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一年 夏秋 第十章(2/2)
當我將油淋在鐵板上時──
「所以到底是什麼?吊人胃口可不好喔。」
聽我這麼一說,未來把手搭上剛端上來的茶杯,與山城要的杯子碰了一下。
「聽了真的會嚇一跳喔。」
他說。
「所以是什麼?」
「要同學,是西園幽子的表妹喔。」
正準備將麵糊倒在鐵板上的我,不禁停下手邊的動作,看向山城要。
「咦!」
慢了一拍才發出驚呼。
「今天我們邊走邊聊的時候,講到喜歡的書之類的,我就說我很常看西園幽子的書,她就說她是她表妹吶。」
而山城要則是──
「厲害的人並不是我,一直被這麼說,感覺不太好意思。」
露出害羞的模樣。
「不過,感覺這也是個緣分嘛。四郎的爸爸不也認識西園幽子嗎?」
「嗯。」我一邊對興奮的未來說,一邊開始認真地煎廣島燒。雖然已經可以邊做別的事邊煎,但其實我還沒那麼熟練。
「我也聽未來同學說了這件事,所以想跟松永同學聊聊天。」
山城要悠悠地說著。我看見她時,覺得她像西園幽子並不只是偶然。正如未來所說,這確實是個奇妙的緣分。
「三好同學,麻煩幫我拿炒麵。」
我將高麗菜放在煎熟的麵糊上說道。三好從冰箱拿出炒麵放在我的旁邊。廣島的什錦燒與其他地方把料都混在一起的什錦燒不同,得同時做很多件事,相當忙碌。
未來似乎也發現了這點,並沒有多和我搭話,轉而和山城要聊起天來。
「三好,啤酒。」
孤單的前田先生有點鬧脾氣地說。他平常總是喝了兩、三杯就回去,但今天看來是期待著我姊姊可能會來店裡,硬是待著不走。就算我用「來了也只會幻滅」為由試著說服他,他卻一點都聽不進去。
我好不容易廣島燒煎好,端出來給未來和山城要。終於有空閒說話的我對未來問道:
「倒是你,今天也不用特別過來吧。不是跑去祭典玩了嗎?」
未來則是聳著肩。
「我沒想到那裡會那麼多人啊。離開東京也有一段時間了,完全不習慣吶。人擠人超痛苦的。」
他不耐煩地說著。
「我也有點不習慣人多的地方,所以拜託未來同學帶我過來這裡。」
山城要說完,用筷子夾起已經切好的廣島燒,拿進嘴邊,然後吹了幾口氣。等到廣島燒稍涼之後送進嘴裡,仔細咀嚼,咽了下去。
「好好吃喔。」
她露出微笑。要是看到那樣的笑容,大多數的男人都受不了吧。我愣愣地想著。
「謝謝。」
我回答。同時,未來也稱讚著我做的廣島燒。
「嗯,好吃。跟廣美小姐做的沒什麼差呢。」
但我卻高興不起來。
那之後,我們陸續聊著我父親的話題,與山城要的表姊──西園幽子。山城要告訴我們,西園幽子的本名叫做東雲侑子。
「明明本名聽起來也很像作家,但侑子都不跟我說她為什麼用筆名呢。」
山城要說。
「要同學的名字也很像喔。」
未來說道。
「這麼說起來,未來同學的名字也很像呢。」
「是嗎?我想要更男子氣概的名字欸。」
「未來這名字很好呀。我很喜歡。」
聽到山城要一句喜歡,未來露出至今無法匹敵的微笑。
我看不下去他們兩人的對談,於是轉過身,往堆了一些碗盤的洗碗槽走去。
「啊,抱歉。我來洗吧。」
發現我的動作的三好對我說,但我搖著頭拒絕她的好意。
「沒關係啦,不然三好同學負責把洗好的擦乾吧。」
三好低頭嗯了一聲,然後拿起擦乾碗盤用的抹布靠到我身邊,小聲地說著:
「織田同學真的很喜歡那個人呢。」
「看來是這樣。」
我一邊用海綿搓洗著啤酒杯,一邊回答。
「我覺得那個女生應該也喜歡織田同學。」
「可能喔。」
我接二連三地清洗碗盤。啤酒杯,小菜碟、鍋鏟、菜刀與盆子。將洗碗精沖洗乾淨後,一個一個放在三好面前。而三好則仔細地將水滴擦乾。
「好像差不多該回去了。」
正好洗完碗盤、在用圍裙擦乾手的我,聽見山城要這麼一聲,不禁回頭。
「要結帳了嗎?」
「嗯,麻煩你了。」
雖然說要結帳,但其實他們也沒點那麼多東西,一下子就算完了。當我將金額告知他們,而山城要正準備從手提包里拿出錢包時,未來用手擋了下來,說道:
「啊,我來就好。畢竟是我找你來的嘛。」
山城要輕輕地搖著頭。
「不行啦。至少各付各的?」
