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十八話 遊園會 其參(2/2)
她知道縱使自己造訪寢宮,也只會被侍女拒於門外。
「久疏問候。」
貓貓照著紅娘教的行禮。
「好久不見了。」
一抬起臉,梨花妃摸了摸貓貓的頭髮。
又跟壬氏那時一樣,有東西插到了頭上。
這次不會痛。某件東西像是輕柔地別上去一般,插在綰起的頭髮上。
「那麼,保重了。」
梨花妃一邊輕斥難掩驚愕的貼身侍婢,一邊優雅地離去。
翡翠宮的侍女愣在原地。
「唉——這下玉葉娘娘可能不只是鬧彆扭嘍。」
櫻花帶著傻眼的表情,彈了一下簪子的裝飾部分。
貓貓頭上搖曳著三顆紅水晶連成的珠串。
到了中午,貓貓與紅娘換班站到玉葉妃的身後,以服侍她用膳。
貓貓聽取櫻花的建議,總之先將拿到的三支簪子全別在腰帶上。玉葉妃給她的是首飾,因此別個一支簪子也是可以,但櫻花說這樣跟沒戴的簪子之間就有了高低之分。侍女做事隨時都得考慮到旁人的立場,實在麻煩。
貓貓從上座開始重新打量整個宴席,覺得還滿壯觀的。
西側是成排武官,東側則是文官列席。只有其中約兩成的人可坐長桌,其他人都是整整一齊齊地站著。要維持這種姿勢長達幾小時,想必比背後當差的侍女更難熬。
高順也坐成武官那邊的位子。貓貓這下知道他的官位比想像中由更高,不過一名宦官能毫不突兀地列度席,讓她很是驚訝。
剛才那個大漢也坐在那兒。雖然席次比高順更接近末席,不過從年齡來想,也許算是少年有成了。
相反地,壬氏不見人影。那樣一個光彩奪目的人,應該很容易看見才對。
反正也沒事找
他,於是貓貓專心做自己的分內之事。
首先端上來的是餐前酒。酒漿從玻璃瓶里一點一點地注入銀杯。
貓貓緩緩搖晃酒杯,以肉眼確認接觸部分的色澤是否變得暗沉。
假如是砒霜,銀器就會逐漸發黑。
貓貓一邊緩緩轉動酒杯一邊嗅味道,含一口在嘴裡。她知道沒有毒,不過不咽下就不能算是試了毒。她咕嘟一聲以酒潤喉,然後用清水漱口。
(哦?)
好像受到大家注目了。
其他試毒人連喝都還沒喝。
其他人確定了貓貓沒事,才心驚膽跳地喝一口杯中物。
(好吧,很正常。)
誰都會怕死。
如果有人願意身先士卒,當然是確定那人沒事再試比較安全。
(而且要在宴席中下毒,大概只會用即刻見效的毒藥。)
這些人當中頂多只有貓貓自己愛吞毒藥,屬於世間少有的人種。
(既然要下毒,我想吃河豚,把內臟巧妙地摻進羹湯里那種。)
她愛死那種舌尖麻痹的感覺了。為了嘗到那種感覺,貓貓不知做過多少次嘔吐與洗胃。平時她服毒經常是為了讓身體習慣,只有河豚比較接近嗜好之物。附帶一提,她很清楚那種毒素不管怎麼做都無法讓身體適應。
正在想著這些事情時,貓貓與端來前菜的侍女四目交接了。貓貓的嘴角上揚著,可能笑得詭異又邪門,完全把人家嚇到了。
貓貓啪啪拍了幾下臉頰,讓臉變回平素的面無表情。
接過來的前菜是皇帝最愛吃的,有時會作為消夜。
膳食似乎由後宮御廚所烹煮,與平常的飲食無異。
其他試毒人都盯著貓貓瞧,於是她幫大家個忙,早早動筷子。
是魚肉與蔬菜做成的魚膾。
皇帝雖然是個個好色大叔,不過試毒侍女覺得他吃得還挺健唐的。
(配膳出錯了。)
貓貓發現到食材與平時有異。平常放的是青花魚,今天卻用海蜇皮或類似的食材代替。
御廚不可能弄錯皇帝愛吃的東西怎麼煮。如果出錯,應該是把為了其他嬪妃烹調的東西端來了。
後宮的尚食廚藝精湛,即使是同一份菜餚,也會分別煮成御用與嬪妃用。玉葉妃在餵奶的期間,尚食一直都會提供發奶膳食。
試過了毒,看大家都在吃前菜,看來的確是配膳出錯了。不識大體的里樹妃臉色發青。
(碰到不敢吃的東西了嗎?)
