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百物語的夜晚(1/2)
黑暗古老的接待室。
從木製的窗戶中射入的淡淡月光,在牆壁護牆板邊緣所鏤刻的藤蔓花紋上留下了淡淡的陰影。
在那面牆上,從剛才起就有人影在左右搖曳。
房間中間擺放著厚重的圓桌。在這個齊彭代爾式樣的紅木圓桌上,點燃了三根蠟燭。燭火為聚集在圓桌周圍的人的臉染上了一抹紅色。
這其中的一個人,探出身體向其他人講述著什麼。
「……第二天晚上,她一個人來到那裡後……」
講述故事的休.阿達姆斯在這裡吁了口氣,環視著其他人屏息靜氣的緊張面孔。在經過了十足的氣氛醞釀後,他才繼續說了下去。
「只有男人的首級在棺材上滾動。」
他配合著自己的語調,用手在脖子上做了個砍掉腦袋的姿勢。
瞬間。
「上帝!」
「我的天啊!」
倒吸一口涼氣的聽眾們紛紛發出了祈求神的慈悲的嘀咕。
而講完故事的休,則因為周圍人的反應浮現出滿足的表情,一口吹熄了他旁邊的蠟燭。
瞬間。
黑暗的領域擴大了。
(啊啊,又來了——)
一頭黑髮仿佛要融入黑暗中一樣,擁有日本血統的少年悠里.佛達姆交叉在圓桌上的手指下意識地加重了力量。他微微垂下眼帘掃了一眼周圍的人,好像死心似的輕輕吐了一口氣。
(所以我才說嘛!)
雖然事到如今再說這個也太遲了,但他還是一陣沮喪。
「悠里,你沒事吧?」
因為悠里下意識地按住了太陽穴,所以在他隔壁席位上的法國人西蒙.德.貝魯傑用柔和的母語向他作出了這樣的詢問。儘管他的聲音很小,但還是被耳尖的休聽到了。休半開玩笑地說道:
「怎麼了,悠里?提出這個建議的當事人自己倒害怕起來了嗎?」
因為休.阿達姆斯對於符合貴族口味的日本文化一向頗為傾倒,所以他從以前起就很喜歡動不動拿悠里打趣。面對休浮現出的和親密只有一線之隔的高傲笑容,悠里如同平時一樣乾脆地回答:
「我害怕哦。」
說完之後,他用好像朦朧的夜色一樣深邃的眼瞳筆直地凝視著對方。
「休,你不害怕嗎?
說完之後,悠里的視線突然一陣游弋,下意識地追逐著他的視線的休,身體突然一陣緊繃。
圍繞著圓桌的黑暗,異常的濃厚。
因為蠟燭的昏暗光線而可以隱約看到家具的輪廓,但是,突然間,那些家具看起來好像在搖動一樣。他轉回視線後,又覺得腳下的黑暗中仿佛存在著什麼。休不由自主地輕輕摩挲了一下冒出雞皮疙瘩的手臂。
仔細觀察著他們樣子的西蒙,將詢問的目光投向了悠里。
根據悠里的說法,他的父親——現在擔任大學教授的雷蒙多年輕時曾經去日本留學。他在寄宿的民宅中結識了房主的女兒,在經過一番親密交往後就締結了婚約。因為他的父親研究的方向就是日本的農村文化,所以佛達姆一家就那樣在日本居住下來。但是在某一年,因為悠里的祖父——也就是前一任子爵過世,所以身為繼承人的雷蒙多不能不返回祖國。
當時還是小學生的悠里跟隨父母移居到了倫敦,並且在那裡先後就讀於普萊斯小學和公立中學。不過因為不久之後,他的父母宣稱下次要去熱帶地區進行農業開發研究,所以他終於離開了父母身邊,轉入這個全住宿制的聖.拉菲爾中學。
