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二章 奇妙的委託(1/2)
隔天。
我才進入公會,希拉便慌張地來到我面前。
「雷……雷、雷特先生!你過來一下!」
她這麼對我說道。
我今天會來公會,主要是想問之前那些塔拉斯庫的材料處理得如何而已,不過看希拉的反應,現在似乎不是談那件事的時候。
「……怎麼了?」
我這麼問道。
「你先跟我來……」
希拉只給我這個答覆,便拉著我來到位在公會裡頭的一間房內。
那間房間是冒險者公會內所準備的數間會客室之一,在性質上,比較偏向是招待委託人用的會客室。
當委託內容較為複雜,需要仔細商量時,還有委託本身的規模偏大,公會就會帶委託人到這樣的會客室中商量委託內容。
換句話說,其實擁有一定財力或權力的委託人會用到的地方。
雖然會用到會客室的對象並不一定都是那樣,就像現在我也被帶到會客室一樣,這也是個相當適合談論秘密話題的地方。
但希拉究竟為什麼要帶我到這裡來呢?
希拉在這時開口。
她手中還握著一份委託書。
「……雷特先生。呃……特先生,你認識拉圖爾家的人嗎?」
聽到希拉小心翼翼地提出這個問題,讓我微傾腦袋。
因為我完全沒聽過那個家名。
因此我也老實答覆。
「……沒有啊,為什麼要問這個?是因為那份委託書嗎?」
聽到我的答覆,希拉也滿臉疑惑。
「是的……其實這裡面是指名要找雷特先生的指名委託……」
希拉在說話的同時,也將那份委託書遞給我。
我接過委託書,確認了內容。
委託書上寫的,是要到《塔拉斯庫沼澤》,以大約一周一次的間隔,定期採取《龍血花》的委託,其中還寫了對於我這個不久前還靠著狩獵黏液怪與哥布林維生的人來說,難以置信的高額報酬。
至於在委託人姓名的部分……
「喔,我還想說是什麼,原來是、伊薩克的委託啊。」
寫的正是我在《塔拉斯庫沼澤》遇到的男子,伊薩克.霍特的名字。
然而看見我如此反應的希拉……
「……所以果然是你認識的人囉……」
她用帶有吃驚與愕然的表情看著我。
雖然我對希拉驚訝的反應感到奇怪,不過我想應該跟她剛才提到的家名有關。
我記得伊薩克說他另外有主人。
這樣一想,我大致可以想像到是怎麼一回事。
「伊薩克所服侍的家族,就是那個、拉圖爾家嗎?」
應該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而我的推論似乎並沒有錯,希拉點頭表示肯定。
「是的……拉圖爾家是在馬爾特這裡的古老家族,他們從很久以前就一直與這個地方的營運有所關聯。雖然我對於歷史方面的事情也不是多麼清楚,不過他們似乎跟冒險者公會也有深厚往來……可以算是馬爾特的冒險者公會內少數必須特別賣面子的對象。」
雖然希拉這種說法讓人感覺有些不是滋味,不過這確實也讓我瞭解到拉圖爾家在馬爾特這個地方,是個頗有權勢的勢力。
不過我從伊薩克身上,倒是沒有感受到什麼權貴的負面印象。
我好奇地提出疑問:
「他們是、會仗著權力,對特定對象、提出過分要求的、家族嗎?」
「不,他們並不會那麼做。應該說最近還格外安分,對於城鎮的營運也幾乎都沒有干涉。只是他們在馬爾特的發言力仍相當強勢,所以還是會讓人敬畏……」
我總覺得希拉的說明有些模糊。
況且……
「拉圖爾家、是貴族嗎?」
在亞蘭王國這個國家當中當然也有貴族。
貴族由上而下是以公侯伯子男的順序來決定爵位的高低。
雖然再底下還有士爵及鄉士,不過這部分基本上一概都是被稱為低階貴族。
只是看在平民眼中,其實通通都是貴族而已。
說起來,這裡原本就是個鄉下國家,有公爵下田工作,也有伯爵上街叫賣,跟大國相比,說是自由也好,總之有不少欠缺貴族感的有趣人物,不過這些是題外話。
對於我的疑問,希拉的答覆是:
「似乎並不是。他們就只是古老家族而已。因為自古就在這裡,所以跟這裡的營運有密切關係。別人是這麼跟我說的。所以人家也叮囑我們對拉圖爾家不能失了禮數。聽說治理馬爾特一帶,身為領主的羅特尼爾子爵也跟拉圖爾家有深厚交情……不過老實說,就算是身為冒險者公會職員的我,對這個家族的背景也不是那麼清楚。不知道是秘密主義還是怎樣。可是歷代的冒險者公會會長,似乎都會特別強調絕對不能對他們失禮……關於這次這件委託,上頭其實也有交待我得提醒雷特先生,千萬不能有太失禮的回應。」
「……這到底是什麼狀況?」
「詳細的情況,像我這樣的職員也沒法知道。不過光是對方是與城鎮營運有密切關聯的古老家族,加上又跟領主有深厚交情,自然也是不能得罪的對象。也就是說,雷特先生,如果你還想在馬爾特過日子,就不能拒絕這份指名委託。」
希拉如此斷言。
……這未免太過分了。
看來我只是在《塔拉斯庫沼澤》跟人說兩句話,就跟不得了的對象扯上關係了。
話說回來……也好,反正我原本就不打算拒絕。
畢竟報酬也高,委託人也不是那個拉圖爾家,而是伊薩克.霍特。
他跟我說的是我在看過他提出的委託內容後,如果可以接受就接下委託。
雖然冒險者公會怎樣都不希望我拒絕,不過如果我真要拒絕,實際去跟他見面,說我搞不定,那麼對方應該也不會強人所難。
也就是說,這跟其他委託並沒什麼兩樣,就我來說不覺得有任何問題。
只是伊薩克所服侍的拉圖爾家究竟是怎樣的家族,包含我個人的好奇心在內,倒是很想一探究竟,只是……看來就算是冒險者公會的職員,也不是每個人都可以知道內情。
如果我一定要知道,大概也就只能當面去問他了。
去問其他冒險者跟一些朋友也是一個辦法,只是我在馬爾特這裡已經幹了十年的冒險者了。
雖然在實力上並沒有特別突出,但至少關於馬爾特的大小事,我還自認比許多人清楚。
可是我卻對拉圖爾家毫無頭緒。
我也知道幾個跟城鎮營運有關聯的古老家族,只是當中並沒有拉圖爾家的名字。
為什麼會這樣……
也罷,關於這件事,伊薩克應該知道。
只是我不確定他是否願意告訴我就是了。
我想了一下,對希拉說道:
「我並不打算拒絕委託。其實這件事,我跟伊薩克在《塔拉斯庫沼澤》、就說過了。我實際去過那裡,發現採集《龍血花》對我來說並不是難事。所以,我會接下這個委託的。」
「真的嗎?可是……沒問題嗎。因為……雷特先生現在……」
雖然希拉沒有說出口,但我能夠理解她想表達什麼。
她想說我現在身為魔物,跟拉圖爾家這種多半跟馬爾特高層有深厚關係的家族扯上關係,是否真的妥當。
如果我身為魔物的事情曝光,我不僅會被逐出馬爾特,甚至還可能成為馬爾特的全民公敵。
到最後搞不好真的會被當成討伐對象。
這應該就是希拉在擔心的事。
不過,我對她搖了搖頭。
「我這身裝扮不會那麼容易被人看出身分的。實際上伊薩克在遇到我的時候,也沒有特別介意。」
既然當時他沒有多說,現在也不太可能會對我這身裝扮挑毛病。
