唇抽搐,優麻仍壯烈地笑著。「再一下下,我的使命就會結束。這樣我總算……可以自由了……」
雪菜默默咬唇,然後深深呼出氣息。銀色槍身不出聲響地迴旋,亮麗秀髮翩然飄揚。拯救優麻的方式僅剩一種——
只能速戰速決。
「——狻猊之神子暨高神劍巫於此祀求。」
雪菜從唇里肅然編織出禱詞。她伴隨銀槍起舞,好比劍士向神祈求勝利,也宛如巫女授與勝利預言。
「破魔的曙光、雪霞的神狼,速以鋼之神威助我伐滅惡神百鬼!」
比之前倍增的爆發性靈力流入,銀槍綻放閃光。閃光繞身的雪菜疾速衝刺,優麻看不清她的動作。「雪霞狼」的一擊分毫不差地—貫入古城肉體的心臓。
讓人這麼以為的瞬間,雪菜的攻勢卻停下來了。銀色槍尖並未觸及古城胸膛,因為在眨眼的剎那之間,雪菜對攻擊產生了猶豫。
採取行動的優麻沒放過那一絲絲破綻。
藍騎士以巨拳從旁痛毆雪菜。雪菜勉強用槍擋住,卻無法連衝擊都抵擋下來。她嬌小的身軀彈飛,重重摔在幾公尺遠的地板上。
「姬柊!」
「……我…
…不要緊……這種程度的攻擊……」
雪菜制止想趕到她身邊的古城,搖搖晃晃地撐起身體。她朝銀色長槍伸出手,撿起的槍卻再次掉到地上。硬生生承受藍騎士的攻擊,導致手臂的感覺麻痹了。
「你真是個善良的女生。」
優麻望著半跪在地的雪菜說了。那並非嘲弄的語氣,聲音里反而流露出藏不住的羨慕。
「能令萬般魔力失效的獅子王機關秘藏兵器——縱使吸血鬼不老不死,被『七式突擊降魔機槍』刺穿,也不確定是否真的能復活,所以你才會停下攻擊。原來,你下不了手殺害古城的身體——」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剛才……我只是稍微大意了。」
雪菜用長槍代替拐杖,勉強站了起來。
然而照她目前的狀況並不能繼續戰鬥,至少不該期望她有原本的戰鬥力。畢竟雪菜連舉起武器也辦不到。
「再試幾次都一樣喔。這你自己也知道了吧?」
優麻像是在同情受傷的雪菜。哪怕再站起來多少次,只要雪菜傷害不了古城的身體,她就沒有勝算。
可是,篤信自己將獲得勝利的優麻表情卻忽然嚇傻了。
「學長……」
古城依偎著搖搖晃晃的雪菜,從背後將她扶穗。
他把手湊向銀色長槍,兩個人一起持槍擺出架勢。
「古城……你為什麼……」
難道你不明白自己正用槍對著誰的身體嗎——表情看來想這麼問的優麻開了口。「七式突擊降魔機槍」是連真祖都能誅殺的破魔之槍。古城用它對著自己,形同自殺的不智舉動。
「抱歉,優麻。我要將你揍飛,然後回到自己的身體。再說用現在的身體也不能像『平常那樣』吸姬柊的血。」
古城卻獰笑著放話。雪菜氣得歪了唇。
「來吧,優麻——接下來是屬於曉古城的戰爭。」
古城從雪菜手裡搶走長槍,朝優麻直衝而去。「雪霞狼」比想像中更沉更重,但並沒有到再勉強也揮舞不了的地步。
「古城……」
優麻懊惱地大喊並消失縱影。空間移轉……
不過,那也是古城最初就料到的事。
優麻不能攻擊古城——也就是她自己的肉體。
如果傷到她的身體,空間操控的魔法就會解除,讓古城的心靈回到本身肉體。而優麻的心靈則會回到自己那副受創的身體,陷入無法行動的窘境。假如古城帶著手刃自己身體的決心相逼,優麻只能選擇逃而已。
而優麻會逃到哪裡,古城也早就明白了。
她的目的是抹殺那月。只要古城離開那月身旁,優麻自然會移轉到那裡。
移轉到能將沉睡的那月殺害的地方。
所以,古城沒有多等待。
在施展空間移轉的優麻再度現身前,他已鼓起渾身力氣擲出槍。
「唔……!」
回到正常空間的優麻,目睹的是朝自己心臓飛來的銀色長槍。
「『蒼』……」
體認到自己避不了,優麻遂命令自己的「守護者」防禦。身披厚重甲冑的藍騎士交錯雙臂以防禦長槍。不具靈力的古城將槍擲出,也無法讓「雪霞狼」發揮原本的魔力無效化能力。這樣破除不了「守護者」的防禦……
「沒用嗎!」
古城感受到些許絕望。
隨後,穿過他視野的是個身穿藍色禮服的嬌小少女。
她露出動人笑容,並在空中回身施展出強烈的後旋踢。
這一記就踢在捅向藍騎士手臂的銀槍尾端。
「——不,學長。是我們贏了喔。」
雪菜話還沒說完,「雪霞狼」便綻放耀眼光輝。雪菜不是用仍然麻痹的手,而是靠踢出的腳尖將靈力灌入槍身。
獅子王機關的秘藏兵器環繞著神格振動波,貫穿藍騎士的雙臂,也貫穿了罩著甲冑的驅干,然後深深刺穿「曉古城」的胸口。
「怎麼可能……古城,你為什麼……」
優麻看似恍惚的低語,被玻璃碎散般的尖銳衝擊聲掩沒。
操控空間的魔法遭無效化,反作用力對大氣造成撼動。
藍騎士的巨軀好像融入空間般消失了。
而古城的肉體留在現場,有如斷線的人偶緩緩仰天倒下。
可是,古城背後傳來的並非堅硬地板的觸感,而是一股包容他的柔軟彈性。雪菜在古城倒地前,從背後摟住了他的身軀。
古城的胸膛留著被長槍深深刺穿的痕跡,不過驚險萬分地避開了心臓。對於具備強大痊癒力的吸血鬼來說,這並不算致命傷。
話雖如此,重傷依舊是重傷,曉古城捧著沾滿鮮血的胸口虛弱地呻吟:
「好痛……」
瞧了第四真祖那副表情,雪菜發出安心的嘆息。
既不英挺也無悲壯感,儘管有股說不出的懶散,卻顯得尋常可見的高中生的臉。
她相當熟悉的少年一如往常的模樣。
雪菜為了不讓本人聽見,悄悄搗住他的耳朵,只在口中溫柔呢喃:
「歡迎你回來,學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