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六話 冬人夏草 下篇(2/2)
「遵命。」
貓貓緩緩低下了頭。
後來貓貓參照後宮草圖,搜索了足足三日。她確認過靜妃居住的樓房位置,然後以列出的候補地點為中心徹底搜查,尋找某個東西。
這弄得她一身的泥巴,每當回到翡翠宮總是讓其他侍女發出慘叫,最後她把衣服放在尚藥局,在那兒換衣服。
後來,庸醫以及素日那個聊天地點——也就是洗衣場的宮女告訴了貓貓一件事。這件事與日前眾人之間流傳的某件消息有關。
貓貓還不怎麼確定,但比起靜妃侍女的證詞,她有了更合情合理的推測。
準備齊全後的翌日,三名宦官前來迎接貓貓。
三人當中包括了高順。貓貓是說過想要孔武有力的宦官,而她也覺得高順的確符合條件。此次壬氏似乎另有要事,沒有過來。貓貓知道那名宦官看起來很閒,其實公務繁忙。她深深覺得看起來太優雅有時還真吃虧。
「那就勞煩各位了。」
貓貓低頭道謝,分給每人一把鏟子。宦官一臉狐疑,但既然高順沒說什麼,其他人也沒特別提問。貓貓很佩服他們有仔細挑選識大體的人來。
接著,貓貓前往北側的樹林。此處跟找到毒菇的樹林不是同個地點,但同樣也是堆滿落葉無人清掃的處所。風中夾帶著刺鼻的臭味。
貓貓指著其中一處。蕈類從落葉隙縫間冒了出來。
「可否請各位挖這個地方?」
貓貓在後宮草圖上加畫了三個圈,她從中選出此處頭一個造訪,是因為她認為這裡可能性最大。
宦官用鏟子撥開落葉,沙沙有聲地挖洞。潮濕的柔軟泥土很容易就挖開了。貓貓有想過要不要幫忙,但高順擔心她的腳傷而回絕了,貓貓恭敬不如從命。順便一提,這次真的已經治好了。
不久,一名宦官忽然皺起了臉,摀住了鼻子。不只是他,在場所有人都摀住了鼻子。
一股難以形容的嗆鼻惡臭,從挖開的洞穴深處飄了出來。臭味重到跟方才混雜於風中的氣味完全不能比。
高順凝目而視。可以看到土裡有塊像碎布的東西。
「……你說要膽子大的人,原來是這個意思啊。」
高順眉頭皺得比平素更緊,把鏟子插進地面。他用鞋子把鏟子深深踩進地下,然後把泥土翻了起來。
(真會選人。)
一名宦官面無表情,另一名宦官則是臉上浮現苦笑,看著跟翻開的泥土一起出現的東西。
幸好周圍沒有任何人在,不然要麼引來一陣尖叫,要麼嚇得癱坐在地動彈不得,反正都會很麻煩。
那是人類的手骨,各處黏著幾塊本來該有的肉。這個埋在地下頗有一段時日的東西——是死人的屍骸。
「這就是證據了嗎?」
聽高順這麼問,貓貓低頭回答:
「其實小女子真沒想到會一挖就中。」
她另外還挑出了幾個可疑地點。
貓貓一面產生一種難以形容的不適感受,一面看著埋在地下的遺體被挖出來。
挖出來的遺體是誰,已經不用貓貓講了。遺體身上配戴的飾品全都精緻華美,其中一件附有分賜每位嬪妃的紋飾。
那是靜妃的紋飾。
靜妃早於一年前就死去了。
高順將遺體放進代替棺木的木箱之後,一臉疲倦地聽貓貓說明。兩名宦官反正差事已經辦完,就都回去了。他們必定很想早點洗個熱水澡。高順說他們絕不會說出去,貓貓決定相信他。
「一年前,靜妃就死了。小女子不知道是他殺或是意外,不過,靜妃的侍女想必知道此事。」
貓貓借用尚藥局的房間跟高順說話。高順端著茶杯,但一口也不喝。他一臉若有所思的僵硬表情,向貓貓問道:
「那麼,前日葬禮的遺體又是何人?」
