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小劇場一(2/2)
即使說山田即將遇到危險,我也只會覺得「唉呀,他又要被捲入棘手事件了啊」。
實際上,他總是如此。
縱使被預言生命會遭遇威脅,他也總是會存活下來。無論對手是比他強的魔族、魔王抑或是魔神,他都會死命地掙扎,拼命地站起來,拼盡一切地隱藏恐懼。
所以……反正他又要亂來了吧——這便是我一開始產生的情感。
「山田他會怎麼樣呢?這和你之前說的精靈神大人的委託有什麼關係嗎?」
「嗯,我想他明天就會離開魔法都市,然後在路上會遭到魔神眷屬襲擊。」
『魔神眷屬』。
聽到這個名詞,我不禁望向窗外,那裡正好是魔法都市的方位……是現在蓮司所在的方位。
「這樣啊。」
「世界似乎又要動起來了。」
「……和平真是遙遠啊。」
幸太郎戲謔地說了聲「真是的」。他的模樣和山田調侃我們時有點相似,也許他是刻意模仿他吧。
我將視線從幸太郎身上移開,拿起掛在辦公桌旁的秘銀長劍,劍柄鑲著紫水晶,正是它屬於山田的證明。
這是前些日子山田在鄉下武器店賣掉的劍,對照村人的證言,他似乎是在和『魔神眷屬』戰鬥前賣掉長劍的,因此當時是使用艾路了吧。若是與眷屬交鋒,的確沒有比艾路更好的武器了……
不過,他已復原到能使用艾路了嗎?
我實在有點擔心這件事。
等他回到王都後,我想詢問他此事。他丟下我們擅自去旅行,還讓我們這麼擔心。
這把秘銀長劍也是,把國王賜予的寶劍賣給鄉下武器店到底是怎麼回事?拜託幸太郎使用『轉移』,搶在其他人購買之前留下這把劍,可是很累人的。
之後要讓他好好替我工作以彌補這件事,他似乎很窮,讓他做做白工也不錯。
這是他讓我被迫處在這個麻煩的立場,丟下孩子們不管,擅自跑去邊境當什麼無名大俠應得的懲罰。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固然是一種美德,但因此拋棄我們又是怎樣?我可不打算輕易放過他。
總覺得這麼一想,內心對山田的煩躁很快就占據我的心頭,超越了工作所帶來的疲倦。
一切都是這個男人太隨心所欲了。明明站在兄長、父親、監護人……這些角色的立場,站上前線卻老是弄得渾身是傷。決心保護孩子們是很好,但我實在很想問,他到底想讓我們多擔心才甘心呢?真是個窩囊大人的典範。
只是話雖如此,大家卻不由自主地信賴著他,受他奮不顧身這一點所吸引,實在沒辦法,因為他拼命的模樣很吸引人……
總覺得再想下去會有種輸了的感覺,所以我不再思考。
明明最弱,實際上卻又是最超乎常規的人,這點也不太好。明明在十三人中,他是唯一選了正確解答的人,然而他從不為自己,總是為了他人使用那股力量。
結果,他獨自一人背負弒神的大罪,受盡魔族憎恨。我們都被當作弒神英雄,但魔族不憎恨我們這十二人,唯獨憎恨他一人。
為了那個男人,已經有多少女人為他落淚了呢?我也是其中一個——這實在一點也不有趣。讓女人哭泣,卻丟下我們不管,而且還長達一年之久。
據說他很快會帶著精靈神的委託——應該說他會護衛承接委託的獸人前來王都。你給我覺悟吧,山田蓮司。我會抓住你,然後好好對你頤指氣使。
武鬥大賽也快到了,先從那裡開始嗎?
我下定決心後,發現幸太郎往後退了一步。
「幹嘛?」
「不,什麼事都沒有。」
沒事的話為什麼要這麼恭敬啊?這孩子有時候會突然恢復不加矯飾的模樣,所以很有趣。我將用力握緊的秘銀長劍放回桌邊,吁了一口氣。
「所以,我們剛剛說山田會怎樣?」
「咳咳……在前往王都的路上會被『魔神眷屬』襲擊。」
「啊,對喔。」
雖然我不怎麼擔心,不過山田會遇到危險啊……
「雖然我覺得山田應該應付得來,不過很危險嗎?」
「我的右眼預言出他的死期。」
「……是喔。」
死——這個字眼還是聳動呢。
雖然這麼想,我卻無法離開這裡。這裡的工作只有我能完成,而且至今為止都被他丟著不管,由我主動去找他總覺得教人不爽。以比例而言,第一個理由占比較多,但後者也令人無法忽視地巨大。
還有,我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面對他,也是其中一個理由。
「就先放著不管也沒差吧?」
「好薄情啊,真不愧是魔女閣下。」
「你想被賞巴掌嗎?」
「對不起。」
我露出笑臉這麼說道。聞言,幸太郎立刻向我道歉。嗯,我最喜歡坦率的孩子了。
幸太郎的口吻還是一樣變來變去,讓我有種被療愈的感覺。不過誰是魔女啊?以我的角度而言,我認為自己可比彌生更適合被稱作聖女……這又好像有點勉強。
「嗯,實際上,如果是山田的話沒問題的。」
「……是嗎?」
「你的右眼預知山田會死,已經是第幾次了呢?」
聽我這麼一說,幸太郎便望向遠方,開始扳著指頭細數。
扳完右手的五根指頭後,又扳下了左手的五根指頭……
「不知道是第幾次了。」
「所以說啦。」
他比身為『勇者』的宗一以及祈求能夠斬斷命運的『魔劍士』真咲更超乎常軌,他沒有已經確認的未來。
絕對不敗的能力、斬斷命運的能力,無論何者都是非常強大的力量,依使用方法而定,能夠成為與魔族之王——魔王匹敵的能力。
