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魔女的呼聲(1/2)
柱頂雕刻著花紋,高高的天花板呈現拱形狀態,悠里和西蒙並肩走在這樣的走廊上。他們前往的是休在進行修養的醫務室。表面上是樓層代表和代表輔佐稍嫌晚了一些的探病,不過假如休的狀態比較好的話,他們打算藉機詢問一下桑達斯失蹤時的情形。
為了以防萬一,鏡子照出了桑達斯的事件,他們也告訴了格雷。因為西蒙完全沒有為了無聊的鬥氣而讓事態進一步惡化的意思。
在晚餐時和格雷進行交談的時候,他們順便打聽了休的狀態。不過似乎並不怎麼樂觀。也許是因為還有桑達斯的問題吧,悠里現在的心情相當沉重。
悠里和休的交情相當久了。悠里是轉學生,他剛到這裡的時候,是西蒙負責照顧他,並帶領他熟悉學習的生活。不過,在宿舍生活中熱心幫助他的人主要就是休了。因為他是悠里當時所在房間的室長。事後想起來,休的熱心也許有一部分是源自對於當時人氣很高的西蒙的對抗意識,但是悠里實在無法認為,當時休那種細心周到的關懷,完全是出於單純的鬥氣。
進入第三學年後,他們兩人都成為了樓層代表,而且都向悠里提出請他擔任輔佐的要求。當時悠里真的頭疼到了極點,後來多虧了帕斯卡的建議,他才最終和漂亮地解決了自己所提出的難題的西蒙組成了搭檔。
在經過了這樣迂迴曲折的過程後,他們好不容易才可以作為同伴一起快樂地生活。但是才沒過多久就發生了這種糟糕的事情,悠里只能祈禱自己腦海里的不祥預感,最後都只是杞人憂天而已。
「不知道休有沒有睡下?」
「誰知道。」
在昏暗的燈光下,悠里在離醫務室只有一步之遙的地方提出了這個問題。就在西蒙面無表情地回答的時候,前方突然騷動了起來。
東西摔壞的聲音。
人的叫喊聲。
好像是從醫務室傳來的。
悠里和西蒙僅僅面面相覷了一瞬間,就爭先恐後地衝進了房間。
「冷靜下來!休!」
是格雷尖銳的聲音。他跨在床上用力按著休。
「不要!啊啊!啊!不要過來!」
休一面在格雷身下胡亂地揮舞手腳,一面發出了充滿恐懼的叫喊聲。儘管從上方壓住他的格雷處於比較有利的位置,格雷還是當著西蒙和悠里的面被推飛了出去。
「快去叫校醫!」
看到兩人身影的格雷如此大叫。丟下茫然佇立在那裡的悠里,西蒙迅速沖了出去。能夠聽到他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就在這時,房間的空氣突然冷卻了下來。
好像蒙上了一層紗一樣,整體都感覺昏暗了幾分。
背後掠過的惡寒,讓悠里因為恐懼而蜷縮起身體。
(有什麼在這裡?)
在他想到這個問題的瞬間,悠里注意到了在床邊的黑影。
(那個是……)
「別、別過來!不要過來!」
休大聲慘叫。
當格雷爬起來衝過去的時候,被休丟出來的枕頭已經在空中飛舞。
(休在害怕那個。)
用目光追逐著枕頭軌跡的悠里,馬上就明白了休是在試圖逃避什麼。
在床下,深綠色的天鵝絨裙擺在翻動著。
有什麼不應該存在的人在那裡。
悠里從心底冒出了寒氣。
因為這種體質的關係,他至今為止已經不止一次見到過幽靈,甚至還和它們發生過簡單的接觸。
可是,他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危害性十足的靈體。
「佛達姆,按住他的腳!」
即使聽到格雷的吩咐,他也因為害怕而無法接近。他自然而然地雙腿發軟,下意識地產生了後退的衝動。因為他從心底冒出了想要奪門而出的念頭。
就在這個時候,栗色捲髮的女人揚起臉孔牢牢地盯著悠里的方向。在看到那雙空洞眼睛的瞬間,讓人快要嘔吐出來的恐懼感就化為惡寒,緩緩地爬上了悠里的脊背。
什麼也沒有映出來的眼眸。
什麼也不說的嘴唇。
她的體內好像只是空蕩蕩的一片。
