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十七話 贖身計(2/2)
方才表情變得更不悅,大概也是出於這個原因。因為貓貓大力稱讚了李白的健美肉體。
(這個男的真是……)
貓貓真想嘆氣。
(竟然想強調自己比別人好看。)
壬氏的容貌很美,若是身為女子,他的美貌足以傾國傾城,就算身為男子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都已經擁有綽綽有餘的過剩美貌了,這次竟然換成想炫耀身材?
(想炫耀可以啊,請便。)
貓貓曾略微看過一眼,壬氏的身體結實健壯得令她意外。不用緊盯著看,就知道他的身材很健美。
可是,看了又能如何?難道說壬氏的肉體比李白勻稱,就要貓貓把壬氏推薦給白鈴嗎?不對,我有跟壬氏提過白鈴的事嗎?貓貓東想西想。
壬氏將手肘支在桌子上,微微嘟著嘴唇,目不轉睛地看著貓貓。
在他的身後,看守的宦官雖然心驚膽跳,仍看著壬氏生氣的表情看得如痴如醉。
高順用宛若置身涅盤國的溫和神情看著貓貓。
雖然對壬氏過意不去,但現在還是把話講明了吧。因為白鈴在身體上最重視的要素,壬氏是沒有的。
無論其他部分多麼出色,沒有那個就沒有意義。
「就算看了壬總管的身體,也沒有任何意義。」
貓貓戰戰兢兢地說。
周圍的氣氛一口氣結凍。
高順的神情頓時從涅盤國變成了蜘蛛絲斷掉的罪人。
「很遺憾,小女子認為壬總管與小姐並非天作之合。」
「啊?」
壬氏的嘴巴發出蠢笨的叫聲。
高順把頭抵到了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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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李白心想。
日前李白稍稍幹了點蠢事時狠瞪他的宦官,現在
就在眼前,而且臉上還浮現美澤鑒人的笑容。
記得此人應該是名為壬氏的宦官,年紀恐怕比李白更輕,卻成了皇帝的親信。由於此人美貌出眾,有謠言說他是皇帝的男妾,但處理公務的態度認真,一絲不苟。
比較麻煩的是身邊無論男女都會被他迷住,但除此之外李白覺得沒什麼特別值得注意之處。李白在這方面屬於正道,無論長得多漂亮,對男人就是沒興趣。
然而此人突然跑來目不轉晴地盯著自己看,讓李白還真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幸好沒有閒雜人等在此——李白心想。此處是長官的樓房,附近一帶人煙莫名地少。他想起來了,是因為這裡有個怪人軍師,所以誰都敬鬼神而遠之。
聽說最近怪人軍師常常到別處閒晃,如今看到這位宦官人在這裡,在公務上被迫跟軍師周旋的大概就是他了——李白想。
李白也不想被捲入麻煩事,交了文書就想早早走人,卻正好碰上了剛從羅漢書房走出來的這位宦官。
而對方卻像這樣滿面笑容,真是不可思議。
話說回來,說到不可思議……
在名為壬氏的宦官身後候命的副手,就是以前請李白到娼館交涉的那位官員。記得他應該是李白長官的老友。
難怪他好像認識長雀斑的宮女貓貓,原來是這樣的關係,李白有點弄懂了。
「陪我走走吧?」
