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二章 再會(2/2)
「而且蓮司很靠不住。」
「…………」
「會有危險。」
「不用說得那麼明白。」
不,該怎麼說呢,我承認我表現的態度是很靠不住,但是不必在本人面前講那麼白吧。
芙蘭榭絲卡似乎很愉快,菲洛納嘴角露出柔和的笑容。當然,藤堂也是,他的臉上充滿笑意。
「算了,慕露露的印象先擺一邊。」
『唉……』
感覺艾路曼希爾德今天一直在嘆氣,大概是因為我的關係吧。
「所以你才來吃我的料理嗎?」
「因為你的料理會帶來好運,算是一個好彩頭。」
「我該高興嗎?」
我自認是稱讚了。
「那麼就當是飯後運動,可以拜託你們幫忙我的工作嗎?」
「既然需要幫忙,你早說就好了,不用這麼破費嘛。」
菲洛納看著桌上的餐盤說道。
「因為給你們添麻煩了,就當是我的一點心意吧。」
應該說都已經來到王都了,我就想吃藤堂的料理,可是我並沒有勇氣一個人來……這種話我羞於啟齒,於是曖昧地一笑帶過,掏錢結帳。
「路上小心,主人。」
當我結完帳後,金髮雙馬尾的女僕以活潑的語氣這麼說道。
在這句話的歡送下,我走出店外。雖然芙蘭榭絲卡和菲洛納的視線依然冰冷,但我決定不予理會。
走出繁華的店內,映入眼帘的是冷冷清清且煞風景的小巷子。果然以堂堂一個英雄出來開店而言,這裡的地段實在不怎麼好啊。
這裡是從大街看不見的暗巷,雖然鄰近王都知名的旅店,卻不是顯眼的地點,這樣很難吸引顧客上門。事實上,我雖然約了芙蘭榭絲卡她們來吃飯,但不知道地方,即使向優子打聽了地點,卻仍是稍微迷路了一會兒。不過,這段插曲是個秘密,不足為外人道也。
日正當空,有充裕的時間可以出王都執行工作。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後方的門鈴響起。
「山田,艾路。」
有人叫住我們,這個上氣不接下氣的聲音我有印象。我回頭一看,只見藤堂站在店門口。
「喔,怎麼了?」
『怎麼了?柊。』
「歡迎再來哦。」
藤堂就只為了說這一句話。他面露笑容向我們揮手道別,柔和的笑容一如往常,光是看到他的笑容,連看的人也會覺得有精神。
面對他這樣的笑容,我卻在一年前一句話也沒說就消失蹤影,甚至到現在連理由也沒有全部告訴他。我心中感覺苦悶,卻仍是露出笑容,對他點頭回應。
「好。」
『當然。』
「嗯。」
說完這句話後,藤堂便回去店內了。沒辦法,因為他還在工作中,不能隨便跑出來吧。這麼一想,我開始擔心剛才他一直陪我們說話,應該不會有問題吧……?算了,這個時間帶顧客似乎不多,就當是沒問題吧。
「你給人的印象跟平常差很多啊。」
「嗯?」
「在同伴面前的時候。」
我往聲音的方向看去,只見菲洛納背靠著巷子的牆壁,雙手盤在胸前。剛才大概在等我和藤堂講完話吧。
「他們是特別的啦……因為在大家的面前,我還是會想逞強啊。」
「這樣啊。」
他嘴角微揚,不置可否地說道。目光移向大街的方向,芙蘭榭絲卡和慕露露已經走在前頭了。
『我認為你沒有必要逞強。』
「沒錯。」
聽到艾路曼希爾德說的話,菲洛納也點頭附和。他離開倚靠的牆壁,來到我的身旁,我們便一同追上走在前面的芙蘭榭絲卡她們。
「因為我最年長啊。」
「好像是呢。」
「所以我不想讓人看到我軟弱的一面。」
這是直到一年前……我被召喚至這個世界經過兩年後的心情。我想大概只有優子知道,我的本質是怎樣的人。
