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四章 大逆不道的弒神罪人(2/2)
魔族的熟人——我能稱作熟人的魔族就只有一人。
「是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傢伙。」
「但他認識蓮司。」
『那是因為蓮司殺了魔神涅伊菲爾。』
艾路曼希爾德這麼補充。事實便是如此,所以我沒有出言反駁。我試著深呼吸,企圖調整痛苦的喘息,但效果只有一瞬間,呼吸很快又會變得紊亂。
「慕露露。」
「嗯。」
「如果我殺了翠尼利亞,你會怎麼樣?」
聽我這麼問,慕露露陷入沉默。我殺了神……魔神,被當作救國的英雄,吟遊詩人把我做都沒做過的英雄譚寫成詩歌,但那都是因為我殺了試圖破壞世界的魔神。如果我殺的不是魔神,而是女神或精靈神——守護人們的神祇,那麼我的評價便徹底翻轉。人們……人類、亞人、獸人都會憎恨我吧。
就是這麼回事。
「所以我才會被魔族憎恨。」
所以我才會這麼出名。連我不知其名、未曾謀面的魔族也憎恨著我,因為我殺了他們的神。對方是創造這世界的三柱神之一,而我殺了其中一柱之故——應該說,凡人弒神之後竟然還能受到讚賞,說不定這還比較奇怪。
我用痛到意識朦朧的腦袋這麼想著,露出微笑。啊,殺死神明真是沒什麼好事。
被從沒見過的人憎恨、追殺。
……不過我轉念一想,在思考這些事之前,得想想現在該怎麼辦才好。
無論如何遭人憎恨,我都沒打算在這片沒有人會注意到的幽暗之中死去。
我早已決定了,我絕對要在床上壽終正寢。
「我聽說魔神涅伊菲爾打算破壞世界。」
『是啊。』
「蓮司明明守護了世界,卻受人憎恨?」
「那是當然的。因為我殺了神明大人啊。」
結果,弒神便是那麼一回事。
珍重的東西被殺害、被奪走的話……那麼便會怨恨殺戮、奪取的對象。
聽見我這麼說,慕露露陷入一陣沉默。黑暗之中,只見她那雙微微閃耀的金眸筆直地望著我。
「我說了奇怪的話,抱歉。」
「……傷口,會痛嗎?」
「有一點。」
我暫時不發一語地讓身體休息。在沒有任何光源的狀況下,眼睛幾乎看不到東西。什麼都看不見實在是個問題。正當我這麼想時,感到坐在我身旁的慕露露有了動靜。
「怎麼了?」
「……有什麼東西來了。」
聽她這麼說,我勉強止住紊亂的呼息。心臟因與疼痛以外的理由加速,汗水順著臉頰淌落。慕露露的手握住我的手。好嬌小的手,與看起來——應該說摸起來不同,非常地有力。我的手被她捏得發疼,此時,黑暗中傳來咔的一聲。
沒有腳步聲。與方才在廣場時一樣,有種對方會突然自黑暗中現身的錯覺。
我回想起那個骷髏怪。我從未見過、彷佛由各式各樣的魔物骨骸組合而成的異形,而那個怪物現在正從附近通過。
看不到它的身影,才更讓人恐懼。若是被發現,現在的我可毫無抵抗之力。
『屏住呼吸。它要通過這裡了。』
即使在黑暗之中,艾路曼希爾德似乎也能見到魔物的身影。她還是一樣,在這種時候非常方便。
『剛才的魔物和魔族都在。』
隨著腦中響起的嗓音,黑暗之中又傳來「咔」的清脆聲響,比剛才還大聲,不對,應該說是比剛才還接近。慕露露的手更用力地握住我,咔、咔,腳步聲等間隔地傳來,越來越近……又漸漸遠去。所幸對方好像也難以在黑暗中視物。漸漸地,腳步聲消失了,即使如此,我們還是過了好一段時間,才安心地吐出一口氣。
『先不要動,這條路是單向的……他們還會回來。』
我僅只一次地深深吐氣,慕露露亦呼出一股長氣。我們因為緊張而無法順暢地呼吸,希望至少能允許我們深呼吸一口氣。
與此同時,我感覺到慕露露緊握著我的手放鬆了力道。
「你害怕嗎?」
為了緩和氣氛,我小聲低喃,音量只有身為獸人的慕露露聽得見,她又握緊我的手。這次是刻意地幾乎捏痛我的手……不過她大概覺得讓我發出慘叫也很麻煩,很快又放鬆了力道。
* * *
我們再度聽到那具骷髏怪通過的聲音,過了一會兒,周圍漸漸恢復光明。
與其說是光明,不如說是自入口附近便一直出現,像螢火蟲的發光生物。並不是很亮的光,只能讓我依稀看見身旁慕露露的臉,但還是比一片黑暗好太多了。
怪物離開後,坑道里才重新恢復光明,想到這點,難不成這些昆蟲也警戒著那具骷髏怪?這或許可以成為判斷那怪物是否在附近的指標。
我思考著這件事,並再度開始移動。儘管我相信阿彌他們平安無事,但也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會來幫我們。
我和慕露露有共識,那就是不想在有那種怪物徘徊的廢棄礦坑中多待一秒。於是我依著慕露露的五感與螢光蟲的光芒,小心地前進。
雖然分不清那具骷髏怪的氣味,但慕露露似乎已經記住魔族的氣味了。有慕露露在真是太好了——我不禁這麼想,她在黑暗中的視力和嗔覺都比我敏銳,要是沒有她,我大概光是移動都無法如願吧。
『你怎麼分得出魔族的氣味?』
「我記起來了。」
「……還真可靠啊。」
我為了隱藏因消沉而低落的心情,開始說起玩笑話。支撐我右肩的慕露露再次施力,把姿勢調整好,我因而小聲地哀號,隨即便聽見慕露露用鼻子發出了「哼」的一聲。
「快感謝我。」
「我一直很感謝你啊。」
似乎是因為我的語氣聽起來很輕浮,慕露露看起來心情不太好。莫非是在黑暗中移動,讓她累積了壓力?我也常在黑暗中感受到封閉的氛圍,想必年幼的慕露露會感受到更強烈的精神壓迫吧。
「要稍微休息一下嗎?」
「不要緊。」
她的聲音有些緊繃,但不是沒有精神,總之,現在得趕緊找到出口。即使在這裡歇息,也不知道會不會遇上那些怪物,根本無法好好休息。
我們默默地前進了一會兒,慕露露突然重新撐起我的肩膀。
「因為蓮司說要帶我去王都。」
「嗯?」
「……所以我不會讓你死的。」
聞言,我不禁失笑。並不是覺得好笑,只是想起上一次像這樣被某人擔心,已經不知道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不過慕露露不可能看透我的心思,以為我在捉弄她,便在支撐我右肩的手上施加力氣。肩膀傳來比剛才更銳利的刺痛,令我再度發出呻吟。
「不要把我當小孩。」
「我沒有。」
我立刻出聲抗辯,不過慕露露看起來還是有點生氣……的感覺。
「我不會死的。」
「……因為你是英雄?」
「理由沒那麼了不起。」
螢光蟲的光明點亮四周,我們走在昏暗的通道中,話聲因此產生回音。我雖然也覺得不要講話比較好,但我如今受傷、不知出口位置、不知是否能得救,這些不安相互交雜,驅使我開口說話。
如果我不開口說話、不進行對話,感覺會被這股不安壓垮。
慕露露似乎和我懷抱相同的心情,隨著時間經過,她變得越來越多話。
「我說過要帶你去王都吧。」
「嗯。」
「我一向都會遵守我說過的話。」
「這樣啊。」
她話雖短,但在以溫暖的聲音回話時一併點了點頭。在昏暗中依稀浮現的側臉,彷佛露出了微笑。
『蓮司這個男人,只有約定是一定會遵守的。』
「別說『只有』。」
但我不否認就是了。我這窩囊的個性自己最清楚。
或許同樣清楚這一點的,就是總在我身邊的艾路曼希爾德吧。
『你以前明明不是這樣的……』
「哈哈。」
因為我以前很認真吧。認真地努力,認真地開玩笑……我現在已經沒有那種活力了,是因為老了嗎?