要說有什麼問題,可能就是他如果要帶我去見拉圖爾家的家主,嫌我面具加長袍的裝扮會有失禮數,要我把面具跟長袍脫掉的時候了……到時我說自己露出被酸液弄傷的醜陋樣貌會更加失禮,說不定就能瞞混過去。
如果真的不行,到時候再拒絕委託就是了。
伊薩克應該也不會言而無信才對。
他看起來不像那種人。
希拉這時對我說道:
「……如果有什麼問題,要記得跟我說。雖然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幫上忙,但我會儘可能幫你的。」
聽希拉這麼說,我點了一下頭,在她肩上拍了一下,接著便離開會客室。
◆
◇◆◇◆
完全迷路了。
我腦中閃過這個想法,是在為了確認委託的詳細內容,前往伊薩克那裡,也就是拜訪拉圖爾家過了沒多久的事。
關於拉圖爾家的位置,在冒險者公會給我的委託書上也有清楚註明,地點是在馬爾特郊外,周圍也沒有其他房舍,所以相當容易找到。
也因為這樣,我很快就抵達了拉圖爾家,但來到這裡之後問題才開始。
這是一座相當巨大的宅邸,我在異常寬廣的庭院外頭,才能勉強看到房屋。
雖然以地方都市的古老家族來說,這並不算是什麼特別的光景,但問題在於那個庭院的設計。
不知是拉圖爾家歷代家主中哪個人的嗜好,從入口到宅邸的道路並不是單線道,而且在進入庭院後,就幾乎沒法看見周圍的景色。
理由是庭院內到處都有看似用薔薇系植物所組成的植物圍牆,導致周圍都只能看到遮蔽視線的綠色圍牆。
那些圍牆形成以直線組合的通道,沒走幾步就得被迫改變方向。
而在轉過通路轉角之後,不是新的轉角就是岔道。
類似的通道綿延不絕地出現。
換句話說,這裡不管怎麼看都是一座迷宮。
實際上我在庭院內隨便走了一下之後,現在就完全迷路了。
我就這樣在庭院植物圍牆當中,回想著在進入拉圖爾家庭院之前的事。
我只是來拉圖爾家確認委託的詳細內容而已。
而只是想來瞭解委託內容的我,自然不會想在這種庭院內浪費時間,所以我決定向站在入口沉默守門的守門人詢問狀況。
由於先前我已經出示過手中的委託書,對我進入宅邸這件事,對方似乎沒有異議,當我從遠處宅邸的時候,對方也是一幅毫不關心的模樣,但碰到現在這種狀況,我也只能向那個守門人求助了。
我開口說道:
「……這裡、還有其他、入口嗎?」
守門人先是轉頭瞥了一眼那個庭院內的薔薇迷宮,然後搖了搖頭。
「……沒有。不,說不定有,但我不知道。」
他給了我這個答覆。
守門人的表情相當誠懇,這讓我明白他是老實想過之後才給我這個答覆。
但也因為這樣,我所感受到的絕望才更加強烈。
換句話說,想要抵達宅邸,無論如何我都得穿過這個迷宮。
「……要穿過這裡大概得花多少時間?」
「到宅邸嗎……這只能說因人而異吧……而且路線似乎會定期更改,所以並沒有固定的達成時間……」
聽守門人的語氣,他似乎對我感到有些過意不去。
會定期更改路線的庭園迷宮,那根本不是會想讓人通過的迷宮吧?我想肯定不會只有我在這時會想這樣抱怨。
守門人似乎也察覺到我心中疑問,開口說道:
「聽說是有一種可以像這樣製造迷宮的特殊魔道具。而拉圖爾家歷代家主都有收集魔道具的嗜好,眼前的迷宮據說也是用魔道具造出來的。」
竟然有那種東西?這讓我感到有些驚訝。
不過這倒也不是不可能。
被稱為魔道具、聖具、氣物、咒物等等的道具,有些是由人手打造,有些則是由迷宮產出,而那些道具的規格或說是種類,通常都有一定的統一性,只是特殊品也不少。
有統一性的道具,好比說像燈火的魔道具,一般人也經常使用,構造也較單純,這類道具也比較容易大量生產,價格也相對便宜。
至於特殊品,則是獨一無二的東西……就某個角度來說,我身上的面具跟長袍或許也能算是特殊品。
那類道具不僅效果獨特,價格也十分昂貴。
有讓人實在搞不懂用途的東西,也有相當實用的道具,由於種類複雜多變,價值也會因人著眼的角度有所變化。
像是我臉上的面具雖然就結果來說,對我是相當管用且方便的魔道具,不過卻是用路邊攤價格販賣的。
看在販賣的攤販眼中,這面具毫無用處的玩意,所以才會是便宜貨吧。
說起來,這種一旦戴上就沒法取下的詛咒面具,攤販的認知或許也算是正確,只是我自己的運氣太……不知該說是好是壞。
「要製造迷宮是個人自由,可是被迫要奉陪那種嗜好,實在讓人吃不消呢……」
聽到我不耐煩的抱怨,守門人忍不住失笑。
「我能體會。不過聽說在裡面迷路經過一定時間,就會出現一條能筆直返回這裡的路,所以還是建議您放下顧慮挑戰看看。雖然我不能保證,不過聽說能抵達宅邸的人,有時還能得到魔道具作為獎賞呢。」
他這麼說道。
聽這個守門人的語氣,彷佛也是在說從別人口中聽到的事,而正當我對此感到不解的時候,守門人似乎也察覺到我的懷疑,接著解釋:
「我以前也曾試著挑戰過那個迷宮。在沒有訪客的時候,這扇門平常都會保持緊閉,只是當時門卻打開了。而當時鎮上到處都有寫著『如果有人能闖過這座迷宮就能得到魔道具』的布告……布告上還附有拉圖爾家的地圖,我就是看到那個布告才到這裡來的。」
我想那多半是拉圖爾家想到的消遣,總之是一時興起所做的事。
富有到一定程度的名家,有時就是會一時興起做出讓人感到匪夷所思的事情。
雖然一般來說是會舉辦像宴會之類的活動來作為消遣,不過厭倦宴會而想更進一步的富人,有時就會做出旁人難以理解的事。
守門人所說的或許也是其中之一。
他繼續說道:
「當然,在鎮上看到布告的人不只我一個。所以還有其他人也基於相同目的來到此處。而那些人也早一步進了迷宮……只是在經過一段時間後,所有人都只能鎩羽而歸。聽他們的說法,似乎在半途就完全迷失了方向。而就在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時候,植物圍牆就開始活動,開出一條回到入口|也就是回到這裡的路。我起初聽到這件事時也是相當驚訝,不過……如果是靠魔道具的力量,那麼也不算太奇怪。所以我當時雖然覺得自己肯定沒法闖過迷宮,但想到不至於會困死在裡頭,也就放心挑戰,結果……」
「你就那麼抵達終點了嗎?」
「是的。我完全是走運,我想自己大概也不可能再闖過一次。之後拉圖爾家的家主也遵守承諾,準備了幾個魔道具讓我挑選,只是說來慚愧,當時我正處於失業狀態……所以我說魔道具可以不要,但希望對方能雇用我。然後……」
「你就成為這裡的守門人了。原來如此……」
畢竟這個家族擁有如此廣大的土地與從遠處也能看見的宅邸,加上還有能夠收集魔道具的雄厚資金。
要雇用一個守門人應該也不是什麼難事。
不過這個守門人看起來相當老實,感覺不像是會把飯碗丟掉的人才對……
「這樣問或許有些失禮,請問你是怎麼失業的?」
「因為我忤逆了上司。我自己也反省當時處世該更圓滑點才對。不過也因為那樣,讓我能有現在的工作,所以我也認為對自己的想法抱有一點堅持,或許也會有善報吧。」
「抱有堅持會有善報啊。這話說得不錯……」
我如果堅持努力下去,是否有天能變回人呢?