那已經是兩年前的事情。
自從在悠里轉學的第一天相識起,西蒙就經常陪伴在悠里身邊。但是就算現在已經有了兩年交情,他還是覺得悠里身上有一些神秘的東西。黑絹般的頭髮,漆黑的眼眸。擁有「東洋珍珠」這一綽號的悠里那神秘的側臉,現在正朝著包圍了圓桌的黑暗的方向,就好像那裡存在著什麼東西一樣——
這裡是英國西南部。
建築在平緩的丘陵地帶的聖.拉斐爾擁有包括一整個湖在內的廣闊校園。雖然是著名的貴族私立學校,但是和注重舊有傳統的普通貴族學校不同,這裡提倡的是不被傳統習俗所束縛的自由校風。
這裡的教學樓是由曾經君臨於這一地區的伯爵家的城堡改造而來,所以至今也還保持著巴洛克建築的威風凜凜的氛圍。而除了曾經是伯爵住所的教學樓以外,散布於校園之內的船庫、俱樂部、圖書館、學生會館,以及位於橫架著眼鏡橋的溪水對面,被稱為「公館」的學生宿舍等建築物,全都值得一見。
在這些建築物中,維多利亞宿舍位於最西南的位置。而在這裡的接待室中,眾人正圍繞著圓桌暢談鬼故事。
事情起源於悠里的發言。
在以夏季風物詩為主體的討論會上,悠里所提到的日本百物語讓喜歡幽靈的英國人產生了濃厚興趣。於是幾乎是順水推舟的,話題就轉向了要不要試一試這個方向。雖然悠里進行了反對,但是他沒有足夠的力量阻止他那些閒得發慌的同學們。
然後,就是月光明亮的今晚。
考慮到時間上的限制,他們點燃了十根蠟燭。用一根蠟燭代表十根蠟燭,展開了由十個人參加的簡略百物語大會。聚集在這裡的人包括悠里、西蒙、英國貴族休.阿達姆斯、紅髮的迪姆.蘭頓、帶著厚厚眼鏡的勤學家傑克.帕斯卡,以及其他的第三學年(FifthForm)的同伴。因為這裡和其他的傳統學校一樣,在十三歲入學的話,第一學年就是從ThirdForm開始,所以這裡指的是同樣在學已經三年的同伴。
休.阿達姆斯是第八個講故事的人,所以當他講完後,蠟燭已經只剩下兩根了。
房間昏暗度進一步增加。
一根。
再一根。
每一根蠟燭的熄滅,都會讓黑暗增強幾分。
順著蠟燭的火焰呈螺旋狀上上下下的就是炎之蜥蜴。
從圓桌邊緣探出腦袋的多半是小妖精或是小人族吧?
那其中也有滴著水滴的水妖精。
潛藏於黑暗中的影子們,他們因為受到這種話題的吸引而聚集了過來。
西蒙的手突然伸到了好像著迷一樣凝視著黑暗的悠里眼前。
「沒問題吧?」
視野突然被遮住的悠里,猛地清醒過來,揚起了眼睛。
用一隻手撩起淡金色頭髮的西蒙優雅地催促他道:
「接下來輪到你了。」
身為貴族同時也是著名實業家的貝魯傑伯爵在歐洲擁有極大的勢力。而作為伯爵家的直系繼承人,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的西蒙從小就具備了與眾不同的氣勢和落落大方的言行。
仿佛雕像一樣端正的面孔,比例勻稱的四肢,優雅的舉止,能讓人充分感受到他頭腦優秀、談吐客氣而條理分明。無論從哪個部分來看,他都絕對不會愧對貴公子的名號。
