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章 有『現實感Reality』的『非現實Rarity』(2/2)
只要不說話,她真的就是一個可愛的少女啊。
她那漂亮的黑髮隨風飄動了起來。
現在明明已經六月了,但吹拂而來的輕風卻依然涼爽,讓人不禁錯覺夏天是不是還要過很久才會到來。然而就在大家沉浸在這種感覺之中時,7月卻在不知不覺間到來了,接著就是暑假,轉眼間也就到了文化祭的那一天了吧。
「……為什麼這麼突然?這莫非是在立FLAG麼?是提升我好感度的Event?」
「並不是」
楪葉直直地看向了伊織的臉。
「但是,兩個人一起回家什麼的,傳出去也很害羞啊」
「別胡鬧了。你雖然平時總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回去了的,但其實回家的方向和我是一樣的。而且還是同一條線路只差3站而已」
「嘸……。是這樣麼……。原來我們住得這麼近啊……」
「你怎麼看起來特別嫌棄啊」
因為伊織的口氣聽起來好像很懷疑她,所以楪葉也立即搖了搖頭。
「啊,請不要在意。我只是覺得只有我的住址暴露給了你,覺得有些噁心罷了。感覺就好像是被跟蹤狂纏上了一樣吧。儘管覺得很噁心,而且很想現在立即就和你保持距離,但請不要在意」
「怎麼可能不在意啊!」
結果,兩人還是一起走在了通學路上。
對伊織來說,能和直到不久前都還是極其遙遠的大人物肩並肩走在一起,心中還是略有點感慨的,完全沒有和可愛的女孩子一起放學回家的那種興奮感。
兩人就這麼沉默著走了一段路,等走到一處小小的火車閘口的時候,伊織開了口。他說的並非閒話家常,而是理所當然般地拋出了漫畫的話題。
「對了,你剛才說的那些話,對我相當有用。我也覺得,要是把漫畫完全當作是虛構的創作,遲早都會撞上南牆。並不能因為是虛構創作,就在作品中胡作非為。雖然我之前也明白,但聽了你那些話又讓我回想起了這個道理。原來如此,是我太拼命想要讓作品變得有趣,才讓短篇的創作也變得不正常了啊。光是去追求你所說的『非現實Rarity』,結果背離了『現實感Reality』。我終於是注意到這點了。多虧了你,我感覺能走出低谷期了」
伊織看起來心情很好,笑著這麼說道。
最近這段時間裡,伊織因為那次在杜若家和楪葉的對談而產生的焦躁感,漸漸失去了內心的餘裕。在知道了自己為什麼沒有辦法發表連載作品的原因後,他埋頭撲在了研究自己不擅長的長篇原稿創作上。也因此整個人的狀態都變得不好了,連最擅長的短篇都沒法好好創作了,但今天卻又多虧了楪葉,讓他覺得似乎能找回原本的狀態了。
伊織現在甚至都想立即在地上攤開原稿開始創作新作了。楪葉看著伊織這幅滿心歡喜的樣子,也被他帶著心情好轉了一些,表情也變得柔和了一點。
「是麼。那我算是給敵人在雪中送了一把炭呢」
「但是我依然還是不怎麼明白怎麼創作有趣的連載原稿。雖然能找回以前的狀態,但卻並沒有成長。我覺得我即使能畫出有趣的短篇,也依然沒法好好創作出長篇來。畢竟在聽到你這番話之前,我就一直都有好好保持現實感Reality和非現實Rarity的平衡啊」
伊織覺得,現在他能和以前一樣畫出『有趣的一話完結作品』了。但這只不過是恢復了原樣,為了畫出『有趣的連載作品』,伊織依然還是欠缺了什麼。
「吶,你平時到底是怎麼畫【星姬】的啊?上次,你說你也不知道我為什麼創作不出有趣的長篇,但莫非你其實能答出這個問題?」
楪葉又一次像是窺視一般瞄了一眼伊織,接著歪過了頭。