就在他無意識地後退了一步的瞬間,某隻從後面伸過來的手輕輕地撫上了他的脖子。
他沒有發出悲鳴。
因為聲音和幾乎停止跳動的心臟一起凍結住了。
「怎麼了?」
從後面傳來的是很有張力的動人聲音。是柯林.阿修萊。他好像要消除悠里的緊張一樣,揉了兩三下悠里的脖子後側,然後越過他的腦袋窺探裡面的情形。看到跨在休身上的格雷和亂成一團的室內狀況後,他低低地吹了聲口哨。
「哎呀呀。」
他仿佛哭笑不得地嘟囔著進入了醫務室。
「阿修萊嗎?你來得正好。把那邊的醒神藥拿過來!」
格雷指著放在藥品柜上的箱子怒吼。因為忍受不了休沒有止境的慘叫,格雷似乎也快要爆發出來了。
「好好,醒神藥是吧?」
阿修萊右手拿起裝著酒精的茶色瓶子,緩緩靠近了床邊。
然後,他看起來是要把瓶子交給格雷,就在這個時候。
「阿修萊!」
悠里不由自主地叫了出來。
啪嚓!伴隨著刺耳的聲音,瓶子裡面的東西撒到了床鋪的周圍。
一瞬間,悠里覺得阿修萊好像嘀咕了什麼。
強烈的酒精味充斥了室內。
但是最讓悠里吃驚的是,位於那裡的危害性十足的靈體,居然好像逃跑一樣就此消失了。
就仿佛阿修萊進行了除靈一樣——
(這個人難道……)
雖然位於床上也被酒精徹底澆到的格雷,一時間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只能茫然地仰望著阿修萊。不久之後,他好像終於了解了事態,因為發怒而臉孔發紅。
「你、你——你都幹了什麼好事!」
面無表情地俯視著燃燒著熊熊怒火的格雷,阿修萊帶著毫無歉意的表情說道:
「抱歉,手滑了一下。」
「你說手滑了一下?」
轉而用脊背對著因為憤怒而渾身顫抖的格雷,阿修萊返回了悠里那邊。
「感覺怎麼樣?」
他用手摸著悠里的脖子,好像測量熱度一樣觀察著他的情形。
「好像沒事了啊。」
然後他點點頭,仿佛得出結論一樣眯縫著眼睛笑了笑。
悠里維持著吃驚的狀態,像個傻瓜一樣呆呆地仰望著阿修萊的臉孔。
就在這時,西蒙返回了這裡。
「校醫不在。不知道是不是照料病人太辛苦了。據說他本人也因為不舒服而去了城裡的醫院。」
他一口氣報告完這些後,馬上皺起了眉頭。
「這是什麼味道?」
「是那邊那位親切的男士,因為動作太大而禍及整個房間而已。」
從堆積如山的洗滌品中取出一條毛巾,格雷一面擦拭著腦袋和臉孔一面回答。不過不用他說,西蒙也看到了站在悠里旁邊的阿修萊。隨後他看了看床上的休。
「休的情形怎麼樣了?如果糟糕的話還是叫救護車吧。」
「不用擔心。他已經平靜下來了。」
格雷冷淡地回答。
悠里也確認了這一點。在穿裙子的女性幽靈消失的同時,休就老實了下來。
這麼說起來的話,果然還是……
(休被那個俯身了嗎?)
西蒙以校醫不在為理由,要求格雷把休送到鎮上的醫院去。一面聽著他們的話,悠里一面陷入了思考。
種種的不祥徵兆,讓悠里第一次認識到這件事情好像集合了所有的危險。
(不要閉上眼睛!)
傑克的話在他腦海中復甦。
與此同時,激烈的恐懼感襲擊了悠里的全身。
「悠里!」
在臉色蒼白的悠里的耳邊,響起了阿修萊低沉的聲音。
「悠里,如果你想要力量的話,隨時都可以來找我。」
悠里猛地一驚,下意識看著阿修萊的臉孔。
在他眯縫起來的灰藍色眼睛的深處,釋放出了魔性的光芒。儘管腦海中的警鐘不斷鳴叫,悠里還是無法從阿修萊身上轉移開目光。包括浮現在嘴角的好像雕像一樣的笑容在內,阿修萊的一切都妖艷而充滿蠱惑力。
而在房間中央,西蒙和格雷依舊維持著大眼瞪小眼的狀態。
「好吧。看看他的情形再和醫院方面聯繫。這一來你就沒什麼可抱怨了吧?」
格雷好像終於認輸了。
他仿佛很煩躁似的揮手把西蒙趕了出去。
悠里聽到這句話後鬆了口氣。果然還是西蒙比較可靠。如果去醫院的話,至少就不會再發生什麼事情了吧?
