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二年 春夏 第九章(1/2)
未來造訪我的房間那天,是期末考結束的日子。事情就發生在夜半時分。
「你還醒著?」
我收到這封簡訊,發信回對方「還沒睡,怎麼了?」,相隔幾分鐘敲門聲傳來,一開門就看到未來站在門外。
「怎麼了?」
被我一問,未來難為情地搔搔頭。
「沒什麼,就睡不著。」
未來答完,我請他坐到床上,開始用水壺煮水。就跟之前一樣,未來帶了自己的馬克杯。
「你竟然還沒睡。」
我在準備自己的茶杯,背後的未來朝我說道。
「考試期間,我半夜都在讀書。現在覺得沒到凌晨就睡不著。」
我的答案讓未來輕笑。
「是嗎……也好,太好了。你剛好醒著。只有我一個人很不安。」
未來好像在說喪氣話,我聽完心想「對喔」。
仔細想想,未來明天將和山城要去旅行,還說要在旅途中對山城要坦承秘密。他感到不安,應該跟這件事有關吧。
「不會有問題吧,應該。」
在我倆的杯子裡放入咖啡粉,我朝他說道。接著想起自己忘記問未來要喝紅茶還是咖啡,這才轉頭:
「啊,喝咖啡可以嗎?」
「沒關係,喝什麼都好。」
未來的回答有些自暴自棄,我則感到些許煩躁。這種煩躁不是針對未來,而是讓未來不安的山城要。我看著遲遲不將水燒開的水壺,微微地嘆了口氣,沒讓未來聽見。彷佛與之呼應,在我背後,未來發出深深的嘆息。
「老實說……要是她不接受該怎麼辦?我一直在想這個。」
正如所料,未來談起這件事。而我只能凝望水壺,嘴裡說著「是嗎」。後來水壺總算開始發出「咻啉」的熱水沸騰聲。
「既然你那麼不安,這次就打消念頭吧?」
水壺的壺口噴出蒸氣。總覺得,壺裡的熱水有如在刻劃我心中那股焦躁一般。
「也就是說,可以等到畢業再提……之類的。」
我補上這句,「唔──嗯」一聲,未來發出細小的低吟。
「這我不是沒想過……但就覺得,要主動坦白只能把握這次的機會了。」
一面聽未來說話,我關掉電熱爐,將熱水倒進杯子裡。用湯匙輕輕攪拌,讓咖明粉溶入熱水之中。
「好吧,既然未來都這麼說了,我也不想阻止你。」
我將杯子遞給未來,未來邊點頭邊「嗯」了一聲,把杯子接下。我將自己的杯子放到桌上,人往椅子坐去。我口是心非,在心裡不停重複叨念「別去、別去」。
其實除了自己,我不希望其他人知道未來的秘密。
就算我這麼想,事實上仍有許多人清楚未來的狀況。像是老師們、未來的家人,以及未來每個月會去做一次心理諮詢的駐院醫師。只有我知曉他的秘密──我都明白,這不過是自我感覺良好罷了。
畢竟未來並非發自內心信任我才主動道出。僅是基於必要,加上少許的機緣,被選為可以獲悉未來秘密的人,這我也心裡有數。
即便如此,我依然不希望山城要得知未來的秘密。
「說真的,我也覺得難受。因為這樣就像在欺騙要學姊。」
我默默地喝著杯子裡的咖啡。還很燙。平常的我會等它變得更涼一些,可是我的嘴沒跟杯子分離,繼續假裝自己在喝咖啡。當我這麼做,就不用開口講話了。
好諷刺。
如今,為什麼我跟未來正好有同樣的心情呢?
