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六話 就是因為不知道才相信(2/2)
「那個……」
艾妮雅稀奇地舉手。
「說起來……這次的事件真的有犯人嗎……?」
「怎麼說?」
「嗯,那個……我、我也算是國中部的學生……但我沒聽過這個傳聞:
「嗯……會不會只有學生會的人知道,其他學生全部都沒聽說過呢?」
「你是說學生會對其他學生隠瞞這件事?這有可能嗎?」
七月雙手抱胸、疑惑地歪頭。
「不是因為這次的事件被傳開,造成校方困擾才讓學生會展開調查嗎?」
「呃,這個嘛……」
「也有可能是……學生會的成員碰巧看到啊。」
冥利接在我後面說下去,聲音聽起來果然很不舒服。
「這樣的話,巧合會不會太多了?我不認為真的會這樣。」
「唔……」
七月的回應讓冥利半途語塞。我在一瞬間看到她的嘴裡露出已經變長的虎牙。
……糟糕。
「總……總而言之,菊理學姐將這件事情當成工作交給我們,所以也只能以實際有發生當成前提吧?不是有句話說『相信是為了理解』嗎?」
「…………蓮見,真不像你耶,應該說正因為是菊理學姐交代的工作才可疑吧。」
一點都沒錯。
對象是那個菊理學姐,就算她只因為覺得有趣而派我們解決假事件也不奇怪。
……就如同她基於相同的理由協助我散布『白銀的吸血鬼』這個傳聞一樣。
真是這樣的話,那我們來這裡的行動本身就是白費時間。
「很有可能呢。」
鬧成這樣也沒看到老師或警衛,這點也令人在意……不,有可能只是運氣好。無論如何,先跟菊理學姐聯絡吧。就在我要拿出手機的時候……
「小、小實……有人來了!」
「……什麼?」
更衣室瞬間恢復安靜,所有人都聚在我周圍。
以站在長椅前面的我為中心,左邊是七月、右邊是冥利。
艾妮雅稍微遲疑了一下,然後就靠在七月旁邊。
越過正面的長椅向外面看……可以清楚聽到腳步聲。
「會、會不會是警衛……?」
七月小聲說道,冥利在另外一邊搖頭。
「……不,假如是警衛或老師……應該會拿手電筒,但是卻完全沒有光線……」
「那、那麼……」
腳步聲有如對艾妮雅嗚咽的聲音起了反應,就停在房間外面。
這時傳來一道開鎖聲,那是本來應該鎖上的門。
……是備用鑰匙!
對了,只要打一把備用鑰匙,不管什麼人都可以自由進出房間。
那麼,外面的那個人果然就是……犯人?
門把慢慢轉動。
門以慢動作開啟。
某個人緊緊握住我的右手,就在我知道那隻手屬於冥利的時候……
「哇!」
「呀啊啊啊!」 「哇啊啊啊!」
燈光全部打開、尖叫聲不絕於耳。
這一瞬間,有人從我的左邊用力推過來,腳步一時踏空……長椅絆到了我的腳。
「唔!」 「咦!」
我在傾倒的同時立刻伸出右手,將手裡抓到的東西拉過來。
全身的平衡感都失衡了。
我跟冥利倒地的聲音被長椅翻倒的聲音蓋過去。
「騙你們的啦!其實我是宗像。」
宗像學姐開心的聲音傳了過來。
「唉呀,我直到剛剛才發現弄錯了,關於更衣室的地點啊,正確應該是國中部的男子……嗯?」
她的話語就像平常那樣既輕快又毫無惡意。
「喔……實兒,你們真大膽。」
「咦……?……啊!蓮、蓮見,你快讓開啦!」
總覺得,菊理學姐與七月的聲音是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的。
或許這是因為我想逃避眼前的現實,才會有這樣的錯覺。
出現在我眼前的,是因為驚訝而瞪大雙眼的冥利的臉。那淡紅色的嘴唇、細緻的肌膚,還有從脖子下方露出來的鎖骨。
我的身體就這樣壓在冥利身上,距離近得甚至連睫毛的數量都能數得出來,也能感受到冥利的呼吸。