不過因為已經過了一年之久,跟別人說也沒問題了吧。再說菲洛納口風很緊,應該不會張揚出去。我心裡想著這樣的藉口,開口說道:
「如果不逞強說些帥氣的台詞……我就無法戰鬥。」
我伸了個懶腰,扭動頸子,關節發出喀喀的聲音。如果是平常的話,艾路曼希爾德大概會說『別發出那種聲音』吧,不過現在她難得懂得看氣氛,什麼也沒說。
「久而久之,那樣的行為變成理所當然……我剛才也脫口而出了呢。」
我想起對慕露露說的耍帥台詞,不禁哈哈一笑,那種台詞應該要由宗一那樣實力高強的男人來說才象話。
不過菲洛納並沒有笑我,而是靜靜地聽我說話……我搔了搔頭。
「你笑吧,連我自己也覺得滑稽。」
「我不覺得滑稽。」
聽到他這句話,我回以嘆息。我很清楚,沒有實力的人高談闊論只會是笑話。所以我拼命地想變強,想要讓裝出的強焊形象,變成真正的自己。
可是靠著逞強裝出的假面具,我畢竟還是無法戴到最後。
這就是我從眾人面前消失的理由之一……我不想讓孩子們看見,隱藏在堅強假面具下軟弱的自己。
我哈哈兩聲,想要一笑置之,一直認真聽我說話的菲洛納也露出笑容。
「說出來後讓你輕鬆一點了嗎?」
「是啊,我有精神了。」
『呵呵,不錯──我喜歡你現在的表情。』
原本察言觀色、默不作聲的艾路曼希爾德,突然說出這句話,讓我猛然心跳加速。雖然她只當作是閒話家常,但是用她的聲音說出口,我覺得很狡猾。
雖然我認為我的表情並沒有破綻,目光仍是忍不住不自然地游移。而我瞬間的變化,走在身旁眼尖的精靈當然全都看在眼裡,他雖然什麼也沒說,肩膀卻不住顫動。
我瞪了他一眼,但他假裝沒看見,我也不能說什麼。
『怎麼了?』
「沒什麼。」
『?』
我語氣粗暴地回答,但是一旦感到難為情,這樣的心情就難以控制。我心想這個狀態可不能讓人看見,於是試著深呼吸,讓心情平靜下來。
「你變了呢,蓮司。」
「……哪裡變了?」
因為發生剛才的事情,我對菲洛納的語氣也難免強烈了些。然而菲洛納並不在意,他繼續說道:
「變得不像英雄。」
「那是當然……因為我本來就不是當英雄的料。」
我非常自然地回答道。
我不是當英雄的料,這一點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你所認為的英雄是怎樣的人?」
「……這個嘛,我認為英雄是眾人的希望,會回應大家的願望和祈求。即使絕望也會向前進,為了世界,為了眾人,為了別人而努力的人。」
「嗯,那也是英雄的一種形式。」
他的說法非常明快,令我感覺他雖然沒有無視我的意見,卻也沒有加以考慮。
「那麼你所認為的英雄又是如何?」
「受到每個人信賴,能夠承擔眾人信賴的人。」
他真摯的眼神讓我難以招架,我趕緊移開視線。
信賴。
這個詞對我而言太沉重。阿彌他們也很信賴我,我和他們一起旅行,自然知道他們信賴我、為我著想。而且,我知道他們現在和以前一樣信賴我。我也知道,雖然我嘴上說他們的信賴很沉重,卻也甘之如飴。
然而,即使如此,比起和我從同一個世界召喚而來,親如家人的同伴,我仍是選擇了艾路。我選擇履行和她的約定。
明明艾路都已經不在了。
「菲洛納……」
「你現在的表情很好哦,蓮司。」
「…………」
聽到他這句話,我噘起了嘴。我很想問他哪裡好,但還是算了。
「初次見面時,我認為你是有氣無力、討厭麻煩的人。不過,現在的你懂得要往前看。」
「因為不往前看會跌倒受傷啊。」
我用玩笑回答菲洛納,他卻沒有生氣。
「是啊,不往前看會摔跤受傷。」
他只是這麼回答,語氣十分平靜,卻直入我的心中。
選擇艾路會受傷嗎?
向愛絲特莉亞祈求的願望會讓我摔跤嗎?
