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五話 無從表達的言語,想傳達的感情。①(1/2)
『有些事情是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
接近傍晚時分,走進第二圖書館的我,看著寫在黑板上的這幾個大字,歪著頭感到不解。
再怎麼看都是冥利的字,但到處都找不到寫字的人。
話說回來。
「咦?只有七月在?」
七月拿掉耳機,她抬起一直看著放在大腿上的貝斯的臉,略顯不悅地說:
「……是啊!大概三個小時前雨夜還在。」
「三個小時前……」
也就是說,七月有長達三個小時的時間,都是自己一個人待在第二圓書館?
「幸虧還有妳等我啊……」
「沒——那回事,我只是剛好在這裡!因為我今天有空!我才不是在等蓮見……話說你今 天怎麼會這麼晚?」
「……我在睡覺。」
「什麼?睡到這時候?」
「我昨天在那之後在打掃房間……因為有一群人來弄得亂七八糟的。」
「…………我、我可是不會道歉的喔。」
「嗯,我自己也卯足全力地逃走了。後來整理到早上……睜開眼睛已經經是這時候了。」
「你還真是懶散啊……給我遵守時間啦!」
「話是這麼說,但我們根本沒規定幾點集合啊。」
暑假期間,第二圖書委員會並沒有明訂集會開始的時間。
大多數時候是眾人心照不宣地在十點左右開始集會,但這也會隨著當天的情況而變動。
「……真是的,要是大家都這樣的話,我希望可以明確地訂出每次開始集會的時間。」
「冥利就是這麼漫無計劃可言的人。」
她做什麼事都是見招拆招。
「我猜她三個小時前是說了句『我好悶,去看一下『智慧箱』』,然後就跑出去了吧?她很可能就道樣跑去流浪了。」
「……你還真了解她啊!」
「因為我們是青梅竹馬啊!」
「…………是喔。」
七月說完之後,又把視線轉回到了貝斯上;我也走到我平常坐的位子。
才剛坐到座位子上喘口氣,汗就滴了下來。
今天也好熱。雖然毎天都來這裡報到,多少已經比較習慣這裡的溫度,但畢競天氣熱就是熱。
就算第二圖書館再怎麼老舊,對致力於增設設備的紫十字學園,其實是可以在這裡裝冷氣的,更何況學生會長也經常泡在這裡。
……嗯,說到學生會長。
「菊理學姊今天也去學生會了啊?」
「誰知道,就算不是去學生會,有辦法猜得到宗像學姊會如何行動的,應該就只有宗像學姊自己吧?」
「啊哈哈,的確。」
「順帶一提,艾妮雅脫她父母找她,所以會晚一點;至於愛心嘛……去練樂團了。」
「啊?那七月妳呢?」
「……我、我啊?我的暑假作業都沒有寫,所以今天請假,來這裡比較能專心。」
「說是這樣說,但我看妳好像是在練貝斯……」
「——有、有什麼關係!我在放鬆啦、放鬆!」
「七月覺得好就好……所以今天就只有我和七月兩個人囉?」
我聽到一陣喀答喀答的聲音,往七月那個方向一看,發現七月差點從椅子上跌了下來。
「……?怎麼了?」
「沒!什麼、事情、都沒有!」
「不,一定有事,妳心神不寧。」
因為她說話結巴得很厲害。
「真、真囉嗦……那個……我只是想到了一個還不錯的樂句啦!」
「喔?那妳彈給我聽啊!」
「……下、下次再彈。」
七月支支吾吾地說完,便又把目光放在她的貝斯上。
我們之間的對話停了下來,我只好坐在椅子上發呆。一對雙馬尾在我的視線一角輕輕搖晃著。
我用斜眼瞟了一下,發現七月不時地在偷瞄我。
……怎麼回事?她真的太閒了啊?
