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彆扭(1/2)
袁泰收拾兒子,可算是把准了他的脈了。
那個御史鬧騰的出來的動靜,就好像很多真正老謀深算的人的估計一樣,也就是鬧騰一陣子,轉頭也就沒有了動靜。
一石祿米從江南運到京城,運費多少錢,漕費多少錢,回頭囤積了之後陳米新米一倒手又是多少錢?這些錢養肥了多少人?
再說了,那些官員哪些又真的在乎那點祿米?
但是袁家因為這件事情引發的風波卻沒那麼快平息。
袁恭是最要臉面的人,又最孝順。
所以吳氏只要一哭,袁恭就心軟,而袁泰比吳氏可厲害多了。
他這一巴掌打下去。
袁恭整個人都不好了。
也許他心裡並沒有那麼生張靜安的氣,可他卻就是過不了臉上那點事兒。要讓袁二爺頂著臉上那赤紅赤紅的大巴掌印兒見人,那是絕無可能的。
不說見張靜安,他連出門都覺得沒臉。
一連好多天,他出去了就沒回來。自然張靜安也就見不到他的面。
張靜安卻只覺得愧疚,也更害怕。
她心裡不知道這一世她究竟能走到哪一步,她更比誰都知道,她和袁恭的相處,是多麼的不容易,她只想多處一日就是一日。可袁恭自怨自憐地躲在外頭對她避而不見,她縱然是有千言萬語想要表白,可卻也什麼都說不出口。
她知道自己害了袁恭,可事已至此了,她都不知道袁恭會不會原諒她。
如果她找到袁恭跟前,袁恭卻不肯原諒她呢?
如果他們就此生分,再也好不了了呢?
她怔怔地自己呆著,著實不知道要如何是好。
程瑤跑來看她,覺得她畏首畏尾得有些太執拗了,於是就勸她想開些,「這事根本就不算什麼,誰說囤積糧食就一定是囤貨居奇了?大秦朝的立法擺在那裡,你讓那些人出來拿證據說話!今年河南大災。山東也不好,直隸這邊眼看著也是歉收,災民入京那是必然的,你到時候開了粥棚,他們又只有說你好話的!」
張靜安卻只笑笑,「怕是到時候他們又會說,我是怕那囤貨居奇的惡名,所以開才的粥棚……」她念了一聲佛,「為什麼有的人心,就是那樣的壞呢?」
這話,程瑤沒法子回。因為這世上就是有人心那麼壞,可你不能因為別人壞,就不去做你自己了。
程瑤向來覺得,張靜安看著嬌憨天真,可實際上是個通透的人。
可再通透,也畢竟是凡人,這凡人的煩惱也必不可少。
於是她就轉了話題,改吐槽袁恭,「你們家那位未免就太小家子氣了吧。還躲在外頭不見人呢?」
張靜安就沉了。
程瑤就笑她,「我瞧你也就是個鴨子嘴,死硬死硬的,平日裡總說袁恭不好,現如今還是替他操心,要我看啊,你操心也沒用,他自己個兒想不開,你就算去求他,他還嫌你心煩,有本事賭氣,他就給你一巴掌啊?」
張靜安就拿白眼翻她,覺得她站著說話不腰疼。
程瑤自己倒把自己笑了個不行。然後非拉著張靜安出門,見她新認識的朋友。還約她一起出去秋遊。
張靜安意興闌珊的,就是打不起什麼精神。
別說出去玩,她現如今連吃飯都打不起興趣,就別說別的了。
只一件事,她還堅持著,就是還在繼續讓呂方繼續收糧,不論是祿米還是別的,只要有米,她就收。
也正是因為如此,整個袁家的人都覺得她這是瘋魔了。
三太太最老實的人,也偷偷過來勸她。「二侄兒媳婦,我曉得你不是那些人說的那種鑽錢眼兒里的人,可這事如今可不是講的對錯。你該低頭的時候就得低低頭,你大伯父可都發了話呢,要說.....。」她頓了頓,「.....總歸是二郎他親爹不是?」
她說的張靜安又有什麼不明白的。
可旁的事情,她可以改,唯獨這件事情,她不能。
她咬了咬牙,想笑也沒笑出來,「三嬸嬸是好心,我心領了。囤貨居奇,那都是污衊,旁人說我,我就縮了,倒像是他們說中了我心虛似的,我就不!」
三太太也就不好勸她,就退了回去。
只留下張靜安一個,她可就沒那麼硬氣了,對著她的佛堂,也就只剩下怔怔的發呆。
偏生這個時候,院子裡突然響起水晶變了調的嗓音,「二爺回來啊!」
張靜安不由自主的,心裡就是一個哆嗦。
正如程瑤預計的,袁恭總不至於因為自己羞惱,就當真遷怒到不和張靜安過了的地步。
可說出了這樣的事,兩人轉頭就沒事了,還跟以前一樣當什麼事都沒有一樣的膩在一起親熱,袁恭只要一想到面對張靜安就覺得心裡難受,十分的難受,說不出來的難受。
就因為以前好,現如今好不起來,所以才會這麼尷尬。
他不想再談這件事,可都已經這樣了,愣是不談,難道他還當真從此就不回家了?