我雖然在心中大喊「不對,沒有那種事」,卻是無法說出口,只能從巷子的狹縫仰望天空。天空是藍色,雲是白色,冰冷的風輕撫我的臉頰。
……這裡是艾路守護的世界,所以我想讓艾路曼希爾德看看這美麗的世界。
「我認為努力卻沒有成果是件痛苦的事。」
菲洛納的語氣很輕鬆,不過那句話卻奇妙地在耳畔繚繞不去。或許對菲洛納而言,那是非常有意義的一句話。
「請不要讓芙蘭榭絲卡的努力白費。你不是英雄也沒關係,或許你確實不是當英雄的料。」
視線往前方看去,只見走在前面的芙蘭榭絲卡她們停下腳步在等我們。
「只不過,你是她的目標。不必回應世界或別人的信賴,請你回應她的信賴。」
芙蘭榭絲卡面向我們,臉上露出柔和的笑容。慕露露則是看著我們,似乎感到無聊。雖然兩人有包含發色在內的許多差異,不過因為身高差異,使得兩人看起來有點像母女。來自大街的陽光,將蜂蜜色的秀髮照得耀眼亮麗。
「只有一個人的話,你應該還可以負擔吧?」
我感覺這和那個時候──我殺死魔神時的選擇很相似。
我選擇了一個人。
不是世界,不是同伴,不是眾人,而是……艾路。
「……很難講呢。」
往前方看去,在前方的是現在的同伴。
往身旁看去,在身旁的是愛操心的同伴。
我將手伸進口袋,口袋裡是變得和以前不同的搭檔。
「不過我會努力啦。」
「那就夠了。」
我的回答很簡潔,他的回應也很簡潔。不過那樣的回答就夠了吧,或許是我想得太多了,姑且就當作是這樣吧。
「我說菲洛納啊。」
「怎麼了?」
「你幾歲啊?」
「依照人類的算法……應該有一百五十歲左右。」
「這樣啊。」
難怪在菲洛納看來,我跟小孩子沒什麼兩樣。
這一句話讓我感覺心情輕鬆許多。
「我說蓮司啊。」
「怎麼了?」
「我們並沒有要求你做一個英雄。」
「……這樣啊。」
這傢伙說不定是讀心者。我只能想著這個愚蠢的念頭,讓自己不去多想別的事。
『…………』
口袋之中,我用手指輕撫艾路曼希爾德的邊緣,不過她沒有回應。
* * *
「來吧,臭蜥蜴!」
就在我叫陣的同時,蜥蜴男發足疾奔,雙手握槍,朝著我突擊而來。
蜥蜴男身高兩公尺以上,和人類一樣以雙腳步行。縱幅固然驚人,橫幅也不窄。它的身高高到我必須仰望,寬度也有我的一倍以上。橫向裂開的大嘴露出尖銳的牙齒,手裡拿著既像劍又像槍的武器和盾牌。另外,比我的身體還粗的粗尾巴也是武器。
我當然不會笨得正面接它的突擊,往一旁避開後,卻見它彷佛早就料到我的行動似地一個轉身。
長在它屁股上的粗尾巴立刻橫掃而來。
這一記擺尾伴隨著呼呼的破空聲,我正要防禦它的攻擊,蜥蜴男的一隻腳卻沉入了地面。那是芙蘭榭絲卡的魔術。
由於身體失去平衡,蜥蜴男的擺尾攻擊失去威力,我用神劍(艾路曼希爾德)接下攻擊,同時劍鋒斬向它的尾巴。太淺了──劍鋒斬破鱗片,卻斬到一半就停了下來。
「呋!」
同一時間,鮮血噴出,弄髒我的臉。鮮血的感觸令我眉頭一皺,握住神劍(艾路曼希爾德)的右手猛然使動。
「唔──喝啊!!」
我使勁把劍鋒往下壓,斬斷蜥蜴男的尾巴。只聽見蜥賜男一聲慘叫,原本雙腳站立的它往地面倒下。因為它靠尾巴保持平衡,失去尾巴就無法站立了。
四腳爬行……那姿勢真的就象是蜥蜴,它齜牙咧嘴,惡狠狠地瞪著我。
「來吧。」
我暫且向後一跳,拉開距離後,握在右手的劍一揮,揮去劍鋒上魔物的鮮血。同時,蜥蜴男宛如野獸一般踩飛河邊的石頭,直朝我衝來。它張開血盆大口,想要把我咬碎。