「和我約定好。」
「?」
「活下來,帶我去王都。」
聽她這麼說,雖然不知她在這片黑暗中能看得多清楚,我還是刻意露出了笑容。真是個孩子氣的可愛約定呢。
「嗯,約好了。」
『嗯。』
艾路曼希爾德一副很了不起似地表示認可。這也是老樣子。
話說回來,慕露露很溫順呢,是因為我看起來快死了嗎?
我們又陷入一陣沉默,只是不斷走著。此時,支撐我的慕露露突然停下了腳步。
「怎麼了?」
「沒什麼……」
『是屍體,而且是大量的屍體。』
慕露露欲言又止,由艾路曼希爾德告知我。雖然我看不見,但看來是我們前進的路上有大量的屍體,可我感覺不到任何生物動作的氣息。
「不是殭屍,只是屍體?」
『嗯。』
這又是怎麼一回事?我喃喃自語道,望向屍體所在的方向嘆了口氣。
位處不死者徘徊的森林中央,據說這座廢棄礦坑也有很多不死者。然而實際進來之後,卻沒有不死者的蹤影……仔細想想,這真的很不自然,沒留意到這點的我實在很蠢,我不禁對自己感到傻眼。
「慕露露,你先放開我——艾路曼希爾德,那地方在哪?」
我集中力氣於右臂,打算放開慕露露,她卻更使勁地支撐我。這是她用行動表示「我不放」吧。
「別把我當小孩子。」
「……是啊。」
『呵呵——不過是在廣場的正中央,腳受傷的蓮司是無法靠近的。』
據艾路曼希爾德所說,這裡似乎和剛才的地方一樣,是類似廣場的地方。
這裡也是那個魔物或魔族建造出來的嗎?
我仰仗慕露露的支撐走到廣場中央,透過螢光蟲微弱的光芒,隱約浮現的輪廓……是一座屍體堆成的小山,數量確實很多,堆積的高度甚至連我都要抬頭觀看。
「一接近之後,發現好臭啊。」
「……嗯。」
慕露露發出打從心底感到厭惡的聲音。
『是那魔族乾的嗎?』
「嗯,感覺也沒有其他會做這種事的人了。」
那他又是為了什麼?我心中浮現疑問。為什麼魔族會出現在這種廢棄的礦坑之中?為什麼感覺應存在於阿貝艾爾姆大陸的怪物會出現在這裡?
以目前狀況來說,這座屍山應該能給我一些提示,但我又不想用手觸摸。我可沒有將手伸進屍山的胸襟。
「艾路曼希爾德,有沒有什麼感覺派得上用場的東西留在這裡?」
『沒有。』
「這樣啊。」
我這麼低喃著,伸出左臂一揮,黑暗中乍現翡翠色的魔力,屍山隨之顯露全貌。
我握在手中的是棍子,一種棒狀的武器。
『……蓮司?』
「沒辦法啊,因為我不想摸它們。」
『我也不想啊!』
我的思考因腳傷而變得遲緩。在無法思考不時短路的狀況下,我用手中的艾路曼希爾德輕輕戳了戳眼前的屍體小山,透過棍子傳來一股肉腐爛的觸感。肌肉與皮膚皆失去彈性,感覺很像用手指戳泄了氣的氣球。
光是用戳的還是什麼都不知道,我用棍子將一具屍體從屍山中拽出來。在此期間,艾路曼希爾德不斷在我腦中抱怨,但我假裝什麼都沒聽到。
「如何?」
「觸感很奇怪呢。」
雖然我們曾多次和殭屍交手,但剛才被我拖出的屍體卻有種難以言喻的觸感。
我請慕露露幫忙,讓我在屍體旁邊蹲下。
「艾路曼希爾德,有什麼奇
怪的地方嗎?」
『這些肉塊都是腐爛的。』
她的嗓音聽起來可憐兮兮的。被用來移動屍體似乎讓她很受打擊。
我心想等等再安慰她,便摸向那具屍體。一開始感到的是噁心的感覺,接著是肉體腐敗的味道以及難以言喻的觸感。而後我拿起屍體不知是手或腳……四肢中的其中一部分後,立刻察覺到詭異之處。這雖然是人形的殭屍,這一根肢體中卻沒有骨頭。我接著拿起其他四肢,發現裡面也都沒有骨頭。
這具屍體是沒有骨頭的肉塊。
「……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自問道。即使是殭屍,沒有骨頭的話也無法活動。不對,說到底,有辦法維持屍體的人形,只取出骨頭嗎?
我彷佛後背遭人丟入冰塊一般,竄起一陣惡寒。那是對黑暗中潛藏著不知名怪物的恐懼。
許久沒有這種感覺了,我宛如遇上未知的怪物,因害怕而起了雞皮疙瘩。
我想起那個魔物——怪物。以各種人類或魔物的骨頭所組成的異形。
如字面所述,那是用從這堆屍體中取出的骨頭拼湊成的魔物,擁有蠍子般的下半身,以及讓人聯想到人類或人形魔物的上半身。要拼湊出一個得仰頭才能盡覽的龐大怪物,究竟需要多少屍體呢?
