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他在雨中長跪(2/2)
門房很糾結,既不能直接讓她進來,也不能拒之門外,於是他就到院子裡報告董氏。
董氏聽到『上官』這個姓氏,心下一動,便隨著門房到外面去看情況。
這是上官芸第一次上司令府。
她看著頭頂上那塊牌匾,上面寫『司令府』三個燙金大字。氣勢恢宏的,讓人心潮澎湃。
在看到一個貴婦人出來時,她不禁捏緊了衣角,手心出了汗。她要攀上司令府這個高枝,她要改變自己的命運,她才不想像阿爸和姆媽那樣,靠著上官長青的生活費過活。
那樣,她會覺得很屈辱。上官長青又不是她的同胞哥哥,只是二太太、一個妾室生出來的兒子而已。現在,一大家子都在靠他。讓二太太很是得意,得意著生出一個爭氣的好兒子。
眼看阿爸有休妻,扶二太太上位的打算,上官芸很急。她一定要嫁入高門,給姆媽長面子,讓阿爸忌憚忌憚。
上官芸想,趁著慕奕還沒有回天津的時候,想辦法先住進司令府再說。
「你是誰?」董氏站在台階上,居高臨下地睥睨著她。
上官芸揚起笑容,恭敬地對她行了一禮,「夫人,我叫上官芸,是盈袖同父異母的姐姐。」
其實,盈袖的身世被爆出來後,她就已經不是上官家的人了,也不是她的姐妹。但現在,她想在董氏心中加深自己的印象,便厚顏無恥地借用了曾經姐妹的名義。
董氏覺得她長得也挺標緻,雖然穿著土裡土氣的衣裳,但這周身的氣度,卻不像一個鄉下女子,此刻聽到她說她是上官盈袖的姐妹,董氏的臉瞬間拉了下來。她不喜上官盈袖,自然也不會對她的娘家人有什麼好臉色。
「怎麼,你是來投奔她的,還是來借錢的?」
上官芸知道高門大戶的貴太太,都是高高在上的姿態。但她沒想到董氏的態度竟然這麼惡劣。她憋紅了一張臉,「我不是來投奔,也不是來借錢的。」
不是?董氏掃了她這身行頭,這副模樣,還說不是窮親戚,叫人怎麼相信?
「那你說,你是來幹什麼的?」
「我……我剛從西南回來。」上官芸知道董氏對她這副打扮生了輕蔑之心。「我追隨到軍營,給司令洗衣做飯……」
董氏倏然了悟,敢情是為了慕奕才放下大家小姐的架子去做的粗活。
「那麼你,是來跟我討恩惠的了?」
董氏如此直白,上官芸也顧不得矜持了,說,「我和司令已經……」
「已經睡了?」
「……是。」她咬了咬唇。
董氏繞了她走了一圈,打量著她的身材,暗忖這女人的身段不錯,臉蛋長得也還行。既在軍營侍候著。想必也是陪睡了的,畢竟這樣的身段,哪個能把持得住?她兒子絕不是柳下惠。
「進來吧,」她瞥了上官芸一眼,「等他回來了,再給你一個說法。」
什麼說法?就是名分問題。
上官芸心中大喜,面上不動聲色。她想,成敗就在此一舉了。就算慕奕回來了,否認了她,不給她任何名分,那麼她就鬧到外面去。讓大夥看看,慕奕是如何的負心,明明她身心俱付,他卻還要抵賴,不想負責。
這廂正盤算著,北平那邊,慕奕苦苦相求。
真真果然在傅府,慕奕想著把孩子接回天津,好好過日子。不料,盈袖卻在傅府住下了。
「盈袖,你為什麼就不肯跟我回家?」他真的很不懂她,「如果你是因為孩子的事跟我置氣,我也不敢求你原諒。但現在,孩子平安無事……」
盈袖打斷了他的話,「雖然真真沒有發生意外,可是你卻犧牲了另一條小生命。」
說到那個無辜的孩子,慕奕心中悶悶地疼痛。他的聲音低了下來,「我會補償她的家人。」
「再豐厚的補償,也抵不過死亡的痛苦。」盈袖撫摸著女兒的臉,聲音輕緩,「慕奕,你還是不明白生命的意義。你的心太大了,能裝下很多很多,所以你不知道珍惜,不懂情的可貴。」
聽到這話,慕奕心下一緊,捉住她的手,「盈袖,你想幹什麼?」
盈袖笑了起來。嘴角的弧度有些澀然,「之前,我以為,只要我愛著你,你也愛著我,我們彼此相愛,就能堅持著走下去,同舟共濟。可是我發現,我還是堅持不住……」她輕輕撥開他的手,凝視著他的眼睛,「我向來,渴望的是平穩安定的生活,而你給不了我。所以,請原諒我不能與你一起面對血風腥雨,我想退出了。慕奕,我真的、已經沒有勇氣,繼續愛你。」
「不要,盈袖!」他去抓她的手,卻被她避開。「你是不是還在跟我置氣?求你,不要這樣!」慕奕他慌了。
她抱著孩子站了起來,看著他半跪在地上,悵然地笑了一笑,「你是驕傲的,怎麼能說出求人的話?」
「不!」他的另一隻膝蓋也落到水泥地上,他望著她,「為了你。我可以放下所謂的驕傲!」
他當真在她面前跪下來了。
盈袖在原地站了會兒,忽然問他,「你能放下驕傲,那麼你能放下江山,放下榮耀,與我過普通的生活嗎?」
慕奕愣住了,他萬萬想不到,她會這麼說。「盈袖……」他的喉嚨好像被東西堵塞了似的,說不出話來了。
盈袖自嘲一笑,「其實我只是開個玩笑,試探你而已。我怎麼敢奢望你、堂堂的一個軍閥司令,放下地位、榮耀和野心?」抬眼,恰見天色烏雲密布,隨時都會下雨。她說,「快下雨了,你回去吧。」
他拉住她,「那你呢?」
「我說的還不夠清晰明顯嗎。」她抿了抿唇,清麗的眉眼寫滿認真,「慕奕,我不會再和你在一起,我已經做好要出國的準備。」
出國!
