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終末的魔女(2/2)
我揮起法杖,射出瓦礫。
攻擊方式和以往相同。
但這次我可沒再打算把瓦礫拉回身邊了。
也就是說——傾盡全力讓瓦礫飛出控制範圍外的攻擊。
其速度,遠非以往可比。
咚砰!!
擊中肉體的聲音響起,體型巨大的屍人仰面倒下。
「嗚吼吼吼吼吼吼!?」
滿溢痛苦的咆哮震徹雲霄。
已經習慣了之前速度的狼頭屍人,錯失了迴避時機。
只是擊中的不是頭部,而是左肩。
它在千鈞一髮的時候反應過來,我沒能破壞掉屍人要害的頭部。但只要迴避了,就恰恰證明了那裡就是它的弱點。
「啊——!可惜!!」
帆乃夏回過頭,有些殘念地說道。
「沒關係的——本來,我就沒覺得這樣就能打倒它了。好戲現在才開始。」
我斜睨著即使肩膀被轟出窟窿、還是重新站起來追趕我們的狼頭屍人。
明明應該是很深的傷口,但血已經止住了。不,是紅黑色的肌肉纖維覆蓋住了受傷的地方。
——它再生了!?怪不得沒有被子彈擊中的痕跡啊。
之前帆乃夏用步槍亂射的時候,恐怕擊中了幾發。不過那種程度的傷口很快就會癒合吧。果然和普通的屍人不一樣。僅僅只是「會動的屍體」的它們,皮膚剝落也好、骨肉撕裂也罷,一直都保持著那副樣子。
這麼想的話,這怪物既是屍人,又有種「活著」的感覺。
照這樣的話,不管怎麼攻擊身體也沒辦法打倒它吧。
——但是,要是把頭破壞的話……一定!
剛剛的一擊已經賺到了足夠的距離。之後只要到那個地方去——。
「……!」
夾雜著屍臭的刺激性氣味撲鼻而來。
——到了!
我探出身子,看向摩托車前方。
那裡接連停著幾輛被遺棄的汽車。
那些車正是,作戰開始前帆乃夏槍擊過的車。
然後從車體下面滲出來,把周圍路面染成黑色的就是——。
啪啦一聲,摩托車的輪胎將那個「液體」——汽油濺起。
事先帆乃夏用槍射擊車輛,是為了把油箱打出洞,讓燃料流出來。
摩托從燃料上駛過後,我喊道。
「帆乃夏,停下來!!」
「了——解!」
嘎吱吱刺耳的剎車聲響起,摩托在路面上拖出很長的一串輪胎印才停下來。
我把臉緊貼在她的帆布背包上忍受住噪音,在摩托完全停下後回頭往後看。
怪物馬上就要來到積滿燃料的地方了。
我迅速從摩托后座下來,急急地把佩拉從學校挎包里取出來、放在摩托車後面。
「佩拉,變大!」
「噗哩!」
伴隨著回應的響聲,佩拉全身閃閃發光。
嘣——整個高架路都在震動。
「噗——!」
我把視線抬向有些低沉的聲音的來源,變成了比怪物還要巨大的成年體佩拉低頭俯視我們。
在那對面,是在一口氣拉近距離的怪物的身姿。
雖然讓巨大化的佩拉站在盾的位置,但並非是為了讓這孩子去和怪物戰鬥。
況且佩拉本來就沒有戰鬥能力。它擁有的是作為庇護所的「防禦力」。所以——。
「帆乃夏,拜託你了!」
「交給我吧!這次絕對讓你看到我帥氣的一面!」
帆乃夏跳下摩托車、躲在佩拉的巨體身後,用步槍對準了狼頭的怪物。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全自動模式發射的子彈,瞄準的目標並不是怪物,而是其身前,大量燃料流淌的路面。
槍彈嵌入路面的瀝青,迸濺出細小的火花——。
下一個瞬間,整個世界被染成了赤色。
轟!!