「——蓮司。」
慕露露小聲呼喚埋頭思考的我,她扯了扯我右手的袖子,將我拉回現實之中。
「嗯,我們離開這裡吧。」
我靠著慕露露的支撐站起身來。這種地方讓人一秒都不想久留。
我從屍山旁邊經過,往前走去,靠著艾路曼希爾德與慕露露,我們又找到好幾個與剛才一樣的廣場。
那些屍體看起來還沒事……屍體沒事這種說法或許不太對,總之這邊是一般的屍體。
恐怕坑道中的殭屍全部都被聚集了起來。而惡靈沒出現則是因為……它們也成為那具骷髏怪的糧食了吧。殭屍與惡靈,這些不死者們全都成為那個怪物的糧食,使之逐漸成長。
正當我煩惱著該怎麼做時,慕露露再度停下了腳步。
「啊!」
她提高了音量,自我們和阿彌他們分開後,她首次發出透著喜悅的明亮音色。
『怎麼了?』
「可能,是出口。」
雖然我什麼都沒察覺到,身為獸人的慕露露卻感覺到了。她加快前進的速度,我試圖要跟上,她便立刻緩下了腳步。
「……對不起。」
「沒事的,趕緊走吧。」
『不,等等。』
我也急著想前往出口,將力量集中到扶著岩壁的左臂上,艾路曼希爾德突然出聲阻止了我們。
我本想問發生了什麼事,卻發現慕露露也保持著沉默……同時,周遭的光源(螢光蟲)也消失了。
『他在這條路的前方等著。』
究竟是什麼在等我們,這種事不用想也知道。
原來如此,真是不錯的判斷。既然在黑暗中找不到我們,只要在出口附近守株待兔就好。
我腦中浮現廢棄礦坑中的地圖,出口確實只有一個。入口、出口都只有一個,那麼接下來只要等待,獵物便會自己送上門來。
所以在那之後,我們才會都沒在坑道中遇見那東西了啊。
現在想想,在兩度擦身而過後就沒有再遇上,未免太不自然。不過一旦知道原因就能理解了。然而一想到他在那之後就一直守在出口等我們,悲哀到讓我想哭。
「該怎麼辦呢?」
我嘆了口氣,語氣輕鬆地說道——當然是壓低了聲音說的。
老實說,我想不到什麼好法子。不是因為傷口開始發炎腫燙,也不是疲勞與疼痛使頭腦無法思考,只是純粹想不出好辦法。要離開廢棄礦坑,需要將混合各種生物骨骸的詭異骷髏怪與魔族從出口附近引開,但我的腳現在卻是這副德性。
『怎麼辦?』
我沒回答她的問題,離開慕露露的支撐,將背靠在岩壁上。
怎麼辦?想到這裡,我不禁再度嘆息。已經是第幾次遇到這種情況了呢?明明死亡近在咫尺,我卻沒有感到絕望。能習慣這種情況也很奇怪,連我都對自己感到無奈。
最近死亡總是與我比鄰。黒色半獸人、黑色巨魔,接著是不認識的魔族與詭異的骷髏怪。這數個月間遇上的,還真是別具震撼力的陣容。
「我來當誘餌,慕露露趁著空檔到外面去。」
「蓮司呢?」
「我會逃進坑道里。」
我簡單地說完後,總覺得慕露露的表情……變得很嚴肅。由於螢光蟲的光芒消失了,我無法看清她的臉,只是有這樣的感覺。
「你別生氣。那傢伙在黑暗中看不見東西,你去外面帶阿彌他們過來,在那之前,我會在黑暗中邊發抖邊等待救援的。」
『有必要說最後一句嗎?』
聞言,我聳了聳肩,右肩隨即傳來痛楚。拖著右肩和右腳,我可以逃到幾時呢?
算了,這比和魔王大人玩躲貓貓要好太多了。至少有一種還活著的感覺。
「我知道了。」
不過,不知慕露露在想什麼,她的腳步聲開始離我遠去……她朝我們剛剛前往的方向——也就是出口走去。
「別這樣,不要學人逞英雄。」
「……那是蓮司你吧?你剛剛才說,你贏不了那魔族。」
被她這麼一說,我低聲笑著。我好像真的講過這種話呢。
「放心,因為到剛才為止,我都還只是普通的蓮司。」
腳步聲停了下來,感覺她更加不滿了。
『那是什麼意思?』
艾路曼希爾德發出狐疑的聲音。我聽著她的嗓音,將背部移開岩壁。我光用右腳踏地便會感到疼痛,別說跑了,連走路都很吃力。若要我舉劍作戰,把不安擺到一邊,首先根本就不可能辦到。然而我還是非這麼做不可。
我有所覺悟,往前踏了一步……卻差點跌倒,被慕露露扶住。
「實在太暗了,都看不見腳邊,真令人困擾。」
「……你沒辦法用受傷的腳走路的。」
我為掩飾尷尬而說道,慕露露的回應卻馬上揭穿了我的現況。話說回來,她在幫我止血時,看過我腳上的傷。
「慕露露。」
「什麼?」
「……那傢伙想殺的是我,他不會追你的。」
『對方要過來了。』
我們說太多話了,在出口等待的傢伙似乎有動作了。
已經沒有時間了。我全身施力試圖站穩腳步,但慕露露推了我的胸口一下,輕輕地……她明明幾乎沒有用什麼力氣,卻已讓我無法站穩,跌坐到地上。
「喂!」
我小聲地訓斥慕露露,她卻沒有回應我——獨自往前跑去。
『真是的。』
「現在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嗎!」
我扶著岩壁站起身來。
「在哪裡?」
我在黑暗中看不見東西,所以詢問艾路曼希爾德,卻聽到遠方傳來崩毀的聲音。不需確認,我也可以推測是慕露露遇到那個不知名的魔族了。
『我知道啦——你沿著牆壁往前走。』
「可惡,那個蠢丫頭!」
我低聲咒罵,拖著腳步往前走去。可惡,這可是雙踐踏過多隻魔物、踢打過無數魔族的腳啊,不過是被劃個開口,竟然真的名符其實地扯我後腿了。
……就是因為這樣,我才無法喜歡自己。一到關鍵時刻總是派不用場,才受了點輕微的傷就成了累贅。而且我沒有魔力,所以傷口癒合得很慢。神官們所使用的回覆奇蹟,對我而言也只有止痛的效果。現在的傷要等到完全痊癒,不知道得花上多少時間。
『……聲音停下來了。』
走了一會兒後,艾路曼希爾德這麼說。因為我在內心不斷咒罵自己,所以沒有發現,不過在剛剛那道聲響平息之後,確實沒再聽見什麼聲音了。
「慕露露順利逃走了吧。」
『唔。』
她如我剛才所說,隱身於坑道的黑暗之中,躲過了魔族與魔物。但一旦讓對方見到自己,多少會被掌握行蹤。魔族也不是笨蛋,他們可以像阿彌一樣,輕鬆使出製造光源的魔法。
剛才沒這麼做,單純是因為……他對於狩獵負傷的我樂在其中罷了。想起他宣言要讓我不得好死的笑臉,我很容易就能如此聯想。
『這下麻煩了。不知道他去哪兒了。』
「你還真是個值得依靠的搭檔啊。」
思考因疼痛而變得遲鈍,呼吸也變得凌亂,但我還是拼命地往前進,只是昏暗之中果然還是
很難行走。因為魔物在附近,我不能依賴螢光蟲的光源,我想著還有什麼能當作光源的東西,嘆了一口氣。
「真是的,我真的是個笨蛋……」
『蓮司,怎麼了?』
「艾路曼希爾德。」
我呼喚她的名字,右手一揮。經過一段時間後,右肩的疼痛已經減輕到可以忍耐的程度了。
翡翠色的魔力凝聚,出現一根棒子,或者該稱之為棍。我用它代替拐杖。
『解放的制約共有三項。』
我聽見她的聲音,翡翠色的棍棒散發出薄弱的光輝,那是艾路曼希爾德魔力的光芒。我以那翡翠色的光芒為光源,在坑道中行走。
「三項?」
儘管我很在意慕露露和怪物們去哪兒了,可是解放了三項制約這件事也很令我在意,我不禁反問艾路曼希爾德。
在廣場戰鬥時,解放的制約只有兩項。畢竟是用慣的搭檔(艾路曼希爾德),我不可能搞錯。而且當時的劍身是銀色的。
然而,現在解放的制約已是三項。
……雖然自己也覺得這樣很沒出息,但我完全不知道為什麼被解放的制約變多了。
『是三項。』
我為確認而詢問,艾路曼希爾德的回答依舊不變。
是我的戰鬥意志,還有——話說回來,那時候解放的制約有兩項,是哪兩項呢?
