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壯烈(2/2)
反倒是這回三老爺和四老爺都帶上了府兵要跟著大軍出征。三太太和四太太和她在一起,也好彼此有個照應。
其實現如今張靜安已經完全不會在乎什麼吳氏之類的人了。家一分,大不了院子門一關,吳氏那樣的當年都不能把她怎麼樣,現如今病了個半死的,還能衝到她院子裡來打她不成?
就憑她當初差點把她推倒台階下頭那事,就吳氏那個性格。怕是一輩子都不敢在她跟前出現了。
她不回袁家,其實是真的怕,真的怕劉璞要是打進京城,會連累了袁家的人。
如果當真要是劉璞得了大位呢?
這是張靜安上一世沒有經歷過的,這一世她也不能預料。她只知道,如果當真有了那麼一天,不用劉璞來逼她,她自己就知道要怎麼做。
不外乎就是她將孩子留下,自己一死了之就是了。
隨著戰事的逼近,她突然就覺得之前死死拉住袁恭從大同回來是再對沒有了,如果不是拉他回來,搞不好哪天她死了,都見不到他最後一面。
可又覺得他回來第二天自己哭著喊著讓他不要去宣府真是太傻了,何必呢?誰又一定能把握自己的命運?她都比別人多活一世,還不是被這變幻的世事弄得無所適從?
能過一天,就過一天。
過一天,就要高高興興的。快活不快活的,死了都一樣,都會隨風而散了,再也沒有意義了。
可這一天天的,為什麼就過得這樣的快?
她和袁恭,才纏綿了這幾天。怎麼就又要分別了呢?
她只把腦袋往他懷裡拱,一句話也不想說。袁恭也就微微嘆了一口氣,就這麼抱著她,恨不得世上的紛紛擾擾都永遠停留在那菲薄的羅帳之外,再不要干擾他們此刻的相擁。
張靜安將嘴唇貼在他的胸膛上,「記得穿上文靜給你找來的魚鱗甲,睡覺也要穿著好嗎?」
袁恭點頭,「嗯,我知道……」
那副甲是他去大同的時候,張靜安讓王文靜幫他找的,是琉球那邊的一種異寶,用白金絲和深海蛟魚的魚筋扭成的,珍貴的不是白金絲和蛟魚的魚筋,珍貴的是編織軟甲的手藝。
據說這制甲和鑄劍一般,每個師傅都出不同的甲,袁恭這一件,重不過九兩八錢,卻刀槍不入,水火不浸。
張靜安摸他脊背上的那凸起的疤痕。和上一世的位置一模一樣,那麼這一世傷過一次了,應該就不會再傷第二次了吧?
上一世袁恭殘疾了。
這一世沒有,他們到底還有沒有機會再避開那些張靜安都不再清楚的未來?再獲得好像這幾日一般的平靜寧和。歲月靜好?
她不知道,袁恭也不會知道,她大約只能在這裡等,就等著袁恭回來。
袁恭突然收緊了懷抱,「安兒,我一定活著回來見你。」
張靜安緊緊地回抱他,誰也不知道將來會發生什麼,不過有他這麼一句話,她其實死了也足夠了。
袁恭這一世,總歸是給了她可以回味一輩子的念想和一雙兒女了不是?他此去為國效力,死了。她給他守。
活著回來,她就算拼了命,也要護著他平平安安,哪怕是到時候先一刀捅了袁兆呢?
雖然那都是很扯的事情。
可張靜安也有些習慣了,她想不了太遠,重新活了一世,不也還是那樣多的事情超出了自己的掌握嗎?