只是我在變成現在這樣之前,我自認也是對自己的夢想相當堅持的。
不過被「巨龍」吃掉,最後獲得能夠變強的資質,倒也不全是壞事。
或許人生就像是複雜的繩結吧。
眼前這名男子的際遇,讓我抱有莫名的共鳴。
「你的故事對我很有幫助。那我也試著挑戰看看吧……你可以給我什麼身為過來人的建議嗎?」
這是迷宮探索者常對經驗者提出的問題。
男子似乎也很清楚這個玩笑,揚起嘴角說道:
「這個嘛,大概就是不能相信太陽吧。」
雖然這句話讓我感到不解,但不管是什麼樣的建議,前輩的話語總是能有所幫助。
我在道謝之後,便邁開步伐進入庭園迷宮。
◆◇◆◇◆
話說回來,這個迷宮還真是驚人。
雖然我在庭園裡因為迷路而大傷腦筋,但往周圍望去,仍不禁湧現如此感想。
因為放眼望去,周圍除了薔薇的植物圍牆外,就只能看到來到這裡時走過的道路,還有接著要走的岔道而已。
能夠造出這種迷宮的魔道具,究竟是基於什麼目的打造的……這件事雖然令我抱持疑問,但去想那種問題與其說是無謂,應該說魔道具基本上都是這類東西。
或許
抱持目的所製作出的魔道具,甚至可以說偏離本質也不一定。
當然,現在也有人稱魔道具工匠,是會製作方便魔道具的工匠,同時也算是發明家,不過初期那種職業也是備受懷疑,甚至被人當成是製作無用道具的騙子。
有人認為魔道具在歷史上是先有迷宮產出的奇妙道具,之後才有人嘗試模仿,而那些最早的在迷宮裡發現的道具,確實也多是些令人匪夷所思的東西,而這也佐證了那種說法的真實性。
像是只會發出微弱光亮的東西,或是一碰就會發出大笑聲的玩意,這類莫名其妙的道具相當多。
儘管如此,將那些道具分解之後,也能作為製作其他魔道具的材料,所以也算頗有用處,而且也有人會高價收購,而在許多人的認知里,魔道具就是這樣的東西。
這樣一想,能造出這座薔薇迷宮魔道具光是有明確的用途,或許也算是有其意義。
話說回來,這座庭院還真大。
想到有魔道具能夠維持這麼廣大的迷宮,而且還能定期改變構造,應該也需要用到相當大量的魔力,在這方面不會有問題嗎?
話說回來,如果擁有能任意揮霍的財力,那麼也只要用金錢大量收購魔石就能解決這個問題,所以或許也不是什麼需要擔心的事。
……由於我實在找不到出路,開始逃避現實地對造出這個庭院的魔道具進行各種推論,但狀況當然不會就此改變。
我真的迷路了。
我一點辦法都沒有……這下該怎麼辦呢?
就在我湧現這個想法的時候,突然來到一處豁然開朗的地方,讓我大吃一驚。
「……這裡是……?」
這是一處周圍被植物圍牆環繞的地方。
如果只是這樣,是跟先前經過的通道沒有兩樣,然而不同的是這個空間的亮度,還有圍牆上多了許多的薔薇花。
雖然路上的圍牆並不是完全沒有薔薇,但只是零星長在牆上,配置也沒特別講究,在配色上也沒特別經過挑選,感覺就是順其自然。
不過這裡卻不同。
不僅薔薇的數量驚人,圍牆本身也能看出經過細心打理,而且在這個空間中央還有讓人感覺突兀的……不對,那應該算與這個地方頗為相稱吧……我看在以貝殼外觀裝飾的奢華桌子上,放有主要以白瓷材質構成的茶具,而在桌旁有一個人坐在椅子上,優雅地拿起桌上感覺頗為昂貴的茶杯,以緩慢的動作享用杯內那似乎是紅茶的東西。
那個人一看見我,便緩緩轉頭盯著我的臉,接著微傾腦袋問道:
「……你要放棄嗎?」
聽到這句話,讓我恍然大悟。
這個人應該是拉圖爾家在察覺到我徹底迷路後,才派來的人。
對方看起來是名身材嬌小的十二、三歲少女,身上帶著彷佛不食人間煙火的氣質。
少女的雙眼似乎飄然地注視遠方,身上則是穿著有許多荷葉邊裝飾,感覺不太方便活動的黑色洋裝。
白晰的肌膚與碧藍的雙眼。
儘管外表上給人接近病容的感覺,可是……那種頹廢感,同樣也構成讓人難以言喻的貴族氣質。
我開口給那名少女答覆。
「……不,我想再試著努力一下……可以嗎?」
聽到我這麼說,少女臉頰露出微笑。
帶著微笑的少女感覺要比面無表情時又多了幾分稚氣,透露出與年齡相稱的感覺。
雖然是我的主觀看法,不過比起面無表情的模樣,我覺得這樣看起來好多了。
……好吧,這並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那麼請往那邊走,這個迷宮還有一段路得走。順帶一提,如果你想休息,不妨來一起喝杯紅茶吧。這裡還有準備一些茶點喔。」
雖然對方的盛情邀約讓我有些猶豫,不過反正我也不趕時間……我這麼在心中找了個藉口,便坐到椅子上。
「……那我就不客氣了。」
「好的。請稍等……」
在我伸手打算去拿茶壺泡茶的時候,少女先拿起了茶壺,為我泡茶。
少女先是在茶壺內倒入熱水,而那個倒出熱水的器具,是能製造熱水的魔道具,而且茶壺本身也帶有魔力。
雖然茶杯上並沒有感受到什麼蹊蹺,不過……看來說拉圖爾家喜歡收集魔道具的說法確實不假。
這類跟紅茶有關的魔道具需求偏高,而且就算在迷宮內也頗為罕見,只要在拍賣會場出現,就會立刻有買家出手,價格也常會飆高到讓人難以想像的數字。雖然工匠製造的魔道具也會立刻賣出,不過似乎製作不易,所以數量依舊不多。