雖然不應該這麼說,不過那群人裡面,並沒有需要我守護的弱小夥伴,我也沒有與人約定過什麼。若說還有什麼可能,便是藉助女神(愛絲特莉亞)之力了,但我當然並不記得有向她祈求過力量。
……也不是有誰死了。我現在也覺得阿彌、菲洛納與芙蘭榭絲卡並沒有死,恐怕這第三項是因為慕露露吧。因為我想著必須要保護她。
除了這些,還有一個可能。
「那個詭異骷髏怪——是『魔神眷屬』嗎?」
『詭異骷髏怪?不知道啊,或許是吧。』
拜託你注意一下——我打從心底發出嘆息。
「真派不上用場。」
『蓮司才是,你也沒注意到啊。』
也對啦。不過明明正面臨著這種千鈞一髮的危機,我卻一如往常地在和艾路曼希爾德鬥嘴。但是——
如果說那是『魔神眷屬』的話……該怎麼說呢?感受不到那種特殊的氛圍。與那黑色半獸人和巨魔交手時,我都會湧現相應的怒火,和那骷髏怪戰鬥時,卻沒有這種感覺。
我總覺得無法釋懷,把棍棒當作拐杖往前邁步。
發出翡翠光芒的棍棒照亮坑道內,我嘆了口氣。就像那名魔族憎恨我一般,我也有憎恨的對象。魔族奉獻己身信仰的神祇被我殺死;與此相同,魔神與其眷屬也奪走了我為數眾多的夥伴與朋友……以及我想守護的人。
「受這種傷還不能放棄,真是累人。」
『你本來就沒想要放棄吧。』
氣喘吁吁的我因這句話露出苦笑。我不想讓慕露露死。我不覺得我能拯救所有人。況且說拯救也太過傲慢了。只是連在我雙手所能觸及的範圍……在那樣狹小的範圍內,我都辦不到了。我在心裡祈求著卑微的願望,至少只有一人也好,奮不顧身拼命的話,至少能讓我救下方才還在我身旁的一個人吧。若是連這一人我都無法守護——那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為何而活了。
為了忘記腳上的疼痛,我不斷對自己下暗示——走快點、走快點,這樣的話就能趕上了。
我在通道中走著走著,見到遠方傳來一道光明。是出口的光。我因這道光芒而眯起眼,由於眼睛還無法適應光亮,所以用手遮著眼睛。出口處果然沒有任何人,當然也沒見到那個不知名的魔族與魔物的身影。
慕露露還在坑道之中吧。應該是逃向與我走來的通道不同的其他條路了。我這麼一想,便聽到坑道之中傳來崩毀的激烈聲響。慕露露果然還在裡面。
『能趕過去嗎?』
「要趕上。」
我已經受夠趕不上了——我拖著右腳往坑道中前進並如此說道。我回想出口處的地圖,預測慕露露逃走的方向。
不過,要知道方向其實很簡單。坑道兩旁的岩壁,有種被摩擦過的痕跡。我想起骷髏怪那龐大的身軀,明白這是因為它有部分的身體摩擦到了岩壁所致。
「真愚蠢。」
我低語道,順著痕跡往通道內前進。此時,傳來一陣彷佛有東西碎裂的戰鬥聲,聲音聽起來比剛才更近,而且每一次的間隔更短。恐怕是那個魔族把慕露露逼到了死角,在玩弄著她玩吧。又或者是找不到我,所以拿她來發泄煩躁。
我忘記腳上的疼痛,帶著紊亂的呼吸,流著異常多的汗水,在坑道中前進。廢棄礦坑如同地震般搖晃著,灰塵從頂部掉落,洞內飛舞著並未發出光芒、類似螢火蟲的發光生物。我想著頂部該不會又崩塌下來而往上看去,現在應該還沒問題。
聲音再度止歇,是慕露露躲起來了吧。我這麼一想,又拼命地以棍代杖前進。
繼續走了一會兒後,我發現眼前有白色的物體在蠢動著。我彎過坑道的轉角——見到那具骷髏怪。在一片晦暗之中,骨頭看來十分蒼白。
「混帳東西。」
我邊罵道邊循著它的腳步追去。當我隨骷髏怪彎過轉角時,便看見了它完整的樣貌……我將棍棒用力一揮,手中的棍子便幻化為翡翠色的魔力煙消霧散,取而代之的,我的左手裡出現一把雕刻著黃金裝飾的長弓,右手則是翡翠色的箭矢。
我拿起長弓、架上箭矢,右肩隨之發疼,使我不禁皺起臉來。我蹲低身子,將腳跨至與肩同寬的距離,感到右腳傳來一陣劇痛,而這份痛覺卻讓我的思考格外清晰了起來。
視野里的白色骷髏怪背對我狂奔。那些讓人能聯想到蜈蚣或蠍子的腳,詭異地沒發出任何聲響。對被追殺的人而言,骷髏怪在昏暗的坑道中前進的姿態看來應該相當恐怖;不過對追蹤它的人而言,則是一幅令人發噱的景象。
我腦中浮現廢棄礦坑的地圖。只要知道出口在哪兒,便能反過來推測這裡的構造。這條通道的前方是一個T字岔路……異形骷髏怪在此右轉。
那巨大的身軀並未因動作停下,並且毫不猶豫地轉進直角彎道,確實是個令人頭皮發麻的畫面。同蜈蚣一般的下半身柔軟地彎折,一部分的腳踏上了岩石的壁面——而非地面。
我拉緊以魔力構成的弓弦,一陣宛如樂器演奏的美麗音色迴響於坑道之內。注意到這聲響的詭異骷髏怪瞬時停下腳步。黏在會讓人聯想到蜈蚣或蠍子的身體上,那顆巨魔骨頭……頭蓋骨的部分轉了過來。
「去死吧。」
我放開拉緊的弓弦。黑暗之中,翡翠箭矢劃出一道光之軌跡,飛向前去,粉碎了它的右臂。反射艾路曼希爾德的魔力光輝而發出微弱光芒的白骨,凌亂地飛舞在空中,黏在手臂前的巨大鐮刀掉落在坑道的地面上。
鐮刀材質果然也是骨頭,發出與外表給人的印象不合的清脆聲響,滾落在地。
『蓮司!』
「可惡!」
我咂舌一聲,再度搭上箭矢。因為右肩的疼痛,使我的准心偏離了。我再度瞄準頭部,拉緊弓弦,此時,站在骷髏怪左肩的魔族注意到我。
