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念成牢(124)(2/2)
但是這樣的局面沒有持續太久,沈太太很快就把目光從阿紓臉上移開,朝顧如歸笑道:「小顧,你帶了朋友過來啊?」
顧如歸朝她頷了頷首,「不好意思伯母,沒有提前告知您,希望沒有給您帶來不便。」
沈太太回過神,朝他笑了笑,「怎麼會?只不過我剛才只準備了三副碗筷,我去再拿一副出來。」
說罷,她轉身朝廚房裡走去,幾秒後,一陣乒桌球乓的聲音響起,沈教授嘟喃了一句「這麼大年紀了,還毛手毛腳」後,急忙走進廚房裡。
沈教授進去後,廚房安靜了一會兒,但是沒一會兒,就傳來沈太太氣急敗壞的低斥聲,「沈澤明,都三十年了,你怎麼還是分不清哪罐是糖哪罐是鹽?」
沈教授弱弱地辯駁,「都是白花花的,我怎麼知道哪裡是糖哪裡是鹽?」
「我當初怎麼就看上了你這個書呆子,跟你說過多少遍了,鹽是細的糖是粗的,難道非得我在罐子上貼個標籤,你才分得清嗎?」
「你要是早那麼做我能拿錯嗎?」
「那老抽和陳醋都貼著字呢,你怎麼也能拿錯?」
話落,廚房頓時安靜了。
阿紓本來心情本來糟糕透了,可此刻聽完,卻驀地就笑了,她看著顧如歸開口道:「我一直搞不明白,鹽和糖那麼好分的東西,沈教授怎麼會那麼多年都分不出來,就算分不出來,嘗一下不就知道了?」
顧如歸偏眸看向她,從江城回來後,他是第一次看到她在自己面前笑得毫無防備。
他抿了抿唇,「或許他不是分不出來,而是不想分清,因為他知道這世上,總有人願意提醒他。」
阿紓點了點頭,「你說得對,只要沈太太在家的時候,沈教授永遠都分不清糖和鹽,雖然從小到大,沈太太不在家的次數屈指可數,可我也沒有因此吃過一碗加糖的面或是加了老抽的混沌。而且,每次只要沈教授一分不清糖和鹽,一般那天沈太太的心情都不太好,他從廚房挨了罵灰溜溜地出來後,沈太太在飯桌上卻難得地和顏悅色。後來我才知道,沈教授其實在用自己的方式,維持著這個家的平和,既讓他的太太不至於憋屈,又避免了我被遷怒,有時候想想,除了愛外這何嘗又不是一種偉大?」
說到此處的時候,阿紓黯然地垂了垂眸,「我羨慕他們的感情,所以對自己的未來的丈夫期盼特別高,我知道他們想得必然和我一樣,就是不希望我的丈夫多麼大富大貴,只希望當他只有一把傘時,卻一大部分遮在了我頭頂。可是現實總是事與願違,我最終還是讓他們失望了,因為我嫁的那個人雖然大富大貴,但卻並無良人,而我,終究讓他們名譽掃地,在親友街坊面前抬不起頭來,是我對不起他們。」
顧如歸垂在身側的手指緊了緊,他能想像得到,生在這樣的家庭里長大的孩子,與父母決裂的時候內心該是多麼煎熬和愧疚?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他。
喉嚨不知不覺瀰漫了一股血腥味,沾染著開口的話語都有些咸澀,「對不起。」
他知道這句話有多麼無力,可是在今天這樣特殊的場合,對著廚房裡那兩個看似漠不關心,實則小心翼翼的長輩,這句話顯得必不可少。
他對不起的不僅是一個沈紓,他對不起還有因為沈紓而被詬病的她的父母。
而對他們,他更想說得是其實是謝謝,謝謝他們生下沈紓,因為他們給了沈紓一條命,而沈紓也贈與了自己一條命。
如果可以,他想當著他們的面鄭重承諾,承諾自己會用後半生來護沈紓和他們的周全。
如果只有一把傘,他便全部撐到她和孩子頭上,如果連一把都沒有,他就用手給她們搭一把傘。
縱使風雨再滂沱,他也不會讓他們淋濕了一片衣角。
可是很明顯,沈紓並沒有想過給他表示的機會,她絞著手指對他蒼白一笑,「我二十五歲生日的時候,沈太太曾跟我說過一句話,她說:轟轟烈烈是一輩子,平平淡淡何嘗不是一種幸福?而我經過了還算轟轟烈烈的兩年,才越來越能體會到她話語中的深意。轟轟烈烈讓人刻骨銘心,經年不忘,可是真正的生活那經得起那麼多山車似的起伏?人終究是血肉之軀,會痛會累會倦,其實我們內心裡,大多還是渴望被愛,而心一旦死了,便很難再起波瀾。」