然而,我認為意志的力量即使能夠超越個人極限,卻無法超越人類這個種族的限制。與那兩人相比,山田祈求的是弒神武器——斬殺神祇的力量。即使阿彌也祈求與之同等的力量——超越人類所知的神力,但那也只限於魔力。
只有山田祈求了得以斬殺神祇……超越神的力量。
我們在一年前親眼見證了其中的意義與結果,正因如此,我才能信賴著他。
「他會平安無事地抵達王都的。這點千真萬確。」
「那就好……」
幸太郎還是老樣子,總是強作堅強,內心其實很脆弱。這次也是害怕山田會死,所以才來找我商量吧,實在很好懂。
我一邊為幸太郎的性格莞爾……一邊像是在安慰自己般,說他一定會沒事。
若是我顯露慌張的話,幸太郎會比我更慌張吧。因此,我……還有山田也是,我們都必須在大家面前戴著面具,戴著身為年長者的面具。
「你就相信我們的隊長吧。」
他本人會否定吧,也不如此希冀吧……但毫無疑問地,山田蓮司這個男人確實是我們的隊長。這件事至今也未曾改變,即使他從我們面前消失無蹤,我們還是會說他就是隊長……是我們之中最強的人。
他或許沒有天生的領導魅力,所做的選擇也並非總是正確無誤,我們老是一起犯錯,一起失敗,又互相安慰。
即使如此也未曾屈服,總是挺身而出站在最前方,引導著孩子們的人,就是山田蓮司。他拿著弒神武器(艾路曼希爾德),明明只能與神或祂的使徒、眷屬對等而戰,卻依舊站在我們前方,讓我們看著他的背影。
宗一(勇者)他們追趕他的背影,而我們則對這樣的背影感到安心。這或許也是他所冀求的姿態,是他所期盼的理想。
因為他總是說要開創出身為大人、身為年長者,值得驕傲的生存之道。
「因為他是故事的英雄(主角),所以不會死的。」
「我真羨慕能如此確信的優子閣下呢。」
只聽這句話,或許會覺得幸太郎並不相信山田。
……然而,或許正因為他能預知未來,才會有不安的想法吧。
「而且我也很羨慕蓮司閣下的立場。」
「是嗎?」
「只要身為男人,都會想被大家所信賴啊。」
大家都這麼說呢。
是不是只要是男孩子,都會想成為團體的核心人物啊?
雖說看著山田的話,只會覺得那樣的位置艱辛、沉重又痛苦罷了。
我這麼想著,露出苦笑。
「那你就好好加油吧,英雄是動詞喔,可不是名詞——如果想成為主角(英雄),就只能持續做出像個英雄的行動。」
「嗯。」
而且……
「而且——愛絲特莉亞一直看著山田,所以不要緊的。」
「……這倒也是。」
我想起那個過度保護的壞心眼女神。
儘管不知是什麼契機觸動了女神的心弦,祂懷想著山田,賭上性命,又被人類所拯救。我想起了這名想殺死神明的女神。
「沒有艾路小姐,他到底能做到什麼地步呢?我們就等著看吧。」
「是啊。」
他已失去女神的祝福,儘管依然有庇佑,也和過去不同了。
山田在這一年內變了多少呢?往前邁進了嗎?還是依然駐足不前呢?
正因為我記得別離之時,心中才會湧起想見他的情緒,以及思考見了面該如何是好……該擺出怎樣的表情。
一年前討伐魔神之時,我們失去了許多東西。其中有物品,也有性命,更有回憶……還有比性命更重要的東西。
所以——
……我在一年前才無法阻止他離開。因為我知道他待在大家身邊只會感到痛苦,我知道他已無法繼續戴著大人以及英雄的面具了。
因此——
「露出這種表情的話,會讓人擔心喔?」
「…………」
聞言,我深吸一口氣,接著再吐出,又吸了一口。
我平復心情後,望向幸太郎。
「——既然會露出那種表情,那當初別讓他走不就好了?」
「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畢竟……山田之所以遠行,不是為了我們,更不是為了他自己。
「你就對他說『跟我們一起留在這裡』不就好了。」
「…………」
「這樣一來,一定誰都……優子和蓮司都不會受傷了。」
他的聲音之中並無一絲虛假,都是他真情真意,是幸太郎原本的語氣……正因為如此,我更是大大地嘆了口氣。
「大人的世界可沒那麼簡單。」
「我無法理解。」
「因為你是小孩子啊。」
「……那分開後哭了一禮拜的人,也還是小孩——」
他講到一半時,我彈響手指。
下一瞬間,幸太郎從我眼前消失了,我發動了『轉移』魔法,讓他前去別的地方。地點是位在艾爾弗雷伊姆大陸的精靈之森……的中央。那裡有著被稱為世界樹的巨樹——也就是精靈神(翠尼利亞)的居所。
雖說會有些微誤差,但應該沒讓他瞬間轉移到其他地方去才對。應該啦。
真是的,這傢伙老愛講些多餘的話。他要是那麼在意山田的話,暗中出手幫忙不就好了。以幸太郎的實力,想要暗中幫忙應該很簡單吧。
「真是的,我可是很忙的呀。」
我望向
桌上的羊皮紙。
拜方才和幸太郎的對話所賜,這些文件完全沒減少。
成立孤兒院、確保流浪者的工作場所、重建王都、討伐魔物、與艾爾弗雷伊姆的外交——
其他還有許多非做不可的事。
雖說愛講話的魔法使我敬謝不敏,但現在真的很需要人手幫忙。
所以快點來王都吧,山田。我會準備很多工作等著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