「山田蓮司嗎!?」
「是我。」
被人喊出全名,我在回應的同時放箭,這次粉碎了骷髏怪的左腳。這只能與阿彌抗衡的怪物在坑道中動作受限,無法完全發揮它的身體能力。它為了轉向我而死命掙扎之際,一半的腳開始碎裂。雖說沒有全碎,但骷髏怪失去平衡,暫時停下了動作。
它的身體往左傾,我憑著翡翠色的光芒,可清楚見到站在它肩頭的魔族抓著它頭部的模樣。
——我到剛剛為止,還只是普通的蓮司。
我想起自己對慕露露說的話。
「我是你們的天敵……山田蓮司(弒神之人)。」
我打算再度放箭。正當我搭上第三支箭時,受翡翠光照亮、坑道中四處飛揚的灰塵,不自然地搖晃起來。
我理解那是骷髏怪所施展的魔法,同時再度放箭。箭矢帶著解放三項制約的魔力,將肉眼不可見的魔力彈化為烏有,射穿數根右側肋骨,使得骷髏怪的姿勢大大失衡。
彷佛表示不會再讓我恣意妄為般,骷髏怪在對其巨大軀體而言過於狹小的坑道內,轉動著身體,打算轉過來對付我,但它缺了幾隻腳,動作顯得相當笨拙。
終於跨出的第一隻腳不自然地搖晃著。多關節的腳當中有一隻驟然彎曲,坑道中傳出一道清脆的聲響,此時,從腳旁邊竄出一個朝我奔來的人影。是慕露露,她發現自己已不再是攻擊對象,所以跑回來了。她的速度依舊,雖已走了半天以上,卻絲毫不見任何遲緩
,便來到了我身邊。
「為什麼——」
她用難得的生氣口吻這麼說道,支撐起我的右半身。
「你先出去。我也會立刻跟過去。」
語畢,我的側腹被她揍了一拳。
「快點。」
『呼——蓮司,快點。』
「喔、好……」
我發出些許呻吟,在前往出口前,望向異形骷髏怪與站在它肩膀的魔族。他那充滿憎恨的雙眼直勾勾地盯著我。
他的嘴唇蠕動,發出細小的聲音,儘管未傳到我耳里,從他的唇形也可窺知他說了什麼。
我將視線從咒罵著我的魔族身上移開,順利地搭上箭矢,大幅偏離了目標而瞄準上方。我朝剛才只要骷髏怪一躁動,便不斷發出即將崩塌般聲響的洞窟頂部射去。
「誰會被你殺死啊。」
我這麼說完便放出箭矢,予不斷發出聲響的洞窟頂部致命一擊。坑頂開始崩落,位置正在骷髏怪之上。坑道頂部崩塌,落下岩塊,將白骨壓垮,它雖然比人類或一般魔物更加強韌,但被崩落的石塊壓扁應該也無法全身而退。
我確認異形骷髏怪被崩塌捲入後,這才轉回剛才走來的路。
「好,快走吧。」
「嗯。」
我又感到右腳發出的疼痛,還真是一副現實的身體啊。越是感到生命危險,便越不覺得疼痛;而一遠離死亡的危機,就越來越痛。若是被坍落的岩石壓到的話,可是會沒命的,就讓我多忘記一會兒疼痛不是很好嗎?
我被慕露露拖著,在坑道中前進,見到遠方的一片光明——能見到太陽光了。是出口。在見到滿心期盼的太陽光時,坑道頂部的崩塌也緊追而來。距離我們不遠處的穹頂開始發出即將崩落的聲響,漫天的塵埃飛舞,讓我不小心嗆進喉嚨。
「快點!」
「好。」
身上的痛楚使我差點忘記現在身處於什麼狀況,我被慕露露拖著走,拼命地邁開腳步。身旁掉落著自頂部落下的石塊,大小有如拇指,這表示逐漸崩落的坑道已經快將我們吞噬。慕露露奮力地奔跑,氣喘吁吁,流了許多汗,頭髮黏在被灰塵弄髒的臉頰上。周圍已經亮得足以令視野清晰,出口就在不遠處了。
我們一步一步地接近出口,已經不遠了。再一分鐘——不對,再幾十秒。我對自己難以前進的腳步感到焦慮,拼命地邁著左腳……此時,背後響起一陣轟聲。崩塌的聲響並不會那麼大,我不禁回過頭去。
——在那裡的是身體(骨頭)殘缺情形比剛才更離譜的骷髏怪,它震飛崩落的岩石,不斷逼近。
『真纏人!』
艾路曼希爾德焦慮地咒罵。聽見聲音的慕露露也回頭一望,確認骷髏怪的身影。
「快點。」
「我知道!」
我受慕露露催促,朝出口疾行。追著我們的骷髏怪雖然腳程更快,但身軀龐大,不時被從洞窟頂部掉下的岩石打中身體,阻撓了它前進的腳步。
再一下下。就快到出口了——然而就在此時,我絆倒了。為了使右腳負擔不會太大,我一直用左腳支撐全身重量,導致左腳過度疲勞。我往前一倒,慕露露被我波及……在倒下之前,我用右手推開她嬌小的背,慕露露往前踉蹌地顛了幾步,我則從正面倒臥在地上。
「你先走!」
「……不要。」
她拉著我的衣服,拖著我在地面上前進。同一時間,骷髏怪也因崩落的岩石被削去體積,但仍不斷往我們的方向前進。
「慕露露!」
「再一下下就到了——」
我被她拖著。因為身體被她拖著,所以右腳很痛;衣服被她拖著,導致右肩也很痛。
慕露露並沒看我,只是拼命地、奮力地,望著前方拖著我走。
我受到慕露露的勇氣所鼓舞——左手握起了一把短劍。一把有著翡翠劍身與美麗黃金雕刻裝飾的短劍。
「——別放棄啊。」
——別放棄。
過去,曾有人這麼說過。曾對某人說過。
別放棄。別放棄啊。
我是在何時這麼說著,並揮舞起劍的呢?正因為碰上了性命危險,所以「過去」像走馬燈一般浮現在腦海里……我的心中湧起了一股撕心裂肺的哀慟。
我想起了在那之後所發生的事。一不小心便想起來了。那是極度的痛苦、極度的悲傷……我了解抱持著這種心情慟哭的感受。
我若是在這時候放棄,慕露露也會嘗到同樣的感受吧?阿彌、芙蘭榭絲卡與菲洛納——都會為我哭泣吧?