畢竟是皇帝愛吃的東西,不能剩下。
她忍耐著吃下去,夾青花魚片的筷子在發抖。
往她身後一看,負責試毒的侍女閉著眼睛,嘴唇在抖動。貓貓看出她那嘴唇描繪出一絲弧線。
她在笑。
(看到討厭的東西了。)
貓貓拉回視線,接過了下一份菜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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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只是普通的宴席該有多好。
李白覺得自己跟那些從宮殿俯瞰萬民的顯貴之人合不來。
選這種大冷天,在強風刺骨的戶外辦宴會,有什麼樂趣可言?
不,如果只是尋常宴會倒無所謂。若能仿效古法,在桃園中與莫逆之交飲酒食肉,必是一人生一大樂事。
然而換成跟顯貴之人宴飲,就總是伴隨著毒殺的風險。
縱然是珍饈百味,窮盡秘傳廚技的宴會,試完了毒都涼了,美味也減了幾分。
李白並非在責怪試毒人,只是每次他們臉色嚇得發青地慢慢把湯匙送進嘴裡,光是看著都覺得胃痛。
他以為今天又要度過同一段無益的漫長時間。
不過,似乎也並非如此。
平常試毒人都會一邊面面相覷,一邊決定試吃的順序。
但今天似乎有個特別勇敢的試毒人。
這個負責為貴妃試毒的嬌小侍女,看都不看其他人一眼,就晃動著銀杯喝了餐前酒。
她慢慢應下,然後若無其其事地漱了口。
李白正覺得眼熟,就發現是方才給過簪子的一人。她相貌平平,五官端正但缺乏特徵。在美女如雲的後宮宮女當中,恐怕屬於埋沒於萬人之中的一類。
然而那姑娘不帶表情的臉龐,卻又具有某種威懾他人的眼光。
本以為是個不愛理人的姑娘,想不到表情還挺豐富的。
先是面無表情,隨後不知怎地開始竊笑,接著又恢復原狀,然後換成不高興的臉色。
可是試起毒來卻又不當一回事,實在是很有意思。
不知道她接下來會有何種表情?正好可以拿來解悶。
姑娘接過羹湯,以調羹舀起。先用眼睛確認,然後慢慢放在舌尖上。
只見姑娘一瞬間睜大了眼,緊接著忽然露出了痴然如醉的笑靨。
臉頰飛上紅雲,兩眼開始滲出水氣。嘴唇描繪出弧線,半張著的口中,可以看見潔白皓齒與妖媚的舌頭。
女人就是這樣才可怕。
舔掉沾在嘴唇上湯水的模樣,堪稱如成熟果實的名妓笑靨。
那道菜究竟有多美味?
是其中含有某種東西,能令平凡姑娘變得那般妖艷,抑或是宮廷御廚的巧技所致?
就在李白咕嘟一聲吞下口水時,姑娘做出了令他不敢置信的事。
她從懷裡取出手巾貼在嘴上,將吃下去的東西吐了出來。
「此羹有毒。」
侍女再次變得面無表情,克盡己職之後,就消失在布幕的後面。
宴席在一陣騷動之下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