這是稍遲一瞬爆炸聲。
赤紅的火焰與漆黑的煙塵,隨著爆炸波一同猛撲過來。
雖然是極近距離的爆炸,但得到巨大化佩拉身影庇護的我們,並沒有被爆炎吞噬。
可即使這樣,灼熱的——煙塵還是令人窒息。
「呀——……要是我頭縮回去再晚點兒的話,臉可能就要變成黑炭了呢。」
拿著步槍、倚靠佩拉的帆乃夏深深地嘆了口氣。
「臉雖然沒問題,頭髮倒是好像有點燒焦了哦。」
「欸欸!?真的嗎!?」
看著慌忙確認頭髮的她,我笑了出來。
「玩笑啦。謝謝你,帆乃夏。剩下的,我來處理吧。」
我手持法杖,一個人從佩拉身後走出去。
熱浪從臉頰吹過,目之所及之處皆是黑煙。
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迴響著的究竟是熊熊燃燒的火焰的聲音呢,還是屍人的悲鳴呢。
在極近距離吃下爆炸攻擊的狼人屍人,被熊熊燃燒的汽車殘骸掩埋在下面。
然而,那重疊起來的扭曲的黑色小山——動了。
哐當!!
伴隨著與爆炸聲截然不同的轟鳴聲,四分五裂的汽車殘骸飛散出去。
隨之露出的是那怪物巨大的身軀。
——果然還沒……!
怪物手臂上的體毛都燒焦了,它用那雙手抓住破爛的引擎蓋,使勁把它從車身上扯下來,然後準備用力擲向我們。
——來了!
我的全身一陣惡寒,逃跑的本能在催促著我。
然而我依舊用顫抖的雙腳站在原地,舉起手中的法杖指向前方。
雖然這是無可奈何的恐懼,但是我的身後有著重要的人。
「聚集吧。」
我開始吟唱。
法杖相連的我體內的「熱量」傳導到了大氣之中。充斥著赤焰與黑煙的空氣與我的意識相融。
「嗚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怪物咆哮著擲出引擎蓋。
沒時間躲避飛轉而來的金屬塊了。但是——。
啪啦!!
突然捲起的狂風改變了引擎蓋的飛行軌跡。
熊熊燃燒的火焰乘著風匯集在我身旁,煙塵則像一條黑龍一樣盤旋在法杖前方。
突然改變的氣流使得金屬塊飛向了無法擊中我們的方向
不過這並非是為了防禦而使用的「風」魔法。
一切都是為了打倒那個怪物。
我沒想過用剛才的爆炸就能打倒這個狼頭怪物。爆炸不過是為了讓周圍充滿火焰與熱量的手段。
下一手才是絕招。
這是將滿是熊熊燃燒的烈火和直衝天際的黑煙的空氣壓縮並釋放的一擊。
我舉起的法杖的前端,球狀的炎風高速地旋轉著。爆煙在炎球的表面描繪出了黑色的紋理。
壓縮後的火球更加熾熱,發出了恆星般耀眼的光芒。
——好燙……!
雖然我製造出了空氣的牆壁覆蓋火球,儘可能地遮斷熱量,但還是能感覺到肌膚都將要被燒焦了。
利用爆炸的「風」魔法,是我能想到的最大威力的攻擊方法。但是這之前我還根本沒有試驗過。根本就是當場就上。
要是控制失敗,我自己就會被火焰燃盡吧。
——但是我,能做到,也必須做到。
我對自己如是說,然後,緊緊握住法杖。
「哇啊啊啊!!」
發現投擲攻擊失敗了的狼頭屍人,露出獠牙沖向我。
好快——但是,我這邊的準備也已經完成了。
方向性是最重要的。
瞄準的前方,是突進而來的狼頭屍人。
怪物張開裂開到耳邊的大嘴,濕漉漉的獠牙反射著光——。
「爆發吧!!」
那獸牙接近我之前的瞬間,我面前的新星爆發了。
轟——瞬間閃耀的光芒,吞沒了漆黑怪物的身形。
轟鳴聲響徹雲霄。
凝縮、壓縮、再濃縮的爆炎,變為等離子化的熱量的奔流溢出。
我的視野被染成了橙色。
——給我,消失吧……!
我用被汗水濡濕的雙手緊握法杖,不斷向狼頭的屍人釋放爆炎。
與迄今為止瞄準屍人頭部的攻擊不同,這是要連頭一起(強調連頭部一起)燒光怪物全身的殺手鐧。
在吞噬一切的炎風與熱量面前它無處可逃。
就算狼頭的屍人擁有再怎麼強的身體能力和反射神經,要是沒有能迴避的空間的話也是無能為力的。
「——————————!!」
咻轟轟轟轟——有什麼蒸發了似的異質的聲音。
從熱浪的那一頭,我聽見了垂死的叫聲。
「咕嗚嗚嗚嗚嗚嗚……!」
我雙手緊緊握著法杖,直到最後都拼命地放出火炎,控制著魔法。
終於,熱風平息了,清涼的風拂過脖頸。
不知不覺間,我渾身都被汗水濕透,汗水滴下打濕了腳邊的路面。
受到強烈紅外線的影響,眼前的光景也變得和之前略有不同。【注釋: 大概就是透過熱氣看東西,因為折射率的影響會導致看到的東西扭曲的這種感覺】。
隔音壁和汽車殘骸融化扭曲,中央分離帶的路緣石燒得赤紅。在燒焦的路面的上,倒伏著一個肢體發黑的龐然大物。
殘餘的熱量,使得空氣如海市蜃樓一般歪曲。
已經聽不到那恐怖的咆哮聲了。
「成功了……?」
我如此呢喃的瞬間,黑色的肉塊抖動了。
——欸?