因為西蒙能幹可靠到讓人無法相信他和自己同年的程度,所以悠里已經習慣於有什麼事情就依賴他。
遵循西蒙的語言,悠里再次將視線投注到了周圍的黑暗中。
聚集在這裡的精靈們,感覺上好像是野生的。因為這片土地自古以來就號稱妖精的王國,所以出現這樣的情景也不足為怪。話雖如此,雖然不知道它們因為什麼而氣憤,不過最好還是不要刺激它們為好。
悠里為了保險起見,決定披露祖國的幽靈故事。
「在某個夏日的午後,幾個朋友一起去海邊遊玩」
在搖曳的燭光下,悠里清澈通透的聲音靜靜地震盪著空氣。所有人都沉默不語地傾聽著他的講述。
「那一天是個非常晴朗、萬里無雲、天空蔚藍到耀眼的夏日。因為是淺灘,所以那裡非常適合海水浴。不過只有一個突出的懸崖周邊是游泳禁區,因為那裡從以前開始就經常發生水難。」
水妖精們突然紛紛地湊到了悠里的腳邊。
涼絲絲的觸感,讓他一瞬間把話吞回了肚子。但是在看到妖精們仰望著自己的眼瞳中的那些好奇心旺盛的色彩後,他輕輕吐了口氣。
他很自然地撣掉爬到他肩膀上的水妖精後,繼續說了下去。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年輕人特有的天不怕地不怕的衝動的關係,因為淺薄的虛榮心,不知不覺中有人提出要從那個懸崖上跳下去,來考驗一下大家的膽量……」
「跳下去的青年在成功的瞬間又好像被什麼拖住一樣地沉了下去。他的朋友衝上去試圖救助,但是夏季的慘劇無情地奪走了他們的生命。」
「隨著歲月的流逝,當時在場的人再次聚集在一起,並且談到了當年的事情。就在這時,他們中的一個人臉色蒼白地拿出了
一張照片。」
「據說是至今為止從來沒有給任何人看過的當時的相片,在那上面——」
悠里淡淡的聲音在這裡斷了下來。
也許是什麼人扭了扭身體吧,燭光也好像被風吹到一樣搖曳了一下。
「哪麼,那張照片照到了什麼?」
西蒙用乾澀低沉的聲音詢問道。
「照片上……」
悠里回應的聲音也很低沉。
「是好像包圍著波浪中的青年一樣被鮮血染成深紅色的海水,以及好像在尋求著犧牲者一樣伸出來的幾百隻支手臂。」
朋友們鴉雀無聲。沉默在沒有任何人做出反應的情況下持續了下去。「這算是失敗了吧?」悠里在內心吐了吐舌頭。
「上帝啊!」
有什麼人發出聲音摩挲著手臂。
「這個也太嚇人了。」
「可不是,我的雞皮疙瘩都冒出來了。」
看到就連西蒙也覺得很有趣,悠里鬆了口氣。他看了看腳下,原本應該抓著悠里膝蓋的水妖精們,現在都滿臉震驚地用雙手按住了面頰。它們圓圓的腦袋上沒有眼帘的眼睛也睜到了不能再大。看著它們好像在無聲尖叫的樣子,悠里險些笑了出來。
因為心裡的石頭總算放了下來,他帶著輕鬆的心情吹熄了眼前的蠟燭。
「最後是我了。」
在他坐下後西蒙就站了起來。
剩下的蠟燭只有一根了。
微弱的燭火所能照到的範圍非常有限。
因為西蒙身材修長,所以他站起來後胸口往上的部分全部融入了黑暗中,讓人無法看到。沒有臉孔的人類的說話聲,感覺上非常神秘而且讓人發毛。
西蒙做事一向滴水不漏。所以這種效果應該也在他的預計之中吧!
