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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嘆息的肖像畫 來自過去的禮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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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里輕輕地詢問:

「你在為了什麼而哭泣?」

沒有回答。平板的背影,維持著動也不動的狀態。即使如此,悠里還是繼續了下去。

「你在尋找孩子嗎?有什麼我可以幫你做的事情嗎?我能感覺到你的悲傷。不僅僅是悲傷,痛苦、憤怒、咒罵,以及祈禱……你在期待著什麼?」

悠里的聲音逐漸增加了熱度。

「也許我幫不上什麼忙,可是一定是因為有什麼是我能夠做到的,所以我才會來到這裡。你不這麼認為嗎?」

「……」

回答他的還是沉默。但是這次的沉默似乎已經包含著感情,所以悠里進一步說道:

「請讓我幫忙。請你不要再折磨自己,請解放自己的心靈——」

「……為什麼?」

突然傳來了這樣的語言,是很纖細的女性聲音。

「為什麼你要來到這裡?」

面對好不容易轉向自己的對方,悠里選擇著詞語進行說明:

「我可以聽到你的悲號。在昏暗狹窄的地方,在比起生存來寧願選擇死亡的殘酷環境中,你還是直到最後的瞬間都在尋找孩子的下落。不,那不僅僅是你的聲音,那是因為有幾千、幾萬的人,在整個歐洲都發出了同樣的悲號。」

在夢中見到的屍體的小山。

好像垃圾一樣被丟棄,堆積如山的人類的亡骸。

在那裡,在那個慘烈的環境下,作為人類的尊嚴被盡情踐踏,只能迎來悲慘的死亡。

這個世界的地獄,人類呈現出最醜陋一面的瞬間記憶,絕對無法忘記的歷史傷痕。

「但是,你不應該和這種可怕的記憶一起停留在這種地方。你的願望是什麼?要怎麼做才能讓你的靈魂獲得自由?請你告訴我,在你身上所發生的事情……」

於是,在悠里的視線前方,從平板的二維背景中,刷地浮現出一個黑色的塊體。那個塊體輕輕地飄到悠里前面,形成了一個模糊的人影。

不久之後,那個擁有模糊的女性輪廓的人影,用靜靜的口吻開始訴說。

「——我聽說,這幅畫像的模特,是我的外祖母安娜.休羅特。」

作為女性來說略嫌低沉的聲音,如果具有生命力的話一定會是相當動聽的聲音吧。只不過現在,就仿佛靈魂的疲勞直接反映出來一樣,聲音也顯得乾澀而模糊。

「這幅畫像創作於十九世紀末期。據說我的家族那時候居住在法國首都巴黎。早早就開始倡導猶太人解放運動的巴黎,對於我

們猶太民族來說,簡直可以稱得上是天國一樣的存在。我們的家族在當時也算是頗為富裕,為了紀念孩子的誕生,大家提出要創作母親和那個嬰兒——也就是外祖母和我的母親——的肖像畫。於是我的外祖母拜託一位畫家為她畫像。這位畫家當時因為某幅畫作引發醜聞而被趕出了巴黎的社交界。據說我的外祖母是一位心胸非常寬大的女性。那位由於醜聞而受到排擠的畫家,因為外祖母的邀請而非常高興,很快就創作出了這幅畫像。他是位才能出眾的畫家,所以完成的作品非常出色。因為這幅畫像描繪的是母親的喜悅,所以從外祖母到母親,從母親到我,都是在孩子誕生的時候,將這幅畫作為祝福之一而繼承下來。因為是象徵了家族的愛情和幸福的重要畫像,所以大家都對它非常珍惜。」

影像搖晃了一下。作為一個幽靈,要長時間把身影可視化大概是相當困難的事情吧?但是,她並沒有停下聲音。

「我也非常喜歡這幅畫。在這幅畫前面玩耍,在這幅畫前面哭泣,有時候還迷迷糊糊地睡在了它的前面。我當時就下決心,當自己生下孩子之後,絕對要像畫像那樣溫柔地包容孩子。可是,雖然我二十三歲就結婚,但最初一直沒有孩子,直到人到三十已經快要死心的時候,我才終於獲得了期盼已久的寶寶。你不知道那對於我來說是多麼大的喜悅。從孩子出生之前開始,我就做著各種各樣的愉快設想,要怎麼教她說話,要怎麼和她一起玩。然後在一九四零年的一月,我終於平安地生下了女孩子。」