「七月。」
「——啊?……咳、咳。怎樣啦?」
「嗯,沒有啦,我想說都來了,要不要簡單地進行一下今天的活動?」
「咦……就我們兩個?」
「嗯,就我們兩個。」
反正等一下冥利應該就會回來了。
「我們兩個……」
不知道為什麼,七月困惑似地嘀咕了一句,別開了視線。
「可……可以啊。」
「嗯,那就陪我一下。」
「陪你——」
七月滿臉通紅。
她還是一如往常,在詭異的時間點做出讓人不解的反應。
我一邊想著「這算是她的特色吧」一邊說:
「那我們就開始吧!」
☆
「呃,冥利留下來的主體是『有些事情是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
……一如往常啊。」
「蓮見你有想到什麼嗎?」
「嗯……不,我沒想到。」
「……我也是。」
「真是傷腦筋啊。」
「是啊。」
「……」
「……」
對話結束。
嗯〜有點聊不太開啊……
雖然沒有像和冥利那樣的老交情,但好歹我和七月也認識滿長一段時間了。
不過以往我們兩個人好像不太有機會單獨聊天。
……咦?
怎麼會……莫名地緊張起來了。
呃,都沒有什麼話題好聊了嗎……?
「七、七月啊,妳當初怎麼會加入第二圖書委員會?」
「……啊?怎麼突然問這種問題?」
「沒有啦,只是想說好像沒聽妳提過。」
「當然是因為蓮見你——」
「因為我?」
「因、因為蓮見你——長得一副很能招攬到人的樣子啊!」
我的長相是那樣嗎……不過我的確確希望人數可以多增加一些啦。
我還以為是因為七月她很喜歡書呢!
「對了,七月,妳最近好像不太看書了喔?」
「咦?」
「因為妳以前連休息時間都在看書。」
那是國中一年級,我剛和她同班的時候。
七月當時並沒有像現在這麼活潑,是個總是在自己的座位上讀著書的女孩。
「當時妳的髮型也還不是雙馬尾……哦!這好像也是突然改變的。」
「…………我、不記得了。」
七月突然調整了她說話的聲調,一邊窺探著我的反應。
總覺得她那雙直瞪過來的眼神,彷彿在責備我,讓我覺得很困惑。
「呃……發生了什麼事嗎?」
「…………」
唔,糟了……這片沉默好沉重。
話題話題,七月比較可能有興趣的共同話題——
「七月給我的那套遊戲!」
「咦……?」
「就、就是、第二圖書委員會辦跳蚤市場的時候……」
「——啊!你玩過了嗎?」
「呃……呃、嗯。」
七月的眼睛變得閃閃發亮,我稍微被她的氣勢給震懾住,點了點頭。
她的身體幾乎要從桌上探出來……到底是多有興奮啊?
幸好這下子總算一掃剛才的沉重氣氛——但問題只有一個。
順勢點了頭的我,其實根本就還沒有玩過。
「怎麼樣?誰的故亊比較有趣?我給你的那一套是家用版,所以劇情和原版稍微有點不同,但家用版裡多加了聲音元素,也有它的獨特之處!」
「啊……啊——對啊對啊,聲音嘛!很棒啊!」
「那你是用什麼順序玩的?誰的成長過程讓你感動?」
「——」
不妙。
立刻就接不上話了。
看七月這麼積極地問我,事到如今「其實我還沒玩」這句話我說不出口。
我絞盡腦汁,拼命地回想七月在跳蚤市場那天說過的話。
「呃……我最感動的是、里……里伽子的成長過程?」
「你也這麼覺得!?對吧對吧!」
太好了,好像猜對了。
這下總算可以稍微放心——
「那什麼地方最讓你覺得熱淚盈眶?」
——話還不能說得太早。
「啊、呃、呃……接、接吻的地方。」
美少女遊戲一定會有接吻橋段才對……!
「哪一段的?」
竟然還不只有一個!