「嘸。嘛,是呢。雖然我也不知道伊織君是不是能用和我一樣的方式創作出有趣的作品,但教倒是可以教給你呢。但是,你就這麼面對面直接問我麼?向想要打倒的敵手問這種問題,不會覺得很可恥麼?」
「……可恥?怎麼可能,我完全不覺得有什麼可恥的。我想要超越你,超越杜若王
子郎。為了完成這個目的,我不在乎手段」
為了創作有趣的漫畫,伊織什麼都幹得出來,也能付出各式各樣的努力。這就是左右田伊織這個漫畫家的作風。他就是這樣成功獲得了『LINE』漫畫賞的大賞,就是這樣獲得了『天才現役高中生漫畫家』的稱號。
即使是面對競爭對手,只要是為了創作出有趣的漫畫,伊織就能對她低下頭。伊織也不覺得這是什麼可恥的事情。事實上今天,他也直率地吸收了楪葉說的話,迅速地找到了為什麼自己會陷入低谷的原因和解決辦法。既然如此,接下來與其一個人悶頭煩惱,不如捨棄毫無用處的自尊心,進一步依靠她的力量進步才是。
既然自己不擅長創作長篇,那麼為了克服這一點就應該『盡人事』。即使用的方法乍一看很遜也沒關係。
「所以,連立志要超越的對象——你,我也打算利用起來」
說出這話的伊織的態度沒有絲毫卑屈的樣子,反而顯得自信滿滿。
楪葉看到他這副樣子,不僅沒有生氣,反倒是保持著原本的表情,「噗」地一聲愉快地笑了起來。
「真沒想到會被人面對面說出要利用我這種話,不過這反倒是很爽快了,所以我就回答你的問題吧。我究竟是怎麼創作【星姬】的。而且我也希望你能創作出有趣的作品呢。作為一名讀者,我也想看到你創作的有趣的漫畫。可能的話我也想給你提供幫助呢」
今天楪葉在漫研說的那番話,其實就是她原封不動相對伊織說的話。正如她現在所說的那樣,她希望伊織能畫出超越她的有趣的漫畫。她是一個漫畫家,但在此之前,她也是一個純粹的想看優秀漫畫的漫畫愛好者。所以,要是伊織願意努力去創作有趣的漫畫的話,不管多少提示,她都願意提供給伊織。
楪葉原本是打算用繞圈子的方式,給自尊心極強的伊織提供建議的,但現在看來她似乎並沒有必要去在意這些。楪葉也放心了,既然如此,今後也能不用介懷這些,和他好好說說漫畫創作的事情了。
如果說伊織會為了畫出有趣的漫畫,不管什麼都願意做,楪葉也一樣會為了看到有趣的漫畫,不管什麼都願意做。
「是麼。謝謝」
聽到伊織這麼一句話,楪葉明顯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喂喂,幹嘛啊,突然露出一副很出乎意料的表情」
「啊,不是……。因為我沒想到,伊織君竟然是一個會這樣直率地向人道謝的人」
「你這也太失禮了吧。在你心裡我到底是個什麼樣的角色啊」
「是呢。大概就是遇到危機了就總之連發光彈,在劇場版里跑來幫助主角,然後一臉得意留下一句『別搞錯了。能打倒你的,就只有我一個人』這種類型的吧」
「我又不是哪個行星的高傲王子!」 neta龍珠 貝吉塔
楪葉又很愉快地笑了起來。只不過這回不僅有笑聲,還帶上了表情。
而且那還是她時不時會對萌黃露出的,這個年紀的女孩子該有的笑容。
「……咳咳!」
看到這一幕的伊織,不禁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伊織君?你怎麼了?」
「沒,沒事……」
伊織看到楪葉的笑容,竟不由得心動了一下。
……明明長得那麼可愛,要是平時一直都是這種柔和的表情就好了。
從楪葉平時的說話方式和態度來看,伊織感覺她一直都在刻意和人保持距離,但在部室里只穿著內衣的那時候,她也是這樣一幅毫無防備的表情。
這也許算是和她略微走近了一點吧。
「嘛別…別管這個了。話說回來,一開始真的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些什麼,讓我提心弔膽了好久,但如今再看看,倒是覺得幸好你入了部,真的覺得很開心。今後也請多指教了」