剛成親的時候,他可以。
現如今,他還能這樣?
他都不明白自己了,老大的一個男人,怎麼就這麼的想不開。
悶悶地腦子裡明白該怎麼辦,可心裡……就是沒法子豁達了開去。
所以袁恭回到屋裡,明明屋裡的家私器物都跟前幾日沒什麼區別,他常穿的那件水過天青的家常袍子還是漿洗的柔柔順順,自自然然的搭在淨房的屏風上頭。偏生他就是怎麼都覺得不那麼自然。
偏偏就這個時候,張靜安從裡屋繞出來,就這麼跟他打了一個照面。
水汪汪的眼睛就那麼看了他一眼,他之前就沒怎麼清明的腦子,就嗡地一下子炸糊塗了。
他的嘴,一下子,就變得不屬於他自己了。
依稀仿佛那聲音都控制不住一樣地砰砰地往外頭冒。
「……你現在是不是還在讓呂方做祿米糧食的生意?」
「……你這是非要爭一口氣,讓人看看你明珠是對的,旁人揣摩的都是錯的不是?」
「……我何嘗說過你是錯的,我只是說父親不樂意惹上這麻煩……」
「……你不肯聽也就罷了,為什麼還要答應我不再做了?」
「……你答應了我。卻……」
「你可曾替我想過,我要如何和父親交代?」
連珠炮一般地說了出來,他突然就覺得很累,可莫名的,就覺得輕鬆了。
他這幾日難過,一方面是沒臉,另一方面也就是因為堵著這一口氣。
今天回來,還是因為父親又發了脾氣,就因為事情都鬧成這樣了,張靜安還是不動如山地繼續在做那祿米的生意。
他就想知道,他在張靜安眼裡,是不是就那麼的不算數!
他就想知道,跟張靜安的哪些執拗比起來,他袁恭是不是真的就是可有可無的一件擺設,她張明珠有沒有他都一樣的過?!
張靜安兩世人其實並不是個善於言辭的,而這一次,她真的是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樣的袁恭。
若論別的事情,一千件一萬件,只要袁恭說了,她都能去做。
可偏生就這一件,她真的不能。
不僅是不能,而是她不敢。
她堅信便是這件事情讓她得了機會重活一次,更堅信只要這一世還繼續積善積德,那麼她和袁恭的未來才會有希望。
她真的是必須要做,不敢不做。
袁恭發了一頓脾氣,覺得好過了些,可看到張靜安的樣子,就變成了另外一種的不好受。而且縱然是不好受,他還得硬繃著。
他是真心覺得張靜安欠教訓,都說堂前教子,背後教妻,張靜安不懂事,他總得告訴她知道點道理才對。
他在張靜安跟前,一貫是沒有夫綱的,他覺得要是不趁著這一回把夫綱振起來,他這輩子也就真的算完蛋了。
於是乎,他依舊繃著個臉,也不給張靜安解釋的機會,皺眉揮手道,「別再扯什麼行善積德的廢話,我只問你,這糧鋪能不能關掉?」
張靜安被他連珠炮似的發問,轟得是應接不暇,本來就不知該如何是好。此刻更是訥訥得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只他問能不能關掉糧鋪,這卻是她不能應的。
她訥訥道,「不能……」
「什麼?」袁恭驚怒,不防她竟然就如此直接地回答他「不能」!
張靜安被他震怒的表情嚇得不輕,卻只能將手指放在背後扭著才鼓起勇氣信口胡謅,「我曾經在佛前許過願的,這是還願!佛主在上,不能不應的。而且,我外祖母也託過夢給我,說那些災民可憐,他們就朝著京城來了的……」
袁恭只覺得三佛升天,七竅生煙,怒道,「……子不語怪力亂神,你……」下半句本來應該是你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嗎?
可又想到,張靜安平素里讀的都是些話本詞話,什麼時候讀過正經書了?他們家裡就兩個古怪人,一個是他那失散多年的堂姑,一個就是張靜安。就這麼神神叨叨地信神信佛的。他堂姑是因為命運不濟所以心如枯槁,那張靜安又是因為什麼?
偏生張靜安同樣說出來了,也就止不住了。只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佛說,我上一輩子做了許多錯事,這一輩子是要來贖罪的……」
袁恭根本聽不下去了,直接打斷她,「我不跟你說別的,我就問你,你還是非要辦那個糧鋪是吧?」
張靜安咬緊了嘴唇不語,可態度擺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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