那算是收藏者多,競爭率高的魔道具類別。
當然,會參與那種競爭的人多是貴族,不過偶爾也會有平民參與其中。
畢竟那也是會讓許多人認為有錢就該試著擁有的東西。
而能擁有看來應該是那類魔道具的高級品,又能這樣神態自若地拿來使用……必須要有相當的財力才有可能辦到。
「請用。如你所想,這個茶壺是魔道具,只要是曾放進裡頭的茶葉,以後就算不放茶葉,只要注入魔力就能重現出相同口味的茶。」
……如果是這麼好用的茶壺,那競爭率肯定非比尋常。我腦中閃過這個想法。
我雖然也曾到拍賣會湊過熱鬧,但說到偶爾會出現的紅茶用茶壺,通常就只是讓熱水不會涼掉,或是不會讓細小的茶葉被倒出茶壺口而已。
再不然就是比較耐摔之類的。
可是,這個茶壺……
我難以想像它的價值。
我感覺自己拿著茶杯的手在發抖。
雖然我手中的茶杯看來並不是魔道具,但花紋及質感都跟茶壺相同。
茶杯上帶有精緻的薔薇與藤蔓圖案,簡直就像是為了在這裡享用紅茶所打造的茶具。
這說不定是請工匠配合茶壺所打造的茶杯。
瞭解瓷器的製作法,又能將作品升華到這種水準的工匠,只有少數的佼佼者。
我想說的是,就算這些茶杯不是魔道具,肯定也很昂貴。
因為這些茶杯有堪稱藝術品的品質。
是如果弄壞,我絕對賠不起的水準。
或許是察覺到我注視茶杯的眼神,在我眼前的少女輕笑出聲。
「就算弄壞也沒關係。如果是刻意往地上摔當然是不行,但只要不是故意弄壞,我也不會特別追究。你就放心享用紅茶吧。」
少女這麼說道。
少女無論是語氣還是眼神都不帶絲毫虛偽。原來人家說﹁富人不會與人爭吵﹂就是這麼一回事。打骨子裡習慣貧窮的我,打心底湧現這個想法。
◆◇◆◇◆
當我將茶杯緩緩送到口邊時,發現眼前的少女正對我凝視。
「……怎麼了嗎?」
被我這麼一問,少女說道:
「抱歉……不好意思,我只是在想你究竟打算怎么喝紅茶而已。」
「喔……」
由於不能取下,所以基本上我臉上一直都帶著連吃飯時都不會取下的面具。
現在我同樣沒有取下面具的意思,不過看在少女眼中,應該會覺得相當奇怪。
拉開面具喝茶當然是比較方便,不過我不能那麼做。
我是個屍鬼。
既然我是那類魔物的事實不能在人前曝光,我自然就不能取下面具。
雖然說我平常在跟羅琳用餐時,會只讓面具下半部變成能夠看到臉部的形狀,但現在也不適合那麼做。
如果是成人,是可以勉強說是難看的燙傷,請對方包含,但現在我眼前的,是一名年僅十二、三歲的少女。
再怎麼說我下半臉部的模樣,對這樣的少女來說都太過驚悚了。
說起來,要說我這幅屍鬼身軀最讓人感覺噁心的部分,正是我的下半臉部。
沒有嘴唇、外露的牙齒與牙齦,再加上乾枯的皮膚,在看到第一眼的瞬間,肯定會讓人聯想到骸骨。
不,這說不定要比骸骨還可怕。
我那還帶有些許人形的臉部,由於肌肉外露的關係,因此可以從外側看到肌肉活動的模樣。
如果只是普通的白骨,在心理上的衝擊肯定要溫和許多。
如此這般,我不能露出我的臉部。
而我所採取的行動是……
「……那是魔道具嗎?」
看見我採取的行動,少女這麼問道。
她會這麼問,是因為我讓面具改變形狀的關係。
不過我這次並不是讓下半部全部消失,而是只稍微讓嘴部露出能讓紅茶入口的縫隙。
雖然
我沒法長時間維持這種狀態,但要持續個幾秒還不成問題。
要是持續太久,面具也會自動復原,不過如果只是要喝紅茶,幾秒的時間已經足夠。
我邊喝紅茶邊答覆少女的疑問。
「與其說是、魔道具,其實比較像是、咒物……這是我朋友在馬爾特的攤販買的。」
聽到我說的話,少女先是睜大眼睛,然後雙眼炯炯有神地說道:
「在馬爾特竟能找到那麼有趣的東西……呃,這個要求或許有失禮數,不過……你有考慮出讓嗎……?」
拉圖爾家有收集魔道具的癖好。
從這名少女的表現,讓我明白這個傳聞果真不假。
雖然我不清楚這名少女在拉圖爾家究竟處於何種地位,不過可以肯定至少不是像伊薩克那樣的下人,而是屬於被服侍的一方。
而這句話就是從有那種身分的少女口中所說出的。
如果說願意讓出這個面具,對方應該也會支付一筆不小的金額……我才想到這裡,少女果真立刻開口:
「當然,這裡也會準備讓你滿意的金額……你意下如何?」
她這麼說道。
就我的立場,我也很想賣給她。
想歸想,但這個面具對現在的我來說,是不可或缺的必需品。
正是因為有這個面具,碰到其他人要我取下面具時,我才能以詛咒作為拒絕的藉口。
所以至少在我這張臉可以給人看之前,我都不能把面具讓給任何人。
除此之外,這個面具我就算想拿掉也辦不到。
所以無論我怎麼想,也都沒法把面具轉讓給她。
我抱著錐心之痛目送我被金幣活埋的美好光景逐漸遠去,同時以堅定的意志向少女搖頭。
「……不好意思。這不是、錢的問題。我實在沒辦法……」
或許是我的語氣中透露出我內心的掙扎。
只見少女皺起眉頭,用類似同情的眼神看著我。
「別這麼說……看得出那肯定是你帶有重要回憶的物品,我卻要你為錢出讓,是我強人所難。恕我失禮了……」
……回憶?