儘管如此,未來依然主張要付帳,但山城要也不甘示弱。最後他們兩人各出一半。
「我送你到車站。」
未來對起身的山城要說,山城要這次並沒有多加推託。
「嗯,謝謝。」
她接受了未來的提議。
「走囉,四郎你加油喔。」
未來最後對我這麼說,便和她一起走出了店門。店裡又回到空蕩蕩的空間。裡面依然只有前田先生一個人,而他似乎也因為比平常喝得還多,雙肘靠在吧檯上顯得有些恍神。
插圖014
「要同學真的很漂亮呢。」
三好忽然這麼說。我莫名地不想認同這點。這聽起來非常奇怪,但我正嫉妒著山城要。嫉妒著她那令未來著迷的美貌,以及與未來喜歡的作家是親戚的背景。
我也是、松永正樹
的兒子啊。
打從出生以來,我第一次這麼想。明明活到現在都沒有抬頭挺胸地大聲喊出父親的名字。
往店裡的時鐘看了一下,已經過九點了。廣美小姐說過她九點會回來,看來不要太期待比較好。
當我正這麼想,並打算開始關店的當下,我透過玻璃窗看到店門口停了一輛計程車。
熟悉的身影接二連三地從計程車上走下來,我不禁哀鳴了一聲。
「哈囉~!」
隨著一聲高亢的招呼,廣美小姐由壹香攙扶著跑進店內。二胡則跟在她們背後。
「喔,在耶。阿四,好久不見。」
二胡以一副完全看不出來是初次來店的蠻橫態度,隨便找了一個吧檯的位置坐下。
「總之先來一杯生啤酒。」
她說完後,往扶著廣美小姐的壹香回頭看去。
「姊姊你要喝什麼?茶嗎?」
「嗯,那我就喝烏龍茶吧。然後給廣美一杯水。」
壹香回答二胡的問題後,此時,廣美小姐瞬間離開壹香,舉起拳頭。
「別說傻話喏!我還可以喝!今天要大喝一場!」
她如此宣言。我連忙走出吧檯外,將廣美小姐攙扶到最近的座位。
「三好同學,先幫我倒水。然後給那邊的人一杯生啤酒。」
當我用下巴指著二胡,告訴吧檯里的三好時,壹香拍拍我的肩。
「四郎,不是那個人,是客人吧?」
她如往常般糾正我的用詞。
「對不起。麻煩給那邊的客人一杯生啤酒。」
嫌麻煩的我立刻諂媚地修正用語,然後搖搖廣美小姐的肩。
「廣美小姐,還好嗎?怎么喝得這麼醉啊。關店準備該怎麼辦才好啊。」
雖然只有我一個也能收拾到一定程度,可是櫃檯的錢得交給廣美小姐負責才行。廣美小姐剛剛的「還要再喝」宣言似乎已經用盡全身的力氣,只見她身子一軟──
「抱歉,我先睡一下下。」
並口齒不清地說著。
「喂,這傢伙很礙眼欸。滾到一邊去啦。」
這次換成二胡踢著睡著的前田先生。
那邊我已經顧不著了。等到三好將生啤酒、烏龍茶和水放在吧檯後,二胡連乾杯也沒說,無視前田先生,開始喝起啤酒。坐在她旁邊的壹香看著我──
「我們看廣美喝醉了所以送她回來,之後四郎你一個人有辦法嗎?」
雖然她這麼問,但我一點都不想負責關店。
「大概沒辦法。有些事情只有廣美小姐能做,而且我如果十點後還在工作,好像會有法律上的問題。之前廣美小姐有說過。」
我告訴她。本來以為會被罵,叫我別廢話那麼多,做就對了。但現在可不是我能隨口答應的狀況。
沒想到壹香的反應令人意外。
「說得也是呢。」
她難得用明理的態度說道。
「既然這樣,就由我跟二胡留下來吧。」
她甚至還如此表示。
「咦~好麻煩喔。姊姊,交給阿四就好了嘛。」
面對抱怨的二胡,壹香壓低聲音地說著。
「真要說起來,都是因為二胡得意忘形,灌廣美喝龍舌蘭的關係吧。」
二胡則是不服氣地噘著嘴。
「話是這樣沒錯,但我沒想到她那麼不能喝嘛。」
「二胡,你在居酒屋打過工,應該知道大概的流程吧。你代替廣美收一下店。四郎,你也趕快回去吧。要送那個女生回到家喔。」
真令人不舒服。壹香今天莫名溫柔,在老家的時候,分明不管我有什麼理由都硬要把事情推給我,而且不允許我有任何異議。得趕在壹香還沒改變心意之前行動,我心想。
「三好同學也趕快準備吧。」
我對三好說,並著手脫掉圍裙。
「四郎。」
當我將圍裙掛在空著的座位上時,壹香突然從背後叫了我的名字。我抖了一下,戰戰兢兢地回頭看著壹香。
「你看起來不錯呢。在學校過得好嗎?」
壹香帶著微笑對我說。
「啊,嗯……很好喔。」
「是喔,那就好。不過年底要回家一趟喔。媽媽也很擔心你呢,聽到了嗎?」