以李白的身分地位,被這樣要求是不能拒絕的。對方雖然比自己年輕,腰上的玉飾顏色卻比李白更尊貴。想反抗此人,恐怕還得再升官晉爵個幾次才行。
「遵命。」
李白簡短回答後,跟在宦官等人的後面一起走。
地點在宮廷的中庭,長官夏日夜晚常在此處納涼。現在這個季節想納涼反而會覺得冷,特別是這個時段不會有人在。與風雅喜好無緣的李白,沒事不會造訪這個地方。
若是夏天,一種名為紫陽花的植物會綻放繡球般的大團花朵。這種奇花異草傳自東方島國,據說花色會隨著不同日子變成紅色或藍色,好像是怪人軍師特地種在這裡的。花朵形狀有點兒像紫丁香,不過此時只是株矮樹罷了。
李白覺得那人也太任性妄為了,然而聽人家講就連將軍都對那個戴單片眼鏡的怪人抬不起頭來,大概是莫可奈何的吧。
壬氏在涼亭里的椅子坐下後,伸手叫李白坐。
既然人家都叫了就只能坐下,李白坐到他的對面。
壬氏將下頷放在交疊的雙手上,展現光輝燦爛的笑容。身後的副手習以為常地看著他這副模樣,但李白卻覺得無法適應。說句玩笑話,亮到讓他都想把臉別開了。
人家說他若身為女子可以傾國,李白也覺得未必是信口胡謅。然而這位仁兄是男子,縱然重要的那話兒已經沒了,仍然是個男子。
壬氏那天女般的容顏與絲絹般的頭髮容易把人騙倒,其實他個頭頗高,肩膀也夠寬闊。即使站在體型有如武官的副手旁邊也不顯得瘦弱。
假如被他那柔和的笑靨騙倒而妄想侵犯他,想必會吃到苦頭。優雅的舉止正代表了俐落的身手。
李白剛才跟在後面時,對宦官抱持了如此觀感。同時他覺得彷佛在哪見過此人,但就是想不起來。
李白從以前就有看到過幾次這位宦官的臉,但應該沒有直盯著看過才是,可是他卻覺得哪裡怪怪的。
這麼一位大人找自己會有什麼事?
「聽我那裡的侍女說,李公現在似乎有意中人是吧?」
李白覺得光聽「李公」這個稱呼就大有蹊璧,會是他多心了嗎?
一瞬間,李自想了ー下他那裡的「侍女」指的是誰,不過從語意上推斷,大概就是那個瘦巴巴的雀斑女了。
這讓李白想起她曾說自己在外廷當差,想不到是在這位宦官的底下幹活,讓他不禁摸了摸下頷。
才在想竟然會有人雇用那個姑娘,天底下還真不缺好事家,但誰想得到那個好事家竟是這位美貌的宦官?
不過雖說因為當時情況特殊而需要做些解釋,但李白有點訝異於貓貓說出了別人的贖身之事。或許就是因為這樣,這個宦官才會老是沖著他笑。
以他這個年紀,擁有人稱天下第一的美貌,又身居受到主上器重的地位,對他來說替娼女贖身之事恐怕只是個笑話吧。
想愚弄自己可以,但假如此人要取笑自己的心上人白鈴,李白不會善罷甘休。
白鈴是個好女人,不只是個好娼妓,也是個普通的好姑娘。
李白想起她在床笫之間的笑容,想起她指尖捻起衣裳起舞的身姿。想起她泡茶,對每一個小地方關懷備至的模樣。
如果說娼妓這門行當本應如此,或許是吧。
但李白覺得那也無妨。
無論是真是假都無所謂。
只要自己相信,真假都與自己無關。
李白看過好幾名同僚沉迷娼女或賭博而發狂,而看在旁人眼裡,自己想必也是其中之一吧。對李白說白鈴是惡女的那些人,也一定是為了李白好。
他一方面覺得感激,一方面也嫌多管閒事。
李白是自願成為綠青館常客的,很多時候見不到白鈴,只是在玄關讓見習的小丫頭奉茶就結束了。
這樣也無妨。
以高不可攀的名花自居,也是白鈴的職分。
即使光是喝茶就要收取一個月的銀兩,又有誰能說她貪婪?