國外,是他的勢力無法延伸的地方。如果她真的到了那裡,一切便脫離了他的掌控。
忽聞雷聲轟隆,盈袖甩開他的手,摟著孩子奔到屋檐下避雨。
小舅媽拿著毛巾走了出來,遞給了盈袖。「這場雨啊,說來就來,讓人沒有一點防備。看你,頭髮都淋濕了。」
盈袖隨意擦了擦,深深地看了雨簾中頹然跪著的人一眼,轉身進了院子。
小舅媽跟在身後,頗有些八卦地問道:「孩子她爸,怎麼在外面跪著?」
盈袖將真真放到床上,給她找新的衣服準備給她洗澡。「舅媽,您讓人叫走他吧。」
小舅媽笑,「你咋不自己去叫?」
「我說的話,他不聽。」盈袖也很無奈。
「你說的話他不聽,別人說的話。他更不聽了。說吧,發生什麼事了?」
盈袖不想多說,一時緘默了下來。
小舅媽也識趣,見她不想說,也就不勉強了。於是她拿了一把油紙傘出去了。
不一會兒,她又進來了。道:「那位司令說了,你要是不肯跟他回天津,他就不起來。」
盈袖默然,她能說什麼?她什麼也不想說,不想做,更不想去勸他。
他素來不是耐心好的人,想必在外頭跪不了多久,就會起來吧。畢竟。他是一個軍閥的司令,是統領千軍的將領,怎麼會讓自己一直淋雨到病倒?
盈袖不知道,慕奕這一次,是真的執著。
賈平和清源兩人撐著傘來拉他,卻怎麼也拉不動。
「司令,您這是何必?」清源說,「上官小姐只是隨便說說,哪裡會舍下您?」
賈平也道:「清源說的對。太太還帶著一個孩子,怎麼可能會離開您?就算她不為自己著想,她也該為小小姐著想,小小姐還那么小,怎麼可以沒有爸爸?」
不管他們如何勸說,慕奕就是跪著不動。他們一個兩個,都沒有說到點子上。
只有慕奕知道,他的盈袖,是真的要遠離他了。不是不愛他,而是不能愛,不想再愛。
他嘴笨,不會說什麼好聽的話,來來回回就那麼幾句,在言語上哄不了她,說不動她。他不知道要怎麼樣,才能留住她在自己身邊。他什麼辦法都沒有,他只能跪,企圖使用苦肉計打動她。
賈平心中嘆氣,苦肉計也沒用吧。就算太太心軟了,答應留下來,那也只是一時的,不是心甘情願……但這種話,他不敢說出來。
傅府過往的人都偷偷地看他,想討論些什麼,卻又忌憚他的身份,不敢多說。
就這樣,他跪到了夜幕降臨。
夏季多雨,下起來就是沒完沒了的。傾盆大雨下夠了,便來個毛毛細雨,在涼涼的夜裡,多了幾絲淒冷的纏綿。
「小姐。您看,他還在那兒……」傭人打開窗,對她說。
盈袖的視力沒有那麼好,她只看到冰涼的雨夜裡,有個模糊的身影。
她垂下眼帘,讓傭人把窗關上。
「小姐啊,真不要叫他進來?他看著怪可憐的。」
可憐?他怎麼會可憐。盈袖有點好笑,「他想跪,那就這麼跪著吧。」她讓傭人退下,然後關燈入睡。
這一晚,她沒有睡著,聽著雨水敲打著屋瓦的聲音,淅淅瀝瀝的,無休無止的。
她的思緒一直很清晰。她知道她心裡不是怨恨他的,也不是所謂的置氣。她只是……不能介懷。
就像那天,她成了敵軍俘獲的人質,他第一時間,不是要救她。而是思慮他的利益,保全他的江山一角。
她知道,這不能怪他。誰叫她愛的那個人,是權勢滔天的大司令呢。
慕奕很執著,他連續跪了兩天兩夜,到第三天的時候,他終於支撐不住,倒下了。
而就在他倒下的那一時,盈袖告別傅家老太太,乘著黃包車去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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