「這所學校里有一片湖水,這個大家當然都知道吧?」
西蒙一面說一面離開座位,開始在椅子後面行走。
咔,咔,咔。
他的腳步聲聽起來格外響亮。
「前不久,我在圖書館偶然發現了古老的文獻。」
藍登伯爵家曾經是這片土地的領主,所以藏書非常豐富。因為聖.拉斐爾的圖書館直接繼承了伯爵家的文獻,所以堪稱是古書的寶庫。就算是有專屬的司書,也還是有眾多沒能完全整理完的文獻散亂分布於書架的各個地方。
「在其中的一個文獻上,就記載著和那個湖有關的恐怖傳說。」
西蒙用柔和清爽的聲音淡淡地講述的故事,是和所有在場的人相關的傳說。這難免讓人覺得帶上了幾分現實感,所以眾人之中也出現了戰戰兢兢地在意著自己後面的人。
「在那個湖中,曾經居住著號稱『貴婦人』的精靈。她會以非常美麗的女性姿態出現在旅人的面前。」
伴隨著西蒙用流暢英語進行的講述,悠里很容易地就和他產生了共鳴。
淺淺地溢出波紋的湖水。
燦爛鮮艷的盛開花朵的甜美香氣。
圓桌、蠟燭和同伴們的面孔都消失不見,悠里好像一個人置身於中世紀的森林中。
「那時候有一個名叫傑克.萊恩的年輕人,他擁有稀世的美貌,修長柔韌的身軀充滿了生機勃勃的感覺,散落在額頭的髮絲沐浴到陽光後閃爍著燦爛的金黃色。他的眼瞳是比五月剛剛萌芽的綠葉還要明亮的翠綠色,他的嘴唇就好像玫瑰花瓣一樣閃爍著晶瑩的粉紅色。」
青年出現在了悠里的眼前。那個矗立在那裡的貴公子,好像被什麼所吸引一樣地回頭看向悠里。
瞬間,他們的目光碰撞到了一起。
(咦?)
過度鮮明的臨場感,讓悠里吃驚地倒吸一口涼氣。在此期間,西蒙也在繼續講述著故事。
「聽到了關於他的傳言的領主女兒,很快就派人把他邀請到城堡來。於是她在瞬間就成為了愛情的俘虜。被容許自由出入城堡的傑克,在那之後開始不止一次地前往領主女兒的身邊。」
被故事所吸引而陷入了非現實空間的悠里,因為腿邊的褲子突然被一把抓住,而被拉回到現實之中。
原本用手撐在圓桌上托著下顎的悠里坐直了身體。然後他看到水妖精沒有眼帘的眼睛中浮現出恐怖的色彩,好像很害怕什麼一樣地搖晃著腦袋。他不可思議地環視了一下周圍,原本充斥了空間的異形生物,一個又一個地消失在了牆壁或是地板中。
(這到底是……?)
茫然的悠里的身體突然顫抖了一下。他暴露在外的手臂上冒出了雞皮疙瘩。
(空氣變冷了嗎?)
沒有注意到悠里的動搖,西蒙繼續把故事講述了下去。
「在某個夜晚,在和平時一樣前往城堡的路上,傑克聽到了從某個地方傳來的美妙歌聲。那歌聲美麗到仿佛可以讓人的靈魂出竅一樣。他好像被人拉著一樣,一步步地走向森林的深處。在森林之中,和今天一樣明亮的月色清晰地照出了每一寸土地,還有樹木、花草——所有存在著生命的生物,都被淡淡的青白色的月光所包圍,看起來充滿了近乎夢幻的美麗。」
悠里將顫抖的雙手交叉到了一起。他的脖子後面涼颼颼的,好像有什麼將要發生。
就在這個時候,悠里的耳邊響起了竊竊私語的聲音。
『不能呼叫……』
悠里吃了一驚,下意識地環視周圍,但是周圍卻只有黑暗。水妖精和小人族等等異形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久之後,他來到了湖畔。明月反射在水面上,水面好像鏡子一樣紋絲不動。然後,傑克終於見到了神秘的歌者,那是一位在湖畔休息的女人。湖中的貴婦人,正在等待著美麗的青年傑克的到訪。妖精的身影美麗到無法形容的地步,被她的歌聲所迷惑的傑克,就這樣成為了她的俘虜。結果——」
『……不能呼叫那個被詛咒的名字……』
那個聲音再度響起。
這個,是警告嗎?