欺騙某個人,真的、好難受。我對他的心情瞭若指掌。
「這不算在欺騙她吧。」
當我回過神,杯子仍在手裡,一句話從口中逸出。
「又不是能突然明講的事,所以才先觀望一下情況罷了。我認為這不算欺騙。」
之所以會用這句話安慰未來,是因為到頭來我認定真正爛的人是自己,並非未來。即便我跟他抱持相同的感觸,本質仍截然不同。我刻意掩飾最原始的心情,比未來更惡劣、齷齪不少。
「聽你這麼說,我的心情有比較好過一點……」
未來細聲說著,喝下一口咖啡。
「總之,如果你慷慨成仁,到時再幫你開療傷大會吧。」
我說完拚命逞強,硬是擠出笑容。未來瞬間浮現不滿的表情,但也馬上露出苦笑。
「……嗯,也是啦。要看開一點。」
他聳聳肩。
看未來找回笑容,令我放下心中大石,我摸了摸馬克杯。
「竟然要你來鼓勵我,我真是遜掉了。」
未來帶著苦笑說道。
「這話太過分囉!」
「我在誇你欸,笨蛋。剛開始認識你時還是個戀愛門外漢,現在長大了,讓人感觸良深。」
「怎麼沒有被誇到的感覺……」
「所以呢?你這位大師進展如何啊!跟三好交往得還順利嗎?」
未來的不安似乎緩解些許,這次話題繞到我身上。我歪著頭回答:
「算好還是不好……我不大清楚。」
因為真的不清楚,我只能給出這種答案。
「之前也問過你,所以到底怎樣了啊?好歹有親過嘴吧。」
「就說這種事無可奉告了嘛。」
「沒親會說沒親吧。餵?親過了吧?感覺如何?是你主動親她的嗎?」
未來一臉開心還朝我擠過身追問,我不由得別開目光。撞見這一幕,他換上有些目瞪口呆的神情,目不轉睛地看我:
「你……該不會是對方主動吧?三好同學主動?真的假的?」
「不是說了嗎,這種事無可奉告。」
「三好同學,原來比想像中還要積極啊……真猛。明明一臉文靜。」
「我什麼都沒講吧!」
未來擅自解讀,我聞言回得有點慌張,結果未來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你根本不是說謊的料,看眼睛就知道了。是三好同學先親的吧?嗯?到底是怎樣?」
將杯子往桌上一擱,未來起身用手繞住我的脖子,直接對我施以鎖頭。耳邊傳來未來的胸部觸感。
「好痛苦!我認輸、認輸!」
我抓住未來的手扭身掙扎,要掙脫卻沒那麼容易。
「那就快點從實招來。是三好同學主動親你吧?」
未來如此逼問。
他勒我脖子的力道,其實並沒有痛苦到讓人難以忍受的地步。可是跟未來有肌膚之親卻讓我精神上很痛苦。假如這種狀況繼續下去,我可能會陷入錯亂。
「好啦!我說就是了!我說了你放開我!」
我大叫出聲,未來這才將我放開,重重地坐回床上。
「好,快說。」
可是他刻意像這樣等我招供,反倒難以啟齒。
「那個……該從哪說起?」
「先說從什麼時候開始好了?」
好像在訊問犯人,我邊想邊回答未來的問題。
「交、交往兩個月……」
「也太早了吧!後來呢?」
未來的興致突然來了。
「情、情人節那天……我們……小小約了個會……」
「哦哦。」
都走到這一步了,只能一五一十向未來坦白跟三好接吻那天發生過什麼事。跟三好約會後,我們晚上去爬山,再走到三好他們家附近一帶,後來要道別時,三好主動吻我──我支支吾吾地說給未來聽。
「三好同學真猛!」
「嗯,在下也是這麼的認為。」
除了害羞之外內心百感交集,我的遣詞用字變得跟外國人一樣微妙,跟著點頭附和。
「不過啊,一般來說這種事都是男生主動吧……看來是你把三好同學逼急了呢。」
未來這話說得很無奈,我無從反駁。
「好吧,滿像你的作風。不過這樣好嗎?雖然三好同學如果有積極的一面,跟你是還滿搭的啦。基本上你不是會主動出擊的類型。」