心情一下子輕鬆下來的悠里,在西蒙的催促下離開了醫務室。不過在出門的時候,他還是回頭張望了一下。在看到橫躺在那裡的休的瞬間,他過於蒼白的面孔,還是再次在悠里的心頭留下了不祥的陰影。
(如果想要力量的話……)
阿修萊的話突然在腦海中出現。那句話,就仿佛毒品一樣,帶著甜蜜的誘惑緩緩滲透進悠里的體內。
※※※※※※※※※
一片漆黑。
伸手不見五指的濃密黑暗,覆蓋了整個空間。不管怎麼凝聚眼神,還是什麼都無法看見,感到不安的悠里蹲了下來。
會不會有什麼人來呢?會不會有什麼人能來到這裡,拉起自己的手呢?
在這種時候,他在心中所描繪出的,是耀眼的金色光芒,仿佛可以把黑暗一口氣吹飛一般的太陽的光芒。
但是,周圍還是一如既往的黑暗,沒有任何人來救他。
就在這個時候,他覺得前方好像有了微弱的光亮。
那個與其說是光亮,更接近於灰色的朦朧的圓形反射光線。這個不太真實的虛弱光線,就這樣進入了悠里的視野。
悠里維持著蹲在那裡的樣子,凝視著那個淡淡的朦朧的灰色光線。
在輕輕搖擺的光線中,可以看到黑色的影子。
(那個是——)
他覺得自己好像見過這個情景。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呢?雖然覺得好像就是最近的事情,但是腦子卻一片模糊,怎麼也想不起來。
就在這時,有什麼人通過了悠里的身邊。
(休!)
悠里原本打算大叫。
但是聲音卻沒有發出來,在喉嚨口就仿佛被堵住一樣地消失了。在此期間,休不斷地向前。悠里只能無計可施地目送著那個遠去的背影。
(休!)
他試圖再次呼叫,但還是沒能發出聲音。休的影子朝著灰色的光芒勇往直前。雖然經常拿悠里打趣,但平時的休一向會認真去聽悠里的話。可是此時的休就好像失去了意識一樣,只是重複著機械的動作。
悠里被不祥的預感所籠罩。
(休!不能去!)
他用盡全力呼叫,但還是沒能發出像樣的聲音。
悠里站起來,十萬火急地追在休的後面。
但是原本打算奔跑的身體,卻好像在爛泥中游泳一樣遲鈍起來。
(休!等一下!)
悠里幾乎要哭了出來。好像會被丟下的恐怖感,和不能讓他過去的焦慮,讓他覺得快要瘋掉了。
(休!)
悠里站在那裡大叫。
休已經走到了光線的旁邊。
而現在悠里已經可以清楚地看出光線的真正樣子。
那是一面巨大的鏡子。
試圖再度走近休旁邊的悠里,猛地停下了腳步。
就好像是被鏡子後面的黑暗孕育出來一樣,那裡出現了一個女人。
深綠色的禮服裙。天鵝絨的光澤柔和地勾勒出了身體的線條。但是,濃茶色的好像玻璃球一樣的眼瞳中,卻沒有映出這個世界的任何東西。
悠里險些大叫出來。不對,他應該是叫了,但是卻沒有形成聲音。
女人好像邀請一樣地伸出手。
休筆直地走向她。
朝著鏡子,毫不躊躇地邁動腳步。
悠里注意到了。
鏡子裡面和剛才一樣映出了人影。也許只是悠里忘記了,其實人影一直沒有消失。
但是現在,那個人影清晰到了悠里也可以清晰地辨識出的程度。
是亞麻色頭髮、藏藍色眼瞳的少年。
沒有來得及呼叫名字。
高高舉起雙臂的休,沒有任何的躊躇,就用握緊的雙拳重重地打上了鏡子。
「不行!」
他因為自己的叫聲而睜開了眼睛。
在床上支撐起上半身,悠里用手覆蓋住了自己的面孔。
全身上下都被汗水所打濕。
夜晚的空氣黏稠沉重,甚至讓他覺得就好像在繼續做夢一樣。
(不知道有沒有什麼人也沒睡呢?)