她們將自己這個個體全耗費在娼妓之身上,作為商品而活,嫌她們身價昂貴的人才是不懂其真正價值。
假如眼前的宦官敢吐出侮辱白鈴的一個字,李白已有動手的覺悟。
這麼一來,自己的腦袋也可能不保。
李白覺得那樣也無妨。
剛正不阿,這種魯莽的作人態度正適合自己,就算旁人將自己罵作為娼妓痴狂的愚人也無所謂。
不過李白還是試著克制脾氣,用左手按住顫抖的右手看著王氏。
「總管為何提起此事?」
李白往意著不要多嘴補上一句「這跟你應該無關吧」。
壬氏對李白怫然不悅的態度顯得豪不介懷,臉上仍舊浮現著天仙般的笑靨。
然後,從他的嘴唇說出了令人驚訝的話來。
「假如我說贖身金由我替你出,你覺得呢?」
「總管為何提起此事!」
李白大吃一驚,忍不住站了起來,拍了桌子一下。桌子是以花崗岩切削而成,手掌震得發麻起來。
等震動傳達到全身後,李白才終於發得出聲音。
「總管此言何意?」
「就是我說的意思。贖身金要多少才夠?兩萬夠嗎?」
聽對方講兩萬講得輕巧,李白咕嘟一聲吞下了口水。這不是說拿就能拿出來的金額,更不可能對一個陌生官員突然這麼說。
不知是已經聽貓貓說過贖身金額,抑或對這名男子而言,這不過是一筆小錢罷了?李白百思不得其解。
同時,既然對方已經提出兩萬金額,李白不禁覺得請對方分攤一半或許不是難事,但他決定不要再有這種依賴人的想法。
「感謝總管厚愛,然而對一名素不相識的官員突然說這話是否妥當?」
甜言蜜語必有詐,李白沒傻到會忘記此種連孩童都知道的常識。
李白暫且坐到椅子上,看著對方的眼睛。提出龐大金額的金主不改神色,身後的副手一副無奈的表情。
「我那裡的貓兒戒心極強,但她卻願意為李公出主意,而且認為你適合成為有如親姊之人的伴侶。」
他說的貓兒,應該就是說貓貓了。的確,說是貓還真像貓。雖是只戒心強的野貓,但在要飯時好像會若無其事地靠近過來,然後得手了就速速開溜。
要飼養的話,這種生物與李白不合。他寧可要更溫馴,而且能與自己一同遊獵的狗。
但聽他的說法,貓貓即使擺出那種態度,或許對李白還是有幾分信任的。的確,貓貓雖然很不耐煩地托著臉頰,眼神冷淡地聽他說話,但是會回答李白的問題。
不過也因為如此,才會害得李白得像這樣跟宦官談話。
「總管的意思是,既然小心謹慎的貓兒親近下官,就表示下官值得信任?」
李白此言讓壬氏抖了一下。
李白心想「我說錯什麼了嗎」,但壬氏又變回了原本的柔和笑靨,於是他決定當成是自己多心了。
「我聽旁人講了一些關於李公的事,你雖為地方官之子,但要在京城當上武官,想必是備嘗艱苦吧。」
「多少難免。」
無論在什麼地方都有所謂的黨派。李白雖出身官宦人家,但只是地方文官。受到的
打壓絕不算小,建立的功勞也屢次遭人忽視。
「聽聞李公受到善於識人的軍師閣下賞識,指派你統領一旅?」
「……正是。」
這個男人究竟調查了多少自己的事?表面上明明是說一位旅長辭了武官,才讓李白遞補的。
「誰都會想跟前途無量的官員打好關係,不是嗎?」
就算如此,兩萬銀兩齣手也太大方了。
李白只需要它的一半……不,考慮到自己的門路或積蓄,再一半就夠了。
若是四分之一,五千銀兩的話,這名男子是否會一句話說給就給?