伊織也跟著她放鬆了表情。因為伊織也覺得,自己沒有必要對她那麼刻薄,而是作為同一個社團的部員好好相處就行了。
「——開心,這,真的是對『我』說的話麼?」
然而,楪葉卻不知道為什麼變回了往常的冷漠表情。
「誒?什麼意思?」
「……沒什麼。比起這個,你是想知道我是怎麼執筆創作漫畫的吧。那我就告訴你吧」
「唔,嗯,麻煩你了」
儘管對楪葉奇怪的態度變化感到有些不安,但伊織現在還是更在意杜若王子郎的漫畫技巧。
兩人身旁的汽車排出了一大波尾氣。
等車開走,周圍都安靜下來了之後,楪葉便開始說了起來。
「就是對部員們說的那種方法。我就只是把自己所見所聞的『經歷』直接畫成了漫畫而已」
伊織雖然沒說出口,但還是做出了「這什麼意思?」的表情。
「啊咧?你已經忘記了麼?我可是被『漫畫之神』附身了的啊?我只是參考了我身邊發生過的像漫畫一樣的『經歷』,將之畫成了漫畫而已。所以很容易就能同時兼顧『現實感Reality』和『非現實Rarity』」
因為得到的完全不是伊織所期待的答案,他有些無趣地聳了聳肩。不僅如此,這還害他又聽到了這個他已經快要忘記了的詞語,讓他非常不快。
「這個話題就算了吧。一點都沒意思。還是趕緊認真點告訴我吧」
「嘸,莫非你至今還是不信麼」
「當然不信了。我怎麼可能相信這種漫畫一樣的事情」
「像漫畫一樣?沒錯,這就是『漫畫之神』的效果啊」
「……原來如此。雖然你之前也說過希望我能超越你之類的話,但果然並不是那麼回事吧。嘛,畢竟廚師也肯定不會把秘傳的配方教給別人,你也不可能這麼簡單就告訴我吧。是我不好」
雖說只有略微一點點變化,但楪葉還是露出了有些生氣的表情。
「你身邊已經發生了這麼多好像漫畫一樣的事情,你卻還是不相信麼。明明以命中注定似的方式邂逅了的我們,竟然很快就又見面了,甚至還像這樣進入了同一個社團啊」
「那是你自己要入的部啊」
「明明都已經見過我的胖次兩次了」
「!?那是……那只是事故!」
她說的是今天部室里的事情,和一開始在走廊上撞到一起時的事。伊織本以為她沒注意到走廊那次,但看來那時候他盯著看了一會兒的事早就已經暴露了。
「你會陷入低谷估計也是因為『漫畫之神』的影響吧。就和我那時候說的一樣,這就是你身為漫畫家將會遭遇的試練之一吧。真是有些對不起你」
「我陷入低谷的原因說不定是可以歸作因為遇到了你,但這件事本身是我自己不爭氣而已。跟神之類的東西無關」
「最顯而易見的,應該就是五十山田先生因為我的眼淚復活這件事了吧」
那時候的『經歷』一下閃過了伊織腦內。被刀刺中,看起來已經短氣了的五十山田緩緩睜開眼的場面在他腦內播放了出來。
「……那也只不過是偶然。那只是因為我沒有好好去測脈搏,之後也只是在你的眼淚落在他臉上的那一刻,昏迷的五十山田先生正好醒了過來而已。大家不也常說現實總比小說更奇妙麼?畢竟這世上還有一生之中兩次被獅子咬了腦袋的女星呢。*此處指日本女星松島奉子這只不過是雖然發生機率很低,但依然有可能發生的事情實際發生了而已」
「嘸。你明明是漫畫家,但卻竟然是個現實主義者。嘛,不過正因為是這樣的性格,所以才更懂得表現得出『現實感Reality』來吧」
楪葉稍稍鼓了鼓臉頰,接著無奈的嘆了一口氣。她看著伊織,不禁覺得他在這方面有些頑固。明明關於漫畫的建議就能坦率地聽進去的,一碰到這事他就怎麼都不肯信。
「……算了。既然如此,我換個角度來說吧。雖然只是我個人的分析,我就告訴你為什麼伊織君畫不出有趣的長篇漫畫吧」
「嚯,好啊,請務必告訴我」