考慮著和夢中同樣的事情,他苦笑了出來。
窗玻璃被風吹得嘎吱嘎吱作響,悠里嚇了一跳,縮了縮身體。
突然,在醫務室見過的休的側臉浮現在了眼前。雖然有些花花公子的脾氣,但卻很會照顧人的休那失去血色的蒼白面孔。
現在想起來的話,那不完全就是死相嗎?
不詳的預感一點一點地涌了上來。
格雷雖然說了會和醫院聯繫,但是他真的聯繫了嗎?今天晚上似乎並沒有救護車到來的跡象。
(那麼,休還在那裡嗎?)
他豎起了耳朵。風在遠方發出了呼嘯。悠里感覺到深夜的黑暗,顫抖了一下,將毯子拉到胸口。
是不是應該去休哪裡呢?悠里有些迷惑。該怎麼說好呢,雖然他非常非常在意,但是又好像有什麼更勝於此的東西拉住了他的腳。
他想要認為是自己的多心。在這種大半夜的時候跑出去,未免也太瘋狂了吧?
(休一定沒事的。)
他在腦海中,用道理封印了自己的心在訴說的不安。
(什麼也不會發生的。)
可是,悠里注意到了那個那個正從心底感到畏怯的自己。
他清楚地感覺到了有什么正要發生。
『不能閉上眼睛。』
從暗處傳來了傑克的聲音。
『接受你所看到的東西,接受它真實的模樣!在事情變得無可挽回之前!』
「不要。」
悠里閉上眼睛,用毯子蓋住了腦袋。
「不要!不要!不要!救救我!」
『悠里,睜開眼睛!睜開眼睛!在事情變得無可挽回之前……』
有什麼人從毯子上面搖晃著他。
悠里感覺到頭髮都豎起來的恐怖,將身體蜷縮成一團頌唱著主之祈禱。
「先賢之神,懇求你聽我們傾訴,蒙主引導經試煉,風波安度……」
『悠里……悠里……里……』
傑克的聲音逐漸遠去。
「每當患難臨頭,主必引領出險,生活能夠得勝,全靠主幫助。」
不久之後,感覺上所有的東西都消失了。
夜色的黑暗也好,休的叫聲也好,傑克的忠告也好,所有的一切。
最後,他覺得好像聽到了劃破夜空的女性的鬨笑聲,但是一切都消失在了黑暗的彼方。
不久之後,悠里好像疲勞到極點一樣地陷入了深深的睡眠。
第二天早晨,他起來的時候覺得腦袋異常的沉重。
悠里好像上了年紀的老婦人一樣,踉踉蹌蹌地走向教堂的入口。穿過貫通了第一層教學樓的中央通道,來到正面有噴水池的石板廣場上。擁有拱形屋頂和細細的尖塔,堪稱哥德式建築代表的教堂就位於那裡的一角。
今天是每周一次的彌撒日。吃完了早飯的學生們紛紛說笑著,興高采烈地穿過悠里的身邊。
「悠里,你還是去醫務室休息一下比較好吧。」
西蒙一早叫醒了完全沒有醒過來意思的悠里,為沒有食慾的悠里沖泡了紅茶,配合著腳步沉重的悠里的步調走在他的身邊。到了這時,他又第三次地重複了同樣的台詞。
但是,悠里卻搖著腦袋堅決地表示反對。西蒙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每次聽到「醫務室」這個單詞,悠里的身體就會輕微地顫抖。而看著這樣的悠里,西蒙也無法像平時一樣採取強硬的態度。
兩人默不作聲地繼續行走。
晨光穿過教會正面入口的彩色玻璃,讓教堂內染上了淡淡的色彩。即使充斥了學生們的竊竊私語聲,教堂內也依舊飄蕩著莊嚴而肅穆的氣氛。
不久之後,神父站到講壇上,開始祈禱和說教。
「主與大家同在。」
「也與司祭同在。」
回應神父而進行的唱和聲,形成緩和的音波,震盪著寧靜的空氣。拿著黑色的聖歌集,悠里也配合著周圍頌唱著祈禱。但是他的思考卻完全在其他地方。
昨天晚上的夢是怎麼回事呢?雖然留下了很恐怖的回憶,但是夢的內容卻只能朦朧地想起一點來。只是一想到夢的事情,他就會非常在意休,感到坐立不安。
進行了領聖餐、唱聖歌后,彌
撒順利地結束了。
看著爭先恐後為了外出而奔向入口的學生們,悠里依舊茫然地坐在那裡。一直到聽到某人的聲音後,這才猛地抬起了臉孔。
臉色大變的埃里克.格雷,抓住了幾個學生在重複著詢問。那個聲音傳進了他的耳朵。
格雷重新抓住了另外的學生。
「你有沒有在哪裡看到休.阿達姆斯?」
清楚地傳進耳朵的格雷的台詞,讓悠里產生了劇烈的動搖。
(休怎麼樣了嗎?)