等等,我在這個面具上有的回憶,根本沒什麼重要的。
這是個突然吸到我臉上就拿不下來,彷佛惡夢象徵的存在。
就算現在我也依然沒法拿下這玩意,所以想起來更是讓人心煩。
現在我所透露的感受並不是抱有回憶的物品可能離我而去的哀傷,而是眼睜睜看著原本有機會拿到的金錢離我遠去的絕望,但這是我不方便解釋的事。
應該說看到少女如此反應,讓我更不想在說出實情後遭她輕蔑。
只是錢當然還是很重要。
「不,別放在心上。有些事本來就是外人很難看得出來的。我反而還要感激你願意顧慮我的感受呢……」
沒錯,看在外人眼裡,無法看出我對金錢抱持的醜陋執著。
我就是仗著這一點在說漂亮話。
我變成卑鄙的大人了……
我抱著這個想法望向那仍擁有純真眼神的少女,而她也接著說道:
「你願意這麼說我就放心了……話說回來,這紅茶的味道如何?」
少女識趣地巧妙轉移話題。
被她這麼一問,我將意識轉移到口中紅茶的味道上。
……我發覺這紅茶異常可口。
就連香氣也無可挑剔……我甚至覺得這說不定是我有生以來喝過最好喝的紅茶。
我老實對少女說出我的感想。
「我還是第一次喝到這麼好喝的紅茶……是因為魔道具的關係嗎?」
「可以這麼說。不過茶葉本身並不是魔道具,而是得歸功於種茶的農家。正如先前所說,這個茶壺只要是曾放過的茶葉,不管多少次都能重現相同的味道。也就是說……現在裡面的茶葉,是很久以前某人放進這個茶壺的茶葉當中,我覺得最可口的茶葉。」
難怪會這麼好喝。
茶葉會隨著地區及氣候,每年品質都有變動。
而理所當然的是,很難年年都品嘗到相同味道。
可是如果有這個茶壺,就能隨時喝到在特定年代從特定地區符合自己喜好的茶葉。
這令人驚訝的事實,讓我不免再次對那茶壺的價值感到好奇。
我原本還以為那最多只是在記住茶葉的味道後,就只能重現一種茶葉的味道,如果放進新的茶葉,之前的味道就無法重現;可是如果是曾經放進的所有茶葉味道都能重現,那價值可是截然不同。
這可說是極品的茶壺。
雖說可能會有人就是喜歡享受每年的口味變化,把只在記憶里回憶特定味道視為浪漫,所以並不是每個人都會認同這個茶壺的價值,不過仍不難想像這個茶壺會是許多人求之不得的寶貝。
「這種東西究竟是在哪裡找到的?」
「聽說是在大約兩百年前,在遠方的迷宮裡產出的。我們是在直接跟發現那個茶壺的冒險者當面交涉後,轉手到我們這裡……金額記得是白金幣三百枚左右吧。」
「白、金嗎……」
如果不胡亂揮霍,一枚就能讓人過一輩子逍遙生活的白金幣,要三百枚……
那實在不是買茶壺會花的金額。
可是對拉圖爾家來說,那或許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金額。
因為就算支付了那樣的金額,在兩百年後的現在,他們依舊擁有如此規模的宅邸。
而且他們在馬爾特的影響力也依舊存在。
從這一點讓我深深理解,拉圖爾家確實是個要比普通小貴族更需要敬畏的家族。
我們之後又閒聊了一段時間,我這才起身。
「你要走了嗎?」
聽到少女這麼問,我答覆道:
「嗯……跟你喝茶很愉快。雖然我不是很肯定,但晚點我們應該還會見面吧?」
被我這麼一問,少女露出別有用心的微笑。
「你看出來了嗎?」
她這麼說道。
其實要猜出她是拉圖爾家的人,並不是什麼難事。
只是她在家族內是何種地位我就無從得知了。
「多多少少吧。你的名字,我就等下次見面時再問吧。」
「……那麼,路上請小心。迷宮剩下的路已經不多了……我給你一點提示吧。最好不要看太陽。」
「守門人也跟我說過同樣的話……有什麼理由嗎?」
「哎呀?既然是這樣,我可能多嘴了。理由就請你自己想吧。」
「好吧……」
我就這麼離開了廣場。
在我離開廣場的瞬間,廣場入口周圍的樹牆便動了起來,封住通往廣場的路。
我重新看了看四周,又再次只能看到一望無際的迷宮。
「……剩下的路真的不多嗎……」
我帶著這樣的嘀咕邁開步伐。
心中則抱著想儘快抵達終點的念頭。
◆◇◆◇◆
說來奇怪。
沒錯,說起來,我會在這裡迷路,本身就是一件怪事。
因為我可是有多年經驗的冒險者。
不僅方向感要相對優秀,在這座庭園迷宮裡行走的同時,腦中也會畫出地圖。
然而在這種條件下,為何我還會迷路呢?
這實在讓我搞不懂。而問題的關鍵,多半就是先前少女與守門人所說的,不能相信太陽吧。
在聽守門人這麼說的時候,我只是單純以為不能靠太陽的位置來判斷方向。
所以我也是以不理會太陽的方式行動,但最後還是迷路了。
因此我抱著從頭摸索的心態,試著觀察太陽。
「……好像沒什麼特別的……」
太陽的位置並沒有特別奇怪。
應該是。大概。
結果那個建議其實並沒有幫助嗎……?
正當我抱著這個想法轉過迷宮轉角的瞬間,太陽的位置移動了。
原本應該在我左側上空的太陽,在我轉過轉角的同時,卻出現在完全相反的位置。
儘管感到驚訝,但我還是抱著可能是錯覺的想法,試著稍微退迴轉角,結果發現太陽又再次移動,回到原位。
看來不能相信太陽,真的是不能以太陽位置來判斷方向的意思。
但如果是那樣,又要如何解釋我會在這裡頭迷路呢……
不對,這就是線索。我突然湧現這個想法。
騙人的機關或許並不只有一個。
不能相信太陽的位置。
這是我已
經知道的線索。
但是不是還有其他機關,我並沒有發現呢?