……我不想讓大家嘗到這樣的感受。只有這一點我絕不能允許。
我將手中握著的短劍丟向洞窟頂部,正好在我們與骷髏怪之間。
短劍刺中洞窟頂部,引起一陣小型爆炸。規模真的很小——與同樣身為「女神使徒」的阿彌的魔法相比,根本就是煙火與火花的差別。
但這樣的爆炸已足夠使洞窟頂部崩塌,裂縫轉瞬間便擴散開來,坑頂向下崩落。
朝我們奔來的骷髏怪再度受崩塌牽連,徹底被壓扁。
白色骨骸被壓垮在岩石下方,消失在我們的視野之中。它並沒有發出慘叫,不過它本來就沒有聲帶,所以這也很理所當然。
同時,我們抵達了廢棄礦坑的出口。我們感受著太陽光芒,望著崩塌的坑道出口,擔心那具骷髏怪會不會再出現……
就這樣——廢棄礦坑的出口在我們面前,被頂部的瓦礫所堵住。
我被拖到稍微遠離出口的地方,和慕露露兩人不發一語地望著崩塌的出口。
我仍維持被拖著跑時的姿勢,慕露露大力地喘著氣,在我身旁坐下。
「我還是第一次經歷這麼累人的旅行。」
「我則是……睽違一年了啊。」
我全身虛脫。雖然自己就是引發崩塌的人,但一想到若是被捲入其中會有什麼下場,也不禁感到寒毛直豎。我在心中感謝著自已還能活在世上,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我們維持這樣過了一會兒,因為無法動彈而全身癱軟。忽然間,我感覺到投來的視線,便望向身旁,看見慕露露直勾勾地望著我。
「怎麼了?」
「你臉色真差。」
她這麼說完後笑了一笑。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慕露露這樣的表情,不禁感到吃驚……於是我也露出了笑容。
「比起我,你才更慘呢。」
汗水、灰塵與污垢,銀髮也黏在臉上。那頭銀髮被灰塵與蜘蛛網弄得髒兮兮的,看起來真的很慘。
「蓮司才比較慘。」
「是慕露露吧。」
『……蓮司。』
我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正當我和慕露露進行著毫無意義的輕鬆對話時,艾路曼希爾德出了聲。
她還是老樣子,真是個不識相的搭檔呢——我正想這麼調侃她,卻發現周遭氣氛一變。抬頭一望,發現殭屍出現在枯死的樹木叢之間。
這是以『腐靈幽森』為棲息地的殭屍。
「可惡!」
我砸舌一聲,全身施力站了起來,而慕露露也支撐著我。
「……不要緊嗎?」
「我們好不容易才活下來的,怎能死在這種地方呢?」
「嗯。」
慕露露用力地點了點頭,將兩手變化成攻擊模式,出現一雙覆蓋銀色體毛、宛如匕首般銳利的大爪。我也一揮左臂,亮出用慣的神劍(艾路曼希爾德)。我與慕露露都已滿身瘡痍,尤其是我,光是站著就是極限了,不過我還是憑著一股意志力,握緊長劍。
在疲倦不堪的我們面前,數隻殭屍呻吟著現身。
『蓮司,小心一點。』
「我知道。」
在我開口的同時,慕露露往前奔去。她右手一划,便打倒一隻殭屍,左手一揮,又打倒一隻。她有效率地砍飛它們的頭,不過仍因疲勞而使得動作變慢。她打飛一開始現身的幾隻殭屍的頭之後,新的一批殭屍再度出現。或許是受到坑道崩塌的聲響吸引,使得殭屍聚集過來。
那些明明已失去頭部的殭屍,依然徘徊著尋找獵物,打算攻擊我們。不過,也有殭屍搞錯對象,開始攻擊起自己人。
我斬飛朝我們而來的殭屍的頭部,卻因揮刀的力道使身體失去平衡。我以劍代杖撐在地面,讓自己不會跌倒,不過右腳的痛楚差點令我發出呻吟。
慕露露踢飛從背後接近我的殭屍。它們的身體屈成彳字形,噴出腐肉與帶有惡臭的液體,滾落在地。
「沒事嗎?」
「嗯……」
我甚至無法發出逞強的聲音。我揮舞被我當作拐杖的長劍,砍倒從另一
方向逼近我們的殭屍。
解放三項制約的神劍(艾路曼希爾德)十分銳利,只是輕輕揮舞,便能斬裂殭屍。現在我還真感謝解放了制約這件事。儘管殭屍的速度十分緩慢,但它們不會死,不對,它們本來就是已經死透的魔物,數量越多只會越棘手。
慕露露已打倒十幾隻殭屍,因疲勞而跪在地上。她失去準星的利爪並沒砍飛殭屍腦袋,只是斬斷右臂而已,爪子甚至還卡在對方胸口上無法動彈。殭屍彷佛就是在等這一刻,握住了慕露露的手腕。
連離她一段距離的我,都能聽到「喀嚓」一聲。
「哇啊!?」
慕露露首次發出讓人能清楚聽見的慘叫聲。她想用另一隻手砍飛殭屍的手,卻因痛楚使得動作遲緩,僅僅變成胡亂掙扎。然而一旦掙扎,手腕就會更痛,動作也更不精準。
我看嚮慕露露,可是我也正與殭屍交手,無法去幫她。我對在近距離與我短兵相接的殭屍使出致命一擊後,緊咬牙關,忍耐著右腳的痛楚,把長劍換到右手,從鞘中拔出鐵製小刀,投向抓住慕露露的殭屍。
由於疼痛與疲勞,小刀失去準度,不過依然命中殭屍的肩膀,使它的注意力從慕露露身上移開。而我還無法確認攻擊的結果,便被襲擊我的殭屍壓倒在地。
眼前出現骯髒褪色、齒列不整的血盆大口,試圖啃食我的肉。腐臭撲鼻,我用雙手握住長劍,使盡力氣與之抗衡。右肩異常疼痛——而殭屍的臉不斷朝我逼近。明明只是一具屍體,這力量到底從哪兒來的?或者說就因為是屍體,才有這麼大的力量呢?
堆積乳酸的雙手發出抗議訊息。
「艾路曼、希爾德!」
我用左腳抵住壓著我的殭屍腹部,用力地把它踢開,趁著拉開這一小段距離時,奮力揮劍。毫無勁頭的一擊未能劈開殭屍的身體,而是將它打飛。
我大力喘氣,坐起上半身,殭屍的數量依然很多。
差不多已到極限了。我心中湧起想要放棄的念頭。
我將這股沒出息的情感,與積蓄在口中的唾液一同吐掉。
「慕露露,你沒事吧!?」
「——唔,嗯。」
她給我的回應十分孱弱。我望向她,發現她握著右手手腕,皺著一張臉。從她的表情可判斷出她受傷了,甚至可能骨折了。
我們已經沒有餘力再戰鬥下去了。
「我們先逃走!」
『逃得了嗎?』
艾路曼希爾德這麼說。殭屍的動作雖然緩慢,但已包圍住我們,數量約為十隻出頭。滾落在地面上的殭屍數量也差不多,但它們並沒有死,還繼續挪動身體尋找獵物。時間拖得更久的話,數量還會再增加吧。
「就是要成功逃走啊!」
我為了吸引對方注意力,變出一把凝聚翡翠魔力火焰的超大劍,扛在左肩。此時,殭屍的目光都聚集在我身上。
「來吧,你們這些死不成的,看我把你們殺個片甲不留!」
我趾高氣昂地說,卻連揮舞大劍的體力都沒有。我隨便說說大話,聚集殭屍的注意力,並望嚮慕露露,發現她露出困惑的神情。
『走吧。』
聽見艾路曼希爾德這麼說,慕露露表情驚訝地搖了搖頭。