既然他向人詢問有沒有看到休,那只可能是出於一個理由,就是休從醫務室消失了。
「西蒙……」
他仰望著身邊的西蒙,西蒙藍色的眼睛中燃燒著冰冷的怒火,正在狠狠地瞪著格雷。
「啊,我聽到了。那個明哲保身的混蛋!」
好像是回應悠里的呼叫一樣,他狠狠地丟下了這句話。
「我都說到那個程度了,他還是什麼也沒有做嗎?」
西蒙站了起來,筆直地走向格雷。悠里也跟在他的後面。
「格雷。」
聽到叫聲回頭的格雷,確認是西蒙的身影后皺起了眉頭。
西蒙用流暢的、不包含任何感情的英語詢問道:
「我聽到了休.阿達姆斯的名字。他出了什麼問題嗎?」
一瞬間,格雷露出了尷尬的表情。
「從早上起就找不到他了。」
遲疑了一下後,格雷冷冷地回答。
「從早上開始?那麼,昨天晚上是誰照看他的?」
面對絲毫沒有減少追究意思的西蒙,格雷因為在意周圍人的反應而壓低了聲音。
「貝魯傑,沒有必要在這種地方談這種事情吧?」
西蒙依舊用沒有感情的表情看著格雷,大概他自己也覺得這樣太孩子氣吧,於是揚了揚臉孔,示意格雷和他一起去入口旁邊。
原本打算跟著他們出去的悠里卻停下了腳步。在絕大部分學生都已經出去的入口那邊,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好像枯樹一樣瘦弱衰老的老人。
傑克.萊恩帶著嚴肅的表情站在那裡。
「傑克……」
悠里的嘴唇中泄露出了這個嘀咕。隨著傑克身影的鮮明出現,昨天的夢也清清楚楚地出現在他的腦海中。
休在行走。
朝著什麼地方行走。
(那是什麼來著?)
傑克什麼也沒有說,只是用責備一樣的目光凝視著悠里。
悠裡帶著坐立不安的心情,在他的面前跪了下來。
「我……」
高大的七葉樹的枝葉,在風的吹拂下沙沙作響。
「我……」
悠里被近乎恐怖的悔恨之念所包圍,用手掩住了面孔。
傑克抬起好像枯枝一樣的細弱手臂,遞給了悠里一個皮製的小袋。
『失去的東西無法復原,但是有可能再度製作。你聽好了,鏡之魔法也被稱為『塔萊斯的英知』。不要忘記這一點。』
然後,他筆直地指著湖水的方向。
『好了,弱者啊……』
他用好像烙印著歲月痕跡的乾枯聲音,仿佛司掌世界末日的天使一樣莊嚴地宣布了裁決。
『假如你還殘留著些許勇氣的話,就去那裡看看好了。』
遭到破壞的大門發出了嘎吱吱的聲音,為荒涼的靈廟醞釀出了更加悲壯的氣氛。
緩緩地踏入廟內的悠里,沒有走上三步就停下了腳步。
他什麼也說不出來。
橫亘在那裡的絕望。
極度的悔恨。
休.阿達姆斯已經死亡。
那具已經快讓人分辨不出模樣的屍體,好像要將鏡子整個抱進懷中一樣地伸展著手臂倒在那裡。鮮血淋漓的肢體,因為苦悶而抽搐的表情,凝視著虛空的張開的眼睛。在陽光的照耀下,他的遺體的各個地方都在閃閃發亮。那是因為被打碎的鏡子的細小碎片散落開來覆蓋了他的全身吧!