我以為守門人是指只要注意太陽就不成問題,所以才給我那種建議。
可是,如果這次並不是那樣……
如果跟我想的一樣,那麼那名少女的個性可能就有點需要懷疑,甚至可說相當古怪了。
因為這代表她在知道守門人給我的建議之後,又給了我相同的提示,讓我覺得只要留意那個提示就不成問題,但其實卻還有其他機關。
也就是說,守門人的建議是事實,然而少女雖然也給我提示,但少女給的提示反而是誤導我的陷阱。這或許是現在的狀況。
說起來,那名少女確實帶有奇妙的氣質,給人難以捉摸的感覺……
像那樣的存在,就算不肯單純的給我提示也不是什麼好奇怪的事。
我抱著這個想法,再次在迷宮內行走。
不久之後,當我在某段路筆直前進到一半,突然產生道路扭曲的感覺。
雖然那是相當微小的突兀感,不過我一直保持專注,所以那應該不是錯覺。
雖然乍看之下景色沒有變化,可是……我試著跟確認太陽位置時一樣,試著退後幾步,發現這裡果然不太對勁。
太陽的位置當然是有改變,不過如果以不依靠太陽的想法去想……該怎麼確認呢。
我停下腳步想了一下,接著看到腳邊有塊掌心大小的石塊,讓我想到了辦法。
我撿起石塊,試著將石塊丟向我覺得不對勁的空間。
只見我丟出的石塊在空中毫無預兆地消失了。
「……難道說,是空間轉移、嗎?」
那是至今仍無法由人手實現的特殊魔術。
可是……這說不定並不是由人手產生的。
並非毫無可能。
畢竟形成這座薔薇庭園的東西,就是由迷宮產出的高階魔道具,所以就算那個魔道具本身擁有那種能力,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儘管我覺得那似乎不是應該可以讓個人擁有的東西……
不對,現在去想這個也沒有幫助。
總而言之,先想我能做到的事吧。
如果不那麼想,我覺得自己說不定永遠都沒法破解這座迷宮。
我再次穿過石塊消失的空間。
雖然景色看起來沒有變化,但這次我清楚確認實際上是有改變。
因為理應已經消失的石塊,就落在我前方的地上。
我抓起石塊再轉頭丟出,石塊又再次消失。
看來只要通過這裡,就會被轉移的樣子。
而且還是被轉移到極為相似的地方,乍看之下會讓人誤以為是相同地點的地方。
這樣怪不得會讓人迷路。
我在腦中建立的地圖,全部都是道路以物理相連為前提所建立的。
可是實際上我走過的路,應該沒有相連的。
如果是這樣……
我根本連自己正走在哪裡都無法確定。
這樣當然不可能抵達終點。
可是。
現在不一樣了。
我決定以這裡作為起點,重新建立新的地圖。
當然,地圖是建立在我的腦中……
其實我有試著拿出那個神奇的魔道具《刺槐的地圖》,來看能否在這裡使用,不過卻只能在地圖上看到﹁無法顯示﹂的文字。
這究竟是什麼狀況?儘管我心中抱有如此疑問,但地圖當然不會給我答覆。
也罷,其實也不打緊。
這畢竟是有錢人搞出的消遣。
而且還是過關能有獎品,失敗也不會喪命的消遣……
只是既然已經掌握到這些線索,我心中也不免湧起一定要破解這個迷宮的強烈意志。
而且我也想讓那個性格意外古怪的少女知道,我並沒有被她騙到。
……雖然我其實已經被騙到,在這裡迷路好一陣子就是了。
◆◇◆◇◆
「……總算、到了、嗎……」
連綿不斷的薔薇樹牆終於看見盡頭,在我面前是一片開闊的空間。
出現在我眼前的是美麗典雅的宅邸跟噴泉,而在一旁的桌子旁,能看見那名少女就像先前一樣優雅地品嘗紅茶,還有伊薩克隨侍在少女身旁的身影。
兩人一看見我,少女便起身朝我走來,而伊薩克則默默地跟隨在少女身後。
少女來到我面前開口:
「恭喜你。我其實沒想到你真的能穿過迷宮呢。」
雖然少女的表情帶有十二、三歲少女不會有的美麗與端莊,但卻總覺得在那背後肯定藏著會給人找麻煩的性格。
不過那並不是會讓人有強烈反感的感覺。
說是類似惡作劇的感覺,或許是最貼切的形容吧。
不過說要因為她的一時興起讓人被那樣折騰,也實在教人吃不消。
原本高掛在空中的太陽,現在也已經帶著橙色光輝,將世界染成紅色。
真不知我到底被困了多久……
「我可是認為應該能更快闖過迷宮呢。就是要看破你說的那些話,多花了一點時間而已。」
「原來如此,被你看出來啦。是我的演技不夠純熟嗎?」
「……不,你演得相當高明。如果是以前的我,肯定會沒法看穿你的伎倆,一直困在裡頭吧……」
我指的當然是身體在變成屍鬼之前的自己。
我能察覺到異狀,全是靠著現在要遠勝過從前的身體性能。
這個身體對空氣及氣味都十分敏感,而且視力也相當敏銳。
正因為這樣,我只是靠著身體性能察覺到異狀,依靠我本身經驗的部分並不多。
雖然也不是完全沒有就是了。
聽到我這麼說,少女微傾腦袋。
「你說以前的你嗎?」
被少女這麼一問,我搖了搖頭。
「沒什麼,我只是自言自語罷了……對了,我聽說通過迷宮有獎品可拿,我也能有獎品嗎?」
雖然那也是我會想努力破解迷宮的理由,不過那畢竟是守門人在闖迷宮時的事。
就算少女說這次並沒有準備那種東西,我也無話可說,不過試著要求一下應該無傷大雅。
我是抱著這種想法開口,然而少女卻露出笑容。
「當然沒問題。你可以從拉圖爾家擁有的魔道具當中,選一個你喜歡的帶走。」
聽到少女這麼說,我有點壞心地開口:
「那可以把造出那座迷宮的魔道具給我嗎?」
我試著提出這個要求。
只見少女睜大眼睛,然後……
「……對不起,那個沒法給你。還請見諒……」
聽到她這麼說,我立刻改口:
「我說笑的。因為我在迷宮裡被你擺了一道,所以才想回敬一下。」
聽我這樣一說,少女露出傻眼的表情。
「……你這個人真壞。」
少女這麼說完之後,臉上露出微笑。
◆◇◆◇◆
不過要說我有什麼其他想要的魔道具,我一下也想不出來。
當然,這裡有的可是長年持續收集魔道具的拉圖爾家所保有的寶貝。
無論是任何一件,肯定都能變賣到相當可觀的金額。
換句話說,如果能拿,不管什麼魔道具都會讓人想要。
可是如果說要特別指定什麼東西,那就……
「……可以先讓我看看有哪些東西嗎?」
我試著先提出這個要求。
「當然可以。請跟我來……」
少女這麼說完,便轉身為我領路。
伊薩克也接著跟在少女身後。
他之所以一直不發一語,應該也是因為那名少女的關係。
如果她是伊薩克侍奉的主人,那也就代表……