的確,未來說得或許沒錯。雖然背後原因一言難盡,但正因為三好願意像這樣主動親近我,我的心才慢慢受她吸引。這是事實。若對象換成別人,我可能早就放棄對未來死心。
「說得、也是。」
我輕聲呢喃,啜飲逐漸降溫的咖啡。
「三好同學也會去放煙火吧?」
「嗯。和田同學有邀三好同學。」
「那件事該由你來做才對!」
「這跟你剛才說的不一樣啊!」
時光隨著閒聊流逝,未來丟
下一句「差不多該睡了」,便離開房間。我將還剩大約半杯的咖啡倒入水槽,提不起勁上床就寢,人坐在椅子上仰望天花板發呆。
被未來用手勒過的脖子出了一層薄汗。用手指摩娑那些汗,我做了一個深呼吸。
再一次,我又想辦法忍住了。
每當我碰觸未來,都有種快要發狂的感覺。就算那些努力功虧一簣也無所謂,真想就這樣緊緊抱住未來,將他壓倒。
可是今天也一樣,我沒幹那種事。
當早晨來臨,未來就會跟山城要一起到某個地方去旅行吧。然後在旅途中的某處,未來將對山城要坦承秘密。我不希望這種事發生。不過那件事一旦成真,山城要將成為未來心目中不可取代的對象,我似乎也能踏出長久以來不敢踏的那一步。
我趴到桌上,發出一口嘆息。
「對。這樣、就好……」
彷佛想靠這句話說服自己,我低喃著。當我閉上眼,睡意突然來襲,我坐在椅子上睡著,一陣子後身體吃痛醒轉,最後還是朝床鋪一躺。
床上已經沒有未來的溫度了。
之後我在傍晚醒來,時間剛過五點。自己是幾點睡著的,我已經記不清了,比起昨日前犧牲睡眠,沒日沒夜地準備考試、用功念書,我好像睡了很長一段時間。
我看看手機,高山有傳簡訊給我。
「吃完晚餐去第一男生宿舍入口集合。你幫忙通知一下女生。」
遵照他的指示,我傳簡訊給和田。在那瞬間,我也有想過是否該傳簡訊給三好,但這次放煙火由和田當總召,結果我就傳給和田了。
「知道了。」
和田立刻回信。我看她回信就跑去沖了個澡,可能是開冷氣睡覺的關係,身體有些發寒。淋了熱水,睡傻的腦袋總算開始清醒過來。平常我總是隨便洗頭和洗身體,沖個澡只要幾分鐘,可是一想到接下來要跟女孩子見面,不知不覺就將身體仔細清洗一遍。
沖完澡後,我收到廣美小姐傳的簡訊。
「今天要幾點過去?」
考試前已經跟廣美小姐確認過,確定她會來參加煙火晚會,卻忘記跟她講詳細的時間地點。話雖如此,就連今天是活動當日都只擬了粗略的計畫,要講也講不出個所以然。
「大概七點來學校就行了。」
六點是晚餐時間,等晚餐吃完,差不多就要開始放煙火了吧。
「是──敬請期待!」
廣美小姐回傳這封簡訊,她是不是說錯啦?原本要說「好期待」。也對,某些人可能很期待廣美小姐到來吧,但我沒跟廣美小姐說這件事。畢竟廣美小姐是怪人一個,對她的言行舉止一一感到疑惑只是浪費時間,所以我不再深思這方面的問題。
我渾渾噩噩地混到晚餐時間,前往餐廳的時間將近六點。這次參加的人除了我,其他人都來自第一宿舍,找不到人跟我商量之後的事。未來也不在。目前大概正到某處的旅館或飯店落腳吧。我連目的地都沒問,也無法想像他身在何處。
話說晚餐的菜色,這陣子天氣明明熱死人,不知道為什麼居然是關東煮。餐廳里有冷氣是滿涼爽的,但眼下時節已經來到夏季,卻上關東煮。負責決定宿舍伙食的人有時腦袋怪怪的。之前待在第一宿舍時,寒冬的午餐還出過中華冷麵。我一開始以為廣島有在冬天吃中華冷麵的地方習俗,還跑去向棒球社成員求證。
「不吃啊。夏天才吃中華冷麵吧。」
聽他這麼說,我才發現是餐廳員工幹的好事。不過,當時雖然是冬天,餐廳里仍有暖氣加持,吃起來還是很美味。
話說關東煮配味噌湯跟飯的組合實在很奇妙。關東煮很像湯品,這樣就不需要味噌湯了吧?想是這樣想,總之先喝味噌湯再說,這是我一直以來的習慣。