「一九四零年,我記得……」

因為被這個年代所觸動,悠里嘀咕了出來。

「沒錯,在半年之後,惡魔就穿越國境來到了巴黎。然後,那個惡魔奪走了我的一切。」

一九四零年,六月。

讓全世界都為之震驚的,納粹占領巴黎。

當時被認為是世界最強的法國軍隊敗給了納粹的第三帝國。在因為建立了廣闊帝國的拿破崙而聲名遠播的凱旋門上,飄揚起了納粹讓人忌諱的「卐」字旗。

光是想像就讓人不寒而慄的景況。但事實卻更加殘酷。

「猶太人狩獵」就此開始。

「為了逃避納粹的掠奪,我的家人們決定將美術品轉移到鄉下的親戚家去。可是即使如此我還是是放心不下。因為無論如何都想要保住那幅畫,而且我本人有一定的繪畫技巧,所以我在那幅畫像的背景上塗抹上其他色彩,儘量將它加工成不引人注目的樣子。但是,就在準備動身的那天晚上,兩輛車子停在了我家門前,從車上下來的是身穿制服的納粹蓋世太保。是告密,曾經出入我家的法國畫商,為了弄到我家的畫像,將我們出賣給了惡魔。」

當時的巴黎曾經居住著眾多富裕的猶太人,比如生意遍布全歐洲的羅斯柴爾德家族的法國分支。他們從財力上來說並不遜色於英國的分支,因此也擁有眾多的美術品,但是那些幾乎都被掠奪一空。

而那些犯罪的幫凶,就是納粹占領下的法國維西政權。他們為了獲得納粹的殘羹剩飯,而從猶太人手上奪走了眾多的美術品。

「我的所有家人都被逮捕,然後被拆散分別送進了集中營。當然,沒有一個人存活了下來。」

感覺上,只擁有輪廓的對方,似乎用看不見的手掌覆蓋住了面孔。

奧斯維辛,她列舉的都是曾經作為滅絕集中營而臭名昭著的地名。

「但是,在那個混亂的夜晚,一直在我們家幫傭的女性,把我剛剛出生的孩子偽裝成自己的孩子帶了出去。因為她早早就收拾好了行李,所以納粹似乎把她當成嫌棄猶太人的雅利安人,因而放過了她。從那之後,我就再也不知道她的情況和孩子的情況。連孩子是存活了下來,還是已經死亡都不知道。」

悠里可以聽到她的抽泣聲。

「我好想把她緊緊抱在懷裡!好想給她講述各種各樣的故事!為什麼我必須失去一切?我們到底做錯了什麼?」

她痛苦的呼叫,從根部動搖著悠里的靈魂。

為什麼?

怎麼會這樣?

因為什麼?

在當事人的呼叫面前,不管什麼樣的歷史性的解釋都沒有意義。完全沒有道理可言的死亡。

不久之後,她用恢復了平靜的聲音說道:

「我想要見我的孩子,至少想要確認她是否平安無事。……因為這個感情過於強烈,所以在毒氣室痛苦掙扎的時候,我的靈魂好像不知不覺就飛到了這幅畫像上。將自己和畫像中的外祖母重疊到一起,持續尋找著下落不明的孩子。」

她重重地嘆了口氣。

「一聽到孩子的哭泣聲,我就會坐立不安。然後等我清醒過來的時候,就發現已經有人死亡了。我原本是沒有打算害死他們的……」

她說的是被捲入這幅畫的扭曲中,從而失去生命的畫像主人們吧?

悠里靜靜地搖搖頭。並不是她的過錯,要讓她來承擔這份罪責,實在是太過殘酷的事情。

她的身影搖盪了一下。悠里慌忙尋找著語言,他無論如何也要拯救她的靈魂。他想要把這份拼命的感情用語言傳達出來。

「我會去嘗試尋找你的孩子。雖然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不過我一定會向你進行報告,所以可以請你等我嗎?」

沒有回答。仿佛用盡了全部精力而開始模糊的輪廓,很快就消失不見了。

可是,悠里覺得她的淚水仿佛凝固了。

※※※※※※※※※

「於是乎你就輕易向人家做出保證,要去尋找那個根本不知道在哪裡的孩子嗎?」

發出如此哭笑不得聲音的人,當然就是阿修萊。

當悠里通過閃爍著米色光芒的隧道返回這裡後,辦公室裡面已經只剩下西蒙和阿修萊。羅賓似乎覺得自己的任務已經完成一樣,早早就消失了蹤影。或者說,也許是因為和並非好意的阿修萊呆在一起,會讓他覺得喘不過氣來吧。