我不容易擠出了一個應該安全過關的答案。
「…………應該是、剛開始交往之後的那一次吧?」
「哦〜那一段啊!不過說到里伽子的接吻橋段,我覺得交往前那一次比較令人印象深刻!既然吻了都沒排斥,我還以為這下子他們一定可以在一起,沒想到告白之後競然被殲滅了!我還想說這是怎麼搞的……沒想到,背後竟然還有那麼驚人的事實……」
七月似乎是想起了那個場景。她的聲音顫抖,眼裡噙著淚水。
我看著七月的這副模樣,開始對自己的謊言感到歉疚……
不過,我已經回不去了。
「還、還有就是……後、後半氣氛正好的那一段。」
「嗯?哪一段?」
「應該是主角和女主角的身心都合而為一的那一段吧?這不正和我們今天的主題『有些事情是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不謀而合嗎?語言無法表達的事,終究還是耍靠行動來表示才行……」
「……?家用版應該沒有這麼深人的描寫才對啊?」
糟、糟了……我忘了我拿到的是全年齡層適用的版本了。
「難不成,蓮見——連原版遊戲都玩過了吧?」
真是個美麗的誤會!
「唔……嗯,其實我玩過了,這套遊戲很不錯,激起了我想找原版來玩的念頭,不過妳也知道,原版有些那種場景,所以我才會想說該不該把這件事告訴女生。」
「啊,那種場景指的是……」
七月顯得很害羞。
我心想「不對吧?妳現在才覺得害羞?」但對眼前這個臉紅心跳的七月,卻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
「…………」
在詭異的時間點陷入了一片靜默。
我本來想趁著這個機會,設法轉進新話題——
「——你覺得哪個場景好?」
「……啊?」
「就……就是、那個……哪一個色情場面好?」
這個也要問嗎?
「……不行……這要說出口就有點太那個了。」
「為、為什麼?J
「還問為什麼?……七月,妳的驗靠得太、太近了,近到好像妳真的會翻過桌子似的。」
「告、告訴我嘛!」
「妳為什麼這麼想知道?」
「當然是想說萬一有需要的時候可以、參考……」
「……萬一有需要的時候可以參考?」
「————沒、沒事啦,笨蛋!」
七月氣把頭別了過去。
在我眼前晃動的雙馬尾、七月那張看似生氣的臉龐,還有我們之間牛頭不對馬嘴的對話。
……這這種狀況,以前是不是也發生過?
突然——我的記憶甦醒。
「我想起來了……」
「……咦?」
「讓七月開始改綁雙馬尾的契機。」
我記得那應該是和我有關的一件事。
「就是在男女生合上體育課,我和你分配到同一組的時候——我們好像起了爭執。」
我們為了七月披散的頭髮沒有紮起來,太長會遮到臉之類的事情而爭執,現在回頭想想,其實那些根本就是不值得一提的芝麻小事。
「……對啊!不過那天我會披散著頭髮,只是個偶然,平常我在上體育課之前都會把頭髮綁好的,但那天我在煩惱一些事,所以就忘了綁。」
「然後我很多嘴地說妳不把頭髮綁好會造成危險……我記得當時我是說綁個馬尾也好,對吧?後來妳就綁了雙馬尾。」
「因為我那天真的只是偶然忘了綁頭髮……所以你說的那些話觸怒了我。在我開始綁雙馬尾之前,我還說我對自己的髮型很堅持.回絕了你的要求,結果你就說了這句話……」
七月停頓片刻,壓低了嗓子模仿我說:
「『頭髮都不梆了,竟然還會被這種無聊的小事綁住啊!』」
「……哇!這裡什麼殘忍的台詞啊?我有說過這種話嗎……」
「你有說喔!」
她不禁笑了出來,然後像是想起了當時的情景似地望向遠方。
r當時我心想『這個人在耍什麼帥啊?』氣得失去了理智。後來我又再回想當時的悄景,其實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呢!我這個人老是這樣。我以前又不是多苒歡看書,卻總是手不釋卷,因為我覺得這樣看起來會顯得比較聰明;明明對音樂有興趣,卻又煩描著該不該去敲輕音社的大門,因為輕音社給人一種輕浮的印象,而我不希望別人也對我有道種印象。」