這年三月二十八,春寒料峭,杜杜爾汗的攻擊聖京已有七日。
而之前京畿兵馬已經被劉易帶走了十有八九,剩不過三萬,還都是老弱。
幾輪戰罷,不得已要將臨時在京中招募的兵壯補充進去。
在這些兵壯當中,若論戰鬥力各家侯府將門家的家將家丁就算是得力的了。
三老爺和四老爺這樣的,明明都知道他們並沒有什麼本事,可是都臨時授了六品的校尉職銜,各自帶了一隊人馬。
三太太帶著幾個孩子,抱著最小的那個兒子眼淚汪汪地在府門前送三老爺。三老爺一把的年紀了,尷尬地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哭得不成樣子的老妻。
四太太卻很鎮定,她和四老爺,早就沒有什麼情分了。就算有那麼一點,也在四老爺踹翻了親生兒子的那一瞬間沒了,之後的那些。只要一看到四老爺弄進家裡的那個小寡婦,她就噁心的想吐,想弄把刀捅了這一對的賤人。
四老爺也對髮妻沒什麼感覺。也就是奇怪了,那個小寡婦沒一點能擺上檯面的優點,說白了就是給四太太提鞋都不配,可他就是好那一口。他攬著哭哭啼啼的小寡婦,噁心得老太爺的傷感都沒了,不能說話,只讓人趕緊打發四老爺滾蛋。
四老爺摸摸那小寡婦臉上的淚水,「得了,你趕緊帶著孩子回去吧。爺等了二十多年,終於得了個機會,能露一回臉了。」頓了頓,兩眼亂看,嘴裡開始嘟囔起來,「你好生帶孩子,爺給你掙取個誥命回來……」
後半句話卻是看著目無表情的四太太說的,畢竟小寡婦就算是上了天,這畢竟還有天理王法,再沒有一個寡婦再嫁的妾能拿到誥命的。不過,他的這些允諾。實在是感動不了誰,四太太看他,是寧可看一個死人,連個表情都欠奉。
四老爺又招呼四太太的一雙兒女,「佳佳,五郎,好生在家呆著啊……」對著雙即將成年的兒女,他更是只能說半句話,因為這兩個連看都不曾看他,他也就只能悻悻地走了。
張靜安和袁恭一起來的袁家。
送袁恭和兩位叔叔帶著闔府的府兵家丁一起出發,看到這一幕。當時也是毫無感覺的。她是真沒有想到,四老爺說他等這一刻等了二十年並不是假話。也並沒有想到,這是這一世她最後一次看到這個混不吝的四老爺。
她當時所有的心思都在袁恭身上,袁恭走的時候,她站在料峭的寒風裡,一直目送到了長街的盡頭。
那一天,京城靜寂的仿佛一座死城一樣。
唯一的動靜就是馬蹄和戰靴踏在永安街的青磚街道上的聲音。
有選擇的,永遠是高高在上的那些人。
很多時候,普通的百姓是根本沒有選擇的。
大批的達官貴人紛紛趕往通州,乘坐那些運送糧草給養來京後空船返回的槽船逃往南方。
可更多的人沒有這個能力,他們只能選擇將家裡的兒郎送上戰場。
大秦王朝的命運,就在此一戰,要麼生,要麼死,要麼此刻送親人踏上此路奔赴戰場,要麼等來的就是異族的鐵蹄戰靴踏在這塊土地之上,生生世世做異族的奴隸。
皇帝扶病起身,親自在永定宮宮門前閱兵。
沒有聖諭,也不需要有什麼聖諭。
高高的宮牆之上那個站立的明色身影就是聖諭。
金顯帶頭,一身鎧甲,三呼萬歲,叩首而別。
宮牆上號角長鳴,征鼓不斷。
大軍自永寧門出發一路向北,只留下靜寂的聖京城,陡然間安靜得仿佛天地之間就剩下無邊的寂寥。
時間似乎是停在了這一刻,可似乎又是極慢地在前行。
每一分每一秒,都好像用刀緩緩刻在那些有親人遠去的人的心上。
三月初八,初次交戰。
北大營外寨被攻破。
死守三天之後,北大營被攻破。
金顯帶領人馬撤往聖京外城。
帶回來的,還有三千多具戰死的屍體。
據說,還有一千多具沒能帶回來,留在了北大營。
聖京城還是那樣的寂靜,就在外城牆底下。
白雲寺主持慧善大師與一眾僧眾開壇作法,超度生靈。聖京城裡剩下的百姓紛紛將家裡的壽材送過來收斂殉國的將士,壽材不夠的,就有人卸下了自家的門板。
國都沒有了,家還能在?家既不保,要門還有何用?
清徹和雅的梵音周遍遠聞,伴隨著的,是那篤篤篤、篤篤篤,規律,單調,讓人痛徹心扉卻啞然無聲的釘棺材板的聲音。
一天之後,袁家的老僕,也是府兵的首領袁三虎背著四老爺的屍體回來了。
四老爺自願去了第一線的北大營,北大營被攻破之後,四老爺跟韃靼人血戰了三日,最後力盡而死。
是死在北大營最後一道營門跟前的。
死的時候,身邊已無旁人,便是幾十個韃靼人圍著他。
他一個人渾身是血,死守寨門不退。
其實那個時候,寨牆已跨,韃靼兵已經攻入了大寨,四老爺帶的兵逃的逃,死的死,就剩下他一個人了。
可就是只剩下一個人的四老爺猶自砍死了三四個試圖從他身邊穿過的韃靼兵,最後力竭大笑而死。
韃靼人是從他的屍體上踏進北大營的。
袁三虎當時暈倒在護城河裡,醒來就看到了這一幕。
所以趁著夜,他偷偷爬出來,找到了四老爺的屍體,拖入了護城河裡,背在背上又順著護城河爬了回來,繞了半座城,才找到了個人肯開一線城門,放了他進城的。
他除了四老爺的屍首,他還帶回來一個消息。
這個消息,老太爺屏退了所有的下人和不相干的婦孺他才說了出來。
北大營的寨門是韃靼人逼著太子劉易誑開的。他們以太子劉易為要挾,逼迫北大營的管營督統打開了寨門,一攻而入。
不然北大營足有一萬五千兵馬,除了濟寧衛的精兵之外,還有京城補充的五千精銳,絕不至於一天就被破營。
而且,破營的時候,他還看見袁兆了。
袁兆還活著,他就站在太子劉易的身邊。
韃靼人以劉易為要挾,朝營中喊話的,就是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