這正是伊織求之不得的事情,他的態度一下就變了,眼睛都亮了起來。因為比起剛才那些妄言,他感覺接下來的話也許真的能用作參考。
「要說理由,就是因為你只把自己畫的漫畫當作一部作品來看待」
「這是什麼意思?」
「比如說,你會給你畫的每一部漫畫都取名麼?」
「當然會了」
「即使是沒能發表出去的漫畫,也全都會取?」
「這倒是沒有。雖然有些會取一個臨時標題,但那些被編輯否決了的,或是我自己覺得不行的漫畫,我是不會特地一個個給它們都取上名字的」
「我說的就是這個。
也就是說,你為了創作出更加有趣的作品而把這些作品當成了單純的墊腳石。也就是說你並不愛它們。它們可都是在你手中誕生的孩子啊?你為什麼都不給那些孩子們取個名字呢?」
伊織露出了苦笑。
「喂喂。竟然是無聊的訴諸感情啊。你是想說足球是我們的好朋友之類的道理嘛?太蠢了吧。漫畫可不是生物。那麼你難道就會給所有漫畫都取上名?甚至連那些廢棄了的,覺得不行的,畫壞了的作品,也全都取了名?」
「是的。我至今為止畫過的作品,算上沒有公開發表的那些,【星姬】是第33472部,我給它們全都取了名,也記得作中的詳細內容。比如說,我的處女作是3歲時畫的,標題是【爸爸和楪葉】。雖然只有3頁,但那是當時的我為了送給爸爸而竭盡全力畫出來的自豪的感動之作。之後畫的是【白蝴蝶】,內容也是正如標題所寫,是有關蝴蝶的。雖然只是幼兒的視角,但還是盡全力去描寫了停在自家庭院裡的蝴蝶有多麼可愛。之後是——」
實在忍不下去了的伊織十分刻意地用鼻子「哼」地笑了一聲,沒讓楪葉繼續說下去。雖然是和剛才一樣又來了一套荒誕無稽的內容,但這回的內容與其說是煩躁,不如說是讓伊織覺得滑稽了。
「夠了,我明白了。怎麼可能會有人這麼清楚地一個個都記得。這都是你最擅長的創作麼?是你現在想出來隨口說的吧?」
「隨你怎麼想,但這就是事實」
伊織疑惑地看向了楪葉。
她看起來態度非常正經。
「……就算真是這樣,那這和有趣的長篇原稿又有什麼關係啊」
「你一直以來都是以創作一部故事——或者說製作一部電影的感覺來構建漫畫劇情的。用這種方法當然的確能創作出有趣的作品。但也僅限短篇了。連載作品是不能這樣的。在短篇的一話完結作品中,所有的內容都會在這一話中表現出來,但連載作品卻有不少是要連載十多年的。這個世上沒有一個漫畫家能在第一話的時候就把這一切都在腦內完全構建好。即使已經想好了大致的流程和結局,連載作者也要不斷地——周刊雜誌就是每周,月刊雜誌就是每月——創作故事。這個故事是作者和編輯,以及讀者一起創作出來的。打個比方的話,那就像是在悉心養育一個孩子一樣。你做不到這一點。只把漫畫當作物品對待的你,是做不到這一點的」
「怎麼可能……!漫畫就是漫畫!這種訴諸感情——」
「訴諸感情?你在說什麼啊?漫畫不就是用感情畫出來的麼。你難道是毫無感情地畫出漫畫來的麼?難道不動情就畫出來的東西也能感動他人麼?」
「……!?」
「漫畫並不是死物。漫畫是生物。你有遇到過自己筆下的人物不聽使喚地就動了起來的情況麼?肯定沒有過吧。你筆下的人物只不過是走在你從一開始就給他們決定好的道路上。這之中沒有感情。但長篇漫畫不能這樣。角色們是用自己的感情來推動故事的。雖然不管是短篇還是長篇,漫畫描繪的都是那些角色人生的一部分,但沒有感情的角色的人生,只是看看某個瞬間也就算了,要人一直看下去怎麼可能會有趣呢。這就是短篇和長篇決定性的區別」
「………………」
「你並沒有動用感情去畫漫畫。所以畫不出有趣的長篇。所以沒法擁有連載作」
又有一陣涼風吹了過來。
但這回,伊織卻感覺到了一絲寒意。
「——以上,就是我的見解了」
楪葉這麼說完,兩人的對話也就沒再繼續下去。