不敢相信。但這就是千真萬確的現實。
響起啪唧啪唧幾聲樹枝折斷一樣的聲音,怪物的身影動了。
碳化的表皮都支離破碎地剝落,可狼頭的屍人還想要重新站起來。
「怎麼會……」
已經分不清哪裡是眼睛了。
但是頭部還保持著原樣。我能感覺到怪物指向我的可怕的敵意,身體又不由得一顫。
從剝落的皮膚縫隙中,能看到新生的肌肉在隆起,我知道它已經開始再生了。
「由貴!」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我身後響起了槍聲。
正要站起來的狼頭屍人的右腳被突然打飛,那怪物失去平衡再次倒下。
怪物的腳幾乎已經碳化了,用子彈就能夠直接破壞掉。但傷口斷面的肌肉還在蠕動,白骨像樹枝一樣開始生長。
即使子彈打中怪物的頭部,也無法停下它身體的再生。
「帆乃夏——」
我轉過頭,與端著槍的她四目相對。
「快!現在的話能打倒它!但這傢伙的頭——用我的子彈辦不到的!但是由貴的話——」
她這麼說著回復我。
對啊,雖說剛剛的攻擊沒能打倒它……現在趁著它不能動再來一擊——。
這一定是最後的機會了。
「明白了。我來……給它最後一擊。」
我頷首回復,之後轉身再次面對那個怪物。
——這一擊是,代替帆乃夏的。為了帆乃夏的……!
我回憶起了之前她情緒激動的那一幕。
就我自身而言,我對屍人沒有直接的恨意。這不是針對狼頭屍人,而是指全部的屍人。
雖然爸爸在信里說自己可能已經離世,但究竟是不是屍人的原因我也不知道。
況且——除了父親之外,那個城鎮對我而言再沒有什麼重要的事物了。被結界守護的家也平安無事。屍人「並沒有奪走」我的什麼。
雖然同學和老師、還有附近的人們大家都變成了屍人,但是我卻絲毫沒有悲傷。
可能迄今為止我依舊討厭著大多數人吧。只是……。
我想到了身後的她。
我想像到,她究竟被狼頭的屍人傷害得有多深。
被奪走姐姐的悲傷和憤怒,這些是直接從帆乃夏那裡聽來的。
但應該並不止於此。帆乃夏避難的基地里,應該還有其他的人。那些人里也一定有她的好朋友們。但是他們全部都——被那個怪物殺死了。
見到狼頭屍人的瞬間她失去了理智,一定也有著這樣的理由吧。
回憶、想像、思索——。
於是強烈的感情在我心中噴涌。
不是對死去的人們的哀悼之情。我「憤怒」的理由十分單純。
帆乃夏說過。在她說起家人的那個時候——哭得那麼厲害。
所以……!
「算上朋友的份,我——!」
在破碎飛散的中央隔離帶的碎片裡——我找出其中差不多最大的瓦礫,用法杖的上端觸碰。
「動起來。」
這是最後一擊。所以我把殘餘的力量以接近極限的程度注入進去。
碎石輕輕懸浮起來。
我讓它們和往常一樣在頭上迴旋。
它們捲起颯颯地切割空氣的聲音。
但是,這還不夠。
還要更快、更快、更快、更快——。
我把法杖高高舉起,在心裡念誦著。用想像讓瓦礫進一步加速。
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
迴旋聲愈發尖銳。
還沒有站起來的狼頭屍人,一定沒有聽到這聲音。眼球的再生也沒有完成,也一定無法察覺到我的攻擊。
但也許是屍人感知到了我第一次指向它的「憤怒」——屍人不等腳再生完成,就轉頭朝我沖了過來。
這瀕死的黑塊。無論受到多少傷害,都會再站起來的怪物。
但是,我不會害怕。
恐懼已經完全被憤怒所掩蓋。
在我腦中掠過的,是在吃咖喱時淚流滿臉的帆乃夏的面容。
——你竟然敢弄哭帆乃夏啊!