「……」
「所以,你對我說的那句話,還真的是正中紅心……說中了我的心坎裡。」
七月感慨萬千地喃喃說完,手還真的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她直視著我,又摸了摸自己的頭髮。
「從那次之後我就一直都是這個髮型……是為了提醒我自己不要忘事。」「……妳這樣做我是沒意見,但你覺得自己被過去束縛住了嗎?」
「——啊哈,或許是吧……不過……」
七月輕輕地眯起眼說:
「我很想一直被這個過去束縛著。」
「————」
她那微張的雙唇,微帶緋紅的臉頰,還有宛如在索求著什麼般動搖著的眼眸。
要是在電玩遊戲裡的話,這應該是個足以成為CG場景。
而現實中的我,心臟就像是被抓住了一樣,一動也不能動。
暑假,在第二圖書館,——就只有我們兩個人。
和七月近距離四目相望著的我——
發現有人站在門前。
「…………冥利?」
我的呼喚聲讓冥利嚇了一跳,全身顫抖,接著又像是倉皇失措似地別開臉。 「打……打擾到你們了喔!」
她直接轉過身去,逃難似地衝出第二圖書館。
「等一下,冥利!」
我站起身想去追冥利——手卻被七月給抓住了。
「——」
和我四目相對的七月,露出了彷彿迷路的孩子的表情……我對她充滿了眷戀。
可是——
「……對不起,七月。」
我甩開了七月的手之後,便衝出了第二圖書館。
★
「——小、小實?」
我跑出第二圖書館,在校園裡徘徊的時候,艾妮雅叫住了我。
就像七月先前提過的,艾妮該是在外面和她父母見面吧。
我開口問了身穿可愛便服的艾妮雅。
「妳有沒有看到冥利?」
「冥利嗎……?沒有,我沒看到她。不過她應該是在第二圖書——」
「是喔,謝了。」
我打斷了我們之間的對話,再度邁開步伐奔跑。
「啊,小、小實?等一下,冥利出了什麼事嗎?」
艾妮雅從我身後追了過來,但我現在沒有空理她。
身穿便服的艾妮雅,腳下踩著一雙涼鞋,看起來一副很難跑的樣子。我心裡覺得有點愧疚,但只要繼續跑下去,不久她應該就會知難而退了吧?
就在我才剛剛這樣想的時候——
「啊!」
微弱的尖叫聲和轟然的趺倒聲響傳來。
現在我沒有空理她……明明沒有空理她……
停下腳步的我,回頭跑到趴倒在地的艾妮雅身邊。
☆☆
我背著艾妮雅來到最近的一個水龍頭,用水沖洗她那磨破的膝蓋。
「……對不起喔。」
眼泛淚光的艾妮雅低頭向我道歉,我連忙搖搖頭說:
「我才要說抱歉呢,我什麼都沒解釋就突然跑了起來.妳當然會在意發生了什麼事。」
「尤其是小實和冥利的事……我當然會在意啊。」
一直低著頭的艾妮雅,只有說這句話的時候抬起了頭,直接了當地說。
「冥利出了什麼事嗎?」
蘊藏著堅強意志的湛藍雙眼,在盛夏仍然透亮的白嫩肌膚。背後那頭帶有波浪的白金色長髮,讓太陽的光輝都相形失色。
「……沒什麼大不了的啦!」
「如果真的沒什麼大不了,我想小實你是不會這麼拼命的。」
「——」
聽了艾尼雅坦白之極的這句話,
我很突兀地覺得艾尼雅才不是個超級虐待狂。
她只不過是把一般人會很客氣……會拐彎抹角說的話,直接了當地說出來而已。
而這些話不盡然都是毒藥。
它們也有可能會變成解藥。
因為良藥苦口——自古至今都是道麼說的。
「……我們有點小誤會,我想把誤會解釋清楚,所以才在找冥利。」
「是這樣……喔?」
艾妮雅先是若有所思地往下看,接著她又再看著我,很直接地問:
「那個……小實,你覺得冥利怎麼樣呢?」
「咦?」
「我喜歡小實。」
「————」
「我對你的感情並不是隨口說說……我是認真的。打從一開始我就對你有好感了……讓我待在你身邊之後,又更加……不,應該說抱持著跟原本不同的深刻心意……喜歡上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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