四腳爬行讓它的壓迫感倍增,即使用這種姿勢,高度仍達胸口的巨大身軀以迅捷無比的速度逼近。我無懼它的威勢,雙手持劍高舉,擺出上段架勢,劍鋒頓時發出翡翠光芒。只見劍的形狀改變,從細長的劍轉變為沉重的斧頭。
斧刃和劍同樣是銀制。只不過重量與輕如羽毛的劍不同,光是擺出上段架勢,我的身體就已經快失去平衡了。
「去死吧!!」
蜥蜴男突擊而來,我用那把斧頭往它的頭砍下去,砍斷鱗片,擊碎頭蓋骨,直擊腦部。鮮血參雜著腦漿飛散而出,散落著水流沖刷而形成白色鵝卵石的河邊,被鮮血所染紅。
「蓮司!」
在我制敵死命的同時,有人呼喚我的名字。
聽見菲洛納的聲音,我回頭一看,只見聲音的方向又有新的蜥蜴男朝我衝來,看來似乎是那邊對付的蜥蜴男有漏網之魚。
蜥蜴男的左肩和右胸中箭,明明左側腹有一大塊傷口,感覺它的腳步卻仍然有力。不過,它的速度比我剛才對戰的蜥蜴男慢。
我立刻將仍插在頭部的斧頭轉換成劍,轉身面向直衝而來的蜥蜴男──隨後,它的巨大身軀倒臥在地,顏面重重地撞擊在河邊的石頭上,幾根牙齒折斷,從嘴巴的縫隙噴出,可見衝擊之大。
仔細一看,有草根從河邊石頭的縫隙伸出,纏住了它的雙腳。這次我將視線移向芙蘭榭絲卡,她手持短劍對著蜥蜴男,表情十分嚴峻。
『她的魔術技術進步很多啊。』
我還沒有回應艾路曼希爾德,便雙手握劍插在蜥蜴男頭上。蜥蜴男發出聽了就令人不快的死前慘叫,即使如此,我仍是沒有停止攻擊,全力扭轉插在其頭部的劍。只見蜥蜴男四肢痙攣,完好的尾巴不斷拍打地面。
我將它的頭部完全破壞,它的痙攣停止,我才終於吐了一口氣。
我用衣袖擦了擦臉。
『你的模樣真慘啊。』
艾路曼希爾德笑著說道。我嘆了口氣,到底有什麼好笑啊。血腥味撲鼻而來,我頓時皺起眉頭,然後又被笑了。看來我全身是血,模樣十分悽慘。
我一揮神劍,將神劍恢復為翡翠的魔力光。戰鬥後的寂靜,讓剛才都聽不見的附近河流聲傳入耳中。
經過漫長歲月長出的林木,帶來清涼微風的溪水,如果沒有魔物的話,這裡會是露營的絕佳場所吧。明明鄰近王都,魔物數量卻很多,而且或許是兩年前發生的大戰影響,這附近的魔物以伊姆內幾亞來說算是強力的魔物。蜥蠍男的身體能力也比邊境的優越許多,哥布林等其他魔物也是一樣。
一般來說,像這種人潮聚集之處,魔物應該不會靠近才是。這代表……這附近依然殘留濃厚的魔神魔力殘渣吧。
「你的手段還是一樣乾淨利落。」
「我可是感覺打得半死啊。」
菲洛納誇獎我,為了讓我與蜥蜴男一對一,菲洛納幫我應付哥布林嘍囉──只是他似乎漏掉了一隻蜥蜴男就是了。
菲洛納有飄逸的金髮、超凡的美貌。雖說有同伴一起戰鬥,但是這位精靈美男子明明應付五隻哥布林,呼吸卻沒有絲毫紊亂
。
只見蜂蜜色頭髮的女性和銀髮獸耳的少女從菲洛納的身後走了過來,銀髮少女若無其事地稍微垂下一邊的肩膀。
「怎麼了?芙蘭榭絲卡小姐?」
「不,那個……」
「因為芙蘭榭絲卡開始使用魔術的時候,戰鬥幾乎都結束了。」
啊啊,她是在意自己沒有幫上忙啊,其實不必在意那種事的說。
我們是組隊一起戰鬥,所以只有自己沒有幫上忙,才會令她耿耿於懷吧。
「不能那樣說吧,芙蘭榭絲卡小姐幫了我很大的忙。」
我想起與蜥蜴男戰鬥時她的掩護,於是這麼回答道。如果不是她的魔術,我可能會有點辛苦呢。