我正視著我的「仇敵」,狠狠揮下法杖。
「貫穿它!!」
我釋放出加速到極限、施加了強大離心力的瓦礫。
轟隆!!
那是炮彈炸裂一樣,沉重的轟鳴聲。
空氣中飛散的是赤紅色的肉片和體液。
狼一樣的屍人頭部,已經隨著壯絕的衝擊波一起爆裂了。
頭部被破壞後,怪物搖搖晃晃地跌倒在路面上。
最關鍵的大腦,在它的身體上已經一片也不剩了。
「哈……哈……」
我劇烈地急促呼吸著,放下舉起的法杖。
空氣中漂浮著肉燒焦的味道,我仔細地觀察怪物的屍骸。
沒有要動的跡象。再生也停止了。
即便如此,我也沒有放鬆警惕,慢慢向後退——這在這時,我的膝蓋突然就失去了力氣。
「啊——」
「喲。」
但是快要摔倒的我,被誰從背後支撐住了。嘛,誰呢——不用回答也知道是誰。
「……帆乃夏。」
回頭
看去,是有些被煙塵弄髒的帆乃夏的笑容。
「辛苦了,由貴。多虧了你,我現在心情暢快哦。」
「那樣的話……再好不過了。我的努力也有價值了。」
我回她以苦笑,用法杖支撐著靠自己的力量站了起來。
「那傢伙——已經,完全死掉了吧?」
帆乃夏看著死掉的屍人問到。
「……應該是的吧。」
「噗——」
我含糊地點點頭。從頭頂上傳來了鳴叫聲。
「佩拉?」
我叫出使魔的名字抬起頭。然後,與往下看的巨大企鵝視線相對。
「——剛才變成盾真是謝謝你了。現在的叫聲,是肯定的意思嗎,還是警告的意思呢?」
我向可以感知到屍人氣息的佩拉詢問。
「噗——」
佩拉又鳴叫了一次,然後體型縮了回去——變回了原來有著軟乎乎羽毛的小企鵝。
像是在說,庇護所的能力,現在已經沒有必要了。也就是說——。
「暫且已經沒有危險……是這樣的嗎?」
我鬆了一口氣,抱起了變小的佩拉。
肚子周圍變黑了,我用手輕輕拂去。
「看起來你沒有被燒傷呢,不過有點被煙塵弄髒了。回家後一起去洗澡吧。」
「噗哩!」
聽見我的話,佩拉高興地提高了聲調。
「啊,那樣的話我也一起!」
帆乃夏很有氣勢地舉起手來,我卻扭過頭背對著她。
「帆乃夏的話不行。」
「誒誒——……為什麼?明明已經是患難與共的摯友了……還是不行嗎?」
帆乃夏不服氣地鼓起了雙頰。
「還是是什麼啊,一起洗什麼的不行!」
……因為這樣的話,也太害羞了啊。
我在心裡說出後半句,然後把佩拉放回學校挎包里。
「比起那個,你聽到了這個聲音了嗎?雖然最大的危機已經跨過去了,但是屍人的波浪還在朝我們迫近哦?」
轟隆隆隆隆隆隆隆——大地都在震顫一般的聲音。正在逐漸變大,屍人潮確實地朝這邊逼近。
「啊——是這樣!由貴,快點搭上摩托!!」
擺回認真臉的帆乃夏飛跨上摩托,咚咚地敲響后座。
我蹣跚著把身體搭上摩托車,一邊小心不讓法杖掉下來,一邊用空著的那隻手繞上帆乃夏的腰。
「準備O—K—了。那麼……我們回去吧。回到我……我們的家去。」
「——嗯。」
帆乃夏微微頷首,看向後方——那是橫須賀的方向,小聲呢喃。
「姐姐……要是在那裡的話——一定,要活下去呀。」
帆乃夏如同祈禱一般,同時擰下油門,發動摩托車。
我什麼也沒有說,只是緊緊抓住她的衣服。
我已經盡我所能了。
我們所做的一切,並不確定是否能夠幫到還活著的人們。
就算今天暫且放棄了,帆乃夏也許還是會再次踏上尋找姐姐的路途。
不過那也沒關係。那個時候我也還會和她一起去。
反正我還挺閒的。
儘管住在安全的屋子裡會生活的很快活,但還是像現在這樣坐在帆乃夏的摩托上更快樂。
——我,是魔女真是太好了。
感受著摩托車令人愜意的振動,我在心裡喃喃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