「對了,我還沒有自我介紹呢。我是拉圖爾家的家主,蘿拉.拉圖爾。請多指教。」
我想也是這樣。
也就是說,她並不是拉圖爾家某個人的女兒,而是她本人就是這個家的家主。
我聽到她自報身分,對於她這個年紀身為家主也不是全然不感到驚訝,不過畢竟這跟冒險者不一樣,要成為家主並沒有年齡限制。
而且有家主資格的人,因為種種因素從年幼時期就成為家主的狀況也不算罕見。
尤其是貴族有時還會在經過一番血腥的家族內鬥後,甚至讓年幼無知的小孩成為家主。
雖然拉圖爾家不是貴族,不過畢竟也擁有驚人的財力。
就算有什麼家族紛爭,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畢竟金錢的力量是很可怕的。
聽過蘿拉自我介紹之後,我也開口說道:
「我也、還沒自我介紹、呢。我的名字是雷特.維維耶。是一名銅級冒險者。」
聽到我的身分,蘿拉雖然略顯驚訝,不過這對主從似乎頗為相似,她的反應就跟伊薩克當時聽到我的身分時沒有兩樣。
也就是說,雖然她知道我是銅級,但並沒有因此感到失望。
雖然這樣的態度值得肯定,不過還是十分罕見。
畢竟我可是她要交付委託的對象。
因此當然是階級越高,越能讓人安心。
當然,如果委託人是準備交付與銅級實力相當的委託,那麼對方是銅級自然不成問題,不過像是貴族、商家,或是像這類有歷史的大家族,常會向冒險者公會發出高難度的委託,而公會也會根據委託難度,派遣有對應實力的冒險者。
正因為這樣,這些人不會有太多接觸銅級冒險者的機會。
最少也是銀級起跳的狀況,可以算是常態。
也就是說,這次我是因為伊薩克指名找我,我才有機會到這裡來,原本無論是蘿拉或伊薩克,以他們的身分是幾乎不會對我這種低階冒險者發出委託的。
儘管如此,從蘿拉聽到我階級時也沒有特別介意的反應來看,她有可能是已經從伊薩克那裡聽過我們在《塔拉斯庫沼澤》碰面的事。
……不對,看起來不像。
蘿拉在路上瞥了伊薩克一眼,她眼中帶著彷佛在說「原來如此」的眼神。
我想伊薩克很可能只是對蘿拉轉達他對我的大致印象,並沒有在階級之類的部分詳細說明。
我原本以為伊薩克會一五一十地將所有細節向蘿拉回報,不過似乎並非如此。
他們究竟是怎樣的一對主從呢……雖然我對此感到好奇,不過基本上我知道伊薩克是對蘿拉絕對服從,總之跟我的小鼠艾德爾是天差地遠。
順帶一提,今天那傢伙並沒有待在我肩上的指定席上。
它似乎跟孤兒院地下室的小鼠們要舉行集會,所以跑到那裡去了。
就我自己來說,由於我對拉圖爾家這裡的人還不熟悉,所以我也覺得不帶小鼠一起過來比較妥當,因此艾德爾這次可算是離開得相當湊巧。
艾德爾雖然靠著我的聖氣在衛生上不成問題,不過肯定還是會有人看到小鼠就嫌骯髒。
尤其是生活環境越是優渥,就越容易有那種傾向,這也是為何我會對帶著小鼠有所顧慮。
當我在腦中想到這裡時,便立刻感受到艾德爾踹我一腳並強調自己很乾淨的意識,不過在我向它解釋比起事實,這是無可奈何的印象問題之後,它也只好讓步。
……搞不好它要比我想像得理性許多。艾德爾偶爾就會讓我有這種意外的感想。
「沒想到你身為銅級,竟能在《塔拉斯庫沼澤》往來……我聽說那裡應該是銅級完全沒法應付的地方。而且你又是為了什麼原因會跑到那裡去呢?」
蘿拉這麼問道。
雖然我起初對伊薩克沒向她轉達這些情報感到驚訝,不過說起來,其實我也沒向伊薩克說過我到那裡去的理由。
我答覆道:
「是孤兒院委託我去那裡的。酬勞是一枚銅幣。」
這種說法對冒險者來說,是可以從其中聽出許多端倪,相當容易理解原因的說法。
不過蘿拉似乎無法聽懂其中的意思。
她不解地微傾腦袋。
「你說是為一枚銅幣到《塔拉斯庫沼澤》去嗎?這到底……」
聽到她這麼說,我便開口解釋:
「因為那是孤兒院的委託,所以在酬勞上是沒辦法的事。而且冒險者在看到報酬是一枚銅幣的時候,就會立刻瞭解是什麼狀況了。」
因為沒有錢,只能拿得出一枚銅幣,所以才會用一枚銅幣發出委託。
這樣當然也說得通。
不過那個金額當中的意義,不只是如此。
簡單的說,那算是在募集一種慈善服務。
由於冒險者公會基本上是透過委託賺取報酬,藉此讓生意得以成立的團體,所以正常來說不可能那麼做。
可是就算是那樣,不管任何時代都會有懷抱善心的冒險者,而冒險者公會多少也會有類似的精神。
而那種善意至今仍以默認的方式被持續下去,還建立起一種類似制度的東西。
在世界上總是有些問題必須得靠冒險者這類擁有一定武力的人才能解決,可是實在湊不出錢雇用冒險者的現實,也是不管在任何時代都存在。
而面對這種狀況,某個冒險者抱著想幫一點忙的想法,巧妙利用公會制度所開始的善行,據說就是這種一枚銅幣的委託。
以冒險者公會的規定,在委託時以金錢作為最低的報酬,就是一枚銅幣。
雖然那是要買到兩份麵包都不容易的低價,不過並沒有規定不能真的以這種金額發出委託。
以一枚銅幣對冒險者公會發出委託,在委託書被貼上布告欄的時候,就足以吸引冒險者們的關注。
當然,是否要接下委託是冒險者各自的自由,不過在確認過委託人、報酬,還有說明欄中所寫的狀況等情報後,只要能讓冒險者覺得值得幫忙,總是會有人願意伸出援手。
就結果來說,儘管這類委託的報酬相當低廉,但還是會有善心的冒險者接下委託,幫忙解決問題。
雖然這種出於善意的制度也可能被人濫用,不過在這方面只要有足夠經驗,就能輕易分辨委託人是真的處於困境,還是基於小氣或惡意而發出的委託。
也就是說,這並不會構成什麼困擾。
我大致向蘿拉解釋這些狀況後,她臉上也露出佩服的表情。
「沒想到冒險者會做這種善行,這還真是令人意外。」
也難怪她會這麼想,畢竟這是個有許多凶神惡煞的職業。
我自己其實也是帶著骷髏面具的長袍男。
我也不認為這世界有人能一眼就給人「你是好人!」的評價。
況且冒險者其實也不是對人多麼友善的職業。
就只是……
沒錯,我們就只是想做自己能做到的事情而已。
冒險者這種職業,基於工作性質,目睹悽慘現實的機會並不算少。
所以有時就會想在生活中,感覺自己多少做了些善事。
在有那種需求的時候,如果看見那類委託,自然就會想幫忙。
事情其實就是這樣。
這跟我會想緊捉自己仍是人類的想法,其實有幾分相似。