「我知道了。」
老實說我根本沒有回東京的打算,但因為她溫柔的態度,讓我不禁點頭答應。這樣我就必須得回家過年才行了。心情瞬間有些低落。
壹香接著看向走出吧檯的三好。
「四郎就麻煩你囉。」
她說著讓人完全摸不著頭緒的話。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我忍不住暗忖。
「啊,是。我才是。」
三好雖然也不是很明白,依然這麼回應,並低下頭。
「真是可愛呢。」
壹香面露微笑地低聲說著。另一方面,二胡已經喝完一杯生啤酒,拿出香菸叼在嘴上。
「阿四這種角色竟然還有桃花。」
她忿忿地說。實在太可疑了,照這情況看來,廣美小姐應該對她們兩個人說了些什麼吧。但多虧如此,我能儘早脫離這兩人的眼前,也算是好事。
「呃,那,不好意思,之後就麻煩你們了。」
走出店門前,我對壹香和二胡說道。而二胡突然站起身,往我靠近。我繃起全身神經,畢竟這個女人可是會以一記踢擊當作餞別禮的傢伙。
但是二胡並沒有如我所想的使出暴力行為,而是緊緊地攬住我的肩膀。
「喂,阿四,給你個好東西。」
她在我耳邊小聲地說。
「什、什麼?」
如此問著的我的鼻子前方,出現了一個未開封的保險套。
「這可是男生該有的禮貌。一定要記得用啊。」
廣美小姐果然對她們兩個說了什麼。二胡強硬地將避孕用具塞到啞口無言的我手中,然後一把將我推開。
「好!拜啦!趕快回去啊!」
她像是在趕小狗小貓似的揮著手,我拉著三好趕緊逃離NANMU。
「你姊姊真的很不一樣呢……」
儘管過去曾跟三好提過我的家人,但想必是超出她的預料吧。我們走在往車站的路上時,三好有些驚訝地說著。
「今天那個樣子,已經算是比較好的了……」
我放心地鬆了口氣回答。當我遇見她們兩人時,已經做好會被綁架到飯店負責打雜,最後還被強迫請假,以帶她們觀光為由卻是行提東西之實的覺悟。我完全沒想到竟然會這麼輕易就脫身。
有三好這個外人在場可能也是原因之一。我家的姊姊除了二胡以外,對外都相當慈眉善目。
我們兩人搭上電車,往西廣島站而去。現在說不定還趕得上最後一班公車。當我拿出手機時,正好在接收訊息。我等到訊息接收完畢後,掀開手機,發現是寄件者是未來。
「我的告白被接受了。想跟你分享這份喜悅。」
訊息里這麼寫著。我立刻闔上手機,塞進口袋裡。
「怎麼了?」
可能是我的動作有些粗魯吧,身旁的三好往我探頭問道。
「未來說他和要同學確定交往了。」
我一副百無聊賴的模樣告訴三好。她則是低著頭──
「是喔。」
用有點落寞的聲音說著。
「香織被甩了呢……」
三好繼續說下去,但我並沒有回應。我心情極差,儘管對三好覺得不太好意思,卻連表情都沒變地不發一語。對面的玻璃窗映著我的臉。真是令人討厭的臉啊,我心想。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山城要可是長著一副未來喜歡的長相,加上她的個性又不錯,學校也不同,不太可能會泄漏未來的秘密。對未來而言,沒有比她更適合交往的人了。
可是也太快了吧。
我如此心想。
只要再給我一點、只要一點點時間,我就可以做好心理準備了。未來一定是怕失去良機,卯足全力地在追她吧。而最後,比想像中還要快地開花結果。
電車抵達西廣島站後,我拖著腳步走下車。
「現在還有公車嗎?」
我用疲憊的聲音詢問三好。
「沒關係啦。用走的吧?一個人的話有點可怕,但松永同學也在嘛。」
三好說完,拉起我的手。三好的手,今天十分溫暖。
離開車站後,我們兩人走在昏暗的街道上。
一輛公車從我們的旁邊呼嘯而過。現在還有最後一班車吧,我想起以前跟未
來一起從NANMU回來時的事。我們一起搭上接近末班的公車,回到宿舍。那時,未來喝了酒,在我身邊搖搖晃晃地。我還記得,當未來的頭往我的肩上靠來時,那個地方感覺有股熱度擴散開。當時,我發了誓。絕對不會告訴未來我的這份心意。我要將這份情感一直、一直隱藏在心底。
我明明那麼起過誓了。而現在的我,依然被對未來的那份情感給玩弄在掌心。