一面聽著西蒙流暢的描述,悠里的心臟一面開始劇烈地跳動。
「當人們在湖畔發現傑克的時候,他的肉體已經變得悽慘到不堪入目。被吸食了鮮血,又被吞噬掉心臟的傑克,已經化為了殭屍。據說領主的女兒由於遭受到這個過度的打擊而投湖自殺。但是,更加可怕的是……」
咔,咔。
從悠里的右手邊到左手邊,腳步聲先是接近然後退開。只有腳尖的部分,能夠看到隱約的光亮。
可是——
西蒙的聲音不是從悠里的正面、隔著圓桌的另一側傳來的嗎?
「他被奪走的靈魂,維持著被囚禁的狀態,永遠地陷入了彷徨之中。傑克.萊恩永遠也無法獲得安息,每天晚上都在為了尋找新的肉體而四處徘徊。為了能夠再度聽到妖精的歌聲……」
悠里覺得全身都好像凍結住了一樣。
(西蒙在我的正面?那麼,那個是……)
他的脊背上淌下了冷汗。
(就在剛才,從我背後通過的人,到底會是誰呢?)
在讓人快要暈倒的恐懼感中,悠里茫然地持續思考。
(那個,是誰呢?)
「根據古老相傳,那個妖精的名字是——」
吧嗒。
仿佛要吞沒掉西蒙的聲音一樣,窗戶猛烈地大大打開,一陣狂風席捲了室內。
因為這股風勢,最後的蠟燭也被吹滅,漆黑的夜色一瞬間將周邊徹底覆蓋。
「哇?」
「這、這是怎麼回事?」
突然發生的異變,讓接待室中的眾人陷入了輕微的恐慌狀態。
啪嚓。
啪嚓。
有什麼東西炸裂的聲音重疊在了一起,強烈的閃光照亮了黑暗。
繃緊了身體的悠里,因為一隻突然放到他肩膀上的手而險些尖叫起來。
「……簡略版百物語就到此為止。」
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過來的西蒙,隔著椅背向他低語。
「那麼,是會出現鬼還是出現蛇呢?」
就好像一瞬前所發生的事情只是幻覺一樣,周圍已經完全恢復了平靜。
迫近的黑暗。
只有古老掛鐘的聲音,還在規規矩矩、勤勤懇懇地響著。維多利亞王朝時代的古老家具,仿佛都屏息靜氣地縮在了房間角落。
這樣的沉默持續了多長時間呢?
咚。
咚。
突然傳來了敲門的聲音。
房間中的眾人下意識地縮緊身體,和面朝走廊的房門被大大敞開幾乎發生在同一時間。
「你們在幹什麼?」
走廊的昏暗照明會讓人
覺得如此的明亮,大概也是前所未有過的經驗吧?