「最後的哥布林。」
接在我之後,白色獸人……也開口了。
「嗯?」
「你令它失去平衡……幫了我的大忙。」
「嗚嗚……慕露露。」
芙蘭榭絲卡感動地從背後擁抱慕露露。因為身高有差距,肉體上的成長也有差異,所以看起來慕露露的頭就像埋在芙蘭榭絲卡胸部里一樣。不,還沒有到那麼露骨的程度吧。
她平常總是穿戴著鐵護胸,現在則卸下來了。因為我跟她說參加武鬥大會,比起防禦應該更重視敏捷比較好,所以她便不再穿戴。多虧如此,豐滿的胸部才沒有被遮蔽,完全展露出來。
……總之身為一個成年男人,她們的友情讓人非常不知道該看哪裡。不過慕露露仍是一臉無所謂的表情就是了。
我移開目光,不再看兩人溫馨的畫面,在蜥蜴男的屍體旁單膝跪地。我砍下做為討伐證明的手掌,裝入皮袋內。
「蓮司大人,你沒事吧?」
隨即有個擔憂的聲音問道。只見芙蘭榭絲卡抱著慕露露,正看著我。
「我已經沒事了,謝謝你的關心。」
「不,別那麼說……」
「──好重。」
芙蘭榭絲卡害羞地回答,在她胸前的慕露露則疲倦地抱怨。重的是體重?還是那對胸部呢?
我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想往那邊看去,這大概是男人的天性吧。我想說的是,她的衣服和內衣下的存在感實在無人能擋啊。
「不過你受了那麼重的傷,虧你能康復呢。」
「因為我認識一位不同於我的優秀賢者大人嘛。」
得到她的治療後我之所以一直躺在床上休養,純粹只是因為疲勞。若非如此,我第一天就可以下床到處走動了吧。我一邊聊天,一邊與菲洛納收拾東西準備回去。雖然天色尚明,但是太過心急只會提高受傷的可能性。
「要回去了嗎?」
「嗯,對,因為今天宗一和彌生要來王都。」
「勇者和聖女?」
「沒錯,就是勇者和聖女。繼承愛絲特莉亞女神和翠尼利亞精靈神所傳下的聖劍,真正的英雄和他的妹妹。」
然而慕露露似乎沒什麼興趣,從芙蘭榭絲卡的擁抱解脫後,她就到河邊丟石頭玩了。你至少來幫忙收拾善後啊。
「你見過他們一次了吧?」
「……有嗎?」
『因為那時候你睡昏頭了吧。』
當我正在回想那時的事之際,忽然感到有道視線在看著我。
『怎麼了?』
我停下收拾的手,抬起頭來。雖然聽見艾路曼希爾德問話,但我沒有回答她,而是回頭往傳來視線的方向看去。
溪邊不是很茂密的樹林中,正好是通往王都的道路所在之處。
只見有一隊年輕的少年少女,看起來大概是學生吧。只不過他們的衣服……制服的樣式跟芙蘭榭絲卡有些不同。
他們的制服不是以藍色為主色調的魔法學院制服,而是白色與黑色,以白色襯衫搭配黑色長裙。細部的差別雖然相當明顯,不過整體而言給人的印象,大概就象是芙蘭榭絲卡制服的異色版。
人數大約十人左右,其中有兩人或許是帶隊的老師吧,年紀看起來比我大上一輪。
「啊。」
芙蘭榭絲卡叫了一聲。
「蓮司大人,那是位於戰術都市的學院的制服。」
我站了起來,芙蘭榭絲卡來到我身邊,小聲地告訴我。
戰術都市艾爾多雷亞。魔法都市奧方是芙蘭榭絲卡就讀的學院所在,也是培育出眾多魔法師的都市。相對於魔法都市,戰術都市就是培育出眾多騎士與士兵的都市。
那裡似乎有很多像我這樣──並非完全沒有魔力,但以武器作戰做為主要戰術思考──的人。事實上,樹林中的那群少年少女每個人都裝備劍、槍或弓。每一件武器看起來都象是久經使用,雖然沒有根據,不過感得出都已經象是他們身體的一部分了。