關東煮的料由餐廳人員隨意盛裝,不像便利商店那樣,無法自行選擇想吃的東西。該從哪樣開始吃才好?我邊想邊物色,有雞蛋、蒟箬、竹輪、油豆腐跟白蘿蔔這些經典菜色,還有疑似高麗菜卷的東西。不知道那是什麼,所以我先吃它──結果就是很一般的高麗菜卷。糟了,這是裡頭最像主菜的東西,又不能吐出來,只好咬一咬吞掉。趁它的風味還留在嘴裡,趕緊扒飯吃。
少了高麗菜卷,肉類菜色就沒了。
這樣一來,就剩竹輪稱得上主菜吧。形狀雖然變了好歹還是魚類。
邊吃飯邊想這些其實滿有趣的。在有冷氣的地方吃關東煮,一開始讓我嚇到,但現在覺得還不賴。
唯獨一項缺失──少了竹輪麩讓人不滿到了極點。
關東煮應該要加竹輪麩才對。竹輪麩一定要煮成關東煮才好吃。
飯後在第一宿舍前方等待女孩子到來的這段時間裡,我對大家發表上述主張。
「竹輪麩是啥?」
對方的回答讓我難以置信,大感震驚。
「你不知道竹輪麩!?」
「不是竹輪喔?」
「不是啦!差遠了!形狀像竹輪,看起來白白的啊!」
嘴裡這樣說著,但我沒想到跟不認識竹輪麩的人說明竹輪麩竟如此困難。若說它是長得像竹輪的麩,可能會遭人誤解。雖然叫竹輪「麩」,卻跟麩不同。感覺更像……截然不同的東西。
「那是用麵粉做的!吸完湯會有點軟!」
即便我大力解說,眾人還是有聽沒有懂,甚至還回這種話:
「那會好吃嗎?」
的確,被人問「好吃嗎」,教我不知該如何回應。我不討厭竹輪麩,但也沒有覺得它特別美味。
「明明有更好吃的東西……東京人未免太貧困喏。」
細川不以為然地開口,下一秒──
「餵──」
由和田帶頭,五位女孩從女生宿舍那邊向我們招手。看見她們,高山渾身一震,並非出自對和田的恐懼,這點一眼就能看出來。因為高山整張臉都紅了。
轉頭一看,只見細川跟內藤等人也「噢、噢噢……」地發出像在嗚咽的聲音,呆若木雞。
都是浴衣害的。
女孩子們全都穿著浴衣。
插圖010
「抱歉抱歉,稍微花了點時間。」
和田一靠近就開口道,還轉頭看其他女孩。
「怎樣?」
她笑著說。
「好棒啊……」
有人呢喃出聲,是高山。他一雙眼就定在小梵身上。三好站在小梵身後,她果然也穿著浴衣。三好有些難為情地杵著,看起來好可愛。其他還有文藝社的古田,另一人是我不認識的女孩。看起來有點畏縮,可能是一年級生。
「你們幾個,要好好感謝小梵。她今天中午特地回老家一趟,按照人數準備浴衣呢。」
和田這話是看著小梵說的,小梵則害羞地搔搔頭:
「因為我家有很多浴衣跟和服。」
聽她講完,古田推推眼鏡:
「梵同學老家是寺廟喏!」
補充說明道。我曾想過小梵看起來很有教養,如果她的家庭背景是這樣,我的直覺可以說滿準確的。
另一位女孩的瀏海剪得整整齊齊,外表酷似日本玩偶,小梵做完自我介紹順便介紹她:
「這位是小上。名字叫最上,所以叫她小上。」
然而小上不發一語,怯生生地點頭致意後便無其他動靜。
男生這邊也依序自我介紹。大家似乎為出乎意料的浴衣攻勢緊張得要命,其中高山的說話方式更變得像不知打哪來的天才畫師。(注2:指已故天才畫家山下清。兒時因消化不良危及性命,造成言語及智能障礙等後遺症。擁有驚人的瞬間記憶力及藝術才能,被譽為日本的梵谷。)
「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是、高山……高高高高高山和和和和典……」
那模樣讓人看不下去,我指指宿舍後方宛如廣場的空間。
「煙火就去那邊放吧,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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