◆◇◆◇◆
話說回來,我走在路上仍不免對這間宅邸的規模感到讚嘆。
由於從外面觀看時,就知道這是一座規模媲美城堡的宅邸,所以裡頭會如此寬敞,倒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如果一定要說有什麼奇怪的部分,大概就是宅邸內幾乎沒有多少人吧。
雖然路上確實是有跟幾名看來像是傭人的人擦肩而過,不過就算把那些人也算進去,人數依舊相當少。
再怎麼說要維持如此規模的宅邸,這樣的人數實在讓人覺得少到太誇張了。
當我老實說出這個疑問,結果得到「因為我們家的傭人全都很優秀。」的答案。
從伊薩克的表現來看,確實是會讓人有優秀的感覺,可是再怎麼優秀,如果沒有一定人數,也應該會有物理上的界限才對……但我去想這個也沒用。
實際上這個家確實維持得相當完善,無論走道、牆壁、吊燈全都打掃得一塵不染。
宅邸的每個角落都經過細心打理,至少從房子本身的狀況,並不會給人欠缺人手的感覺。
「……這邊請。」
這麼說的蘿拉,將手放到一扇看來相當沉重的鐵門上。
當她打開鐵門,門後是一段彷佛長到直達地獄深處的石造階梯。
「是地下室嗎?」
「是的。雖然魔道具上面會帶有魔力或氣,基本上都相當堅固,可是畢竟還是有不少相當古老的東西,因此在保存上得多費心思。在這間地下室里維持著固定的氣溫與濕度,因此不會讓魔道具承受太多負擔。」
如果是構造複雜的魔道具,就不能單純因為帶有魔力就輕忽保存,不過基本上魔道具都相當堅固也是事實。
就像冒險者會用魔力或氣強化自己的身體一樣,道具本身也會因為帶有魔力或氣而變得耐用。
也因為這樣,魔道具要比一般道具更能承受歲月侵蝕。
年代十分久遠,而且還被
視為國寶的魔道具之所以至今還能以彷佛新品的狀態保留下來,就是基於這個理由。
當然,就算是魔道具,還是有可能因為粗魯對待或因為用途而損壞,不過……這點就算是普通的道具也是一樣。
看到蘿拉走下階梯,我也隨後跟了上去。
而伊薩克則接著從我後方跟上。
在通往地下室的階梯周圍沒有窗戶,卻可以感受到空氣流動,而且階梯兩旁的牆壁也隨著蘿拉的腳步自動點亮燈火。
這應該也是魔道具的作用吧。
由於燈火的魔道具構造單純也容易量產,因此價格不算特別昂貴,不過這麼多的數量,還是令人相當驚訝。
加上還是製作成在感知有人通過時點亮的設計,這樣價格肯定要比一般的燈火魔道具要貴上許多。
這也讓我好奇這個拉圖爾家究竟是怎樣獲得如此龐大的財富。
晚點再問問看吧。我在心中這麼想道。
之後我們又不知走過多少階的階梯。
蘿拉來到一扇門前停下腳步。
仔細一看,在那門上裝有一塊莫名材質的板子,而蘿拉正將自己的右手平貼在那塊板子上。
下一瞬間,整扇門亮了起來,隨後便聽到門鎖打開般的聲響。
「跟我進來吧。」
蘿拉這麼說完,便握住門把緩緩將門推開。
看來她先前的舉動,似乎是解開門鎖的必要動作。
在門後是一片黑暗。
在門外完全無法看見裡頭有什麼東西。
可是蘿拉彷佛一點都不懼怕黑暗般,默默走進門內。
我雖然稍有猶豫,不過還是跟了進去。
◆◇◆◇◆
蘿拉在黑暗中毫不猶豫地前進。
接著她停下腳步……
「……點亮。」
在她這麼出聲的同時,周圍便瞬間被照亮。
我雖然因為突然的亮光遮了一下眼睛,不過很快就熟悉了光亮。
我接著觀察四周……
「真是太驚人了。」
在我四周有無數的魔道具,彷佛就像是破銅爛鐵一樣隨意堆放在四周。
不對,那些魔道具是有被整齊排列的。
可是因為尺寸大小不一,加上數量太過龐大,才會在乍看之下像是被隨意堆放。
蘿拉似乎也能理解我此時的想法,開口為我說明:
「這已經算是整理得很好了。以前要說是雜亂……其實真的就只是根據取得順序,被丟進這裡面的狀況。現在已經有確實根據用途、種類、年代,還有人工物或迷宮產出品等等差異,根據一定基準擺放。只是因為數量太多,所以還是有許多尚未分類的東西,但也只能花更多時間才有辦法整理。」
確實以如此驚人的數量,光是整理就得花不少功夫。
這跟整理普通人家的倉庫不能相提並論。
其中甚至還有比人大上三倍的巨大物體,那種東西究竟要怎樣搬動呢……
以蘿拉的力氣不管怎麼想都不太可能有辦法,所以是伊薩克努力搞定的嗎?
看來拉圖爾家的傭人也不好干呢……
蘿拉接著說道:
「你可以從這裡面挑選喜歡的東西帶走。老實說,我也不敢保證這些全部都是一級品,不過這部分就看雷特先生你自己的眼力了。」
「這話怎麼說?」
聽到我老實對她那令人在意的說法提出疑問,蘿拉解釋道:
「你可能也知道,魔道具是玉石混雜的東西。而我們家族只要是看中的魔道具都會先收集起來,所以裡面也會混雜一些真的就只是垃圾的東西。當然你如果要刻意挑那種東西也無所謂,不過我想你身為冒險者,應該會希望帶走比較實用的魔道具,所以姑且還是請你留意一下。」
「原來如此……」
畢竟在這個世界上,甚至還有只是會一直在原地跳動的魔道具。
難得有這個可以隨意挑選的機會,如果最後拿到的是那種東西,那可就太悲慘了。
可是要說我在這方面的眼力,也實在沒什麼自信。
雖然對於一般常見的魔道具我還算是有一定知識,不過在這裡的,大多是我從未看過的東西。
這裡八成有大半魔道具都是從拍賣會場之類的地方所取得的。
就這種狀況……我想光憑我的眼力,大概也沒法有多少幫助。
正當我為此有些傷腦筋的時候,蘿拉對我伸出援手。
「如果有什麼比較在意的,你只要說一聲,我可以解釋那是什麼樣的東西……只是有些魔道具就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用途,所以到時候還是只能請你靠自己的眼力判斷。」
「多謝你的好意,可是……當初為什麼要收集那種東西呢……?」
連用途都不知道的魔道具,那當真就是垃圾了。
不過聽到我抱著如此想法所提出的疑問,蘿拉卻笑了起來。
「收集癖就是這樣。總之就是想要!如此而已。」
她給了我這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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