雖然是令人垂涎的大好提議,但李白搖頭了。
李白神色嚴肅地看著壬氏的臉。
「老實說,下官很高興總管如此看得起下官,也巴不得能接受總管的美意。只是,下官不能就這樣收下銀兩。對您而言,她或許不過是一名娼妓,但對下官而言卻是天下僅有的女子。不能用自己攢來的錢迎娶嬌妻,還能稱為男人嗎?」
李白用不習慣的措辭講話講得很累,儘量將想法告訴了宦官。
他本來擔心壬氏會因此而不悅,然而天女般的容顏面不改色。不,甚至比方才更加柔和了些。
微笑變成了喜笑。
「原來如此,是我失禮了。」
宦官用優雅的舉止站起來,以手指輕柔地梳了一下髮絲。
這位站姿宛如一幅美人畫的人物,露出心滿意足的神情。
「今後我也許會有事找李公商量,李公不介意吧?」
「遵命。」
李白也站起來,將拳頭砸進手心裡行禮。
俊美的宦官輕輕點頭回應後,就帶著副手逕自回去了。
李白在原地,一直等到優雅的背影消失不見。
然後——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他不知所以地用力抓了抓頭,碰到頭髮還沒長出來的燒傷部分,令他有點沮喪。
李白坐到椅子上……
「這下該怎麼辦哩——」
喃喃說了這麼一句。
總之下次練武時,在長官面前稍微表現一下好了,或者可以請長官多派點差事。
不,比起這些……
先寄封信給不知何時還能相見的女子吧,不是單方面地前去迎娶,要問問她的意願才行。
就算得到的回答是客套話也行,李白願意相信它,當成日日奮鬥的動力。
「好!」
李白將手插進袖子裡,小跑步離開了中庭。
同時考慮著要用何種枝椏綁信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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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貓,有你的信喲。」
貴園將一疊木簡遞給了貓貓。貓貓解開捆信的繩索,看到裡面寫滿了流麗的文字。
是數日前,貓貓寄給綠青館的信得到的回音。
『婆婆是有提到些什麼,但我可是寶刀未老呢。』
身材豐滿的小姐挺著胸脯說話的模樣彷佛曆歷在目。
寄信人是白鈴。
『再說,我還在等有朝一日哪個地方的公子來迎接我呢。』
寫作公子,念作「王子」。傳說在遙遠的異國,有種騎著白馬的「王子」會挺身解救受困的姑娘。
白鈴是女子,也會像女人家一樣說些美夢。即使年紀早已不能稱為姑娘,已經與用手指都數不完的男士發生過關係,但依然不放棄作夢。
也許這種堅強正是她青春永駐的原因之一。
(雖然早就有這種感覺了。)
只要能夠贏得她的芳心,用不到一萬銀兩就能贖身了。只要能夠扮演她喜愛的「王子殿下」就成了。為此需要的是過人的體力與肌肉,以及一般男子皆有,但宦官沒有的東西。
然後再加上一點演技與祝賀金就成了。
贖身金姑且不論,假若連祝賀金都要講價,大家是不會吃這個悶虧的。
老鴇也在說:
「想引退也行,只是祝賀絕對不能省。」
平日一毛不拔的嬤嬤,在這方面可是出手闊綽。
白鈴曾作為煙花巷的花中之魁華麗綻放,在離開舞台時也想給她該有的盛大場面。
這是作為娼妓而活之人的榮譽。
因此,如果是白鈴真正心儀的男子,嬤嬤也不會漫天要價。只是作為必須經費,祝賀金至少會收個五千。
如果連這點錢都賺不到,一定配不上白鈴,敢吝嗇講價之人更是不值一提。
(即使一萬有困難,五千上下的話……)
只要李白今後順利飛黃騰達,這點錢應該幾年就能籌到了。
再來就看運氣。
假如白鈴被老鴇的想法洗腦,一切就吹了。李白要做的就是在那之前贏得白鈴的心,然後存到錢。
貓貓沒必要特地做些什麼。
如果硬要說有什麼地方需要注意……
(總不至於去借錢吧?)
李白就算跟人借錢勉強湊到數字,想必也會被老鴇查出來,這麼一來就完了。老鴇會不願意將白鈴嫁給債台高築的男子,全力擊潰李白。
貓貓是覺得李白不會這麼做,但這種事情誰也說不準。
就在她這麼想的時候,書信最後寫了件令她非常在意的事。
『我想是那個人過來,提過贖身的事情,所以讓小ㄚ頭誤會了。』
難得白鈴會寫得這麼拐彎抹角。
(那個人是吧?)
貓貓明白她說的是誰。
貓貓把看完的木簡用繩索綁起來,放到了房間的桌上。
她來到走廊上,發現壬氏他們睽違幾日,今日又來探望翡翠宮了。
日前貓貓與壬氏辭別時,他很不高興,不過今日看起來心情似乎相當的好。
貓貓一邊想著他是怎麼了,一邊去廚房準備泡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