悠里茫然若失地僵立在那裡。雖然他知道無視傳入耳中的真實必然要付出代價,但這個犧牲實在是太過巨大了。
※※※※※※※※※
「可惡!」
蘭頓一腳揣翻了椅子。
靜靜地展開書本的帕斯卡和弗拉基米爾抬起臉孔看著他。
「為什麼休會死?」
蘭頓滿心憤慨地丟下這句話。誰也沒有做出回答,但是大家在心中大概都想著同樣的事情吧?
這裡是宿舍內的自習室。在這個並不是很寬敞,頂多也就能容納十人的房間中,悠里、帕斯卡、弗拉基米爾和蘭頓等熟悉的臉孔都已經齊聚一堂。但是面對休的噩訊,每個人的臉孔都說不出的陰沉。
「生生死死,潮漲潮落,騎馬的男人哦,隨風而逝。」
弗拉基米爾詠誦著葉斯的三行詩,這是餞別之歌。
吐了口氣試圖把書放回去的帕斯卡,突然把目光轉向了坐在窗邊的悠里。他好像要趴在桌子上一樣彎曲著身體,無意識地用手指摩挲著桌子表面的木紋。
發現休屍體的人是悠里,這一點在場的人都已經知道了。就仿佛在表明衝擊的巨大一樣,悠里朦朧的黑眸中完全失去了光彩。不管和他說什麼,都無法得到像樣的回答。
比起憤怒來,大家現在更覺得無比的擔心。悠里就好像被休帶走了靈魂一樣,整個人都失去了生氣。如果西蒙能在旁邊的話也還好,但不巧的是他也不在場。
帕斯卡擔心地看了看牆上的圓形掛鍾。包括桑達斯失蹤的事件在內,因為對於校方的應對方法感到不滿,西蒙決定去找校長進行直接談判。而距離他離開已經過了一個小時。
「羅伯特,怎麼樣了?」
看到前去偵察的羅伯特.埃米利已經回來,弗拉基米爾向他招呼了一聲。進入房間的羅伯特,和平時溫吞水一樣的好好先生形象存在著很大的不同。他帶著無法形容的表情,向等待情報的同伴們開口說道:
「事情好像鬧大了。」
關上自習室的房門。羅伯特壓低了聲音。
「警察來了哦。他們好像帶來了驗屍的結果,因為這個關係,校長、舍監和宿舍長三個人都被帶去錄口供了。」
因為處於那樣的狀態下,所以休的屍體理所當然被送去解剖驗屍。從事務手續上來說,這也是無可奈何的處置,不過難道在那裡出現什麼問題了嗎?
「為什麼?」
帕斯卡瞪圓了眼睛詢問道。
「也就是說不是病死嗎?」
「我也不是很清楚。死因好像是心臟病發作,但問題在於那個心臟……」
羅伯特暫時中斷了語言。他看了一圈所有人的臉孔後,緩緩地繼續說下去。
「據說是被擠碎了」
「擠碎了?」
弗拉基米爾好像忌諱著什麼一樣皺起眉頭進行確認。
「沒錯。就是像這樣,好像被捏碎一樣。」
羅伯特把手伸出來,做了個好像在手中握緊什麼的動作。
「據說好像是被人用手捏碎了一樣的感覺。」
聽到羅伯特的話,現場的空氣微微地凍結了。
「為、為什麼會這樣?」
面對用顫抖的聲音詢問的蘭頓,弗拉基米爾用帶著諷刺的口吻回答道:
「就是因為不清楚,警察才會來進行調查吧。」
「可是,這樣的話,不就是那個了嗎?」
蘭頓打了個寒戰,戰戰兢兢地環視著周圍。
「就是西蒙曾經說過的那個湖水的傳說。你們不覺得和那個有些相似嗎?」
「只有心臟而已。而且也不是被吃掉了。」
帕斯卡冷靜地回答。
就在這時,悠里好像無比吃力一樣地支撐起身體。
「羅伯特,你剛才所說的都是真的嗎?」
在悠里好不容易開口的時候,門口出現了一個高個男子的身影。他把手搭在門框上,把頭探進來窺探裡面的情形。
「哦,找到了。」
張力十足的聲音,好像會吃人一樣的口氣。將青黑色的頭髮束在腦後,眯縫著修長的鳳眼,態度張揚地打量著眾人的這個人,就是擁有「魔法師」綽號的柯林.阿修萊。
無視因為過於出乎意料的登場而產生騷動的眾人,阿修萊向悠里招了招手。