而我的左手……確確實實地摸到了冥利的胸部。
突發狀況。
就算用這個詞也無法解釋的現實狀況,就出現在她的眼睛、虎牙與頭髮上。
刺蝟的尖剌。
超脫日常的事物。
就在她把臉露出來的前一刻——
「……!」
冥利輕輕壓了一下就把我遠遠推開,接著就像連站起來的時間都捨不得似地衝出更衣室。
「喔……喔?」
「咦,剛才……」
「冥利……跑得好快……」
突然發生的狀況讓大家露出一臉狐疑的表情。
我現在的當務之急,應該是向她們解釋。
不過……
我實際採取的行動……
「……抱歉!」
「喂,蓮見……」 「實兒……」 「小實……?」
我不顧大家的呼喚,奔馳在夜晚的校舍里。
+
我知道她會去哪裡。
……因為冥利只能去那個地方。
所以就算離得再遠也沒關係,不管再怎麼晚抵達也無所謂。
一想到發生了這種事,反而等她冷靜之後再去會比較好。
即使我的頭腦理解……身體卻抗拒著。
這不是什麼道理,也不是因為感情。
我在情緒急速的
催促之下來到那個地方。
夜色之中的第二圖書館。
她就在……這個蒼白月光淡淡照射進來的空間裡。
抱著頭倒在地上。
痛苦地呻吟著。
銀髮紅眼的吸血鬼。
褪去所有色彩的銀髮,如同捆綁她的枷鎖般披散著,偶爾望向天空的紅色雙眼就像貓眼似的,在黑暗中發出燦爛光芒。
這是超出現實的光景。
就算看過好幾次,依舊無法習慣。
「……現在似乎不是說話的時候。」
冥利發出呻吟,仿佛回應我的低語。
「…………唔……啊……啊啊……!」
摻雜在聲音里的感情不只有痛苦。被禁錮的欲望就在眼前,為了喜悅而感到煩悶的色彩也流露了出來。
「……」
冥利緩緩起身,疲累地往這裡看,可以知道她的眼裡帶著欲望滿溢的強烈愉悅之光。
「啊……」
「……」
眼前那帶著妖艷感的吐息與融化在甜美之中的眼神,讓我的頭腦深處慢慢麻痹。
在我理解這是吸血鬼魅惑人的能力之前……我的身體就被冥利抱住了。
「啊啊……!」
她發出哀傷的聲音。這是終於得到愛戀已久的對象時……那種情緒失控的嘆息。
她溫柔地伸出手臂,憐惜地撫摸我的身體,微微伸出的舌頭不停舔舐著我的脖子。
耳邊傳來類似水聲的滋滋聲,冥利的舌頭本身就像一種生物般移動著。
仔細從脖子上滑過的感覺,就像索求親吻的戀人,那種觸感比指尖掠過的感覺更為細膩。我咬緊牙關,就算囤積的唾液已經從脖子流淌到胸口,我都當作事不關己。
冥利的雙眼就在我面前,但她的眼中卻沒有自我意識的光芒。
唯獨動物般的本能欲望滿滿溢出。
肌虜感受到熾熱的吐息,耳朵聽到因為哀傷而流瀉的喘息聲,現在的我……無論面對恐懼、嫌惡或快樂,都毫無知覺了。
因為眼前的存在不是雨夜冥利這個人,而是一名魅惑的吸血鬼。
接著,擁有冥利模樣的吸血鬼在盡情玩弄我的脖子之後,慢慢將嘴唇貼上去……
「……………………!」
她沒有吸血就移開嘴唇。
「啊、啊啊……!我、我…………不要……不要!」
大大睜開的眼睛雖然像貓眼般閃耀,但那張表情痛苦的臉卻依然是我認識的冥利。
「冥利……」
我將手伸往正趴在地上的冥利。
「不要!」
與此同時,我的身體整個被推開,背撞上長桌。
「……唔!」
「啊……對、對不起……」
「……你不用道歉。」
跟冥利的痛苦比起來,我撞到桌子而受到的痛苦瞬間就會消失。
比起這個,她的絕對吸血衝動……本來應該還要一陣子才會出現的,卻在今晚展現出來了。這樣的話……
「不用道歉,你必須趕快吸血。」
「不……不要……」
銀髮不停擺動,雙手懼怕般顫抖。
「說什麼不要……現在不是討厭鮮血的時候了吧。」
「……我就是不要!」
她喊了出來。
