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二年 春夏 第五章(2/2)
都說我感冒還狂傳簡訊,這人是怎樣,想著想著,我再次回訊。
「問題不在那。晚安。」
傳完這封訊息後,我心想「要是廣美小姐再傳訊息會很煩人」,索性關閉手機電源,閉上眼睛。
當我再度睜眼,夜晚早已降臨。
八成是睡前吃的藥起作用了,身體不再發燙,同時強烈的空腹感來襲。我打開手機電源查看時間,已經是晚上八點。令人遺憾的是,晚餐供應時段早就過了。
接著手機開始接收訊息,稍微等了一會兒,我發現三封簡訊在睡覺期間傳來。
「四郎,你好冷淡。我不甘心,今天的NANMU是男裝日。」
第一封是廣美小姐傳的訊息,還很周到地附了圖。我點開看,發現是廣美小姐穿西裝的照片。
「這個人是不是很閒啊……」
傻眼的我打開另一封簡訊,這次是未來傳的。
「你還活著嗎?沒吃晚餐吧。肚子餓再傳訊給我,我已經先幫你買可久放的即食粥了。」
該訊息內容對現在的我來說著實令人感激。
人果然還是需要朋友的,這念頭瞬間閃過腦海,浮現這種想法的我露出自嘲笑容,心想「有好處拿才把人家當朋友看」。我沒有第一時間回信,而是先打開另一封簡訊。
「未來的女友是什麼樣的女人?」
最後一封簡訊是這個。我差點沒翻白眼,發簡訊的人是我家二姊──二胡。自從去年冬天遇見來家裡留宿的未來後,整顆心都被他給迷走了。明明最近沒跟我多說什麼,卻挑人家感冒臥病在床時傳這種無聊訊息。
「我不認識喔。」
其實我認識,卻如此回覆二胡的來信。然而事實上,要說我對未來的女友山城要有多少了解,也就只有臉跟名字,還有她就讀女校等等。至於個性這類內在層面,我根本一無所知。
再來頂多是未來有喜歡的作家,而山城要似乎是那位作家的表妹,但這也只是親戚關係方面的情報,與她的內在無關。
二胡八成希望未來喜歡上她,想拿未來的女友當參考塑造新的自我,但基本素質就那樣,不管再怎麼努力都於事無補。只不過,我不忍心告知二胡這件事。
接著我打起要發給廣美小姐的簡訊。
「我剛才都在睡覺。因為今天休假,明天會去補班。」
姑且先這樣回她。她沒有立即回信,可能還在忙著招呼客人。
「我還好。今天就拿來睡覺吧,謝謝。」
後來我煩惱一會兒,回傳這封訊息給未來。雖然餓肚子的感覺遲遲沒有消退,但我不敢接受未來的好意,現在要儘量避免跟未來產生交集。
為了緩解飢餓,我豪飲瓶裝運動飲料,這樣還不夠,又拿瓶子裝自來水,重新灌上一輪。
待在房間裡沒事情好做,只能躺在床上。睡意早就跑光了。
「對不起。我不知道你跟學校請假,身體狀況還好嗎?」
發呆發到一半,三好傳了這封簡訊給我。
「睡一覺就好囉,謝謝。三好同學也要小心,別感冒了。」
回傳的訊息一發,這次我收到以下簡訊。
「沒事就好。那,可不可以,跟你講一下電話?」
我沒有回信,而是從床上起身,主動撥電話給三好。
「喂喂?對不起,還讓你打過來。」
話筒那頭傳出像是電視音訊的細微雜音,但那些聲音逐漸遠去,最後完全安靜下來。
「不會,沒關係。對了,突然打電話給你,抱歉喔。你在房間裡?」
「嗯。可是我已經出來了,不要緊喏。」
我跟三好交往的事,就連在學校裡頭都要保密到家,總不能讓室友聽到我倆的談話內容吧。
「不過,你的感冒真的沒問題嗎?別勉強自己喔。」
三好始終都很擔心我的身體,我搖搖頭回答:
「不,真的沒關係。我睡太多應該暫時睡不著,現在很閒。」
「這樣就好。」
她放心地答道,接著話音一頓。
「那個……」
「嗯。」
我應聲要她繼續說下去,三好卻沒有馬上接話。我沉默不語,靜待三好開口。
「問你喔?」
三好再次猶豫不決地說著。
「可以跟大家說……我在和松永同學交往的事嗎?」
大概是事前和田跟我提過的關係,三好的話並未讓我感到震驚。話雖如此,要是我這個聽者表現出早就知道的樣子,等同在暗示和田曾經對我提出忠告。
「啊──……那個,為什麼這麼問?」
無計可施下,我只好用這種方式回應。三好先是小小地「嗯」了一聲,像在清喉嚨,然後──
「我在想,現在差不多可以公開了喏。」
她這麼說。
「哦,原來是這樣啊。那就……我也跟大家報告一下會比較好吧?」
「也不用特地張揚喏。如果被人問起,就不需要再隱瞞,大概這種感覺?」
「好。我知道了,接下來就這麼辦。」
「嗯。我也覺得,一直以來好像在偷偷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有點不踏實。但我們又不是在做壞事。」
做壞事──三好這句話讓我瞬間屏住呼吸。
你是那樣沒錯,但我不是。
想歸想,總不能說出口。
「也對。」
我儘量裝出平常心,如此回應。
「那你慢慢休息唷。抱歉,在你感冒的時候打擾。」
「嗯,謝謝。能聽到你的聲音很開心,晚安。」
「嗯……晚安。」
對話結束後,電話就此掛斷。將手機丟到床上,我重新躺下。
跟三好交往這段期間,我知道自己逐漸被她吸引。然而另一方面,對於開始向三好說些類似甜言蜜語的話、示好起來毫無滯礙的自己也感到恐懼。
這是真正的我嗎。
必須好好維繫自己跟三好的關係,這層想法是否催生出虛偽的自我?聽見三好的聲音,會覺得開心,這是如假包換的事實。聽見三好的聲音,心情便能平靜下來,這也是真的。不過──
「能聽到你的聲音很開心。」
我有雀躍到會特地對三好說這種話?
為了像這樣自我催眠「我喜歡三好」,才刻意說那種話不是嗎?
跟三好已經交往半年以上,但我最近總是為此煩惱。
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喜歡三好。
反觀愛上未來這件事,我卻不曾有過類似的煩惱。
「不過,這樣一來……」
我躺在床上自言自語。
公開我跟三好的關係,情況或許會有所轉變也說不定。
老爸曾拿內容艱澀的小說送我當禮物(他有拿書代替壓歲錢送人的怪癖),裡頭就有寫到這件事。
一切的現象,都是被人觀察到才定案,進而成為事實。
如今我已經忘了那本書的書名,奇怪的是,唯獨這部分記得清清楚楚。
我跟三好正在交往,目前僅是我跟三好才知道的現象。一旦被周遭的人認可,這種現象將變得比當前狀態更加鮮明、篤定,成為不可動搖的事實,就此定案。按邏輯講是這樣。那樣一來,我的心也會跟著改變才對。跟三好在一起會讓我更開心,我也會越來越喜歡三好吧。
我專心地沉思,接著輕輕嗤笑出聲。
莫非我連這種事都得隨波逐流嗎?
一面像這樣責罵自己,我閉上眼睛。嘴裡發出嘆息,一次又一次。
在一次又一次的嘆息中,我開始打肫。
思緒反覆在沒有出口的迷宮中打轉,讓我昏昏欲睡。相較之下,身體的感受肯定比心靈更強烈吧。
為了再怎麼想都無濟於事的現實。
身體很誠實。
正因如此,我的身體,如今也仍渴求著未來。
偏偏這點又令我為之心煩。
「
可惡」,正要沉入夢鄉時,我小聲咒罵。