而西蒙將麗茲她們送到正門後,她們就告訴西蒙會有車來接她們。因為她們原本就拜託了孤兒院出身,現在已經工作的一個男人協助她們,用車子接送她們往返於孤兒院和聖.拉斐爾之間。所以西蒙不用去叫計程車。比想像中更輕鬆地擺脫了這個任務。

雖然不知道在悠里不在的期間,西蒙和阿修萊進行了什麼樣的交談,不過聽到悠里的講述後,連西蒙也露出了頭疼的表情。

「沒事的,我不會給你們兩位添麻煩。」

「哦?有意思。你想說你一個人能幹得了什麼呢?」

悠里恨恨地凝視著說出這種壞心眼話語的阿修萊。

「可是,原本煽動我的就是阿修萊吧?」

「不過是你背叛了我哦。」

他好像還在生氣自己和羅賓一起行動的事情。羅賓想必也留下了相當不快的回憶吧?

「啊啊,這麼說起來,那傢伙托我轉告你。」

仿佛是看穿了悠里心底對於羅賓的同情一樣,阿修萊如此說道:

「他好像很在意你們兩人的友情之印怎麼樣了。」

這個不屑一顧的口氣,強調了阿修萊內心把他不放在眼裡的態度。

「友情之印?」

悠里感到迷惑。妖精會拿出來做友情之印的都是他們的寶物吧?可是悠里卻沒有這方面的印象。

看到他詫異的表情,阿修萊格外愉快地笑了出來。

「哎呀呀,你居然不記得嗎?真是無情的傢伙。那小子也很可憐嘛。聽他的口氣,好像非常重視那個哦。」

那也那怪吧?畢竟是他的寶物。悠里有些著急,而且他覺得自己好像忘記了什麼。

默不作聲聽著兩人對話的西蒙這時開了口:

「先別說羅賓的事情了。如果要尋找畫像原本的擁有人的話,倒不是完全沒有辦法。據說有一個名叫美術品回收委員會的組織就是為了追回被掠奪的美術品而成立的。明天就和他們聯絡一下看看吧。而且,按照我們今天的交談,卡米修這段時間手頭沒有什麼事,所以可以正式向他提出委託。因為在這個領域,他可以發揮出近乎恐怖的能力……」

聽到西蒙可靠的語言,悠里的表情自然而然鬆弛了下來。俯視著悠里明顯鬆了口氣的臉孔,阿修萊有些苦澀地說道:

「這傢伙會不管三七二十一把麻煩攬上身,你對這種整天嬌慣他的態度也要負一部分責任吧?」

側眼瞪了一眼西蒙,阿修萊走到「問題畫像」前面。

「做不到的事情要直說做不到才行。當然了,如果這幅畫上有什麼線索還另當別論。」

阿修萊如此說著伸出手,悠裡帶著不可思議的心情凝視著他。

(畫像上有線索?)

血液從身體深處逆流而上的感覺。因為期待而膨脹的興奮的預

兆。感覺上就仿佛為了想起重要的什麼東西,每一個細胞都在全負荷轉動。

悠里再一次緊緊凝視著畫像。

花束,裝飾品,銀色鐘錶……

按順序移動的視線,猛地停在了某個東西的前面。他的眼睛大大地睜開:

「不得了……」

悠里半是失神地喃喃自語。西蒙聰慧的水色眼眸轉向了他。

「悠里?」

他用甜美柔和的聲音,有些擔心地呼叫對方的名字。

悠里維持著張大眼睛和嘴巴的狀態,仿佛為了抑制興奮一樣仰望著西蒙。他的眼睛中浮現出期待和焦躁感。

「我想起了不得了的事情。」

西蒙不明所以地看了看阿修萊。阿修萊也從畫像前面轉過頭來。兩個人探究的眼神碰撞到一起後,就都明白了那只是悠里一個人的興奮。於是不約而同地聳了聳肩膀。

「那麼,悠里,你到底想起了什麼?」

發出這個詢問的人是西蒙。

悠里將視線轉移到畫像上,用因為興奮而微微顫抖的聲音說道:

「說不定,我知道某個和這幅畫像有緣分的人物——」

三十分鐘後,三個人來到了悠里的臥室。

因為已經過了半夜,所以時間更接近於凌晨時分。在鴉雀無聲的宿舍內,除了偶爾傳出的輕微呼嚕聲外,沒有任何的響動。

剛剛攀升到東部天空的月亮在房間中撒下淡淡的光芒,悠里從抽屜中取出一個精緻的小盒子,在兩個人面前打開。

「你們看,這個。」

在悠里的催促下,西蒙和阿修萊看向裡面,然後同時脫口道:

「這個是……」

「悠里……」

兩人想說的事情是一樣的。他們異口同聲地提出了問題。

「你從哪裡弄到這個的?」

悠里拿給兩人看的,就是在孤兒院進行燒烤的那天所獲得的徽章。他原本想在下次去孤兒院的時候帶去,不過後來完全忘記了它的存在。

無論是上面雕刻的文字也好,還是花紋也好,都和那幅畫中的徽章一模一樣。

悠里雖然被高個子的兩人的氣勢所壓倒,不過還是說出了事情的經過。

「妖精之器啊。」

不同於在微妙的地方產生感動的阿修萊,西蒙並沒有錯開話題。

「既然是在孤兒院撿到的,也就是說這是那裡什麼人的身份證明了?既然如此就好說了。我們明天就去詢問凱特夫人。」

悠里鬆了口氣。

雖然自己不太可靠的記憶力讓他放心不下,不過既然擁有非同尋常記憶力的西蒙和阿修萊都確認了徽章的相同,那麼他覺得終於可以放下肩頭的重擔了。悠里大大地打了個哈欠,一想到這樣一來終於可以安心睡覺,他就對臥床產生了說不出的懷念。

第二天。

悠里抑制著雀躍的心情上完課,一到午休時間立刻催促著西蒙拜訪了凱特夫人的房間。

在那裡,他聽到了意料之外的話語。

「這個是我的哦。」

戴上老花鏡仔細打量徽章的凱特夫人,抬起頭來說道。然後她摘下眼鏡,為了調整遠近度而眨眨眼睛,露出驚訝的表情。

「不過,你們是在哪裡發現的?我已經有五十多年沒有見過它了啊。」

五十多年——

凱特夫人已經年過六十,所以應該是她十歲左右的事情。

西蒙迅速地進行計算。

就算是一九四零年出生的孩子,現在應該也過了六十歲。

悠里和西蒙交換了一下眼神。

「那麼,凱特夫人,你還記得是從什麼地方獲得這個的嗎?」

「這個嘛,當時撿到我的修女曾經說過,我在搖籃里的時候手裡就抓著那個。」

「那個……」

仿佛很難得地感到躊躇一樣,西蒙中斷了聲音。清澈的水色眼眸,遲疑地閃爍了一下。

察覺到這一點的凱特夫人,好像催促一樣沖西蒙露出微笑。

「怎麼了,西蒙?你會這麼猶豫可真是少見呢。」

「哪裡,不好意思。」

靜靜苦笑的西蒙,禮數周到地優雅地提出詢問。

「恕我失禮,凱特夫人。如果您還記得什麼在孤兒院時候的事情,就請您全都告訴我。因為那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凱特夫人輕輕地睜大眼睛,但並沒有對他表示出責備的意思。因為她從來不以自己在那所孤兒院長大的事情為恥。

「根據孤兒院的記載,我進入那所孤兒院應該是在一九四零年的八月。據說是撿到我的修女聽到我在盛夏的榆樹陰下哭泣。那時正是戰爭期間,有很多人雙手空空地從被納粹占領的法國穿越多佛海峽來到英國。可是雖然平安逃到了英國,但是沒有錢又找不到工作,不少人只能狠下心腸拋棄自己的孩子。我大概也是其中之一吧?這個徽章是唯一能維繫我和親生父母關係的證明,所以我一直都很小心地保存著。但是某一天,因為我把它放進妖精之器,結果它從此就消失了。那時候我還不知道妖精喜歡亮晶晶的東西。」

悠里因為這番話而冒出了一個念頭。

妖精的寶物。

羅賓給與他的友情之印就是這個。看到那幅畫像後,羅賓一定也很在意。

「從那之後,我和妖精的交往就斷絕了。因此我在長大後查閱過各種書籍,發現自古以來,妖精只要收到食物以外的東西的話,要麼生氣要麼高興,大多都會就此不知道跑去了哪裡。原本和我進行交往的妖精,也帶走了這個徽章。」

說完之後,凱特夫人再次把視線落到徽章上。

漫長的沉默支配了凱特夫人整理得乾乾淨淨的房間。從打開的窗口,吹進了夏季舒適的清風。

(為什麼我一直沒有注意到呢……?)

看著眼前的凱特夫人的側臉,悠里突然冒出了這個念頭。如果她已經變灰的頭髮恢復原本的色彩,而且沒有臉上的皺紋的話,她的臉孔分明和畫中的女性一模一樣。

應該如何把已經得知的真實告訴她呢?悠里開始思考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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