這句她叫喊出來的話語,讓她的表情染上了恐懼,而不是對於鮮血的嫌惡之情。我對此感到困惑。
「現、現在、我、我……我!想要吸的不是小實的血……而是人類的血……!」
「……我的血也是人類的血啊。」
「……不一樣!我今天覺得吸誰的血都可以!我想要吸小實的血,就像動物吃掉獵物那樣!」
冥利抱著自己顏抖的身體,呢喃說道:
「總……總有一,我會開始隨意地攻擊人類……就、就連今天也是,我差一點就要對大家……」
「冥利。」
我打斷她說到一半的話,強硬地拉她轉過來面對我。
我試著把全身僵硬的她抱在懷裡,讓她的嘴唇貼住我的脖子。
「既然這樣……既然這樣,我就對冥利下一道咒語吧。」
因為,語言能夠束縛人類。
這不是因為道理,也不是因為感情。
真要說的話……是因為意念。
「冥利,你只吸我的血。」
這是命令。
這是懇求。
這是咒縛。
這是渴求矛盾的人類、渴求刺蜻尖剌的剌蝟……內心的願望。
冥利的眼神閃爍不定,接著將嘴唇靠上我的脖子,慢慢將獠牙剌進去。
「…………」
痛苦只有一瞬間。
為了不被隨之湧來的愉悅浪潮淹沒,我閉上眼睛。
什麼都不思考,什麼都不思索。
就在這片如同謊言般短暫、宛如玩笑般漫長的空白結束後……
冥利移開嘴唇,發出如同嬰兒喝完母乳後的聲音。
「……嘔惡!」
她感受到一陣劇烈的嘔吐感。
我將冥利的頭抱在胸前,從身體正面緊抱住她並拍撫她的背。
就在我這麼做的同時,吸血鬼的頭髮、眼睛與虎牙的長度就慢慢恢復原本的狀態,當冥利完全復原的時候,我的頭痛與她的嘔吐感也都消失了。
「…………對不起。」
冥利將頭靠著我的胸膛並道歉,我輕鬆地回答:
「嗯,我不介意喔。」
「……怎麼可能。」
「呃……我真的不介意。」
每個月會出現一次、無法逃避的絕對吸血欲望。
我已經習慣了。
「怎麼可能……!」
冥利把頭從我胸前移開,癱坐在地上緊緊握住雙手。
「我、我……太我行我素,總是給小實添麻煩……不只小實,還有痴月同學與艾妮雅,甚至菊理學姐也……我騙了你們、把你們卷進來……用話語讓你們屈服……」
「關於這點,我也一樣啊。」
冥利抬起頭。
她的表情一瞬間閃過疑惑,但又染上了憤怒。
「不、不要開玩笑……」
「我沒有開玩笑啊,我想冥利你應該記得,不久之前的我是個我行我素的人,把周圍都卷進來、跟每個人對立,靠著欺騙過生活。」
我露出淺笑後,冥利搖搖頭。
「儘管如此,小實你……已經改變了,你已經完全改變了。」
「如果你真的這麼想……那麼冥利你也跟我一樣才對吧。」
若是我有所改變。
冥利一定也改變了。
她看著手掌上的鑰匙形狀髮飾,嘴唇不停顫抖。
「我、我……有的時候會失去自我,我被某種強大的東西吞噬,但我卻不太清楚……我被耍得團團轉……所以……」
自己不清楚。就是因為不清楚所以無法相信。
假如有這種想法……
「就是因為不知道,所以才相信。」
相信是為了理解。
「正因為不懂自己,所以才相信自己……應該也可以這麼說吧?」
自己不懂,無法理解。
因為如此
才要試著相信……才要去相信。
「這或許就是改變的關鍵。」
「…………關鍵?」
我以沉默回應冥利的問題,然後稍微回憶了一下從前的事。
不管做什麼事情都是普普通通,所以無法真心做任何事情的日子。
我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一不小心就與周圍的人起爭執。
但是,不管我再怎樣與周圍的人吵架,與對方的關係也不會產生決定性的裂痕……這都是因為雨夜冥利為我奔走的緣故。
她代替我低頭道歉、代替我接受辱罵。
……我對她的努力根本一無所知。
當我知道這些時的時候,一切都太遲了。