「悠里.佛達姆,我有話和你說。」
所有人都吃驚地看向悠里。從阿修萊親熱的口氣來看,實在無法相信他們只是泛泛之交而已。沐浴著眾人的目光,悠裡面無表情地眺望著阿修
萊的面孔。不久之後,他慢吞吞地站起來,走向門口。
「悠里?」
帕斯卡有些不安地招呼了一聲。不知為什麼,他就是覺得不能就這麼讓悠里跟那個人走。
但是,他制止的語言沒能繼續下去。
阿修萊側眼掃了帕斯卡一眼。僅僅如此,帕斯卡就體驗到了身體凍結的滋味。面對看起來輕浮但卻似乎滲透著驚人毒素、比他們高一個年級的阿修萊,在場的所有人都完全被他的氣勢所壓倒。
儘管是至今為止從來沒人考慮過的組合,但是揮灑著魔術味道的阿修萊和擁有神秘眼瞳的悠里站在一起時,卻好像從油畫中走出來的搭檔一樣,沒有任何的彆扭感。
「我們要怎麼和西蒙解釋才好?」
看著走在前面的寬闊脊背,悠里嘗試著思考自己想要做些什麼。
即使閉上眼睛,休的遺容也一樣會浮現在眼前。為什麼會變成那個樣子呢?自己應該怎麼做才好呢?不管怎麼想也無法明白。無力的自己可以做得到什麼呢?
但是在看到阿修萊的面孔的時候,他覺得自己找到了答案。
在醫務室,消除了休的痛苦的人是阿修萊。當時他曾經對悠里如此輕語:
「如果你想要力量的話,隨時都可以來找我。」
就是這樣。
(假如我有力量的話——)
悠里想到。
只要我有力量,就沒有什麼可害怕的。如果自己能更早一步獲得力量的話,休也許就不會死了。
再度膨脹起來,好像要撕裂身心的悔恨,讓悠里一面行走在昏暗的走廊上,一面下意識地扭曲了面孔。
(休!)
透過窗子看著有些陰沉的天空,他好像自問自答一樣在心中嘀咕。
(我可以幫得到你嗎?)
阿修萊多半知道那個答案。看到他洋溢著神秘而又充滿自信的表情就可以明白。無論是理由還是方法,他全都知道。
(知道……)
考慮到這裡的時候,悠里的腦海中浮現出了某個疑問。
來到位於維多利亞宿舍最上層,面向南方的自己的房間的前面後,阿修萊在距離房門兩三步距離的地方停下,回頭看著悠里。
「怎麼了?」
悠里揚起原本低垂著的臉孔,從正面看著阿修萊。到了這個地步,不,也許因該說正是因為到了這個地步,悠里才不由得對阿修萊產生了懷疑。
悠里黑色的眼眸中浮現出困惑的色彩,並因此產生了微微的蕩漾。
阿修萊特意轉身回來,走到了悠里前面。因為陰天的關係而被灰色所包圍的走廊上一片寂靜。
「悠里,怎麼了?」
阿修萊重複著同樣的詢問。悠里垂著眼睛陷入思考,然後好像下定決心般地咬緊了嘴唇。
「阿修萊……」
他調整著苦澀的呼吸,繼續說了下去。
「你事先就知道,休會變成那個樣子嗎?」
聽到悠里的詢問,阿修萊明顯感到很驚訝。他浮現在嘴角的笑容隨之消失,青灰色的眼睛也微微睜大。結果悠里看到了他比想像中還要清澈的瞳孔。
「這可是很過分的誤會了。」
他張開雙臂進行辯解。
「我可沒有壞到那個程度。雖然我當時是覺得多半會發生什麼,但從來沒想到居然會死人。別看我這個樣子,對於他的事情我也是真心感到遺憾的。」
「可是……」
悠里因為混亂而皺起眉頭。
「可是,要是這樣的話,你到底……」
「你想問我都知道什麼嗎?」
中途截斷了他的問題,阿修萊抓住悠里的手臂把他拉到自己身邊。真摯的眼神,再次被隱藏到了眯縫起來的眼睛的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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