不知不覺間,伊織低下了頭,走路的速度也變慢了。他正在腦內拼命思考著什麼。
楪葉則走在他身旁,斜眼觀察著陷入深沉的伊織。
「……抱歉,伊織君。你先回去吧?我想起來我有東西忘在學校里了」
兩人一路無言走過了高架橋,楪葉對伊織這麼說完,往後退了一步,接著就這麼右轉跑了起來。
而伊織也沒有在意楪葉往回走了的事,就這麼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前走了。
楪葉一邊小跑著,一邊確信了,即使她不繼續說下去,伊織也能自己找到『答案』了吧。曾經,他就是聽了杜若王子郎的話,以此為食糧,最終成功獲得了漫畫賞的大賞。這回他肯定也能像那時候一樣成長起來吧。
更重要的是,楪葉也不知道伊織究竟怎樣才能克服這些,更不可能去告訴他辦法了。
而變得獨自一人了的伊織則帶著一副像被什麼東西附身了似的表情走在路上。
而最終,一直到他回到家,他也沒能找到這個『答案』。
楪葉讓伊織自己先回去,一方面是照顧他的感受,想讓他能獨處,而另一方面,她也是真的想回部室拿點東西。
太陽也就快下山了,楪葉為了趕緊解決問題快步沿著來時的路走了起來,校服的裙子也被甩得飄起來了。
她走進校舍,在寂靜無人的鞋箱前換上了室內鞋。
部室所在的別棟是以前的舊校舍,而且看起來還十分陰森,仿佛真的可能冒出些什麼東西似的。
只不過諸如從無人的音樂教室傳來鋼琴聲,女廁所里閃過小女孩身影之類的,會在學校怪談中出現的事情,楪葉早已經被捲入過好幾次了,所以她也沒有一絲一毫「要是遇到鬼怪該怎麼辦啊……」之類的可愛反應。
「嘸?」
她走過轉角一看,卻意外發現部室里的燈竟然還亮著。楪葉本是因為覺得去老師辦公室拿鑰匙有些麻煩,想著運氣好的話說不定部室門正好沒鎖,於是就先來了這邊,但這結果卻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部員們應該都已經回去了吧。楪葉有些疑惑地歪著腦袋,看向了部室裡面,結果就看到了部長萌黃一個人正坐在桌前。
「……你在做什麼?」
「呀啊!?」
聽到從背後傳來的楪葉的聲音,萌黃慌慌張張地遮住了桌面上的東西。她似乎正在非常專心地做著什麼事情,甚至都沒有聽到楪葉開門的聲音。
「什,什麼嘛,原來是楪ゆず醬啊……」
萌黃回頭看到了楪葉,這才放下心來。
「部長,你沒有回去麼?」
「啊,嗯……」
桌子上放著的是一本素描本。
「我其實是想留下來稍微練練畫畫」
萌黃這麼說著,把上面畫著什麼東西的素描本拿了起來。
那似乎是畫了一個女孩子,但眼睛是死魚眼,骨骼更是非常奇葩。
「你看,這就是今天大家一起想的那部漫畫的女主角。正好有這麼個機會,我就想著要不要畫也自己來畫啊~什麼的……啊!這並不是說我對楪ゆず醬的畫有什麼不滿喔!」
楪葉微微笑了笑,讓萌黃不用在意,讓她安下了心。
隨後她像是要檢查什麼似的反覆看了幾遍自己畫的畫。
「唔~,果然完全不行呢……。話說回來,楪ゆず醬為什麼這麼會畫畫啊?」
「畢竟我是從記事起就一直在畫了,累積的時間完全沒法比啊」
「誒~,楪ゆず醬從小就很喜歡畫畫啊」
「嗯。我總是會為了讓父親高興去畫畫。父親也給我買了許許多多的畫材」
「這樣啊,真讓人羨慕呢」
萌黃這麼說著,失落地把素描本合了起來。她看起來完全不像平時那樣開朗了。
「……我家畢竟沒有那樣的環境呢」
「我記得,部長的父親好像是不讓部長畫漫畫來著?」
「嗯,是的啊。他還堅持著那種超落後的『老是看漫畫會把人看笨的』思想。不僅是畫,連看漫畫都一直要偷偷摸摸的才行。我也受他影響,一直對周圍的朋友隱瞞自己喜歡漫畫。那時候我一直都以為那是一件很羞恥的事情」