「欸──」
不知道我們牽手後過了幾分鐘,三好突然開口。
「松永同學,你有……喜歡的人嗎?」
「有喔。」
我回答。我能感覺到三好的手突然為之僵硬。
我想,三好可能已經察覺到了吧。既然如此,乾脆就說出來吧。若是一直藏在心裡,這份感情實在是太折騰人了。
然而,三好卻──
「是……香織嗎?」
說出了一個令人意外的名字。
「和田同學?不是啦,我喜歡的是──」
說到這裡,我硬生生把話吞了回去。我差點就要說出未來的名字了。明明說不會把秘密告訴任何人。不能為了我這份無聊的情感,就做出背叛未來的事。在千鈞一髮之際,我改變了心意。
「是……離我更遠的人。」
「東京的人……嗎?」
「嗯。」
我點頭回應。至少這不算是謊言。
三好沉默了一陣子後。
「我,一直以為松永同學喜歡香織喏。」
她自言自語似的說。
「為什麼?」
面對我的疑問,三好停下腳步,低著頭。
「只要提到香織和織田同學之間的事,松永同學就會心情不好喏。」
我倒吸了一口氣。原來看得出來啊──我心想。三好所感受到的情緒沒有一絲誤解,只不過,我喜歡的並非和田,而是未來。
「才沒有那種事咧。」
我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想說,會不會那麼剛好……」
三好回頭,眼神朝上地盯著我。
「我,喜歡,松永同學。」
她的告白,令我差點就忍不住別過頭。要是以前的我,一定會覺得對方只是鬧著我玩,或是什麼地方搞錯了。可是,我心裡很清楚知道,三好不會說謊。三好那濕潤的雙眸、顫抖的嘴唇,在在都證明了她拚命地想傳達自己的心意。正因如此,我才感到痛苦。怎麼可以──喜歡上我這種人呢。
「我原本想,如果松永同學喜歡香織,就把這份情感藏在心裡喏。畢竟我和香織感情很好,不想讓松永同學有所顧慮。不過,既然松永同學喜歡的人在很遠的地方,那就……沒關係吧?」
說到這裡,三好低下頭。
「對不起……我這麼任性。」
她呢喃著。用幾近嗚咽的聲音。
「才不會呢。」
我告訴三好。
「我真的很高興。竟然喜歡我這種人,我很高興喔。」
我繼續說下去。
「任性的──是我。真的。我現在最喜歡的人,雖然不是三好同學,是其他人,但我必須忘掉那個人才行。不論用什麼手段。總有一天,我一定得忘掉對方才可以。要不然,我會造成那個人的困擾。」
這真的相當任性。但我覺得,只有這個方法了。如果三好能夠接受的話。
「所以,可以請你……和我交往嗎?我想請你幫我忘掉那個人。我,喜歡三好同學。僅次於那個人。但是,我覺得,如果是三好同學的話,一定可以幫我忘掉那個人。」
說完之後,我自己也覺得這段話真的太過分了。怎麼會有如此惡劣的要求。
無視於三好的心意與自尊,卻還希望她能巴著自己不放,實在是太自我感覺良好了。
三好依舊低著頭,不發一語。說不定已經哭出來了,我心想。
「對不起,說了這種任性的話。」
我忍受不了沉默,開口說道。儘管如此,三好依然不作聲。我有些畏懼地牽起三好的手。
「走吧,會感冒喔。」
我拉著三好的手,踏出腳步。三好默默地跟在我的後頭。
我們在一陣沉默中,走了好幾分鐘。最後終於看到了學校附近的公車站。此時──
「好。」
三好在我的背後回答。並拉住我的手,令我停下腳步。當我回頭一看,她的臉上帶著微笑。
雖然眼角似乎留有眼淚的痕跡,但由於光線微弱,讓人無法清楚辨別。
「好喔,我們交往吧?」
三好說著,並硬是將笑容堆得更滿。
「就讓我來幫你忘記喏。」
我忍著快要落淚的情緒,點點頭。
「謝謝你。」
我對她說,接著又一次──
「謝謝。」
我再度向她道謝,並低下頭。三好的手撫上我的臉龐。
「不要低頭嘛,這樣怪怪的喏。」
「嗯。」我牽起她那隻手,回答。
之後,我們兩個牽著手,爬上坡道。與三好牽著的手,帶著熱度,在被冷風吹拂時特別令人心曠神怡。
我必須忘掉才行。忘掉那份對未來的情愫。
而此刻,我正和要讓我忘記他的人一起,並肩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