因為雨夜冥利已經改變了。
失去的東西無法取回,我能做的,只有補償。
所以,我為冥利創立委員會、為冥利散布傳聞、為冥利貢獻鮮血……我必須為了冥利探究知識。
這就是蓮見真實活著的理由。
而這些事情,當然……
「我不告訴你。」
「咦……」
冥利有點不滿,不過她將視線往上看,總覺得像在觀察我
的表情,接著她問道:
「可、可是我有點在意……」
「比起這個啊,剛才我被吸血的時候想到一件事。」
第六話就是因為不知道才相信。
「……咦、呃,正、正在吸血的時候嗎?」
她突然滿臉通紅,大概認為那是個很丟臉的行為。
嗯,要是她不這麼認為的話,我也會很困擾啦。
「冥利,你在吸血的時候,胸部是不是有變大?」
「什麼!」
「剛才我意外摸到的時候也這麼想過,該不會是變成吸血鬼的時候會跟著變大……?」
「你、你在說什麼……」
「對了,還有一件事。」
「還有啊!」
「嗯,但這件事沒什麼大不了。」
我輕輕笑著說道:
「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幫助你。」
我延續著剛才的閒談氣氛脫口而出。因為這個時機講出來的話,聽起來就只像開玩笑。我把真正的心意掩藏在這種玩笑話之中。
「……為什麼?」
冥利認真地詢問這樣的我。
「為什麼……小實你要為我做到這個地步……?」
不安的雙眼,懇求般的視線。
穿透了玩笑的話語、直射而來的真正心意。那是……不過……
「冥利……相信是為了理解喔。」
正因為不了解才相信的事物,不是言語所能表達的。
「……是因為……信賴嗎?」
「……」
冥利不知為何鬧脾氣似地垂著頭。
總覺得她的臉有點紅,這一定是我的錯覺吧。
橫跨冥利與我之間的信賴。
因為……這並非由我們獨享的事物。
就在我思考這件事的時候,第二圖書館的門突然打開了。
「……啊,果然在這裡!喂,蓮見、雨夜,接一下手機嘛……!這樣很讓人擔心耶。」
「好了啦,小月,只要找到人就好啦。嗯——實兒你先到了啊,真厲害。」
「太好了……冥利與小實……都平安。」
三個人的反應都有所不同。冥利一臉訝異地看著我。
她的表情仿佛在問……為什麼大家在這裡?
我對冥利聳聳肩之後,她就眨著眼睛、戰戰兢兢地面向大家。
「為……為什麼呢……?」
「咦……你是什麼意思?」
「為什麼……特地……追過來?」
「……什麼?怎麼會問這種問題啊……因為我們是同伴啊,所以理所當然的嘛。」因為是同伴,所以理所當然。
這種理所當然……無法用言語表達。
「小月,你邊說邊害羞耶。」
「什麼……我、我才沒有害羞!」
「七月……是最擔心的人了。」
「艾、艾妮雅你在胡說些什麼啊!應該說,是因為蓮見跟雨夜一起失蹤……」
「嗯、嗯,小月果然也很可愛。」
「聽、聽我講話啦!」
當冥利聽著七月她們的對話,臉上原本疑惑的表情就轉變成笑臉。
「……很抱歉給大家添麻煩了,雨夜冥利已經完全復活了!」
她的聲音很開朗。
這是平時的冥利。
「什麼完全復活啊,你什麼時候倒下去過了?」
七月一臉厭倦。
「冥利,你恢復精神真是太好了……」
艾妮雅非常髙興。
「有精神的冥冥果然最棒了。」
菊理學姐微笑著。
同伴們都在面前,冥利盡情展現出興奮不已的笑臉並轉向我。
「明天也要一起探究真理喔!」
……同伴間的信賴無法用言語表達。
所以,我們才會不停探索能用語言傳遞的事物。
這是為了探求世界的真理與自我。
「……開玩笑的啦。」
我低聲說完後,慢慢走向冥利她們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