萌黃其實在小學的時候,就非常非常想和伊織好好聊聊漫畫的話題。但是因為父親的教育方針,她怎麼都沒法開口告訴學校的朋友她也會看漫畫,她也喜歡漫畫。她甚至沒法找人商量,所以儘管她一直顯得很開朗,但心裡卻始終很難受。
「嘛,不過自從向左右田君告白喜歡漫畫之後,那種羞恥感就一口氣消失了。一直藏著掖著這件事反倒顯得像傻子一樣」
體育館背後的那場告白,對於萌黃來說是和愛的告白同等級的。畢竟她的確是把一直秘藏在心中的感情說出了口啊。
「——就是這樣!所以啊!我回來日本以後每天都覺得無比開心!不再需要像以前那樣偷偷摸摸了!還能和朋友和大家聊許許多多漫畫的話題!」
萌黃所說的『朋友』當然也包括楪葉在內。楪葉在這幾個星期也過得非常開心。對於升上高中以後就沒交過一個朋友的楪葉來
說,這是她在這所學校從未有過的『經歷』。
和意氣相投的朋友一起聊自己最喜歡的東西。楪葉在這個漫研之中,才終於好好品嘗到了能做到這種大家都理所當然在做的事情的喜悅。儘管理由和狀況完全不同,她們兩人在這方面卻是共通的。當然,她們共通的還有喜歡漫畫這一點,不過也說不定正是有了這一點,才讓她們走得這麼近的吧。
所以楪葉也漸漸對眼前的萌黃敞開了心扉,露出了她的真心。
「但是既然如此,要是讓你在美國的父親知道了你在這裡的漫研活動,不會很麻煩麼?」
「啊~沒事的。在從美國來這邊之前就好好吵過一次了。唔,大概是連續不斷3個小時左右吧?我給他連續講了這麼久日本的漫畫和動畫有多棒。然後他才總算是認輸了。所以,他才會允許我回國,我創立漫研的事情也都已經告訴過他了」
萌黃說完這麼一串驚人的內容,接著可愛地吐了吐舌頭。
「原來如此,這可真是好厲害。都做到了這個地步,部長真的是很喜歡漫畫呢」
不過,楪葉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心中卻也覺得如果自己站在萌黃的立場上,肯定也會做出和她一樣的事情來吧。
如果說萌黃是太陽的話,那楪葉就是月亮。兩個人不管性格還是脾氣都正相反,但唯有對漫畫的熱情是完全一樣的。
「嗯!畢竟在美國怎麼都沒辦法立即拿到『LINE』的最新刊和【星姬】的最新卷呀!所以我無論如何都要回日本!嘛,不過說實話,其實我回日本的理由也不止這一個。雖然詳細的事情還不太好說,但就是有一個很照顧我的人在日本,所以我想要向他道個謝」
「……是這樣麼」
「而且,我也想見左右田君」
「誒?伊織君?」
「啊!不是的!就是那個!和那個『周刊少年LINE』的漫畫家是朋友這種事情,身為漫畫愛好者不是非常自豪嘛!」
萌黃慌慌張張地擺起了手。
楪葉看著萌黃微微泛紅了的臉頰,露出了訝異的表情。
「……嘛,不過這不是挺好的嘛。既然有了家裡的許可,今後要練習也沒什麼負擔了,而且有呢份連討厭漫畫的父親都能說服的熱情,畫技肯定很快就能提升起來的」
「呵呵,謝謝~。嘛,雖然的確是非常努力去說服了啦,但畢竟我爸爸很寵我嘛」
聽到這話,楪葉忽然顯得有些寂寞,這讓萌黃覺得有些奇怪。
「啊,對了,楪ゆず醬你不是先回去了麼?」
「因為有一本想借回去看的漫畫,所以就回來了」
雖然實際上杜若宅的大書齋里也是有的,但那邊漫畫數量實在太多了,要從中找出想要找的那一本實在是很麻煩。所以在這兒借會方便迅速許多。
楪葉從部室的書架上取出的是【殭屍爸爸】。她把全13卷中的9-13卷放進了包里。
「啊!你很喜歡這部麼!?」
「嗯,是的。雖然已經看過一遍了,但如今重新再看一遍時候,不知不覺間就回憶起了我死去的父親。所以想要好好地重看一遍。他和我父親很像,對待工作那麼耿直,但對女兒卻又無比寵溺的……」