「哦〜」
我興致缺缺地回答一聲後,隨即移開目光。雖然不知道為何感覺到視線,不過或許他們是對在王都附近工作的冒險者有興趣吧。
我不去多想,對戰術都市的少年少女失去興趣,但是與我相反,河邊響起踩響地上碎石的聲音。
再一次回頭看去,從那群少年少女中走出一位少女,朝著這裡走過來。剛才並沒看見她……恐怕是在那群人之中吧。
我原本準備再開始收拾,這時手又停了下來,因為那名少女的長相我有印象。
她的身材苗條,個子不僅以女性來說算高,甚至跟一般男人差不多高。戰術都市的制服給人的印象是裙子很長,但是她穿的裙子更長。用個可能有些過時的比喻,她的服裝就象是不良少女,不過這種話說了會被砍頭,所以我不會說出口。
由於衣服的顏色是白與黑,所以倒也有幾分象是水手服。
「真咲?」
最引人注目的是這個世界所沒有的……黑髮,黑髮就是從異世界──也就是來自地球的存在證明。長及腰部的艷麗秀髮在後頸處綁成馬尾,每走一步就會左右搖晃。
我所認識的真咲,印象中應該是個活潑開朗的女孩子,可是她現在給人的感覺卻十分冷漠。由於她與其說是可愛,倒不如說是美麗,因此冷漠起來更是令人感到可怕。
即使我喊了她的名字,她也沒有停步,而是踩著堅定的腳步走過來。只不過,接下來我卻說不出話了。
她的眼神非常認真……一刻也沒有從我身上離開。我注意著真咲的上半身,向後退了幾步,因為她的左手握著剛才所沒有的劍。那是一把彎曲細長的劍,在地球的話,那稱之為日本刀。
看到刀鞘是紅色的瞬間,我的右手隨即蓄力,保持隨時可以舉起艾路曼希爾德抵擋的狀態。
「我不會拔刀哦?」
她的語氣平靜,但是不只是菲洛納他們和真咲身後的同學們,連平常不會看場合說話的艾路曼希爾德也沒有開口。
氣氛十分緊張,我的胃都開始痛起來了。不過我沒有再後退,而是正面承受真咲的目光,我身邊的芙蘭榭絲卡則是身體顫抖。
「好久不見了吧?」
「一年不見了呢。」
氣氛雖然緊張,她的語氣卻很正常,彷佛輕鬆地開口打招呼一般,但是……她左手握著的緋色魔劍並沒有消失。
「雖然我聽到消息,原來你真的回來了呢。」
「是啊,呃……大概是十天前吧。」
我也不去意識她左手的危險物品,儘管口中說著話,但是卻不放鬆戒心。
她在生氣,非常生氣……真是好懂的人。我內心流著大量冷汗,同時這麼想著。
宗一、阿彌、彌生還有優子,只要見到我,他們都會對我露出笑容。
可是看來她就很難做到。不,雖然她的臉上掛著笑容,然而笑容背後卻隱藏著十分危險的感情。
久木真咲,外號『魔劍士』,向女神祈求『開創命運』異能的劍士。她看著我的眼神,恐怕連只有殺意和食慾的魔物都能嚇走。
「是嗎?」
「對。」
簡短的對談。不是胃痛,緊張感令我的肝臟開始痛起來了。
「武鬥大會呢?」
「我會參加。」
「是嗎?」
只是問了這一句話後,她便明快地轉身離開,回到同學們的所在之處。
瞬間,在我身旁的芙蘭榭絲卡彷佛腳軟似地全身脫力,我扶住她,不讓她倒下,卻見真咲停下腳步。
「山田。」
「是。」
我顧不得面子,立刻回話。因為我實在沒有勇氣開玩笑緩和現場氣氛。
我沒有嚇得放開芙蘭榭絲卡,已經可以說是奇蹟了。
「如果武鬥大會我勝過你的話……請你告訴我一年前的事。」
為什麼要特地用低沉的聲音說話呢?她原本就是個美人胚子,低沉的聲音聽起來更是格外可怕,甚至跟生氣時的優子一樣可怕。