一個背對著照明站立的人影。
手插在腰部微微轉動腦袋的男子,是學生自治會的代表,同時也是兼任維多利亞宿舍宿舍長的下級第四學年的埃里克.格雷。
遵規守矩、個性嚴厲的宿舍長的出現,讓室內變得鴉雀無聲。明明是深更半夜,他的制服還是穿得一絲不苟,而且沒有忘記穿上作為權力象徵的彩色的西服背心。
他環視了一圈房間,然後把煩躁的視線停留在了西蒙的臉孔上。
「貝魯傑,你能說明一下為什麼過了熄燈時間你們還在這裡嗎?」
※※※※※※※※※
「那麼說,樓層代表親自參加降靈會了?」
格雷用帶刺的口氣如此說道。
其他的學生紛紛返回了房間,他們也轉移了地點,來到位於維多利亞宿舍內的西蒙和悠里的房間。作為樓層代表和輔佐,他們享有的特權之一就是獲得了這個面向西南的拐角處的房間。這套房間之所以存在著和臥室分開的小型接待室,就是為了和這個樓層的學生進行個別交談。
每個宿舍都分別存在著宿舍監督生,他們會參與到相當於學生們的家的宿舍的運營中來。而統率這些宿舍監督生的人就是各個宿舍的宿舍長,通常宿舍長也會同時兼任學生自治會的代表。他們所有人都是順利通過了被稱為中等教育結業考試的初中部畢業考試的第四學年的學生,所以和監督各個宿舍下級生學習的上級監督生一起被稱為幹部。而幹部中的若干人最後會成為學生自治會的代表,參與到學校的運營中去。
隸屬於第三學年的西蒙所擔任的樓層代表,就相當於這些幹部和普通學生之間的溝通橋樑。他們的主要職責是讓雙方之間的交流能夠順利進行。理所當然的,擔任這個職務的大都是被視為下任幹部候補或是代表候補的人物。
因為這個緣故,他們也享受了破格的待遇。普通的學生房間一般包括設有兩個廁所和洗面台的共用盥洗室和兩個臥室。因為每個臥室住三個學生,所以也就是相當於六個人合住。而擁有雙人房間的西蒙待遇當然要算好很多。
而學生自治會的總長自然不用說,就連參與自治會運營的上級監督生和宿舍監督生也都能配備可以媲美飯店的個人房間。所以這裡雖然乍看起來沒有特權意識,但其實特權的存在還是根深蒂固的。
不過話說回來,如果升入以進入大學為目的,準備接受A級考試的第四學年的話,無論是上級生還是下級生都可以在另外的宿舍擁有狹窄的個人房間。雖然沒有幹部們的房間那麼豪華寬敞,但是至少能夠確保隱私。
不過現在,在接待室品質優良的沙發上形成對峙狀態的格雷和西蒙危險的表情,讓悠里忍不住露出了擔心的目光。
格雷使用了「降靈會」這個詞,雖然他們原本沒打算弄這麼誇張的事情,但是從結果上來說就是變成了這樣。
「校規中有禁止靈異關係的遊戲的條款,你總不會不知道這一點吧?」
格雷用逼問的口氣開口說道。
「我知道哦。」
「既然如此,為什麼還要做那種事?」
「為什麼?」
西蒙冷冷地凝視著褐色眼眸中包含著毫不掩飾的煩躁感的對方。
「那麼我也來問你。酒精的帶入應該也是受到禁止的,而自治會以及其他的幹部們動不動就會拿出蘋果酒請客,又是出於什麼樣的理由呢?」
西蒙蔚藍而聰慧的眼眸牢牢停留在上級生身上,絲毫沒有動搖。
緊迫的時間不停地流逝
「你至少也考慮一下時期啊。」
面對不久之後如此苦澀地開口的格雷,西蒙露骨地皺起了眉頭。
「時期?」
「沒錯。現在和下期的選舉已經相距不遠。你想想看,如果在這個宿舍發生問題會有什麼後果!?如果我無法成為總長的話,就會由阿爾弗雷德宿舍的霍華德擔任總長。你覺得讓那種獨裁的暴發戶擔任總長也沒關係嗎?」
面對最後把話題扯到政治方面的格雷,西蒙甚至感覺到了憐憫。在這個IT革命的時代,居然還有人緊抓這種時代錯誤的權力鬥爭不放。
原本打算進行威脅,但是當事人西蒙卻沒有作出任何反應。對此無法容忍的格雷進一步說道:
「如果這種事情被曝光的話,就算是你也無法成為幹部的。」
「我求之不得。」
聽到他輕鬆的回答,格雷的怒火徹底爆發了出來。
「少說傻話了!再說了,你們眼看就要面對畢業考試,現在是把時間浪費在這種事情上的時候嗎?!難道不是嗎,佛達姆?」
「咦?」
因為矛頭突然轉到了自己身上,悠里有些心驚肉跳地點了點頭。
「唉,那個,你說得對。」
格雷看到他的反應後,好像打了勝仗一樣得意洋洋地把視線轉回西蒙身上。
「佛達姆已經那麼說了,你要怎麼說?」
「在這個問題上,我並沒有什麼異議。」
西蒙優雅地聳聳肩膀微笑著說道。
「很好。總而言之,今後也不要鬧出任何和靈異有關的騷動來。自從那個黑魔術事件以來,學校方面也對此變得很神經質。黑魔術事件你們應該也知道吧?」
「當然。」
在如此回應的西蒙身邊,悠里的腦海中浮現出了矗立在湖畔的石造廢墟。
位於湖的西北角的靈廟——外壁上攀岩著藤蔓的古老建築物,從很久之前就被禁止出入,因此就好像被遺忘在了悠久時間的洪流中一樣變得悄無聲息。不過因為這一類建築物一向少不了各種怪談和傳說,所以在學生中間,它被暗地裡稱為「鬼屋」。
「原本那座靈廟中就存在著各種奇怪而且陰暗的流言,而這些也恰恰刺激了喜歡惡作劇的學生們的好奇心。」
格雷對於上帝還是秉持著一定的敬愛的,所以他好像不否認自己對於黑魔術之類的邪教相當厭惡。他皺著眉頭,將視線投入窗外的黑暗之中。
兩年前,曾經有學生在那個傳說的靈廟中舉行了召喚惡魔的黑魔術儀式。他們害得下級生受傷後又把他丟在那裡不管,結果大約一周後,那個下級生被發現溺死在湖中。
雖然這個事件因為被罪惡感所折磨的學生之一的懺悔而暴露出來,但是負傷的少年為什麼會在湖裡依舊是個謎團,所以少年的死亡只是被視為了事故。
「從那之後,理事會就對黑魔術、靈異現象之類的東西變得十分敏感。重新封鎖靈廟也是由於這個關係。」
格雷轉過頭來向西蒙和悠里說道。
「你們不覺得很愚蠢嗎?這麼做的話,明明只會加倍刺激到學生們的好奇心。可是理事會的那些古板腦袋,就是連這種事情都不明白。」
格雷配合著手勢激動地訴說道。
「一定會再次發生那種悲慘的事件的。如果我成為總長的話,就會向理事會提議:為了不再重複同樣的過失,應該對那個建築物進行改造,更有效地利用起來。」
眼瞳中洋溢著信念的光芒,格雷看起來似乎也增添了幾分自豪。這多半就是格雷原本所擁有的正義感的體現吧?
「我也有同感。」
認真說起來應該算是反格雷主義的西蒙,對此也表示了直率的贊同。
「盲目的迷信,有時候可以把無法置信的愚蠢變為現實。」
優雅地活動著一隻手進行闡述的西蒙,足以讓高傲的英國貴族都被他折服。格雷也很高興地看著西蒙。
「能夠得到貝魯傑的支持,我的信心也增強了不少呢。」
聽著兩人的對話,悠里一個人陷入了不安的情緒之中。
(真的只是那麼單純的事情嗎?)
地脈。
水脈。
大氣的循環。
悠里總覺得好像有什麼無法釋懷,於是輕輕地嘆了口氣。
「總而言之,雖然我不是要針對你們這件事,但這一陣子,希望你們還是不要再鬧出這種輕率的騷動。」
最後把話題轉回正題後,格雷用命令口吻做出了宣告。
「當然了,不僅僅是你們。我想貝魯傑你最好也對剩下的九人做出嚴厲的警告。」
悠里好像被電到了一樣地抬起臉孔。
(九人?)
他的表情中再明顯不過地表現出了無法置信的驚訝。不過這也並不奇怪,考慮到現在西蒙和悠里都在場的話,會產生這種疑問絕對是理所當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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