楪葉一邊說著,一邊輕輕摸了摸1卷封面的主角插畫。
這部故事講述的是主角不幸在事故中死了,但卻因為關心獨自一人留在世上的女兒的強烈意願,復活成了不死的殭屍,接著又被捲入了各種事件之中的故事。
「你的父親,已經過世了啊……」
這才察覺到楪葉剛才為什麼會有些寂寞,萌黃有些抱歉地說道。
「而且死因都和漫畫裡一樣。為了保護路邊一個陌生的女孩子而被車撞了。就和漫畫經常能看到的套路一樣吧?但是,和這部漫畫不同,我的父親沒能復活過來就是了」
最喜歡的父親。
楪葉會繼承『杜若王子郎』的名字最重要的原因就是父親。這是她能想得到的,唯一一個能讓父親這個存在繼續維持下去的方法。
為什麼『漫畫之神』沒有去救父親呢。
為什麼它沒有讓父親像漫畫那樣死而復生呢。
「楪ゆず醬,對不起……」
「啊,沒事的,部長你不用在意。畢竟已經過去4年了。在我心裡早已經過了時效了」
這其實只是在逞強。
楪葉從未有過一刻能忘記父親的死。
父親的亡故這一『經歷』是她心頭永遠無法消去的傷痕。這份『經歷』也曾為漫畫創作提供了素材,給她筆下的創作的『親近之人的死』提供了極強的『現實感Reality』。
父親曾經告訴楪葉,「現實是現實,漫畫是漫畫」,也告訴她「只要沒有刻意去傷害某個人,就能自由地表現一切漫畫內容」。所以她也讓自己區分開兩者,把一切『經歷』都用漫畫表現了出來。儘管如此,她還是會因為利用這種『經歷』陷入了自我嫌惡,而這傷害的並非他人,而是她自己。
楪葉既不知道撞到父親的犯人,也不知道父親保護的那個女孩是誰,她也並不想去知道。她覺得,要是哪一天遇到了他們,她肯定無法原諒他們。她不知道自己會對這個人做出什麼樣的事情來。
她不知道,自己會對奪走最愛的父親的那個人做出什麼樣的……
「……部長?」
眼前出乎意料的事情,讓楪葉有些慌了神。
不知道怎麼的萌黃流著眼淚哭了起來。她正強忍著哽咽,擦拭著眼角。
「楪ゆず醬,對不起……。我完全不知道這些,我……」
楪葉還是第一次看到萌黃哭。
楪葉自顧自地就把總是帶著笑容,總能讓周圍的氣氛都變得明快起來的她,當作了是一個無論遇到什麼事情都不會哭的女生了。
「啊,那個,所以說,請不用這麼在意的。我沒事的。不如說,看到你哭得這麼傷心,反倒有些難受了」
但是萌黃的淚水卻完全停不下來。
因為別人的親人的事情,而且還是過去的事情,為什麼會哭到這個地步。
楪葉覺得有些不對勁。
「那個……你沒事麼?」
楪葉有些擔心地看向了滿眼淚水的萌黃。
「……楪ゆず醬,其實,我,曾經差點被車撞到,但在那時候被一個人救了」
「誒……?」
楪葉不禁大大地倒吸了一口氣。
「在放學途中一輛車突然沖了過來……。我那時候昏了過去,所以大部分事情都不記得了,但我還是淡淡地記得有一個人挺身保護了我。我一直覺得那個救了我的人,很可能為了保護我而死了。因為即使我說我想要向他道謝,爸爸他們也總是告訴我並沒有這樣一個人。他們肯定是為了不讓我覺得難過,所以才隱瞞了那個人的死。突然像逃跑似的把我帶去美國肯定也是因為這個。如果……如果那個人就是楪ゆず醬的父親,我,到底該怎麼……」
像是要抑制住那狂跳的心臟似的,楪葉把手捂在了胸口。
「那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情……?」
萌黃一邊強忍下哽咽,一邊回答道。
「……是4年前」
——吶,伊織君。
如今,你還能說出,我沒有被『漫畫之神』附身,這種話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