「除了各位侍女之外,還有一人曾經知道答案。」
貓貓從懷裡掏出一張紙,上面繪有年輕女子的肖像。這是她向聚集於洗衣場的宮女問話,統整傳聞中失蹤的宮女的相貌特徵畫成的。
「高侍衛看這相貌特徵,是不是跟靜妃有幾分相似?」
高順瞪著肖像畫,輕輕地點了個頭。
「您知道有位宮女下落不明嗎?」
「知道。」
失蹤的宮女大多在幾天後,會被人發現自盡身亡。沒人能逃出這座深溝堅壁的花園,而逃亡意味著死亡。
「我想一旦毀容之後,恐怕除了貼身侍女之外,沒人能認出她是誰。」
而她只要臉上纏著白布條又不說話,要瞞過每月一次的訪客想必不難。而且來者不能在嬪妃的床邊逗留太久,這一點也反過來為她們所利用。
「換言之,失蹤的宮女也跟她們是同夥?」
「詳細情形小女子不知,只是,竊以為這樣想比較合理。」
若是用個人猜測更進一步地說,貓貓可以想到還算說得通的理由,但她不打算說出口。
善妒的靜妃,因為自己沒受到皇帝臨幸,身材與自己相仿的宮女卻得到官員的求愛,讓她心有不甘。她平素處處找機會刁難宮女,後來演變成了爭端,不知是蓄意還是意外,嬪妃死了。
原本就對嬪妃心有不滿的貼身侍女一方面為了自保,一方面也同情宮女,於是想到可以佯嬪妃有疾掩飾過去。宮女出於罪惡感,不得不狼狽為奸。
然而隨著宮女漸漸論及婚嫁,事情再也隱瞞不下去了。一旦宮女期滿退宮,就沒人能扮演替身出現在壬氏面前了。
侍女情急之下——
(嗯,別想了。)
動機這玩意,之後讓大官們隨便找一個就是了。
貓貓一邊做如此想,一邊啜飲了一口茶。
高順或許也明白貓貓的此種心思,便不再追問。不過他看著貓貓,表示只想再問一個問題。
「你怎麼知道嬪妃埋在那個地方?」
地上沒有貓貓重新挖掘過的痕跡。一個弄不好,貓貓可能被懷疑成掩埋屍體的兇手。
「不需要挖開看看,那兒已經留下了證據讓小女子知道。」
掩埋屍體的地方,有著群生的蕈類。蕈類依種類不同,生長的環境也不同。
「是養父教導小女子的,他說那種蕈類,喜歡生長在動物的屍體或糞尿附近。」
反過來說,在其他地方則不容易看到。
貓貓之所以興奮地發現到稀奇蕈類的群生處,就是因為如此。她還以為一定是滲透的污水成了肥料。當然那樣也是個問題,但沒想到實際上她是蹲在屍體上頭享受賞蕈之樂。
「難怪小女子覺得有聞到一種獨特的腐臭。請侍衛恕罪,小女子向來不碰屍體,所以沒察覺。」
原來並非水道壞了,而是天氣轉暖,腐敗加速的臭味外泄到地上來了。怪不得櫻花聞到臭味,會露出那麼難看的表情。
「……」
高順的臉孔歪扭,眉頭之間形成了深深的溪谷。貓貓總覺得他好像在狠狠瞪她。
「可以再問一個問題嗎?」
高順用一種讓人產生不祥預感的口吻接著說道。
「你接連數日摘取的大量蕈類,究竟打算拿來做什麼?」
「……」
這次換貓貓無言了。在偷瞄一眼的視線前方,她打算晚點再做分類的大量蕈類一籃一籃地擺在那兒。
「那裡面有很多非常有趣的蕈類。」
「你說從屍體身上長出來的蕈類嗎?」
「不,小女子沒發現那種有如冬蟲夏草的蕈類。」
不曉得是否真有此物,若是有的話真想親眼瞧個一次,不知究竟會有何種藥效。
貓貓純粹是一片好奇心。
但大多數人都不懂她的心,這個平素勤懇又體貼的高順也一樣。
蕈類全數無情地被處理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