「快走吧。你不先逃的話,我也走不了啊。」
總覺得我最近常講這句話。是和芙蘭榭絲卡一起討伐半獸人的時候說過嗎?搞不好是我記錯了,但那時候我好像說過類似的話。
正當我想起這些事情時,殭屍的視線從我身上移開,但它們也沒看著慕露露。
殭屍看向我背後……那被崩塌落石填滿的坑道出口。
它們朝那兒聚集而去,我和慕露露則盯著它們的動靜。
「……怎麼了?」
坑道出口因崩塌而塞滿石塊,堆積在那兒的石塊不自然地掉了一塊下來——我湧起不好的預感,屏住了呼吸。
殭屍不斷走過我身邊,聚集到坑道出口。
「蓮司。」
過了一會兒,慕露露來到我的身旁。她大力喘氣,以不傷害到自己受傷的右手的姿勢撐起了我。她手腕的骨頭看起來很痛,變回人形的白皙小手上只有該處顯得紅腫。
她的眼神彷佛看到什麼無法置信的事物,望向聚集到坑道出口的殭屍。
『——要來了。』
艾路曼希爾德這麼一說,同時間,出口處的石塊開始大幅崩落。
出現在那裡的是一道白色的刀刃。我對這東西有印象,是那骷髏怪的左臂。
左臂出現後,它以刀尖為支點拄地,拖著巨魔形狀的頭部從石塊下現身。或許是因為被崩落的岩石擊中,頭部有一半都碎掉了。
骷髏怪從石塊之下緩緩地、一步一步地爬了出來。
簡直就像過去曾看過的恐怖片一樣,我和慕露露都無法動彈。
我們只能呆站在原地,看著骷髏怪爬了出來。
「得快點逃。」
慕露露這麼說,可是我無法行動。
視野變得很模糊,右腳的痛楚直擊腦門。我看著腳,發現已一片血紅。
我因失血、劇痛與疲勞而無法隨意活動身體,內心挫敗,毫無力氣。
慕露露拉著我的衣服,想讓我移動。
白色骨骸從崩塌的石塊中現身,它已無下半身,上半身也只有左臂的鐮刀依舊完好如初。它全身上下都是裂痕,彷佛稍微戳一下便會整個散掉。
雖然如此,骷髏怪的氣勢還是很強。不只我,連慕露露都被它的威壓感所震懾,對抗意識幾乎快要被其吞沒。
我見到那個不知名的魔族從骷髏怪之下爬出。他被骷髏怪保護著,所以傷勢不嚴重,只有擦傷以及從額頭流下了一道血痕而已。
他的雙眼之中充滿憤怒、殺意與憎恨——滿溢著激昂情緒的視線,毫無掩飾地貫穿了我。那充滿肅殺之情的眼神,彷佛要將我的心臟緊緊掐住。
骷髏怪用僅存的鐮刀插入地面,拖著上半身移動。
——聚集在那兒的幾隻殭屍即使被它壓扁,也依然不動亦不抵抗,彷佛被它所吸引一般……如同尊骷髏怪為王的家臣,一動也不動地被輾殺。
在那之後,被壓扁的殭屍之中飛出白骨。骨頭浮到了空中後,隨即聚集到滿身瘡痍的骷髏怪身邊,修復它的傷口。
殭屍死得越多,骷髏怪的傷口也隨之痊癒,改變形狀。
原本為蠍子狀的下半身變成雙腳,並補回失去的右手,還在上做出關節與刀柄。
在太陽光照射下,可以發現那具骨骸是被胡亂拼湊起來的,是由多根骨頭聚集成一根骨頭。
騎士。骷髏怪騎士。它拿著鐮刀而非長劍的姿態——和我最不想遇見的人造型相似。體型雖比剛才小,不過巨大的身體讓人依然得抬頭仰望。它往前踏了一步。
周圍已無殭屍的蹤影,它們全部歡欣愉悅地化作這怪物的一部分了。
「我說過了吧?」
在它身旁的魔族開口道。
「————?」
他的手中握著某個東西。在坑道中戰鬥時,魔族並沒有握著這樣東西。儘管是在戰鬥之中,我還是能看清楚在互毆或互砍時對方拿著什麼的。
那是……石塊,黑色石塊。我對那石塊有印象,宛如黑曜石卻顏色混濁。
『蓮司,是那個。我從那石頭裡感受到了魔力。』
艾路曼希爾德這麼說的時候,我感到身體的疼痛和疲勞全數消失……但也只是這樣。
我望向神劍(艾路曼希爾德)的劍柄,發現有四個寶石正在發光。
解放的制約有四項——本人戰鬥的意志、守護慕露露的意志、與人訂下的約定,以及魔神的魔力。
我架起神劍(艾路曼希爾德)。
「——我不會讓你死得太輕鬆。」
隨著這句話,超過兩公尺的人形骷髏怪一口氣與我們拉近距離。
它用與右臂融為一體的鐮刀朝我們橫掃過來。我壓著慕露露往前仆倒,避開這一擊,並在原地重整態勢。
「快逃!」
「但——」
我用手推倒想說什麼的慕露露,讓她倒向地面。我以神劍(艾路曼希爾德)接下追著我橫劈過來的鐮刀刀鋒,一陣輕脆聲響響起,神劍(艾路曼希爾德)被震飛。
立刻又有一把劍,卻因兩手麻痹而握不緊。
我希望至少離慕露露遠一點,然而我的動作彷佛已遭看穿,被它搶先一步。
話說回來,雖說痛楚已經消失,但右腳也失去了知覺,不知能戰到何時。
速戰速決——骷髏怪彷佛知道我的心意,停在能攻擊慕露露、且讓我無法輕易接近魔族的絕佳
位置,藉此阻撓我的行動。
『可惡——蓮司,你沒事吧!?』
「嗯,這程度我還能應付。」
連我自己都知道這話里毫無霸氣,位在骷髏怪後方的魔族笑了一笑。我重新擺好架式,感到膝蓋快沒力氣。我忍住不讓自己倒下。
——魔族的笑容加深了。
看到我痛苦的樣子,他應該覺得很開心吧,個性真是差勁,可是他還不親自出手這點倒是幫了我的大忙。總之,只要我還在抵抗,他便會繼續觀望。
雖然是個令人不悅至極的狀況,但是否能利用這個狀況——在我這麼思考時,骷髏怪無視於我,凹陷的眼窩望嚮慕露露。
慕露露還沒逃走——不僅如此,她甚至還沒站起身來,在地上發抖。
「……————!」
『快逃!』
我發不出聲音,踏進骷髏怪與慕露露之間的腳已毫無感覺,依勢便要往前倒下。
因制約解放,使得痛楚與疲勞消失,但身體面臨極限的事卻未因此改變。
儘管我深知這一點——還是往慕露露的方向爬去。但比起我,骷髏怪用走的一定比較快,它朝著好不容易站起身的慕露露揮下鐮刀。慕露露千鈞一髮地避開,並拉開距離,但她卻停下腳步望著我。
『你快逃——』
在艾路曼希爾德講完之前,慕露露便朝我跑來。她越過骷髏怪的旁邊……可是被闖入的魔族踢飛。
慕露露如小石頭般在地面翻滾,直到背後用力撞到枯木,這才停了下來。
「哈哈——」
魔族望著慕露露的動作大笑,踩著倒臥在地上的我的背部。
「殺了她。」
他如此下達命令,這命令極其簡短,又十分明確。並不是要殺我,而是要殺了慕露露。
骷髏怪往前踏出一步,慕露露不知是不是昏了過去,沒有動彈。
——不行。
我不禁想起往事,想起那些在我面前死去的人,想起那些因保護我而死的人,想起我想守護的人……我最想守護的是……
「慕露露!」
我將手伸向被當成狙擊目標的嬌小身軀。
——我不覺得我能拯救所有人。況且說拯救也太過傲慢了。
只是連在我雙手所能觸及的範圍……在那樣狹小的範圍內,我都辦不到了。