阿紓話落,四周一片寂靜,就連顧如歸也只是起伏著呼吸,一臉哀慟地看著她。
廚房的方向更是已然寂靜無聲,可誰也沒有下一步的動作。
她絞得發白的手指慢慢放開,望向廚房的方向,輕輕開口:「或許今天我本不應該跨進這道門,錯了就是錯了,這個世上並不是所有的錯誤都值得被原諒,爸爸媽媽,兩年前,小紓沒有替自己辯解一句,是因為實有難言之隱,但是我並沒有像你想像的那般越過做人的底線,我不乞求你們能原諒我,只求在我不在的日子裡,你們能身體健康,無病無災,如此……如此便好了!」
阿紓說到此處的喉嚨已經哽咽得發疼,她咬著唇,不讓自己掉下眼淚。
自古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可說起女人的時候,卻都說是水做的。
阿紓從小就不太贊成這句話,為什么女孩子就該哭哭啼啼的,所以她學著男孩子那樣打架,剪短頭髮,就算惹事被沈教授呆著打,她也從不吭一聲。
兩年前,沈教授落在自己身上的教鞭那麼疼,她都能一吭不聲地承受了所有,而在如今真相大白的今天,她更不能哭!
只是從跨進這一扇門開始,她的心底就莫名覺得委屈,或許是這個她從小長大的地方過於特殊又或許是過於熟悉,她給自己築起的厚厚屏障瞬間就蕩然無存。
可她不能哭,異與常人的認知讓她從小都比其他人更加自尊,更加驕傲。
既然父母還是不能原諒她,那麼她也會選擇用不再出現在他們生活中的方式,讓他們對過去釋懷。
阿紓抬手拭了拭自己的淚水,轉身朝門口走去。
她想,如果她還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那麼至少在跨出這道門的時候不要淚如雨下。
她剛邁出一步,右手卻被人輕輕拽住,那人的力道磅礴卻似乎帶著一絲她不懂的小心翼翼,他英挺的臉上難得籠罩著了一層溫和,像極了二人初遇時他朝她走來的模樣。
陌上公子,溫潤如玉。
可是時間長河終究改變她也改變了他。
他曾是她的心頭痣、白月光,可她相信時光總會和一切握手言和。
她所執著、堅持的一切在歲月的沖刷下,好似也沒有那麼清晰了。
當初不過是一時被憤怒和失望占據了一切,才會短暫了失去了理性,可是她又不傻,怎麼會看不出其中的漏洞百出?
她不知道他和微微之間到底怎麼回事,就算曾經有過刻骨的情誼,但是對她怎麼會沒有一點心動?
如果不心動,何苦那麼刻意?
如果不心動,為什麼當初得知她要嫁給黎煜的時候那樣的氣急敗壞?
如果不心動,為什麼不止一次看到他眼底的隱忍?
她記得以前,笙歌總說她性格大大咧咧,可心思卻比誰都細膩。
她看得明白,但是凡事都計較得那麼清楚做什麼,到頭來,累得不還是自己?
所以顧如歸要用那種方式推開她,她便成全了他,然後用自己的方式成全了她的愛。
顧如歸,你知道嗎?
我不是不愛,我只是太愛了,所以不敢輕易再愛。
阿紓闔了闔眸,臉上眼底都是疲憊,「顧大哥,放了我吧。」
顧如歸的眼底卻固執到可怕,他沒有開口說話,卻也沒有如她所願放了她。
她來了脾氣,他不肯放她便伸手去抓,她想著抓痛了總該能放了她吧。
可是阿紓低估了顧如歸的執著,就算手背被她抓得已有血絲,他也不肯放。
她憤怒地用目光質問他為什麼時,他終於低低道:「我總覺得,此刻我若是放開你,你便真的就走得一乾二淨了。」
二人僵持的時候,沈太太端著燉好的土豆牛肉走了出來,看著他們靜靜開口:「過來吃飯吧。」
沈教授則是看了他們一眼後,走到茶几旁從剛才提上樓的塑膠袋裡拿出幾罐飲料。
阿紓看著他手上都是她喜歡的口味的飲料,頓時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