真咲說完這些話後,這次真的回到同學身邊去了。接著她直接拋下象是帶隊老師的人,走在前頭,朝著王都前進。即便是帶隊老師,似乎也懼怕現在的真咲。對方似乎很過意不去,默默地向我低頭致意,我也低頭代替問候。
「以前的同伴?」
過了一會兒,等到看不見那隊人馬之後,慕露露開口問道。她的聲音並不像平常那樣悠哉睏倦,而是充滿緊張感。我扶著芙蘭榭絲卡,回頭說道:
「喔,她名叫久木……按照這邊的說法,應該叫真咲·久木吧。」
這個叫法還真是難發音啊。我說出她也在意的事,手放開芙蘭榭絲卡。或許是因為真咲離開而心情平靜了吧,芙蘭榭絲卡雙腳穩穩地站在地上。
只不過,或許是被我扶著而感到難為情,她的臉頰染成紅色。
「你還好吧?」
「還、還好……」
聽她回答得愈到後面愈小聲,我露出苦笑,然後轉身面嚮慕露露和菲洛納。
「好可怕。」
「是啊,非常可怕呢。」
那種恐怖程度,可能連地獄的惡鬼都會嚇得奔逃。
「可是生氣的優子更可怕哦。」
「…………」
因為日前受精靈神所託,慕露露曾經見過優子一面,想起優子的臉,慕露露只是短短地說了一句「是嗎」。
聲音雖然一如平常,但是令人聯想到狼的耳朵卻塌了下來,尾巴也軟弱無力地垂下。
「別嚇她了。」
「嗯,抱歉啦。」
我那樣說本來是為了緩和氣氛,看來反而讓她更害怕了。
我心想,她這點果然還是像個孩子呢。我粗魯地摸了摸慕露露的頭,慕露露則是任我撫摸,並不抵抗。
「回去吧。」
「好。」
等待紅著臉不發一語的芙蘭榭絲卡心情平復後,我們追在真咲她們之後,步上返回王都的道路。
『沒事吧?』
她一定在生氣吧──我如此心想,艾路曼希爾德嘆了一口氣後這麼問道。
「嗯,我沒事。」
『……為什麼真咲會介意一年前的事?』
聽到這句話,我露出苦笑。與其說是介意,我覺得說她是為一年前的事生氣還比較正確。
算了,我就當這是艾路曼希爾德的關心吧。芙蘭榭絲卡他們大概也很好奇,雖然沒說話,卻在一旁聽著。
「因為我去旅行了。」
『只是那麼單純嗎?』
「也就是說,那對大家而言並不是那麼單純吧。」
我在這個世界雖然遇到許多悲傷難過的事,但同樣也有許多回憶。我賭命戰鬥,將背後交給戰友,一同歡笑,打從心底信賴同伴。我信賴別人,也受到信賴。
我在這個世界有了珍貴的事物,也有了想守護的人。
……在這裡的回憶甚至讓我覺得,大家一起在這個世界生活下去也不錯。
我們在原本的世界留下許多問題,比如家庭環境、與周圍之人的恩怨或人際關係等等。對他人而言或許是微不足道的問題,可是對我們而言……卻是重擔和枷鎖。
我們之所以決定留在這個世界,也是為了忘記那些問題。我們是苦難與共的同伴,是打從心底認定彼此是可以一同生活的同伴……我們都以為大家能夠一起生活下去。
可是我卻一聲不吭就消失在那群同伴的面前。我才剛說我們要相互合作,一起生活下去,卻在幾天後就消失蹤影。
她當然會生氣,正因為我明白她生氣的理由,所以即使她對我散發殺氣,我也無話可說。
所以我只能嘆氣。
雖然真咲說武鬥大會她獲勝的話就要如何,但是我們能不能對上都還不知道啊。
她還是老樣子,在細節處總會少根筋。果然,只有一年的時間,人或許並不會有多大的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