我在心裡祈求著卑微的願望,至少只有一人也好,奮不顧身拼命的話,至少能讓我救下方才還在我身旁的一個人吧。若是連這一人我都無法守護——那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為何而活了。
剎那之間,我翻身抓住踩在我背部的腳,握緊他的腳踩。
「嘖——竟然還能動……」
我順勢用盡全力,將翡翠色的短劍刺進他的腳踝——原本想這麼做,卻被他另一隻腳踢飛。
「……放棄吧,山田蓮司。」
被他踢飛而劃破嘴唇,我口中擴散一股獨特的味道。我吐掉口中的血,撐起上半身。同時,胸口又被魔族的腳踩住,他冷眼俯瞰著我道:
「你不會贏的。因為我是魔族,而你只是區區人類而已。」
踩住我胸口的腳力道加重,使我呼吸困難。魔族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望嚮慕露露。
我瞪著魔族——邊咳邊抓住踩著我的腳。
『蓮司!』
艾路曼希爾德發出叫聲,而魔族僅斜眼瞄著抵抗的我。
眼前,骷髏怪騎士不斷逼近昏倒的慕露露,舉起它的鐮刀。
它毫無氣勢地要將鐮刀隨手揮下……我搶在那之前,在右手變化出翡翠色的短劍,刺進魔族的小腿之中。解放四項制約的短劍擁有非常銳利的劍身,毫無阻礙地劃開皮膚,抵達被肌肉保護的骨頭。
「嘎啊!?」
魔族因突如其來的劇痛慘叫出聲,但我依然沒有鬆手,用短劍切斷他小腿的神經後才放手,他隨即像要從我身邊逃開似地倒在地上。魔族對這齣其不意的攻擊感到震驚,背向我拉開距離。
我逃開他的壓制,打算站起身來,卻感到一陣暈眩,再度跌回地上。
頭痛、噁心與無力感向我襲來,只靠艾路曼希爾德的魔力,光能維持清醒就是極限了。
我咬緊牙根,否定這種懦弱的想法。
別放棄。我這麼說過,我們這麼約定過了。要活著——活著帶她去王都。
「你這傢伙——」
我站起身來,俯瞰倒臥在地的魔族。我已經沒有能握住劍的力氣,右腳也失去了知覺。最後,我使盡所有力量,在左臂變化出帶有黃金裝飾的手甲。此時,魔族用那個黑色的石塊操縱骷髏怪騎士朝我走了過來。
我用力舉起被手甲包覆的左腕,豎起五根指頭,擺出空手道中貫手的架式。
「——你贏不了我的。因為……你只是個魔族,而我是弒神的人類。」
我用粗啞的嗓音這麼說道,以包覆手甲的手臂貫穿他的背部。
貫穿皮膚,粉碎脊椎,擊潰心臟。我的手指穿過他的身體,抵達地面。
還來不及喘氣,我便拔出手甲,卻也被鐮刀的刀柄打飛。我在地上翻滾著,快要失去意識。
『你沒事嗎!?還不能失去意識啊!』
——艾路曼希爾德的聲音聽起來好遠。真是的,別強人所難啊。
我望向打飛我的骷髏怪騎士——那鐮刀刺進了魔族的屍體之中。
「啥……」
順著鐮刀的刀刃,黑色的魔力光芒流入了骷髏怪的體內。
(插圖)
這真是一幅異常的光景。隨著魔力被吸收,魔族的身體逐漸萎縮,不對,是逐漸枯竭。
過了一會兒,魔族變成像木乃伊只有骨頭和皮膚的模樣,且連骨頭也被骷髏怪所奪去。骷髏怪的身體再度起了變化,變得更像騎士,更像人類。
『蓮司,快逃!』
彷佛是在回應艾路曼希爾德的呼喚,它的頭蓋骨部分朝我望來。那顆頭顱黯淡無光,上頭並沒有顯露意志光彩的眼球,但我卻像遭人狠狠瞪視般無法動彈。
糟了。我拼命地想挪動身體,卻動不了。
骷髏怪緩緩地逼近我,高舉銳利的鐮刀,刀刃在陽光之下閃耀著光芒。
可是——理應劈下的鐮刀卻停在半空中,骷髏怪的身體忽然被巨大的岩石手掌抓住,並被舉向高空。它死命掙扎想要掙脫。
那是種不可能出現在現實之中的光景,我只能呆若木雞地看著。
……那雙巨手。只有手掌憑空出現——在這沒有真實感的景象之中,骷髏怪被狠狠砸向地面。它吸收了殭屍與魔族骨頭所組成的軀體,被徹底砸個粉碎,四散到周圍。
「蓮司哥。」
同時,耳邊響起一道熟悉的聲音。
『是阿彌嗎?』
「……阿彌。」
聲音的主人騎著馬颯爽登場,長長的黑髮與斗篷隨風搖曳,她靈活地駕馭馬匹來到我的身邊後,下了馬。
在她身後是菲洛納與芙蘭榭絲卡的身影,大家都平安無事……我因此放下胸中的大石,卻發現被巨大岩石手掌砸碎的骷髏怪,正企圖恢復原狀而開始再生。
被打碎的頭蓋骨在轉眼間便恢復原本的樣貌,身體也變回類似人類的模樣。
之後,我的視野瞬間被紅蓮的業火填滿。火焰波及附近『腐靈幽森』的枯木,焚燒淨化了附近一帶。能將骨頭燒成灰燼的熱度使皮膚感到滾燙,流出的汗液悉數被蒸發殆盡,旋即又熱得流出新的汗水。
如此一來,骷髏怪已經沒有機會復活,只見它在火海之中掙扎,想變成其他形態逃竄,但不論它如何變換形體,依舊無法維持模樣。這片火焰宛如擁有生命一般,抓著骷髏怪不放,終於燒得它再也無法再生。
紅蓮的業火已將骷髏怪焚燒殆盡,卻仍燒了好一陣子,才留下幾許熱浪後消失於無形——這股破壞力還是一樣猛烈到令人啞口無言。
我望向阿彌,發現她正在生氣,用我也很少見過的表情,瞪著骷髏怪曾經存在的地方。我望著她,在心底發誓暫時別惹她為妙。
我終於放下心中的大石,在幾乎要失去意識前,阿彌過來扶住了我。她跪在我身旁,呈現出抱著我的姿勢,不過我現在也沒力氣在意這些了。
我直到剛才為止,都一直待在充滿塵埃的廢棄礦坑裡,所以阿彌身上傳來的汗水氣味,對我來說簡直就像花香。
「蓮司哥,你在幹嘛!?」
我把鼻子埋在身高比我矮的阿彌的髮絲之間,大口吸進這股甜甜的香氣,隨即聽到阿彌詫異的聲音。
『你是變態嗎?』
「我都快死了啊。」
聞阿彌身
上的味道是開玩笑的啦,我只是因為疼痛與疲勞亂了呼吸而已。
再加上我全身都擠不出力氣,只好將身體靠在阿彌身上。
上次像這樣遍體麟傷,又是什麼時候呢?
「慕露露呢?」
「傷勢很嚴重,不過現在只是昏過去而已。」
「這樣啊。」
聽見我的提問,菲洛納如此回答我。看來慕露露也沒事呢。
「你們還真快。」
我望著阿彌剛才騎的馬匹,這麼說道。
「我們回到入口時,剛好碰到要通過廢棄礦坑的商人。」
阿彌補充了一句「我們運氣不錯」。
於是他們便買下馬匹,快馬加鞭趕來出口這一側。但就算是騎馬,他們也比我預料的還早到,應該是做了什麼亂來的事吧。比如說將自己的魔力灌輸給馬匹,勉強它們跑快一點。
「馬很貴吧?」
「沒關係,反正有趕上就好。」
阿彌將我抱在她的胸前,菲洛納則眼帶笑意,從馬上低頭看著被阿彌抱住的我。
有人呼喚我的名字。從遠方呼喚著我。我一閉上眼睛,就有這樣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